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中的黑影

「什麼好東西?」

「來了再說更有意思。真沼和羽仁也會來。」

奈爾茲彷彿看到了話筒另一邊甲斐有趣的笑臉,這使他提起了興致,連忙看了一眼掛鐘,差十分鐘三點。「好,我立刻就去。」他這樣回答,接著就出門了。

散射的陽光炙烤著街道。

到甲斐住處的時候恰好是三點二十分。

與哥哥在赤坂經營「黃色房間」不同,甲斐良惟住在日本橋橫山町的公寓。

敲了敲一樓甲斐的房門,裡面立刻傳出聲音。

「噢,到了嗎?請進、進進。」甲斐坐在方形的木椅上,笑嘻嘻地拱起手。

「嗯?真沼和羽仁呢?」

「剛剛他們說屋子裡太熱,去逛書店了,應該很快就回來吧!」

「是嗎?書店有空調啊。對了,你說的那個好東西是……」

「哈哈,就是這個……」長髮紮在腦後的甲斐深吸一口氣,大眼睛骨碌骨碌地亂轉像惡作劇的孩子。他讓奈爾茲在另一張木椅坐下,然後從小桌下取出了一個東西。

「就是這個。」說著,甲斐拿出一本很舊的小冊子。封面上燙印著銀色的書名《花語全集》。

奈爾茲接過來,兩眼直眨,抑制不住又驚又喜的表情。「這是什麼呢?」

「我在附近的舊書店買到的。以前你說過想要這本書吧?因為意外地便宜,我就把它買下了。」

「要送給我嗎?」

「哈哈!你這麼天真可真不好辦!我的經濟狀況也不太好,還是不要讓我當禮物奉送,你就付我八百日元的原價吧!」說著,他將小木椅向後傾,像搖椅一樣輕輕搖晃。

這兩張木椅是幾個月前的某個晚上,甲斐偷偷潛入附近的小學偷來的戰利品。他對偵探的興趣極度爆發,所以轉而去尋求犯案現場的驚險刺激。反正最近他們開始沉迷於這種具有危險的遊戲當中。

盯著規則搖晃的藍色椅子,奈爾茲忽然感到胸口襲來一陣苦痛感,那是一種無法言語表達,像奇妙的預言一般的苦痛感。

這樣有規則地搖晃意味著什麼?

「想喝點什麼?冰可可之類的?」

「啊,好哪,我正渴得嗓子冒煙呢。」

甲斐起身走向廚房,不知為什麼奈爾茲鬆了一口氣,開始環視這個藍色調的房間。

三點四十分左右,真沼獨自一人回來了。

「嗯?羽仁呢?」甲斐驚訝地問。

真沼像被耀眼的光照到一樣眯起長睫毛。「他在唱片行……」

「究竟怎麼了?」也難怪甲斐會忍不住盯著真沼看,因為當時的真沼就像被隔離患者一樣呆滯。這樣的情形就奈爾茲所知就已經有一兩回了,這時候的真沼,總是給人偏離現實幾釐米或幾秒鐘的印象。因為看到他的人都有這種感覺,所以他本人與大家的時空差距恐怕就不只是幾釐米或幾秒鐘那麼簡單吧?

總之,奈爾茲認為,真沼陷入了懸掛在現實中的空氣口袋裡了。

此時的真沼也的確像涉足於另一層空間,也不能肯定是否聽見了甲斐的話,他只是斷斷續續地說:「真奇怪啊……根戶那傢伙說是心理因素,但還是很奇怪。」

「所以我問你,你和根戶看到了什麼?」甲斐一副焦躁模樣。

但真沼神情依然未變,凝視著這邊說:「不,我不是這意思。根戶說這些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對,就是我和影山約好碰面,根戶也一起來的時候,結果影山沒出現,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見到影山了……」

真沼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事情經過:「我記起來了,那時雖然被根戶矇住了……呵呵,因為根戶很擅長那一套……但那絕非心理因素使然。剛才也是一樣的情形。我在店裡邊逛邊瀏覽圖書和雜誌,忽然注意到書架對面的兩個人,就不由得站住了。當時我也不知道原因何在,但很確信那種感覺!那女的說:‘你看,這本是魔法特集!你不買嗎?’過了兩三秒,我發現那女的說的話很在理。」

「會不會是一種既視感現像?」奈爾茲說了個很陌生的詞。

真沼好不容易才聽明白奈爾茲的話,如同面對著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轉頭看著這個天真的少年。

「瞧!這樣的情況經常發生。認為眼前看到的景象以前的確曾在某處見過,就是這麼回事,叫做既視感現象!……當時的景象有好幾個構成要素,在其他時候,只要有一兩個要素與那時的景象相同,頭腦中就會浮現出過去曾經經歷過的景象,進而產生了一切構成要素都完全相同的錯覺。」

甲斐欽佩地拍了一下奈爾茲的後背。「嘿!奈爾茲,你懂得真多!」

「啊!說實在的,這完全是從曳間那裡聽來的。」

「是嗎?也對,他學的是心理學,」真沼也嘟噥著,「如果是曳間,應該能夠解釋清楚這種奇妙的感覺。」

「哎,算啦,這沒什麼值得在意的。」

「我也這麼想。如果是偶然發生也就算了。……嗯,算了吧!反正都不是重要問題。」說話間,真沼開始變得爽朗,把他那纖細的腰桿倚坐在華麗的窗框上。奈爾茲感覺,真沼穿的這件寬袖的藍色襯衫,肩膀似乎比平時更透明。

儘管想要營造熱鬧的氛圍,但此刻的奈爾茲忽然嗅到一種不祥的氣息。不只是針對真沼一個人,而是與大家都有關的,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黑影。窗戶淡藍珍珠色澤的,逆光中是望著窗外的真沼的輪廓,而那黑影則以幾十分之一秒的極快的速度穿過了那片逆光。

當甲斐與真沼開始絮絮叨叨地聊起其他話題時,奈爾茲則嘩啦嘩啦地翻閱手上的《花語全集》。

夜來香——危險的快樂

莨薊花——復仇

酸漿——虛偽

高雪輪(捕蟲草)——陷阱

…………

雖然全都是這類內容,但奈爾茲卻看得聚精會神。

翻到封底,舊書店的價籤似乎也忘了撕,仍有漿糊貼著,只是有一半已經不粘了,搖搖欲墜。

奈爾茲的不安似乎和那價籤一起顫動,或者與剛才揮之不去的搖動的椅子相重疊,執拗地纏繞在奈爾茲腦海裡。

那種規則的搖晃到底是什麼意思?

各式各樣的事物相互糾纏,曲曲彎彎,時而卻像斷了線一般墜入深淵。奈爾茲覺得自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種危險,而且距離並不是那樣遙不可及。

他並非多慮,因為人們各種錯綜複雜的思緒達到飽和狀態,都會產生不安的預感。

為什麼呢?

在這個問題沒有任何答案之前,奈爾茲忽然對自己還能假裝爽朗感到驚訝。當然,這也是一種奇妙的幸福。

奈爾茲輕輕吸口氣,接著說:「之後,羽仁也沒有回來。五點多我離開甲斐住處,回到家時將近六點,霍南德已經在家了。以上所言,天地神明為鑑,絕無虛假。」奈爾茲說完,略顯不安似地環顧四周。

布瀨似乎就等著他這句話。「噢?那十二點二十分到二點五十分的不在場證據呢?」

奈爾茲有點結巴,「嗯……沒有,嚴格說來很糟糕。我母親當時就在樓下,但也沒用吧?血親的證詞很難採信。……嗯,所以可以說,我沒有不在場證據。」

「嗯,如此看來你們也只能說這麼多了。雖然平時大家感情都不錯,但奈爾茲與霍南德兄弟都拿不出不在場證據。正好可以證明我在咖啡店下圍棋時所看到的並不是白日夢。所以,我要在此忠告你們二位。」

說到這裡,布瀨前傾身體,似乎要說什麼悄悄話,壓低了嗓子,「怎麼樣?反正你們都沒有不在場證據,所以老實坦白吧!十四日的十二點半,從目白站到倉野住處之間的路上,出現的是你們兄弟之中的哪一個?還是說出來的好!因為即使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出現,也並不能肯定那個人就是兇手。乾乾脆脆說出來總比受到別人居心叵測的懷疑要好得多,是不是?」

奈爾茲與霍南德都沒有回答。

布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熠熠發光。「哈哈!沒關係,我已從你們的證詞中發現了一個關鍵之處。嗯,不管怎麼說,接下來就只是推理了。」

布瀨說完的瞬間,所有人都意識到一種令人膽寒的沉默。沒錯,根據這樣的證詞,能感覺到似乎某些東西正在土崩瓦解。此刻,在「黃色房間」裡聚集的眾人中間潛伏的可怕陰影,雖然朦朧,卻在逐漸露出真面目。大家都保持著沉默,但卻又彼此認同這個事實,儘管這片陰影的真正身份仍然無法確認。

羽仁似乎想打破沉重的氣氛。「雖然感覺上似乎有了些眉目,但實際上仍是一團迷霧。剛才奈爾茲說,影山今天也沒出現。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布瀨,你應該最瞭解影山吧?畢竟是影山寄來的怪信,本身就有詭異的氣息和很大的嫌疑,這種少了他的聚會論證也是不公平的。再說,我還沒見過他。」

布瀨回答:「那傢伙最近似乎忙得團團轉。但是我昨天在電話中得知,當時他與物理愛好者協會的人,從中午一直熱烈討論到下午三點。」

「怎麼那麼忙?曳間被殺的事他還是知道的吧?」

「那當然。」布瀨直率地回答。

羽仁聳聳肩,「真的沒時間來嗎?」

根戶說:「雖然奈爾茲剛才說到影山了,但我也沒見過影山。那麼到底有幾個人見過影山?」

奈爾茲瞥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布瀨,回答說:「我們兄弟倆、真沼、布瀨、還有甲斐,啊!還有曳間,都見過他。」

「曳間?這麼說,曳間遇害他就更不該不露面了。好!等下次見到他,非得好好教訓他一下不可。」

因剛才空氣緊張而惴惴不安的雛子,此時解脫般地放鬆了肩膀。

但此時真沼突然站起身說:「我要回去了。……像這樣的聚會,我實在無法忍受了。」

「哎,你怎麼了?」根戶慌忙叫住他。

真沼回過頭,同時將垂下的長髮攏到耳後,他似乎有些難為情。倉野在聚會開始時就注意到的他蒼白的臉色已經有所變化,現在甚至還略微帶些紅暈,並浮現出一種給人以印象深刻的魅力。

「我已經厭煩了,這樣互相猜忌,連隱私都互相揭穿,結果也只是無聊地相互批判。這樣的聚會我無法忍受。還沒有確定我們之中確實有兇手就這樣。大家究竟為了什麼在此聚會?」

他靜靜說著,忽然屏住呼吸。「啊,對了,為求慎重,我還是要說,十二點到十二點半之間,我和甲斐在一起。這不作為我的不在場證據,只是我的證詞。」

說完,他倉惶而去。

這時,在房門被掩上的瞬間,雛子忽然覺得,奈爾茲在證詞中幾次提及的「黑影」似乎從自己眼前一掠而過。或許,那只是房間裡陳列的眾多娃娃和人偶給她的錯覺。

圍棋中為使對方一塊棋中只能做出一個眼而在作眼的關鍵處下子。

日本奈良時代的咒術師,修驗道的創始人。在大和葛城山苦行修道,開金峰山寺。傳因他人讒言而被流放到伊豆,後世頗多有關他的傳說。

書店售出圖書時,一般將價籤回收留作記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