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務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全指望植木了。
「是,我想也只好這樣了。」
「對了,那邊的氣氛怎麼樣?」
「跟我從公司打電話過去的情況一樣。」植木捂著話筒說,「出面接待我的還是副課長中田,被他教訓了半天。不過,那個人本來就喜歡裝腔作勢。」
中田撂下的那句「弘進社說不定會全面終止與q報的合作關係」,植木實在沒勇氣老實向專務報告。況且,在沒有聽到課長名倉忠一的說法之前,一切尚未定案。
「和同製藥那邊你去了嗎?」專務問道。
「去過了。我想說不管怎樣還是先道歉,所以一到東京就去了。」
「嗯,結果怎麼樣?」
「對方說宣傳部部長和副部長都不在,其實是不肯見我吧。」
此事還是老實交代比較好,植木想。
「不過,我後來有點後悔。沒有跟弘進社的人一起去,可能會更刺激弘進社吧。所以,這件事我沒跟中田說。」
一個地方小報,只有最初打招呼時直接面見過廣告客戶,之後也只有業務上的禮貌客套。一旦牽涉交易問題,雙方都是隔著代理商這面厚厚的玻璃牆溝通,無法直接接觸。廣告客戶的意見通常會被代理商過濾之後再傳達,報社的意見也要經由代理商轉告。代理商絕非只是雙方的溝通管道,面對屈居下風的報社,代理商有時會加上自己的意見。
因此,報社的廣告部部長單槍匹馬直接去找和同製藥道歉,對代理商弘進社來說,是該極力避免的行為。更何況,和同製藥根本沒把q報這種地方小報放在眼裡。區區一個廣告部部長一個人貿然來訪,恐怕只會被嘲笑吧。
「是嗎……」
遙遠的彼端傳來專務低沉的聲音,他似乎也意識到此次報社的軟弱立場。
「不管怎樣,你就在那裡等他們的課長回來。這件事現在也只能拜託他了。」
「我知道了。」植木說,「還有,關於朗氣龍中毒事件的更正啟事……」
「嗯。」
「聽說和同製藥那邊現在正在寫文案。中田說,我們報社必須免費提供全四段的廣告。我覺得免費刊登在所難免,不過問題在於全四段的篇幅。我們報社向來採用三段制,如果要登全四段,就得從報道版面上挪出一段。這方面還要麻煩專務跟編輯部那邊協調。」
植木眼前又浮現出總編森野義三的那張肥臉,那個指控植木侵犯編輯權,氣得不跟他說話的男人。
「那方面沒問題,我會負責協調的。」專務保證道,「報社這邊無論做怎樣的犧牲都可以忍耐,而那邊的協調工作,就拜託你了。」
「辛苦了。」最終專務說完這句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植木緩緩把聽筒放了回去。
他掏出香菸點燃,從高處俯瞰市中心的點點燈光,好像又比之前少了一些。他思索著,名倉課長回來前的這五六天將會非常無聊、煩躁,想必每個晚上他都要像這樣無聊地眺望街頭的霓虹燈。可他又無心上街觀光。東京就像一個灰色的憂鬱城市,在懲罰被判定之前,他只能懸在半空,上下不得。還得天天去弘進社報到,說不定名倉課長臨時變更行程,提早回來了呢。每去一次,就得對著中田那張刻薄的嘴臉擠出卑微的笑容——這是他目前唯一的工作。植木連續抽了兩根菸,身體雖累卻毫無睡意。
翌日,植木又去了弘進社,卻實在提不起勇氣推開大門。放眼望去,中田正和某人說話,雖然好像對植木走進的身影投來一瞥,卻佯裝不知。中田的身體癱在椅子上,叉開雙腿,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與他交談的中年男子卻併攏雙腿規矩地坐著,看著中田,露出拘謹的笑容。植木立刻猜出,那一定也是某地方小報的廣告部業務員。
「中田先生,您好。」
植木站在接待臺外打招呼。
「嗨——」中田做出這才看到他的表情,隨即又把臉轉向那名客人,也沒請他進去坐。
中田不斷地開關抽屜,這個動作看似無意義,但看在植木心頭卻明明白白。抽屜裡放著成疊的廣告企劃案,那是地方小報的廣告部業務所夢寐以求的。中田的這一動作,是想借此炫耀那疊企劃案,進而壓低對方的報價。植木站在遠處,看著雙方過招。業務員滿臉困惑地報以苦笑,而中田,還是一臉意興闌珊,不是東張西望,就是與經過的同事扯上幾句。業務員終究不敵,垮著肩膀走了出來。
「植木先生。」
中田從椅子上起身,打了個呵欠說道。
「來吧,這邊請。」
植木扔下嘴上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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