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是嗎?我承認的確畫得不太起勁,不過也是因為那個總編親自要求,所以就畫得更糟了。」

「是那個姓青塚的總編吧?我知道是他要求的,可是,是他叫你畫那種山形的嗎?」

「他拿了照片過來。」白井皺起眉頭說。

「拿了照片?那座平凡的山的照片?」

「沒錯。他拿了五六張那座山的照片過來,叫我從裡面挑一張畫。交換條件是,他願意照我開的價錢付雙倍。我只好無奈地畫了。」

「我早就猜到八成是這樣,不過那些照片到底拍的是哪裡的風景啊?」

「誰知道,我隨口問過,但他死都不肯說清楚。不過那種風景在日本各地本來就隨處可見。」

「《新流》的封面過去用的都是美女圖,下一期好像又要換回美女圖了。」

「是嗎?看來我那幅畫的評價真的很糟。」畫家白井有點洩氣地說道。

遇到白井的兩天後,岡本收到一封寄自九州某市、寄信人署名為野崎千枝子的長信。他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冒昧寫信給您還請見諒。我是在《新流》這本雜誌上看到您的大名,才鼓起勇氣寄出這封信的。其實我一直是您的忠實讀者,才會起意提筆寫信給您,不過我要說的這件事與您的工作無關……

岡本看到這裡,心中已嘖嘖稱奇。而再往下一看,更是漸漸被內容吸引。

其實我是有事想請教才寫這封信的,如果您能耐心看完,給我一個迴音,我會非常感激。我要談的是《新流》五月號的封面。我想您應該早已看過了,那期的封面是一座山。關於這幅山景畫,我想來想去,怎麼都覺得不對勁。

在此,容我先簡單介紹一下我的家庭。我家中有擔任地方公務員、今年退休的父親和母親,還有過一個大我六歲、任職於某公司的姐姐。家姐名叫野崎濱江。我寫「有過」一個姐姐,是因為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家姐大約在兩年前的五月八日傍晚離家,至今下落不明。當時家姐二十七歲,未婚,任職於某公司。

當初她離家時並未交代去處,只拎著一個小皮箱,帶著相機,向公司請了假,預定做一趟五天四夜的旅行。家姐熱愛旅行,當年的新年假期也曾出門旅行,回家後宣稱去了四國一帶。這三四年來,她養成了不預定去向、獨自出門、興之所至就隨意浪遊的習慣。但五月那一次,她一去不返,到現在都連個訊息也沒有。

寫到這裡,您或許立刻就想問家姐的男女關係,但她自從年輕時情人去世以後就再也沒談過戀愛。關於這一點,自家姐失蹤後,我也做過多方調查,卻還是沒有發現相關事實。

話說家姐失蹤以後我們也報了警,想盡各種方法找人,可還是沒有她的下落。不過前年正月她去四國旅行時拍的照片倒還留著,照片裡的山實在平凡無奇,感覺根本不值得特地拍照留念,但家姐卻把那張照片慎重地貼在相簿裡。

這只是我的直覺,我總覺得她的失蹤與這張照片有某種關係。當然我並沒有證據。她說是在四國拍攝的,於是我把那張照片拿去加洗,寄去四國交通社、鐵路管理局及各市的觀光課查詢,得到的答覆都是「不知道那是哪座山」。麻煩的是,那座山不僅輪廓平凡、隨處可見,連一起入鏡的雜木林也毫無特徵。所以,我終究還是沒能找到任何線索。

後來我開始想,或許這座山根本不在四國,而是在其他地方。因為除了那座山之外,家姐沒有帶回任何一張足以代表四國風景的照片。雖然家姐結束新年旅行回來以後的確宣稱去了四國,但我猜她去的或許是別處。於是我又用同樣的方法,把照片寄去全國各地的交通、觀光機構查詢,可是結果還是一樣。因為那不是什麼名山,所以沒人認得出來。

不過,還有一件事引起我的注意。她自從結束新年旅行回來後變得開朗了,此外,偶爾會陷入沉思。過去的她嚴格說來算是很少流露情感的人,若要說變化,就是這個了。我還去她的公司調查過,她的辦公桌抽屜裡留有寄到公司的私人信件和明信片,都是朋友知己寄的,與她的失蹤無關。

就這樣,我查遍可能與家姐失蹤有關的所有線索卻毫無收穫,就在我半絕望之際,突然在書店看到《新流》五月號的封面。寫到這裡想必您已明白了吧,封面上的那張山景畫和家姐相簿裡的照片一模一樣。您可以想見當時我屏息瞪著封面的模樣吧。

我把雜誌買回家,仔細對比封面圖和照片,結果兩者的山形分毫不差。當然,畫與照片的角度並不相同,但無論是中央的凹陷,還是朝兩邊隆起的輪廓,都一模一樣。

但我也很猶豫。這種山在日本到處都有,所以我也曾懷疑,會不會只不過是類似的山被湊巧畫在了封面上。可是,再看到山下的那片雜木林,我便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得確定這幅畫是哪裡的寫生。如果是畫家憑空想象出來的,我沒話可說,但在查明這點之前,說什麼我都無法死心。

我很想向《新流》編輯部詢問這件事,可又有點害怕,實在提不起勇氣。說到為什麼害怕,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確切的理由。總之,我就是隱約覺得那背後可能埋藏著一個可怕的秘密,令我無法開口詢問。我也想過直接請教畫家,可是目錄上只印了白井先生這位畫家的姓名,沒有住址和其他資料。所以,我最後才會鼓起勇氣寫這封信給替《新流》撰稿的您。我想以您的身份應該可以找機會問到編輯部的人,或是問問那位畫家。我要再次強調,不管您向哪一方打聽,關於我寫的這封信,以及此事與家姐的關聯,還請您千萬保密。在您百忙之中叨擾,誠感抱歉。不過,如果您能查出那個場所或地方,或者確定那張畫純屬畫家想象力的產物,還請您務必通知我。

岡本看完這封信後開始陷入沉思。

白井說封面那張山景畫是根據青塚總編拿來的照片畫的,他說當時青塚並未透露地點。

這的確很奇怪。青塚為何不肯說出地點呢?就算告訴畫家也沒關係,該不會是其中藏有什麼秘密吧。

想到這裡,他忽然聯想到中村來訪時所說的奇妙的事實。也就是之前《新流》的封面用的都是美女圖,這次卻突然換成這幅山景。而且他還說風景畫只打算用這一期,下一期又要改回美女圖。為什麼只有這一期雜誌用山景圖呢?

起先,岡本歸因於總編缺乏定見。眼看著雜誌沒銷路便想換封面,所以才把美女圖改成風景畫。但假使是那樣,應該會再多用幾期風景畫,結果只用了一期,就算總編再怎麼沒見識也太奇怪了吧。縱使青塚總編一人獨大,可以專斷妄為,此舉還是顯得太不自然。

緊接著,岡本又察覺到中村的敘述中另一個不可思議之處。

那位市坂社長最近曾因雜誌赤字連連而想削減編輯費,可是據說這陣子又開始增資了。如此說來,此舉該不會是因為封面用了那張山景畫吧?果真如此,便可視為那幅畫對市坂的心理造成了某種影響。據說之前青塚曾對市坂不肯出錢大發牢騷,說不定是為了逼市坂掏錢,才故意用那幅山景畫當封面的。

岡本認為山景畫中一定有什麼秘密。這個秘密,與寄信人野崎千枝子的姐姐濱江的失蹤也脫不了關係。

假使畫與照片裡的山是同一座,那就表示野崎濱江前年新年假期時去過那裡,五月八日又曾經再次前往。濱江特意把那張照片貼在相簿裡,卻連在親妹妹面前也不肯透露地點。前年新年,在那個地方,濱江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她應該是對那件事難以忘懷,才會在五月八日再次前往吧。濱江謊稱那座山在四國,這說明那個地方對濱江來說一定很重要,才令她不惜說謊也瞞著他人。而就在那個地方,野崎濱江發生了某件事。

那件事與青塚有關。不,其實應該是與市坂秀彥有關吧。想必青塚得知後,抓住了市坂的把柄,逼市坂出錢辦雜誌,並趁機為所欲為吧。青塚敢在雜誌社獨斷專行,把大部分編輯費中飽私囊,還有市坂對此敢怒不敢言的反應,這下子全都說得通了。

不,還不只如此呢,岡本想。市坂不願再出錢,是因為保齡球館的生意每況愈下。可是,那幅山景畫的封面一齣現,市坂立刻又同意拿錢給雜誌社。一個生意衰退的商人馬上掏錢的行為未免太奇怪了吧……

好奇心特強的岡本翌日打電話去新流社,把中村偷偷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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