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潛到海里,再透過搖曳的水面仰望天空——這就是眼睛的顏色;頭部光滑豔麗如同瓷器;身上的服飾華麗時尚。這是一個法國洋娃娃。
倉野覺得,無論是桌上的還是展示架上的,這個法國洋娃娃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透過這種眼眸看到的光景,會是什麼樣子呢?
倉野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眼眸所看到的,或許就是無邊無際的海底景象吧。說到海底,倉野就回憶起從前。在高中時代,他和羽仁一起前往山陰的海邊,見到了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幅光景。
那裡距離海岸相當遠,被波浪推動的小船,在海面掙扎搖晃。從那時起他才知道,遠離海岸之後,海水的顏色會瞬間發生改變。但是,在倉野記憶中留下更深印象的是跳下小船潛入海中之後,透過潛水鏡見到的景象。
倉野像青蛙一樣滑動手腳,深深地潛入水中。或許是錯覺,雖然水下始終朦朦朧朧,他卻能看到最深處的海底。鐵鉛色,如果這個詞存在的話正好可以用來形容眼前的海底景色吧。他努力對抗著向上的浮力,直到再也無法下潛時,就猛地翻過身來。
他嘗試著在水中站立。
比水底顏色更深遠的遼闊世界在眼前延展。波瀾壯闊的海水原來就是浸在這樣可怕的陰影之中。目光所及,橫亙在面前的似乎是實實在在的東西,而且一直延續到遠方,越來越暗,直到變得模糊不清。在遠方究竟還有什麼呢?應該是透明與透明相重疊,最後成了完全不透明的世界。
如果出現鯊魚或逆戟鯨,不,甚至是更兇惡、人類尚未認知的生物——倉野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至今仍有這個印象,就是小時候在圖畫書上見過的,在未知的深海里擁有龐大身軀的三葉蟲——但他確信,那令人厭惡的生物出現時,肯定是從那不透明、色彩朦朧的遠方一下子就出現在面前。因為事先就有這種印象,那麼剛才海水顏色的驟變現象也是理所當然了。總之,那是一幅藍色的凝固景色。他甚至幻想自己緩緩沉入海底,然後在那片無邊的風景裡漫步。
這無疑充滿了不祥的預感,而且整個景象也不得不因此而凝固。
意外的恐懼促使倉野迫不及待地浮上水面,他感覺頭頂上是燦爛陽光下的窗簾,那才是安全區域。他拼命向上浮,但是此時,上升的浮力似乎毫無作用,反而感覺到有無數無形的手企圖將他拉入深不可測的幽暗之中,他感到頭暈目眩。
睜著藍色大眼睛的的法國洋娃娃且怎樣看待這個世界?在倉野出生以前就一直觀察著這個世界的洋娃娃,能理解倉野這樣的心情嗎?可是她仍保持著沉默,冷眼面對著這個「黃色房間」。
「……哎呀!倉野,原來你也喜歡那個洋娃娃?」
「嗯?不……」
其實回答「是啊」也無所謂,只因在沉思之中突然被嚇了一跳,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膽怯,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甲斐良惟的哥哥良一雖然還不到四十歲,但因為頭上有很多白髮,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十歲以上。肥胖的身材與容貌顯得為人溫和友善。倉野對他有一種類似兄弟間的好感。
「這個啊,是法國朱摩公司在一八七○年前後製造的。瞧!頭部是瓷制的,就是說這是比斯克頭,這類款式是在十九世紀中期開發出來的。在那之前,雖然也有頭部用窯火燒製的,卻稱為中國頭……對了!那邊那個娃娃就是中國頭。和這個相比怎麼樣?肌膚色澤看起來怎麼也不是很自然吧?在比斯克娃娃出現之前,中國頭的娃娃很流行。但是在利用高溫燒出肌膚顏色,再以低溫窯燒的手法展現出自然光澤的比斯克娃娃出現之後,洋娃娃的流行趨勢卻發生了重大變化。
「而且,這種比斯克娃娃,過去是成人風格,後來逐漸轉為兒童的興趣取向,現在都做成小孩的模樣。所以才能牢牢抓住觀賞者的心。比斯克娃娃肌膚色澤的感覺也更接近人類,給人以非常健康的感覺。瞧!濃眉之下呆滯的大眼睛,更像是在另一個世界因迷失方向而誤闖到這個世界來的少女。這樣比喻與其說是可愛,不如說更讓人感到恐怖吧?
「但是,她們卻未能長時間流行,最主要的原因是製造比斯克娃娃非常耗費時間。而後來流行的賽璐珞或橡皮娃娃,不但漂亮還可以量產。從此,比斯克娃娃們的身影就漸漸從娃娃的歷史上銷聲匿跡,而且非常徹底,或許這就是她們的宿命。」
這位「黃色房間」的店主叼著煙管,談了一會兒洋娃娃的歷史,面向聽得入迷的倉野,露出和藹的笑容。
「嗯,對了,真沼似乎也喜歡那個娃娃,每次來這裡都盯著她看……」
這時門開了,羽仁與布瀨到了,緊接著來的是奈爾茲與霍南德。幾分鐘後,根戶與真沼也帶著年輕的雛子趕到。這時,在這家店內洋娃娃擺放特別多的一間房間裡,幾乎所有的俱樂部成員都到齊了。
店主再次向眾人說明,關鍵人物,即老闆的弟弟甲斐良惟,因為回金澤參加曳間的葬禮所以缺席。店主說完就到其他房間去了。
……店主那番話,或許是將我們當成洋娃娃一樣年幼無知了吧?
倉野還來不及表達這樣的看法,大家便都帶著幾分亢奮的眼神,一起將目光投向倉野。
這間房間名副其實,從牆壁到天花板鋪設的地毯,完完全全都是黃色。有那麼一瞬間,倉野甚至陷入一種似乎自己成了被告,面對洋娃娃陪審團接受審判的錯覺。
倉野複述了昨天在羽仁房間裡說過的內容,同時觀察每個人的神情。
他坐在長方形桌子的正中央,右側是羽仁,左側是根戶,桌子對面從右側起是真沼、布瀨、奈爾茲和雛子。而霍南德佔據了房間左側最裡邊和桌子有點距離的椅子。其他人則坐在了沙發上。
分坐倉野兩側的羽仁和根戶可能有幾分無聊,因為他們昨天已經聽過了倉野的講述,所以也難怪。真沼一向蒼白的臉龐此時顯得更加沒有生氣,只有眸光閃動著,聚精會神地在聆聽。布瀨依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但也抑制不住好奇,頻頻撫摸他引以為驕傲的短髭。奈爾茲與雛子像是一對般配的情侶,雙雙將臂肘撐在桌上,專心致志地聽著倉野的言語。與真沼恰好相反,他們兩人面色紅潤。最後說到霍南德,他上半身靠在椅子上,似乎像平常一樣打瞌睡,只是燈光昏暗,難以看清他的表情。
倉野終於說完了,所有人都發出深深的嘆息。只有洋娃娃之間似乎在用人類所不懂的語言相互交談,令人不禁疑惑人類的世界和洋娃娃的世界到底哪一個更真實。
「嗯,我昨天有個細節錯過了,所以今天一定要問問你。」根戶開口說。
「什麼?」
「曳間頭部上方掉下的那本《數字之謎》。數學是我的專業,可我卻不知道有那本書。當時翻開的頁面上是什麼內容呢?」
「哦,對了,這本書我正好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