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野在為曳間哭泣嗎?抑或是因為自己被遺棄在人世間?他無法回答自己。
不過,他知道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已經有一種陌生的感情緩緩地萌芽了。這種感情對倉野提出了一項無法拒絕的要求。
「只要有可能——我雖然讀了一些偵探小說,但在面對這樣的真實事件還是嚇得手足無措,屬於軟弱無力的那種人——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親手抓到這個兇手!」
他輕輕撫摸曳間緊握匕首的右手。盛夏的熱浪裡,只有曳間的屍體是冰冷的,與現實的酷熱保持著距離。倉野迅速擦去眼淚。還有其他不正常的地方嗎?他環視四周。
書架、立體聲音響、翻倒的雜物櫃、魚缸、雜物盒,似乎一切都和自己離開時沒有什麼變化。桌上還擺著試管和燒瓶,坩堝的位置好像也沒改變。當然,現金或存摺也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如果說引人注目的變化,那就是掉在曳間頭頂上方的一本書。它類似b5開本,厚約一釐米,黃色的封面,是曳間想閱讀而取出來的吧?奇怪的是,書架上偵探小說都沒有動,曳間也沒有拿心理學專業的書籍和倉野蒐集的藥物學圖書、醫學書或圍棋教材。曳間拿起的是倉野一時衝動買下的《數字之謎》這本書。書翻開扣在地板上。倉野用食指指甲輕輕拾起,只見書頁翻開在第一百零六頁和第一百零七頁之間。
曳間與數學發生聯絡真是不可想象。實際上,倉野完全沒聽說過曳間對數學產生過興趣。其實當初倉野也是一時衝動買下了這本書。如果這本書是曳間從書架上拿下來的話,那是不是可以說,他也是很偶然地翻開這冊書的呢?倉野再次注視已成為屍體的曳間的面容。而曳間此時已經不能解答倉野心中的疑問了,只能保持著死者特有的沉默。倉野又一次感到鼻子發酸,他嚥下了鼻腔深處湧上來的鹹味,嘆了一口氣。
有了這些資料,可以進行一些推理了吧?
倉野想,即使是明智小五郎,也一定會感到撓頭吧!
首先,從外表看,房間並沒有被弄得亂七八糟,從曳間的表情裡也絲毫看不出曾進行抵抗的痕跡。匕首是從正面直接插入心臟的,所以,兇手應該是曳間認識的一個傢伙。他們的關係應該是很親近的。最自然的判斷,兇手應該是我們俱樂部的成員之一。
對!從兇手選擇這個房間做犯罪現場這一點來看,兇手是俱樂部成員之一的可能性相當大。曳間可能與兇手一同來到這裡……不錯,如果兇手是俱樂部以外的人,雖然也有可能選擇這個房間作為殺人的舞臺,但終究是很不自然。
還有鑰匙的事。大門的門鎖為什麼一定從外側鎖上呢?為什麼連後門也要上鎖呢?這些讓人很難想象。
最令人費解的是,兇手為何要留在屋裡悠哉遊哉地等我回來?殺害曳間後,他不應久留,應該儘快逃走……或者,我回來時,兇手剛好完成行兇,正想逃走吧?也許兇手下到一樓時,聽到我轉動鑰匙的聲音,慌不擇路躲到廚房的窗簾後面,等我上樓之後才逃走……
但是倉野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樣的假設無法成立。因為即使不是專業人員,也能從凝固的血跡判斷出,命案在一個小時以前就發生了。實際上,他後來得知,根據解剖結果,死亡時間是中午十二點至十二點半之間,也就是說,兇手花了三個小時等待倉野回來。
究竟為什麼……
倉野完全無法想象作案的理由。兇手一直躲藏暗處,在這樣的酷熱中屏息等他回來,這行為本身就已經非常瘋狂了。因此,荒誕的空想伴隨著可怕的現實,讓倉野不住地顫抖。
……啊!還有,兇手為什麼特地讓我看見他的鞋?
倉野越想越糊塗。就算有必須等待自己回來的理由,兇手藏匿自己登山鞋的時間還是很充裕的,可他卻沒有那麼做,而是明目張膽地擺在曳間的籃球鞋旁,好像在故意宣佈:「我在這裡!」
理應藏起來的鞋卻沒有藏匿,很難想象這是兇手的疏忽。他肯定是故意要讓我看到那雙鞋,但這是為什麼呢?
還有,兇手為什麼要選我的房間做犯罪現場?我今天到新宿去完全是一時興起,任何人都無法預測,何況兇手絕對不會知道我回來的時間。就算他今天早上十點左右偶然看見我出門,那也無法判斷我要去什麼地方吧?何況我可能會在一分鐘之後就回來,也可能在一小時後才回來。我還有可能去根戶或羽仁那裡,住一個晚上再回來。這些他不可能知道。
頭腦混亂,線索複雜。
無意之間,警車的聲音已由遠及近。警笛的兩個單調的音階不停地重複,加速了倉野的心跳。到昨天為止,他都不會去在意半夜街道上響起的警笛聲。
……真是多此一舉!兇手隨時都可以逃走,但卻放棄了這個機會。從大門進來,然後開啟後門出去,從外側鎖上大門,再從後門進入屋內,鎖上後門。最後竟然是我回家時,親手為他開啟大門,讓他逃走了。
兇手這一連串的行動,倉野已在腦海裡想象了無數次。在他的想象中,兇手的面孔模糊不清,越想要凝神細看,越覺得那面孔一片暗影。那傢伙甚至會停下腳步,回頭張望,做出鬼臉。
倉野緊咬下唇,心有不甘。
警笛聲在車庫前方停止,接著是開啟車門的聲音,然後是幾個人雜亂匆忙的腳步聲穿過過道,一窩蜂地擁上樓梯。
肯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日常生活突然出現異常,如果不去理會,令人迷惑的現象可能會不知不覺地消失。眼前的一切都是無法挽回的事實。
倉野始終不能放棄這樣的想法。
日本推理小說鼻祖江戶川亂步筆下的名偵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