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夢的目擊者

融化的柏油馬路升騰起的熱氣飄散開來。但是被熱氣圍繞的布瀨還是保持著規則的步調繼續走著。

遠方是一個上坡路,再過去應該是下坡吧,因為可以看到平緩的坡頂。每次汽車經過那裡,車子下方的地面就像鏡子一樣出現倒影。布瀨忽然想,難道是有人在那地方灑水了嗎?但是,用襯衫衣袖擦拭額頭冒出的汗珠,接著朝那個方向走,卻又發現水跡全無了。布瀨舔了舔汗水蒸發後發鹹的嘴唇。「哈哈!」他心想,「這就是所謂的‘海市蜃樓’吧?」

看手錶,是十一點十分。現在就這麼熱了,到了下午兩三點會怎麼樣?布瀨懊惱地咂著嘴。七月十四日的高溫實際上是今年以來首次出現的酷暑。據說今年是冷夏,而且昨天氣溫並不太高,所以今天驟然上升的高溫越發令人無法忍受。灼熱的太陽像一個燃燒的大火球,空氣都為之顫動。在這樣的烈日下,布瀨向倉野的住處行進。

雖然同樣是從國鐵目白站出發,但布瀨所走的路線與倉野平常往返的路線在途中岔開,是另一條不同的路。

這一點可以顯示布瀨的個性。多少有點神經質的他,有個少見的習慣,就是在前往朋友的住所時,不去走最短的距離,而是在精密計算步行所需時間之後選擇另一條路線。

從目白站到倉野的住處也是這樣。根據布瀨的測定,他的路線和倉野通常的路線相比較,相差三十秒左右,而且這條錯綜複雜路線,正好在倉野住處前從反方向接上倉野常走的路。

快到時,布瀨伸著汗水淋漓的脖子,仰望倉野房間的窗戶。窗戶緊閉著,連退色的黃色窗簾也都像在拒絕他的來訪一樣緊緊地拉著。他又向上瞥了一眼,再次不耐煩地咂咂舌頭。

他試探著繞到房子側面,發現大門的確是鎖著的。哪怕用盡吃奶的力氣試圖拉開,拉門仍緊扣著紋絲不動。布瀨只好無所事事地在門前呆立。

……這個混賬!為了報上次的仇,我還特地設計了幾招詐棋。

他就是來下圍棋的。四五天前賭棋慘敗,被捲走兩千日元的他這次是特地前來尋仇的。所設計的詐棋也是圍棋的戰術之一,雖有歪門邪道的嫌疑,但結果就是不贏也差不多。這種戰術的特點是:如果對方應對正確,那麼對自己就相當不利;可對方一旦錯失一手,己方則可大獲全勝。他是從為數眾多的詐棋招數之中,特別選擇了最難解的「大斜百變」,然後從中研究以後的數百手變化,直到這一天終於研習透徹了,才不顧酷暑專程趕來複仇。

但是對手不巧不在家,這讓他感到全身無力,氣急敗壞,也難怪他站在那裡發楞。

但是總這樣站下去也不是辦法。大熱天裡溫度直線上升,他可不想在悶熱的房間裡等待不知何時才會回家的倉野,只好無可奈何地離開。不管怎樣,必須找個涼快的地方避暑。布瀨選擇了面向目白大道的一家咖啡店,這也是與倉野他們常去的一家店。

這是名叫「魯登斯」的小咖啡店,店主會玩所有使用棋盤的遊戲。店裡備有圍棋、將棋、國際象棋、奧賽羅棋、西洋跳棋、中國象棋等,當然也有麻將。店主倡導「靠運氣的遊戲屬於低階遊戲」的遊戲學理論,這其實也是倉野的一貫主張。

布瀨衝入這家咖啡店,先是享受了一陣涼爽的冷氣,然後抓起了棋子。

「來一盤?」他要使出手段了。

「十一點半了吧?正好是早茶結束後的閒暇。哎!來一局吧!你叫布瀨吧?倉野今天不在?他棋力真的很強,我自覺有五段的功夫,卻慘敗於他,學生就是不一樣,看來我只是個鄉下五段啊!」

店主看上去六十出頭,外表敦厚。布瀨雖然覺得拿他替代倉野殺他個落花流水有些不仗義,但所研究的詐棋招術需要實踐,他還是想先找人試一試。

結果非常完美,店主完全陷入布瀨的陷阱之中,盤面慘不忍睹。此時,老傢伙也開始拿出他苦思的看家本領。

此時正是對手持續思考的時刻。布瀨無聊地向玻璃窗外的街道張望。炫目的街道上沒有過往行人的身影,車道上甚至連一輛車也沒有,就像無人地帶一樣無限廣闊。

布瀨不由得揉揉眼睛。剛才街上還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他下意識地推高眼鏡。

這時,對面人行道上出現了人影。從窗框左側登場,就像皮影戲一樣,雖然無聲無息,但卻給人以相當深刻的印象。於是這個畫面清晰地映在布瀨的視網膜上。

那個人是雙胞胎兄弟之一。雖然無法準確判斷究竟是奈爾茲還是霍南德,但他敏捷的身軀微微前探地走了過去,無疑是片城兄弟中的一個。

會是去找倉野嗎?有什麼事嗎?但不管怎樣,倉野不在家,事先沒有預約就來的吧。當然,重要的原因是倉野的住處沒有安裝電話。

布瀨茫然目送奈爾茲或者是霍南德的背影離去。他肯定是知道倉野不在家,所以立刻回去了。

正思索間,行人和車輛再次出現。少年離去之後,街道又恢復了往常喧鬧的景象。布瀨心想,剛才看到的那幾十秒畫面,難道是自己瞬間出現的白日夢?

這時,經過苦思冥想之後,店主終於下定決心下了一手。棋子的聲音一下子把布瀨拉回了現實。他低頭看看棋盤,心中仍在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