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根戶的眼睛變圓了。「天啊,不行!奈爾茲,你真會把我們現在的談話內容寫進小說裡嗎?」

「這可不好說。……嗯,不到動筆的時候不知道。」奈爾茲故意裝糊塗。

「哼,越來越亂套了,時世艱難啊!」根戶說著,將揪斷的草葉撒在面前。

一直延展的草坪上,來遊園的客人相當多,有的是幾個朋友帶著家屬,還有隨處可見的男女情侶。有五六個小女孩正在跳繩,還有一群人在扔飛碟。眾人的服裝色彩繽紛,在陽光照耀的綠色草坪上,如同萬花筒一樣絢爛。

儘管氣溫降下來了,但這裡仍是夏日的風景。

「瞧!雲朵的輪廓特別分明。」霍南德突然抬起手。

「嗯,真的呢。」曳間也忍不住用力點頭。幾乎透明的蒼穹上,飄浮著幾朵白雲,藍白顏色對比分明。

「啊,這可很少見。如同在純白的質地上塗上了藍色的顏料,只留下了雲朵的形狀。」根戶說,「對,這麼比喻,就像這部小說的結構。」

「嘿嘿,是雙重結構啊。」羽仁也仰望天空,「就像在一幅畫上,因為欣賞的依據不同,可以看出兩種圖案。各位都看見過有那樣一幅畫吧?中央黑色陰影的部分是花瓶狀的燭臺,可再一看,卻又像是黑色背景下,兩張白色的側臉正在面對面親吻,《如何打造密室》就很像這樣的雙重結構。」

「對,那是一張很有名的畫。」曳間用食指撐著額頭,「這種畫給人的視覺錯覺非常有趣,在心理學讀本里,還可以見到其他很多的例項。觀賞者在面對這種圖畫的時候,能夠‘創造’出只適合於自己的、不可思議的圖案結構。所以,在超現實主義繪畫中,視覺錯覺的繪畫技法很常見,達利與馬格里特堪稱其中的代表,還有人專注於幾何學的表現,如艾薛爾。……從心理學上來看,所謂的視覺錯覺繪畫,比如燭臺和人的側臉即使黑白的輪廓重疊,根據觀賞者的注目所在,無法同時領會兩種影像。也就是說,看畫的人在觀賞的一個個瞬間裡,如果判斷是燭臺那就是燭臺,如果判斷是側臉那就是側臉,總之只能聯想到其中的一幅影像,而讓相對的另一邊成為背景。白色和黑色兩部分就是這樣互換圖案與背景,而不可能兩邊同時都是圖案。我認為,通過這件事,在某種意義上,顯示了人類想象力的界限。在這裡,也可以說是出現了鋒面界線……」曳間說到後來變得含混囉唆,根戶打了個響指。「哈哈!那麼這部小說的雙重結構又是怎麼樣的呢?讀者在閱讀時,與繪畫一樣,在現實與虛構之間,在一個個的瞬間裡,必須有所傾向。……不,我已經連自己的話是什麼意思都不太明白了。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某一邊的是真實的,那它決不能同時又是虛構的。當然,誰也無法想象真實與虛構並存的狀態,這也用不著特地去強調……」

「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羽仁說。

「你真是!下地獄去吧!」根戶笑著又揪一把草葉團起來向羽仁扔了過去。

草葉在羽仁的胸口飛散,正好有一團彈到了旁邊影山的臉上,影山根本無從躲閃,被打個正著。其他人齊聲大笑。

「哎呀!對不起。」

「不,沒關係。」影山似乎迷住了眼睛,摘下了黑框圓眼鏡。

「但是……」影山一邊擦拭厚鏡片一邊說,「奈爾茲的這部小說中,曾反覆提到了‘錯亂’這個詞,將真沼的消失與第三章最後的殺人事件勉強捏在一起,總有點牽強吧?……似乎也不能這麼說,應該說是巧妙地賦予了交錯的特性。在各種各樣的‘錯亂’中,最重要的正是這種雙重結構吧?我是這麼認為的。」

「是啊,那是當然。」奈爾茲得意揚揚地回答。

根戶接著說:「我對這一點也持相同的看法。但是,就像小說中所描述的那樣,現實與虛構或許只隔著一層紙。小時候我就想,這個宇宙說不定就是個大舞臺,我們大家也許都只是依照劇本而行動的木偶。這是任何人都曾有過的樸素疑問,也是任何人在無法否定自己疑惑的情況下不了了之的疑問。而現在的我們,可能正身處《如何打造密室》這部小說的登場角色裡。也就是說,我們所處的世界正是這部小說的虛構世界,這麼說不足為奇。」

根戶說完,觀察著其他六個人的反應。

這是使用原色描繪出的寬闊草地上的安寧景象。

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描繪幻想及其深層中的荒涼破敗感。代表作有《戴黑帽的男人》。

荷蘭著名版畫家,有「幻覺藝術之父」之稱,作品總是充滿幾何變換的無限想像。擅長以對比的方式呈現天與海、日與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