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此一舉的密室

向警察報案後,倉野放下了紅色的電話話筒,亢奮的情緒終於有所舒緩。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種難以言表的屈辱感。

不管怎麼說,他的周圍幾乎都是無與倫比的偵探小說迷。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們一個又一個地加入進來,大家不知不覺就成了好朋友。或許是物以類聚,大家都對偵探小說有著不可思議的痴迷。倉野在這個俱樂部裡還算是個權威,不論閱讀量,還是偵探小說的相關知識,他自信別人無法與自己比擬。可現在又怎樣呢?真正的屍體出現在眼前時,他還不是一樣驚惶失措!

一想到自己剛才的醜態,屈辱感就湧滿全身,現在反而不覺得恐懼了。他甚至認為,這是讓自己在現實生活中,成為真正偵探難得的機會!

倉野慢慢地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站在門前,亢奮的情緒再次強烈起來。這一次並不全是恐懼,自己將得到機會,扮演真實的偵探,這種情緒使他的心撲通撲通直跳。

他努力回憶。首先,他回到這裡時,大門是上鎖的。

「對!最初看到那兩雙鞋時,的確感到奇怪。就是這個問題。大門是鎖著的,可是進門之後卻有別人的鞋。儘管門框上面放著一把備用鑰匙,可以隨便進出,但是從大門內側卻無法鎖上外側的門鎖。」

他踩在門檻上,仔細觀察上方的門框。備用鑰匙還在原處。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回來的時候,兇手的確還在房間裡。可是,門鎖又怎麼解釋呢?」

一樓的出入口,除了平常進出的大門之外,就是位於在廚房的後門了。一樓過道有一扇大窗,廚房、儲藏室、衛生間則各有一扇小窗,一共四扇。但後三扇都鑲上了木柵,人不可能進出。

問題是大門,除了外側可以上鎖,內側也有一個鎖,一共是兩個門鎖。內側使用的是用旋鈕固定住的門鎖,外側的鎖則需要鑰匙插入鎖孔才能開啟。這個大門如果從外側鎖上,內側就無法開啟,內側上鎖後從外側也無法開啟,相當特別。

廚房的後門與大門內側的門鎖是一樣的。所以,這個後門也一樣,在內側鎖上後,從外面便無法開啟。不過,這扇後門只能從內側上鎖,無法從外側鎖上。

倉野進入門內,但並沒有關上大門,繼續思考著。

這麼說,兇手是從這扇大門進來,然後開啟後門的鎖出去,再用備用鑰匙從外側鎖上大門,最後由敞開的廚房後門進入房間的吧?接著,他在等待我回來嗎?究竟為什麼?

倉野來到廚房檢視。廚房裡面掛著淡藍色的窗簾,把內部的景象遮了起來。這時倉野突然想,兇手會不會還隱藏在這間屋子裡?極端恐懼之下,他小心翼翼地拉開窗簾。

當然,窗簾後面什麼人也沒有。他鬆了一口氣,又觀察了一下門鎖,的確是從內側鎖上了。

兇手鎖上大門門鎖,然後又從後門返回屋子,還費盡心機地鎖上後門,這又是為什麼?

倉野的頭腦完全陷入了混亂。從剛才的情況看,兇手潛伏在房間裡,並且避開了自己。因此,兇手無疑就躲在廚房裡。但鎖上後門,對兇手而言極其危險,因為這樣就等於封死了緊要關頭的逃跑路線。但是,反過來想,如果兇手不逃走,並且還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對他來講,到底有什麼好處呢?

兇手為什麼一定要在門鎖上耍花樣呢?

為保險起見,倉野接著又檢視了儲藏室和衛生間,結果還是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如果出入這兩個小房間,都會發出相當大的聲音來——這兩個房間的門很老舊。如果兇手要躲藏,還是應該選擇廚房。

倉野以前認為,在鬱鬱蔥蔥的森林中,面對瘴氣的瀰漫沼澤地,有一棟傾斜頹危的洋房——所謂的殺人案件應該發生在那種環境裡才對。他很難理解謀殺會發生在這裡——這間房屋雖然破舊,但這並非洋房,只是一座日式木屋。如果儲藏室裡存放的是鎧甲或大座鐘,那似乎還不難理解;但實際上,儲藏室裡面堆放的是想扔掉的破浴缸或破木板。

上了二樓,再次進入那六榻榻米大的房間。剛才的那種恐懼再次籠罩了倉野。但這一次倉野忍耐住了,他在屍體旁跪了下來。

屍體與剛才相比沒有什麼變化,還是躺在那裡。只是,或許因為倉野的情緒已經有所緩和,他發現死者的容貌並不像剛才想象的那樣具有衝擊力。不,貼近面孔仔細觀察,除了皮膚上斑駁的血跡使人感覺異常之外,死者的表情可以說相當安祥。

倉野感到震驚。

曳間的表情為什麼會如此幸福呢?

他為什麼如此安祥?簡直就如同進入甜蜜的夢鄉一樣。

堅挺的鼻樑,輪廓分明的五官,曳間半睜半閉的眼睛凝視著上方,歪斜的嘴角看起來像在微笑。倉野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眼前的現實。

倉野在無意之間,真的是無意之間,落下了眼淚。

沒有苦悶,也沒有怨恨,曳間用慈祥的表情接受了死亡。他在最後一刻想到了什麼?他已經無法對誰傾訴了,他只能在自己內心深處喃喃自語,然後把自己的想法封閉起來。他所有的思慮,都已經在倉野無從知曉的地方永遠地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