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中的黑影

仰望天空,只見明亮的蒼穹在磚紅色的鐘樓後方展開。霍南德好不容易才看清楚時鐘上的時刻是差三分鐘十二點。

周圍鬱鬱蔥蔥,從這裡到櫻田大道只需走兩三分鐘。他住在港區白金,花十五分鐘就能到達這個小公園。此時的季節這裡總是籠罩著醉人的香氣。鐘樓四周綻放著無數薔薇,並且種類非常豐富,只要隨便看一眼,就能看到很多不同的品種,至於花團錦簇的顏色更是不可勝數。

如果能一時化身為盛開的薔薇該多好……霍南德粗暴地扯掉手邊的花枝,尖刺扎入了手掌,而纖弱的花瓣似乎在用全身承擔那冰冷的痛楚,向地面飄落。

約克與蘭卡斯特品種的薔薇經常被喻為「作戰」的含義。在那細小的細胞中,也在進行成千上萬看不見的戰爭吧!霍南德握緊手掌傷口,似乎可以感受到那些戰役的發生。

他又一次抬頭望向鐘樓,繼而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信封。那是昨天傍晚投入家中信箱的匿名信件,信封上只寫了收信人片城蘭,並沒有寫寄信人姓名等。信封裡則是很平常的信紙,上面請他十四日中午前來這個鐘樓。他並不熟悉信上的筆跡。

究竟是誰呢?

他拿著那封來歷不明的信件左顧右盼,鐘樓上時鐘的指標正好指示在十二點,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正午的鐘聲。霍南德慌忙將信紙塞進信封,再次環顧四周。小公園內可以見到排成行的樹木環繞著薔薇花叢,炎炎烈日更加耀眼了。可是,這裡依然沒有人影。

難道被騙了?

霍南德模模糊糊有這種預感。

只有一個身穿有些襤褸和服單衣的老人坐在臺階上。他在薔薇的陰影下納涼,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歌曲。

有誰看見了風?

你我都沒看到。

但樹葉在顫抖,

風兒已吹過啦……

或許這首歌說的就是自己被騙了。

他想,能聽到這首充滿禪意的歌,就算是被這封信騙到這裡也不吃虧。

直到十二點半,依然不見有人赴約,霍南德就開始慢慢向田町站的方向走。真奇怪,他心裡一片空白,卻感到神清氣爽。在前往車站途中,他把信封搓成一團,扔進了垃圾箱。

乘坐山手線輕軌,經過了東京站之後,他在巢鴨站下車前往根戶的住處。雖然乘地鐵會更快,但他卻有意選擇這條路線。根戶住在那棟位於文京區白山的大樓裡,從巢鴨站需要步行十五分鐘。

那棟大樓是恰好可以俯瞰周邊建築的七層建築。根戶的房間位於六樓。這時,霍南德也與平常來這裡一樣,繞向樓梯內側,打算乘坐電梯。但是,指示燈表示電梯剛剛經過三樓,正要繼續向上升。

唉,算了吧。反正一路上都這麼熱,再熱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這麼想著,霍南德返回樓梯口,開始往六樓上爬。走著走著,全身冒出了黏乎乎的汗。到了根戶居住的樓層時,他直條紋的t恤衫已經緊緊地貼在了皮膚上。他一邊揮手甩掉從肘尖流到手指的汗珠,一邊走過電梯,又順便看了一眼指示燈,發現電梯已下到了一樓。

按下門鈴,根戶立刻有了迴音。不一會兒,厚重的鐵門開啟了。根戶一看到霍南德似乎有些驚訝。

「啊?剛剛到的?」

「是啊。」

「就你一個人?真稀奇。快進來吧,只有你一個人就更難分辨了,你是霍南德吧?這是怎麼了?渾身溼淋淋的。來,拿這個擦擦。」說著,根戶把披在自己赤裸的肩膀上的毛巾扔了過去。

小陽臺上放著藤椅,旁邊小桌上翻開一本厚書,微風拂動著書頁。看來根戶正在看書。霍南德脫掉t恤衫,一邊擦拭身體一邊坐到藤椅上。拿起那本書,看了看封面。黑色皮革裝幀的封面上印著《加持祈禱秘法》的綠色標題。

「你還是興趣不改啊!」

「哈哈,就是因為整天研究這個,數學專業方面快荒廢了。當然這是玩笑話。眼看就到必須寫畢業論文的時候了,如果可能,我還打算考研究生,所以專業方面也必須用功才行。如果我像倉野那樣愛好圍棋,或許對學習數學有幫助。但眼下我感興趣的三摩耶、五相、八心、十二神將、十七清淨句都不可能成為研究課題。不過這些毫無意義的數字排列起來,對喜歡圍棋的人卻有著魔幻般的吸引力。倉野告訴我,在圍棋的棋法中有所謂的‘點眼’,互相進攻時,如果被‘點眼’就會有崩盤之虞。點眼需要掌握時機,其實沒什麼難的,其變化可以用單純的數學公式來表達。也就是說,我們以p為點眼的變化次數,n為目數,則可運用下面的公式:

「三目的點眼需要三手,四目的點眼需要五手,五目需八手,六目需十二手,七目需十七手,大致就是這樣。但我只是對這個公式感興趣,對核心的圍棋定式之類卻完全沒有感覺。這本書是最近逛舊書店時買的,裡面有各式各樣的詛咒殺人的方法,有不少是你感興趣的東西。如果在現實中可以利用這些咒術殺人,就算最後被發現,在法律上也無法認定,這樣就可以很容易做到完美的犯罪。但是,正因為不可能如此簡單地用咒術去殺人,所以才有偵探和偵探小說的出現吧?」

霍南德掀開的書頁上,排列著一看就充滿怪異氣氛的文字和人物形狀組合成的神符或咒符,但乍一看那些帶著殺氣的符號,如果一個一個地閱讀說明文字,兇惡的符號卻並不多,反而是一些五穀豐登或開業興隆的符號居多。其中還有一個「走人足留法」,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

根戶看了一下,說:「嗯,這個嘛,可能是獲知失蹤者訊息的符咒。」

根戶似乎是說話的同時才注意到這個內容的。

霍南德湊過去問:「嗯?那麼,用這個符咒可以知道曳間的去向嗎?」

「嗯,」根戶抱著胳膊,「這是個有趣的實驗,倒是可以試試看。」

根戶直起身,不等霍南德回答就很快準備好了紙筆,開始畫符。根戶的性格就是對有趣的東西會全神貫注。最後他把紙釘到了柱子上,這才開口說:

「好,我們今天就可以知道曳間的行蹤了。因為上面蓋了大印,寫著‘必知其妙’。」

「噢,那太好了!」霍南德都看呆了,這樣回答道。然後他聳聳肩,又回頭看著書。看來最令他著迷的還是降伏咒語,這是一種可以用來殺人或令人發瘋的符咒。

兩個人心不在焉地閒聊,比較各種符咒,霍南德忽然發現,咒語使用的文字有很多是相同的,尤其是「急急如律令」這個咒語的使用更是頻繁。

「你看,這句‘急急如律令’幾乎所有的符咒上都使用,是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嗎?」

「喔,那個呀?那是中國漢代的公文用語。你知道律令的意思吧?就是說,迅速依照法律執行。後來轉變成了符咒的專用詞。

說起來,第一位把所謂密宗從中國介紹到日本的弘法大師是空海和尚,那以前也有《孔雀王咒經》之類的密宗經典傳入,聽說役小角——就是那個役行者——研究《孔雀王咒經》而獲得了神通,但將真正的密宗傳入日本的還是空海的功績。九世紀初,空海與最澄兩位大師前往中國唐朝留學,距離漢朝已經是六百多年以後了,因此,‘急急如律令’被用來加持祈禱,僅僅這麼計算也是有相當年代的漫長曆史了。」

「原來如此。」霍南德感嘆。

「若對那些咒符進行比較,會發現各種各樣的有趣的事。例如‘鬼’這個字是用以‘降伏’的咒符,而且黑魔術用來為惡的咒符通常都會使用‘鬼’字。但是,像祛除疫病之類具有白魔術性質的咒符上,更多使用的卻是去掉‘鬼’字頭上一點的特殊文字。我想如果深入研究肯定很有趣,但遺憾的是至今還無法獲得這方面相關的資料,雖然也稍微涉獵語言學和民俗學,但可能還不夠深入吧?」

霍南德於是想起昨天看到的業餘偵探小說家影山發給布瀨的信。

「這麼說,那封很像密碼的信,圖案上寫了‘四鬼’兩個字,我知道有赤鬼和青鬼,但要說‘四鬼’指的就是你說的那些嗎?」

「哦,‘四鬼’我也不太清楚,如果是四波羅蜜倒是知道一些。」

「什麼?」

「嗯,在密宗裡四波羅蜜專指幾百尊菩薩中的四位。就是在金剛界曼陀羅之中,中央的大日如來周圍的金剛波羅蜜、寶波羅蜜、法波羅蜜和羯摩波羅蜜的統稱。她們也分別是阿閃佛、寶生佛、阿彌陀佛、不空成就佛的母親。當然,她們都是女性。」

「我還是聽不懂。」霍南德邊說邊無所事事地看了看手錶。

根戶也不自覺地看了看自己的表。「啊?已經過了二點半了?對不起,我跟別人有個約會,必須走了。」

霍南德領會了根戶的逐客令。「噢!我也正想告辭。你這兒雖然是公寓,卻連空調都沒有,還不如回家的好。」

「哈哈,下地獄去吧!」

兩人雖然表面上談笑如常,但彼此之間卻各懷心腹事。而這一切都與雛子的年輕阿姨久藤杏子有關。

就是去年春天的事。甲斐認識了當年剛從美術大學畢業,留校擔任助教的久藤杏子。杏子出身於富裕家庭,具有一種咄咄逼人的美豔,就算在西方國家也屬於那種北歐血統的美女,非常性感。對這位比自己大兩歲的女子,甲斐已準備獻出所有的熱情。但是,杏子卻只把他當成普通朋友,就像對待自己弟弟的態度一樣。怎麼也不像是落入情網的樣子。

杏子對甲斐如同作弄弱小的動物,只是尋開心而已。

到今年,杏子雖然沒有甩掉甲斐,卻對甲斐介紹的俱樂部成員根戶表現得很親熱。刻薄的布瀨描述這種情形時,說他們「兩人都像撞上蛛網的昆蟲」。總之,根戶很快成了杏子的俘虜。因此甲斐與根戶使整個俱樂部成員之間充滿了不安的氣息。

但是杏子帶來的並不全是糟糕。她有個侄女雛子,是可愛的偵探小說狂。雛子就是通過杏子的介紹才加入俱樂部。對這位迷人的愛麗絲的加入,所有成員都無條件歡迎,尤其是奈爾茲更是歡欣至極。當然,霍南德深刻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如果要補充一點,那就是在十來年前雛子與布瀨是經常在一起玩耍的鄰居。這個偶然令大家十分驚訝。

總之,因為有上述糾葛,從根戶兜圈子說話的情況來判斷,霍南德對根戶的「約會」很敏感就理所當然了。

兩人乘電梯下到一樓,然後就分手了。霍南德去往車站,根戶的方向則相反。混凝土建築被曬得發燙。

霍南德回到家是下午四點左右。

霍南德說完之後,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封邀請霍南德前往鐘樓的信函上。

「那封邀請信被扔掉了真是可惜,這件事件當時見我的時候怎麼隻字不提呢?」根戶的口氣帶著挖苦的意味。

「哎!誰遇到這種事情都會這樣吧。」羽仁立刻反駁。

霍南德說:「不管怎麼說,當時我做夢也沒想到實際上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還以為是無聊的惡作劇。反正,從現在的結果看,我到根戶家是一點半左右,等於沒有不在場證據。唉,也許我會被認為是做白日夢。……但奈爾茲,現在該輪到你了。」

聽了這話,奈爾茲身體微微顫抖,終於語氣沉重地開口了:「真不可思議。所有事情都令人發毛。本來想用‘走人足留法’要讓曳間出現,可他卻變成了屍體……」

問題是怎樣創造出密室來呢?

綠色房間裡,奈爾茲不耐煩地用鉛筆敲打桌面。昨天約定下來了,每個月的聚會日期訂於十三日,這樣,距離他承諾完成的長篇偵探小說的交稿期限僅有一個月了。

當然,奈爾茲至今還沒有寫出過像樣的小說,這次是他的即興表演,而且還是長篇。既然是長篇,至少也得寫上三百張稿紙吧?但依據奈爾茲目前的構思內容究竟能寫多大篇幅,連他自己也拿不準。就算是能寫出三百張稿紙來,以三十天來分配,一天就要寫十張。

十張?真是太難啦!即使什麼其他事都不做,就一定能完成嗎?

幸好暑假昨天就開始了,而且他就讀的高中一向沒有暑假作業,所以時間充裕。儘管如此,奈爾茲也必須搭上整整一個月,他多少有些後悔了。可不管怎樣,他必須開始動筆。面對稿紙,握起鉛筆,他卻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雖然還沒有反覆構思到每一處細節,但對最重要的懸疑奈爾茲卻充滿自信。他總希望能創造出前所未有的懸念,而且——奈爾茲模糊卻固執地想描繪出一種會繁衍的懸念,讓整個故事成為詭計連環的小說。他有一種奇怪的自信,再加上背景與角色都是現實中親密的夥伴,所以他認為只要開好頭一定可以一氣呵成。但是,如果連開頭也寫不出來那就麻煩了。

奈爾茲面對空白的稿紙反覆琢磨了好幾個小時,忽然聽到左側霍南德的房間「砰砰」地敲了敲,然後傳來聲音:「我要出去一下!」

「啊!」奈爾茲回答後,看了看桌上的座鐘,十一點二十分。接著是霍南德房門落鎖的聲音。這樣的天氣就是待在房間裡都覺得悶熱,霍南德究竟要去什麼地方?奈爾茲望著枯草色的牆壁這樣想著。

……算了,隨他去吧!

不管怎樣也要把開頭的第一行寫出來。對!最先死亡的人是曳間,所以就從曳間的獨白入手吧!昨天莫名其妙被羽仁數落了一頓,總覺得有些狼狽,所以必須寫得有魅力。而且這些獨白的內容應該像是曳間自己說的一樣,這樣,舞臺背景就會醞釀出恐怖氣氛,例如……

奈爾茲重新握緊鉛筆,在稿紙上的白色空格內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來。

在那之前,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濃霧……

曳間常和奈爾茲天南地北地聊天,尤其是奈爾茲更是從小就醉心於世界為什麼是蔓延連續的諸如此類的怪問題。運用這些內容來描述一個小場景可以說相當簡單。當寫出第一行之後,故事的進展也就順利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奈爾茲忘記了酷熱,一直在創作自己真正意義上的處女作長篇小說。雖然不夠普通一天計劃的十張稿紙,但七八張卻還是有的,大約是一個段落的長度。這時,他開始覺得如果這樣的狀態得以持續,完成一部小說是可能的。

這時,他打算休息一會兒,於是放下鉛筆。剛剛從椅子站起來,他就聽到樓下響起了電話鈴聲。

電話是甲斐打來的。奈爾茲從母親手中接過話筒,耳邊立刻傳來甲斐那亢奮的聲調。

「喂,奈爾茲,霍南德出門了嗎?好吧,你到我這兒來吧!我有個好東西讓你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