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玖村武二被這突如其來的障礙打亂了陣腳。

大鶴惠之輔想走的路線正是他打算今後邁進的方向。一旦被對方先發制人,他就只能原地打住了。他之前就擔心會有這種可能,看來直覺果然是對的。

他想做的既然已被人搶先一步,那就只能成為追隨者。縱使他想低調行動,可有這麼露骨的前輩在,也已束手無策。

一個人還可能勉強成功,兩人同行可就低調不得了。而扮演大鶴教授二次轉向的追隨者,真是醜陋至極。

玖村在心裡想:社會大眾對我和大鶴惠之輔的評價可是有天壤之別。大鶴教授採取行動,頂多受點嘲笑就沒事了;可是,現在的我如果追隨他,恐怕會被眾人視為卑鄙的機會主義者,遭到猛烈的圍剿。我向來生活在社會大眾的目光之下。大鶴教授沒有敵人,我卻有敵人……

死鄉巴佬!玖村在心裡暗罵大鶴惠之輔。把他從鄉下帶回到大學時的確想過他可能會變成一個麻煩,但沒想到竟然會成為如此可憎的燙手山芋。他還厚顏無恥地表露自己的意圖,真是難纏。

玖村很煩躁,並再次失眠了。

然而,他還是無法放棄重回那種生活的執念。如果為了大鶴惠之輔這種人就放棄那一執念,未免太傻,也太沒天理了。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阻止大鶴惠之輔的行動了嗎?正如他想了又想的結論——一個人轉向興許還能成功,但如果跟在大鶴身後,就肯定沒戲唱了。

玖村試著想出計謀。

可是,對付大鶴惠之輔這種人,學問上的陰謀完全無效。就學者的標準而言,他根本不配成為陰謀論的物件。他只是個遭人忽視的前朝遺老,彷彿擁有不死之身。

那麼,有沒有什麼手段可以讓他失去社會地位呢?玖村想盡種種辦法,甚至想起過去幾名優秀學者失足的例子。

某學者敗在兒子不知羞恥的犯罪行為;某學者因為家庭醜聞曝光遭眾人唾棄;某學者因為收受商人的賄賂而身敗名裂……為數不多的例子都指向私生活這一突破點。

玖村察覺到這一點,猛地兩手一拍,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了。

雖然看似卑鄙,但這是求生的手段,此時大鶴惠之輔的存在儼然成為災難。比起早已落伍的大鶴教授,現在的自己才更有才華;大鶴教授已沒有前途可言,他只是一個等待退休、告老還鄉等死的老男人,被這種人耽誤大好前程,的確是災難。

既然是災難,除了避開別無選擇。玖村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用不著自己也跟著陪葬。他只是避開災難,雖然看似不光彩,但這是為了避難,不能怪他。

想到這裡,玖村猛然想起以前也聽過類似的論調。那是古人在思考「避難」一事時使用的論調。

他是在回家的公車上想起來的,可能是單調規律的生活作息反而讓他的思緒有序起來了吧。那是樁往事了。高中時代,老師講過一個關於外國古老法律的趣談。故事說兩個男人在海上遇難,靠著同一塊板子漂浮。但如果兩個人都爬上板子,就將雙雙葬身。於是其中一人把另一人推落海中,自己獲救。當時老師說這樣不算犯罪。這是希臘還是哪一國的故事,玖村記得這則故事好像叫什麼德的板子。

不知這個故事有沒有刊載在現在的刑法書上,他迫不及待地想查清楚。於是一下車,便立刻打電話給一位律師老友。

「哦,那個啊,叫卡爾內亞德斯的船板。」

律師朋友如此告訴他。

「我懂了,你是進步派歷史學者,一定是想在論文裡引用這個例子吧?」

「有什麼書提過這個故事嗎?」

「有啊,《刑法》的解說書,通常會歸在緊急避難這一項。」

玖村前往書店,找到了那本書,買回家細讀。

緊急避難的問題自古以來就備受爭議。

有個所謂的「卡爾內亞德斯的船板」命題。卡爾內亞德斯是一位西元前二世紀的希臘哲學家,他提出的問題是:在大海上發生船難時,為了自救,推開同一塊板子上的另一人,並使其溺斃,這麼做對不對?犧牲自我幫助別人或許是對的,但不顧自身性命反而去插手他人安危,他認為是一種愚行……

玖村武二隨手在這一頁夾上細小的紅色鉛筆,將書本往桌上一放,一支接一支地抽起煙,同時眯起眼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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