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選一的問題

似乎連自己也無法支撐一樣,那聲音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逃往與自己毫無相干的遠方。羽仁連那是誰的聲音都無法分辨了。那聲音彷彿從沒有盡頭的遠方傳來,而且還要永遠持續下去。

對!真沼的想法應該也在其中。奈爾茲在小說裡描述過真沼奇妙的既視感。這是真實的幻覺,但此時卻無法與自己重疊。恰似羽仁的動作和身軀分離,飄出來的軀體失去了返回原處的最佳時機。如果說那軀體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住簽字畫押,那麼在按下手印之前,我羽仁必須伸出手去……

轉瞬之間,羽仁甚至感覺到體內不斷奔湧的血液轉眼間冷卻並退去,如退潮般明顯被吸入軀體深處。而他像主動接受懲罰一樣,承受著這種眩暈……

當曳間叫著「怎麼啦,羽仁」時,臉色蒼白正要站起來的羽仁,話音未落時就已經像睡著了一樣頹然坐下。

「不要緊!不要緊!」倉野立刻跑過來,口氣沉著,扶著羽仁在椅背上靠好。「我最清楚他了。症狀突然發作時,連我也會毛骨悚然,但其實不用擔心。……瞧!」他凝視羽仁的表情,「瞧!臉上的氣色好些了。症狀嚴重但時間短暫,總之不必擔心。根戶,請你繼續說!」

倉野的話消除了眾人的擔憂,於是其他站起來的人又坐了回去。儘管一開始就知道沒什麼好擔心的,布瀨和雛子的證詞的不合卻引起了慌亂。所以大家關注羽仁狀況的同時,仍輪番注視著根戶、布瀨和雛子三個人。

「但是……怎麼會這樣?!」首先開口的是布瀨,他氣勢洶洶,平時蒼白的臉此刻漲得通紅,令人心裡發毛。

儘管如此,雛子仍然一口咬定:「那是事實啊!我把房門開了個小縫向裡窺探時,真沼的確穿著紅襯衫。他盤腿坐在床上,面對著另一側,所以連襯衫背面都看得到,絕對不會錯!」

布瀨不禁一陣顫抖,反覆盯著雛子與根戶,表情忽然變為可怕的微笑。「哈哈!根戶,我明白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是這樣的吧?……假設久藤小姐所言屬實,那麼一切都如你所判斷的那樣,真沼一開始就不在那個書房裡。這樣,親眼目睹真沼在房間裡的我和雛子就是說謊了,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我和雛子搞出來的鬧劇。……嗯?於是你就以為,是我和雛子兩人在演出一場虛構殺人的鬧劇之中,可能會有什麼地方出現破綻,所以開始試探著詢問,很快就發現衣服顏色這個漏洞,因此得出是我和雛子兩人合謀演出殺人鬧劇的結論,對吧?

「哼!或許首先我應該稱讚你的敏銳。因為連我都沒想到真沼的衣服顏色會變化。以結果而論,發現這項令人費解的事實,也該算是你的功勞。但是,真的假不了!你的推理完全是建立在杏子沒見到任何人從書房出來的證詞上的。當然,我知道你對杏子的證詞格外偏向……哈哈!但如果久藤小姐說了假話會怎麼樣?結果就說明,我從奈爾茲兄弟的肥皂劇中所獲得的啟發就更加正確了。」

說著,布瀨回頭以犀利的目光望著杏子。夾在兩人中間的雛子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

「不錯,」根戶搶先一步明確回應了布瀨的質疑,「那的確是我要說的。也就是說,這是個二選一的問題,一種解釋方法就是,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真沼演出的鬧劇,杏子要麼看錯了,要麼就是因為某種理由而做出了不實證詞。另一種解釋則是,一切都是布瀨你和雛子合作演出的鬧劇。……我並沒有去斷定哪一個更接近事實,只能說是二選一。憑我的能力,還無法找到其他的解決方法。接下來,希望各位好好動腦,但無論採信其中哪一種解釋,這次的事件都不過是出鬧劇。事實上並未發生什麼殺人事件。……所以,不論哪一種解釋是真相,我都不想再深入追究了,直說吧,哪一種都無所謂。……雖然會搶影山的風頭,但現在我還是要打一個純物理學上的比喻,可以嗎?那就是假設這裡有一塊木板……」

根戶憂鬱的語氣已經不知不覺恢復了爽朗,在半空中比畫出一塊四方形的木板。在十個人的注視下,確實很逼真。

「板上有兩個孔洞,就像這樣間隔微小的平行穿透的木板的細長垂直孔洞。對!是兩道垂直的細縫。接著,準備一處小光源照射這塊木板。另外,在光源的對面也取來一塊木板,那麼木板上會出現什麼樣的光影?……從常識來判斷,也會映照出兩道細長的光影才對,但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兩條小孔非常纖細,而且距離非常近,映照在另一塊木板上的光影會變成美麗的條紋,就像這樣的垂直條紋。這是因為兩條以上的波紋相互接近時會發生融合,就是所謂的干涉現象。這樣的實驗說明,光不但有粒子的性質,也同時具備波紋的性質。在大量實驗的基礎上,光兼具粒子性與波動性得到了證明。不僅如此,如果光具備了這種雙重性,那麼其他粒子又如何?從實驗的結果可以觀察到,電子、質子或中子,甚至它們所構成的原子和分子,也都具有明顯的波紋性質。這種物質本來就具有粒子和波紋的雙重性,是與影山剛才提到的‘不確定性原理’相互聯絡的。

「……不,這似乎已經誤入歧途。還是回到木板的問題上吧!現在出現了一種奇妙的反對觀點。光具有波紋的性質,這是沒有疑問的,但是,光還是光子這種基本粒子組成的,這也絕對不會錯。那麼,對於一個光子的運動又該怎樣表述呢?如果以有孔洞的木板為a,放置在光源對面的木板為b,那麼到達b板的光子,究竟是從a板上的哪一個孔洞過來的呢?干涉現象發生時,不應處於某個位置但卻已經到達該位置的光子,究竟是通過哪裡到來的呢?如果執拗地堅持一個光子是通過某個孔洞而到達的常識性觀點,肯定無法解答這個問題。……就結論而言,一個光子並不是通過其中的某一個孔洞,而是同時通過兩個孔洞。如果不這樣思考,就無法說明光線的干涉現象。只有這樣思考,干涉現象才有合理的解釋。更詳細的說明可以由影山來講解,這些都是現代物理學上承認的事實。一個光子同時通過兩個孔洞,而在到達b板處,才恢復成原來的一個光子,也就是說,並不是‘哪一個’,而是‘兩者都是’。雖然聽起來很深奧怪異,但卻是事實。

「在這個問題上,當然也有反對意見。一個光子通過兩道縫隙怎麼可能?如果能,那麼在孔洞處安裝一個捕捉光子的儀器,就能檢測到半個光子嗎?所謂的基本粒子,說的就是無法繼續分割的粒子吧?嗯,這些都是完全正確的論點。在進行實際實驗時,的確無法檢測到半個的光子,光子總是被某一個孔洞所捕捉。這樣實驗的結論,還是說明光子只能是從某一個孔洞通過的。然而,我們也可以這麼想,在一定條件下可以在孔洞處捕捉到光子,但如果無法真正在途中擷取光子的話,那肯定是條件沒有得到滿足。也就是說,無法捕捉的光子儘管同時通過兩個孔洞,無論在什麼地方被捕到,都會在那一瞬間恢復成一個光子。因為具有這種特性,所以只要使用某種理想的儀器,肯定可以在某個孔洞中發現光子。這種理論或許會被稱為詭辯,但實際上,它表述了事實。光子,一切的基本粒子,一旦獲得釋放,直到下一次被攔截為止,其位置通常只能用可能性來表示。關於光子的奇妙運動,朝永振一郎博士寫過一篇名為《審判光子》的短篇作品,很像法庭推理,十分有趣,奉勸各位讀一讀。……好的,現在再回到剛才的木板問題上,依照現代物理學所承認的,光子可以同時通過兩個孔洞是毫不誇張的事實,絕對不是‘哪一個’的孔洞。」

根戶言語積極熱情,動作手勢豐富,不時停下來喘一口氣,像是要確定大家的反應一樣留意著每個人的表情。根戶是否滿足於自己的講話,大家不得而知。

「嗯,並不是‘哪一個’。……哈哈,現在大家應該明白了吧?我為什麼要闡述如此冗長的比喻,也就是說,我不能不認為這次事件的真相正是酷似光子的運動。杏子的證詞是否屬實,抑或雛子與布瀨做了偽證,從常識上說是二選一,也就是‘哪一個’的問題。可是,無論是哪一種可能,既然沒有發生殺人事件,那麼就都沒有必要深究了。如果一定要弄清楚,那我建議,就當它們二者都各有一半的機率好了。當然,無論是哪一個,將來總會真相大白的。到時候也就沒有什麼好爭執的了,所以我們還是不要在這個問題上吹毛求疵了。」

根戶的長篇大論終於告一段落,雖然有些部分無法讓人理解,但也並沒有人提出反駁意見。沉默良久之後,杏子突然低聲開口問:「雛子,他說的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