拉普拉斯

杏子美麗的笑臉還是望向一旁。「因為這一切實在是太有趣了。大家一個一個消失,至今已有三個人死亡,真沼和甲斐還失蹤了,而我馬上會和雛子一起離開東京……」

「啊?」根戶不禁摘下嘴裡的香菸,「已經決定了嗎?」

「決定什麼?」

「離開東京?」

「以前不也一直這麼說嗎?」

「是說過,但難道真的要……」根戶變得結結巴巴。

杏子同情地面對著他,「今天是二十八日,三天後……就要走了。」

這時,根戶注意到杏子的口紅顏色和往常不一樣,而說著「就要走了」的口型如同慢鏡頭一樣在腦海中縈繞,鮮豔潤澤的嘴唇似乎比平常的顏色更深一些。

根戶猜測著唇色的含義,突然被煙嗆到了。「那麼真和奈爾茲小說裡寫的一樣啊。」

「什麼?這麼說奈爾茲的小說又有了新進展?我還沒讀過,雛子應該也不知道吧?」

根戶感到眼前發黑,他劇烈地咳嗽,還掉下了一滴眼淚。

這可真的是意料之外。

慌忙之中他低下了頭。但是,究竟是落淚之前低下頭的還是落淚之後低下頭的呢?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忍受著杏子的沉默。「難道杏子發現我落淚了?也許,只有最可憐的傢伙才哭鼻子吧?」他胡思亂想著,「我們真的會像杏子所說的那樣四散而去嗎?甲斐不會就這樣永遠消失了吧?如果真是那樣,那可就只剩下羽仁、布瀨、影山和奈爾茲四個人了……」

難道,這樣的結局在本應該成為俱樂部成員的片城森十五年前死亡時,就已經註定了?俱樂部的成員們,一舉手一投足,從他們的思想的萌生直到他們的肉身墜入地獄的深淵,這所有的一切,難道早就被安排妥當了?

「你知道拉普拉斯的惡魔嗎?」根戶抬頭問。

「不知道,我只聽說過撒旦和別西卜蒼蠅王。」

「拉普拉斯是十八世紀的數學家,他認為宇宙萬物都受因果定律所約束。他在自己的著作中這樣說:‘有朝一日,如果有足夠的智慧,能夠充分了解驅動整個大自然的力量和構成這種力量的所有物體的相對位置,我們就可以將宇宙中最大的天體運動和最小的微粒子運動,包含在同一個微分方程式之中。’簡單地說,就是這個包羅永珍的宇宙中所發生的所有事物,都是因為微粒子與微粒子之間的相互作用才成立的,根據物理法則,它們只是微粒子運動的累積。並且,因為微粒子的運動方式只有一種,所以如果正確掌握了微粒子的狀態,就能夠完全預測它的無限運動。所以,如果知道宇宙中所有微粒子的位置與能量,進行運算,就可以瞭解宇宙無限的過去與未來。也就是說,發生在宇宙中的一切事物,都能靠物理法則瞭解他們的過去和將來……」根戶像是被惡魔附體一樣,接著說,「當然,人類根本無法掌握所有微粒子的行動與位置關係。但正如剛才所說的,如果有足夠的智慧,就可以瞭解宇宙將來可能發生的一切。後來人們稱這種超凡的智慧為拉普拉斯的惡魔。這個惡魔可以預知一切事物,而人心也只不過是化學反應和電力反應的結合,所以拉普拉斯也能預測人類從出生到死亡究竟在思考些什麼。……這就是拉普拉斯的惡魔。」

「真理夫,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了。」杏子的手在桌面上輕輕滑動。根戶這時又注意到杏子身上香水的味道也與平時不一樣。

「你想說的是這次事件也一樣,全都由這個世上不存在的一種東西支配著,從開始到結束早就決定下來了,是不是?你終於走到宿命論這一步了。如果不這樣,你就無法說服自己,你瞧,你這個人也夠可憐的。」

「謝謝。」根戶尷尬地笑了一下,「但我的確相信這種言論。實際上,機械性的因果定律在目前的物理學上已經被否定了。但我敢說,拉普拉斯的惡魔仍舊在我們的頭頂上方存在著。否則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多的偶然事件?連你和雛子八月三十一日前往青森這件事,都和奈爾茲《如何打造密室》的小說裡預言的一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杏子這時才開始注意根戶對這一話題的執著。

「沒什麼事,」根戶點燃了第二根香菸,「小說裡描述了你們兩人搬到青森親戚家的情節,連日期都寫明瞭。」

「他之所以說是八月三十一日……」杏子微微皺眉,但她內心卻並不接受這個結果。或許,杏子的內心仍然處於外面街道上漫長的黃昏裡。

這時根戶又一次產生了殘忍的衝動,「奈爾茲小說裡還寫了很多有趣的事呢,包括你和他有過多次肉體關係的情節……」但根戶說完就有些後悔了。

這次杏子的表情出現了明顯的變化,無可挽回地僵硬了。「奈爾茲,他居然……」她終於鼓起勇氣反問,表情深處確實表現出否定的意思,但內心裡卻似乎隱藏著其他不可名狀的感情,困有所顧忌而欲言又止。

根戶的內心也隱隱作痛,但既然已經脫口而出,話語就像滾下山坡的皮球一樣無法停止。「真有意思,」他說,「你好像很沉溺於奈爾茲的羞澀模樣……」

杏子表情深處潛藏的顧忌更濃厚了,似乎已從她的肌膚裡滲透出來了。

根戶彷彿面對著一幅雄偉的壁畫,壁畫上面的斑痕歷歷在目,就像是不可思議的戰鬥,斑痕最後掩蓋了壁畫。

「他為什麼那麼寫?反正俱樂部都已經四分五裂了。」杏子瞪起眼睛,語氣尖銳。

根戶認為杏子這種強硬的表情非常美麗,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心中神聖的殿堂正在土崩瓦解。由於這種的覺悟來得過於唐突,那一瞬間他強烈的感情並沒有迸發,而是在柔軟地遊走。也正因如此,剛才的悲傷也就不了了之了,或許將來他還會面臨更強烈的打擊,但那對他已經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了。

杏子已經準備起身,而根戶卻沒有動。

「……現在我只剩下復仇了。」根戶這樣想。

他強忍住道別的話語,望著正要轉過身去的杏子,莫名其妙地問道:「在最後,能告訴我今天你用的是什麼香水嗎?」

杏子停止了轉身,把臉朝向根戶,用植物一樣冷淡的表情回答:「迪塞爾·燃動。」

不知過了多久,根戶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個人反覆咀嚼著「迪塞爾·燃動」這幾個字。在窗外能夠眺望到異國風情的店堂內,此時已經空無一人了。

法國數學家、天文學家和物理學家,在方程式、機率論和大地測量學等方面取得成就,著作以《天體力學》和《機率論》著稱。拉普拉斯的惡魔是指他在一八一四年提出的一種科學假設。

義大利電影導演,現代義大利電影界的代表人物,執導有《道路》、《甜蜜的生活》、《八部半》和《揚帆》等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