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兩個星期後,岡本寫了封信給野崎千枝子。前面的部分在此省略。

……因此,封面那座山的所在地和市坂與青塚都有關係。首先,我決定先從青塚開始調查。可我並未找到線索。在把部分原委向新流的編輯中村透露後,平日就對青塚總編憤懣不滿的他當下爽快地答應配合。青塚的故鄉據說在北陸地區,但詳細地點不明。比較重要的是青塚的妻子阿菊這個女人,年紀比青塚大又長得醜,卻能把青塚管得死死的,我猜,說不定與此事有什麼關聯,於是決定委託中村,向阿菊本人打探一下她沒來東京之前待在何處。

一開始中村很為難,他平時和總編太太並不熟,所以無從問起。沒想到,兩三天後,青塚好像把什麼東西忘在了家裡,命中村去他家拿。中村心想這正是好機會,遂前往青塚家,見到他太太極盡阿諛之能事。他太太大概是被奉承得很高興吧,不但把他請進屋裡坐,還端出茶點招待。中村趁機不動聲色地刺探起關鍵問題,不過她當然沒有老實相告。後來她好像還漸漸開始起疑了,於是中村想到此為止。沒想到正要離去之際,正巧銀行的職員上門拜訪,她忙著招呼,不曉得是要存款還是提款,總之好像耽擱了不少時間。

中村閒得無聊便環視室內,發現屋內柱子上有個信插,裡面塞著信件與明信片。他一邊注意玄關處的動靜,一邊鼓起勇氣翻閱那些信件。結果發現了一張從「長野縣xx郡上山溫泉指月館」寄來的明信片,寄信人是平田富士子,是寄給阿菊的。中村從地名猜出那裡一定多山,於是連忙把那張明信片塞進口袋。明信片的內容倒沒什麼,就是季節性的問候,還提到上山溫泉和兩年前一樣,並向青塚致意。這下子可以確定,阿菊與青塚兩年前在長野縣的上山溫泉待過,而且阿菊好像還在指月館當過女服務生,因為聽說阿菊以前在淺草的烤串店工作過。能夠發現這張明信片,可以說是中村立下的大功。

我讓中村向新流社請假,帶著他從新宿車站搭車起程。那個上山溫泉,只有在詳細的地方地圖上才找得到,該地位於中央線m站南方二十公里外,附近還有另一個溫泉區,叫做下川溫泉。

我們抵達m站後便搭公車前往上山溫泉。一下車,公車站牌的正前方就是指月館。那是一間門前有清澈小溪流過的僻靜的山中溫泉旅館。旁邊還有三四家古老的旅館。這裡是個盆地。

打從下了公車,我們就環顧周遭山嶺,不過並未看到那座山。雖有杉木和雜木林,但這種景色隨處可見。

可是,當我們被帶到指月館二樓,拉開面向公車道的紙門時,不禁大吃一驚。正對著的不就是那座山的山頭嗎!無論是中央凹陷的形狀,或是兩側隆起的丘陵,都和畫家白井替《新流》五月號封面描繪的山形一模一樣。就是日本各地都可看到的平凡山嶺。我和中村不禁屏息,出神地望著那座山。

這時女服務生進來了。我問她那是什麼山,她說沒名字,不過大家都喊它雙子山。只是封面上畫的山更高,可以看到山腰部分,從房間裡卻只能看到山頂那一塊。此外雜木林的形狀也不同。於是,我推測青塚提供給白井作畫的照片,應該是從更高的地方拍攝的。

說到女服務生,寄那張明信片給阿菊的平田富士子就在那家旅館工作。當時正好是午餐時間,我一看菜色,盤子裡裝有山野菜,不是在東京吃的那種乾貨,而是新鮮的。我把富士子這名女服務生找來,一提起阿菊,富士子便說阿菊兩年前還在這裡工作,還問我怎麼認識阿菊的。我告訴她曾在淺草的烤串店見過阿菊,當時聽說她曾在這家旅館做過。富士子聽了,垂眼看著桌上的山野菜,說自己以前常跟阿菊一起去採這種山野菜,還比手畫腳地指向紙門外正對著的矮山。

我看富士子已放鬆戒心,便試著提起青塚,富士子一聽瞪大了眼,問我怎麼連他都認識,隨後笑著說:「當初青塚先生來投宿,就是在這裡跟阿菊好上的,兩人白天在山中約會。阿菊去採山野菜時總是藉口和我們分開,獨自走上那條山路,就是為了與青塚先生幽會,其實我們大家心裡都清楚得很。」不過富士子對市坂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我與中村按照富士子的指點走上她說的阿菊假借採山野菜之名與青塚約會的那條山路。那條路一邊是山谷形成斷崖,谷底是整片深草,草叢中還散佈著落石。

我們繞來繞去地走了老半天,最後終於來到斷崖的最高處,十五六米高的崖頂。在那裡看到的,正是白井畫的那幅封面畫的實景。雙子山和v字形山林真真切切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已經可以確定,青塚就是站在這個地點,對著那片山景拍照的。同時,市坂也曾在這裡站過。甚至可以說,市坂曾在這裡出現,是為了幹壞事。因為青塚一把象徵這處地點的雙子山畫在封面上,他就立刻以編輯費的名目乖乖把錢奉上。青塚是在勒索市坂。

而根據令姐濱江小姐也曾在此留下雙子山照片一事,可以判定她也來過這個地方。第一次是兩年前的新年假期,喜愛隨興浪遊的濱江小姐來到附近的下川溫泉。我猜想,之前素昧平生的市坂當時正好也在這裡,和濱江小姐譜出了戀曲。濱江小姐返家後宣稱她去了四國地區,是因為不希望妹妹或任何人發現這個秘密。

當年五月八日,令姐再次「無目的地」隨興出遊,其實是與東京的市坂相約前往飽含回憶的山中溫泉。這個約定早在之前就與市坂通訊說好了。我想市坂應該是把信寄到了濱江小姐任職的公司。留在濱江小姐辦公桌抽屜裡的,都是被人看到也無妨的信件,想必市坂寄來的信已被濱江小姐扔掉了吧。

至於我為什麼會知道濱江小姐和市坂曾在下川溫泉投宿呢?這就是後話了。由於上山溫泉沒有他們投宿的跡象,所以我又去下川溫泉打聽,結果發現了一家川田旅館,曾有一對這樣的男女於五月九日在那裡投宿。翌日兩人相偕出門散步,卻只有男人回到旅館退房結賬。關於男人的相貌,經中村確認證實,確實是市坂無誤。此外,旅館的人也表示,之前的新年假期,兩人是各自前來,各住各的房間的。但五月二度來訪時,卻是結伴而來,住在同一個房間。

五月十日,濱江小姐與市坂一起從下川溫泉沿山路來到斷崖頂上。根據我的想象,新年那次,濱江小姐應該是獨自來此,才會邂逅同樣單獨出來散心的市坂。說穿了,那裡等於是他們的定情之地,所以濱江小姐才會想以雙子山為背景替市坂拍照。濱江小姐喜愛攝影,一心只顧著怎麼取景,一不小心從身後的斷崖邊失足摔落。那畢竟有十五六米高,底下又有落石。我想應該是當場死亡吧。我不認為市坂有殺意,因為沒有理由。

但是眼看濱江小姐意外身亡,市坂當下就慌了。他已有妻小,又是個在東京經營連鎖西餐廳和保齡球館的企業家。基於這樣的背景,再加上濱江小姐雖是失足落崖,但警方不見得會認定為意外死亡,說不定會說他早有殺意,才把女人誘到這裡,再從崖上推落進而逮捕他。到那時,他就會身敗名裂。市坂想必是擔心這點,才會爬到崖下把濱江小姐的屍體藏到某處的吧。

我們倆就這樣做出了推論。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是搞不清青塚扮演了什麼角色。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是現場目擊者。

我們在現場的推測立刻就有一半得到了證實。中村走到谷底四下一望,發現崖下有處洞穴,於是把我喊去。我們倆就這樣找到了那具躺在洞中、腳對著洞口、已成白骨的屍體。

如今市坂和青塚均已被警方從東京帶來,正在這裡的警局接受偵訊。請你也儘快趕來此地吧。

首次刊載於《all讀物》·昭和四十三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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