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現實與虛構之間

「後面打算這樣寫……」

奈爾茲面對閱讀自己七百多頁稿紙小說的另外七個人,平靜地插嘴說,「嗯……‘幾分鐘後,房間的燈重新亮起,出現在那裡的不是別人,正是雙胞胎兄弟之一的霍南德的屍體。一模一樣的兩個少年,一個已經成為不會說話的屍體,而另一個則趴在對方身上痛哭。誰也說不清楚眼前這種情景是怎麼回事。死因一眼就能看出來,用一根打包用的麻繩將脖子緊緊勒住,然後在後面打了個結。後來手忙腳亂的甲斐終於開啟了儲藏室的門,將滑坐在門後的根戶拉了出來。從根戶語無倫次的陳述中,大家得知,根戶從鑰匙孔向外窺視,在第二次停電前,並沒有看見兇手或是霍南德出現過。結果眾人臉上痛苦的神情越發黯然。’……在這裡要加上一行作為總結,‘與曳間當時的情況不同,這次是從一開始就被確定為殺人事件。當然,也有和上次的事件相關聯的疑問,一切都需要再次回爐,重新挖掘線索。結果事件的調查權從他們手中被永遠奪走了。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他們都處於無限倉惶之中,如同整理一團亂麻一樣,陷入了昏昏欲睡而又漫無止境的寂寞時光。’……喂,怎麼樣?」最後,奈爾茲虛心地問道。

八月十六日。這個夏天真的像小說裡所描述的那樣,除了七月十四日的突發性酷暑是個例外,其他的日子氣溫一直都沒有顯著變化,這樣一直過了盂蘭盆節。

那令人頭暈目眩的炎熱季節究竟哪裡去了?連平時怕熱的人都有些不滿。媒體做了特別的專題報道,說這種異常低溫是冰河期的前兆;還有人反駁說「不,這是大地震的前兆」;還有人根據機率計算,認為一切平安。總之,大多數人都認為地球本身已經開始發瘋,堅持「世界末日」的觀點,只是世界暫時太平,還沒有崩潰的跡象。

八月中旬的一天,當人們還在為天氣喋喋不休的時候,奈爾茲在眾人面前展示出了小說的後半部分,厚厚的一沓手稿。俱樂部的成員都很關注七月二十四日在布瀨「黑色房間」裡失蹤的真沼,已經將近三個星期杳無音訊了。所以大家興致盎然。天氣已經變得涼爽,室外似乎更好,根據羽仁的提議,大家把聚會地點選擇在了新宿御苑的草地上。

甲斐和倉野因為私事沒有參加,杏子和雛子仍然不想走出戶外,所以參加聚會的是七個人。大家找到一處偏僻的樹蔭,坐了下來。首先由羽仁朗誦,然後眾人對《如何打造密室》進行賞析。

「這次輪到我了嗎?真受不了!」霍南德似乎有點難堪,伸直了雙腿。

羽仁同情地笑了。「你是第二位犧牲者,應該高興才對。雖然小說中奈爾茲的預感都一一得到了驗證,但實際上的曳間到現在還活蹦亂跳,反而性命無虞。」

「但是,羽仁!」奈爾茲靠在葉片已經泛紅的楓樹上,正想蹲下去,「現實中這種預言性質的事很不尋常。不管怎麼說,第三章開始的部分我在七月二十八日以前就寫完了。但自己書寫的情節居然不幸成為現實,心情上很不好受。」

「噢,你是說雛子父母的事嗎?但是,這很有意思。反過來說,事實比小說的虛構更離奇。雖然我不知道奈爾茲的小說還要繼續寫幾章,但寫作手法還是朝現實與虛構相結合的方向上進行吧?將來小說完成了,不瞭解我們的讀者究竟會認為哪一邊才是真實的呢?」

「唉……」布瀨端著菸斗,把煙霧吐向蔚藍的天空,同時加強了語氣,「讀者就先不要考慮了吧?實名小說的情節難道不是要追隨事實嗎?」

但是曳間假裝沒有聽見布瀨的話。「如果有陌生的讀者將第一章和第三章視為現實,那麼對這位讀者而言,我這個人就不存在了吧?其實讀者更願意相信已經發表的其他章節,有筆觸細膩的殺人事件的描寫,何況我還有一位發瘋的姐姐,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比起一個人在房間裡突然消失,與其說是下落不明,倒不如說是充滿了惡意,這樣反而更接近現實,而且合乎常理。即使就這次事件而言,在密室裡人間蒸發,我這樣說可能有些打擊奈爾茲,但總覺得缺乏真實感。」

「哈哈,缺乏真實感?這倒很有意思。」影山似乎對曳間的評論有些驚訝。

一直在隨意拉扯草葉的根戶說:「為了使我們的推理成為客觀的東西,倒不如讓陌生的讀者解開謎團,這樣我們自己也能像第三者一樣,審視這些事件。」

「但事實上,如果毫不知情的讀者讀到這部小說,肯定會從真實性的角度去品評小說的兩套故事情節。」布瀨立刻搭腔。

羽仁忍不住說:「但是,布瀨,如果是毫不知情的讀者,因為不知道其中有一套情節是忠於事實的描寫,所以無從考慮兩套情節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發生的故事。」

「如果產生那樣的誤解就不好辦了。我所說的現實,完全是小說上的現實,只要想想就可以知道,陌生的讀者閱讀這部小說時,自然而然會考慮究竟哪一邊的情節才是真實的。」

「噢,是嗎?」羽仁抬起頭面向奈爾茲,「沒辦法,看來,我必須成為華生了。……我這麼說不會又引起什麼誤解吧?」

「你只能越描越黑!」奈爾茲興致勃勃地說。

根戶接道:「你倒是滿不在乎。本來你就不該寫這種過分複雜的小說。」

「喂!」羽仁大聲說,「你不要示弱。……說起來,我們現在的言行,或許會成為奈爾茲下一章的內容。各位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