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間笑了。只見他盤腿而坐,搖晃著略顯駝背的上半身,笑個不停。風雨聲一直在影山的耳中迴盪,他想裝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難以奏效。
不知什麼時候,四周已變得漆黑。黑暗中,影山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邪惡氣息。
「危險!」
他條件反射一般地想到。他想逃跑,但眼前的景象卻又開始意外地改變。
曳間笑著的嘴巴越張越大,開始向兩旁咧開。影山全身汗毛倒豎,感到一種恐怖的眩暈。在僵硬的影山眼前,曳間的嘴巴笑得咧開一直到耳朵的位置。也許,這是另一個世界裡的曳間,他的皮膚眼看著變成了藍色。而四周則像膨脹為紫紅色,這種血紅和曳間的笑聲一起籠罩了影山。
恐懼中影山醒了過來。
全身都被汗溼透了,影山挺起上半身,鬆開手握得幾乎發麻的毛毯,坐起身一看,四周仍是一片黑暗。雨聲裡,可以聽到輕微卻毫無間斷的風鈴聲音混雜其中。不只是因為做了噩夢,房間裡卻實相當悶熱。
影山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同時向四周張望。羽仁睡在他旁邊,發出微微的鼾聲。曳間住處有兩個房間,這個房間除了羽仁之外,還睡有根戶、布瀨、霍南德,大家都扯著毛毯,躺得橫七豎八的。
黑暗中屏息凝視,可以看見隔壁房間。只有雛子是自己睡一張床,房間的另一側,從毛毯中伸出腳來的應該曳間吧。
……哦,做了一場怪夢。
影山又一次擦拭脖子四周的汗珠,長出一口氣。似乎剛才的驚恐還沒有完全消逝,依然纏繞在背脊上下。
這都是曳間的奇怪推理,全怪他。
影山抓了抓頭髮,扭轉身體尋找煙盒。煩躁地深吸一口之後,他發覺自己的眼睛已經逐漸習慣了周圍的黑暗。拉開窗簾,玻璃窗外面,昏暗的街燈映照出的雨絲異常清晰。大家十二點才就寢,現在應該已經很晚了。
影山第二次向菸灰缸裡彈菸灰時,與他雙腳相對的根戶忽然發出「喔」的一聲。
「噢——」根戶不高興似的提高聲調,隨即坐起來,恰好與影山面對面。兩人中間還躺著布瀨。
「幹嗎?還不睡?」背向窗戶的根戶還沒從睡意中清醒過來。
「不,我也是剛睜開眼睛。」影山答道,向上推了推眼鏡。
「是嗎?那我要接著睡了。」根戶低聲自言自語,又躺下了。
「噢,現在幾點了?」
「你問幾點?……等一下!」
這時候根戶正要沉入夢鄉,卻還是睜大了惺忪的眼睛,看著隔壁房間裡影山看不到的掛鐘指標,不太情願地說:「四點十分。」
接著就沒有動靜了。
「……是真的嗎?」影山在心裡問。
此時他忽然發現牆上掛著鏡子。上面正好照到曳間的八角形時鐘。影山望著搖晃的鐘擺,轉過脖子從下方仔細觀瞧,鏡中的指標指的是七點五十分。然後影山順勢躺下了。
……七點五十分,左右相反的話就是四點十分,完全正確!看來根戶雖然睡眼朦朧,可是居然能夠正確判斷時間。
影山將煙霧吹向天花板,心中暗暗稱奇。凝視著白煙沒入黑暗,他的大腦開始運轉起來。
曳間的推理主要講了什麼呢?他所謂「為周全起見」一語也很奇怪。影山反覆回味布瀨離開,去正房拿備用鑰匙時的情景。在無數次的反覆中,有一次他似乎想到過,通往書房的門也許可以從內側開啟。其他人會嘲笑他的想法吧?自己的確向別人說過嗎?
所謂的「尋找華生」,指的就是這個嗎?影山曾試探著問過奈爾茲,但奈爾茲只是以「一時興起的想法」含笑搪塞過去。
如果曳間的推斷也錯了,那麼,真沼和兇手或許真的是靠隧道現象脫身了。
影山點燃了第二支香菸。青色的煙霧在溶在了水一樣的黑暗裡。每吸一口,菸頭就閃出亮光。影山點點頭。
……這次事件真的只是一場鬧劇嗎?或者是一種超出我們智力推斷極限的巨大詭計?這簡直就像奈爾茲小說裡寫的五黃殺,在不知不覺中留在我們頭頂上,緩慢地散發出邪惡的能量。
影山忽然想起奈爾茲小說中的一節,要求兇手必須連續殺人!
影山慌忙熄滅了香菸。……可怕的應該是奈爾茲吧?那篇《如何打造密室》的偵探小說,只不過是詭異的雙重結構虛殼,奈爾茲那極力忍住笑意的惡魔表情。其他人卻無法看見。
「惡鬼披著蓑衣」,小說中確實是這麼寫的。風鈴聲仍然響個不停。
影山閉上眼睛,努力入睡。但就在那入睡的一瞬間,他的身體似乎失去了重心。是就寢前服用的生物鹼產生效果了。影山本該是平躺著的身軀,此刻卻像僵硬地墜入地獄深淵一般,而且是大頭朝下反覆旋轉,影山感到陣陣作嘔。
雖然忍耐了兩三分鐘,卻已經到達了極限。影山感到深深後悔。他自己非常清楚,這種情形並非異常,儘管後悔了無數次,卻還是戒除不了睡前吸菸的壞習慣。
……難道我已經成了受虐狂?
儘管如此,墜落感已經與睡眠的情況無從分辨,影山再次墜入大海的晦暗之中,不過,在那一瞬間,影山似乎覺得事件的結構在眼前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