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玖村武二又陸續被另外兩家教科書出版社以幾乎同樣的理由通知停筆。
看來參考書那邊也危險了,剛這麼想著,就收到了停筆通知。
玖村絕望得兩眼發黑,如果不能繼續編寫教科書和參考書,他將失去大筆收入。對他而言,那筆收入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他能興建如此現代化的住宅,被戰火燒光了藏書後還能再擁有寬敞的書房,同時銀行存款能不斷增加,全都靠那筆收入。
他的生活早已膨脹,像裝滿空氣的袋子一樣,只要有一丁點兒收入都會被融入,現在再想收斂已不可能。他學會了花天酒地,有了女人後更是變本加厲,怎麼可能再回到昔日那種只靠學校薪水和少許稿費的清貧生活。
一旦被踢出編寫教科書與參考書的陣容,就等於失去了現有的生活。他自覺現在的自己確實變得有點虛榮,他也知道實際生活比自以為的還要放蕩好幾倍,可他就是不知如何由奢返儉。一想到這種痛苦,玖村就覺得自己很悲慘。
他收到了一份私人印刷品——「教科書檢定新制度反對聯盟」。上面以遭到排除的執筆者為首,排滿了所謂的進步派學者和文人的名字。正文部分洋洋灑灑地陳述了發起此項運動的主旨。他把這份東西撕掉,隨手一扔。「這玩意兒有什麼用!到頭來也只是無謂的抵抗,難道他們真以為這樣就能左右文部省嗎?想得太天真了!反倒是出版社比較實際,懂得變通。」玖村食不知味地懊惱了好幾天。不過,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時,腦中倏地出現一線曙光。
那就是,他的名字並未被列入文部省官員所說的黑名單。身為進步派歷史學家,他自認為名聲夠響亮了,但政府官員似乎對他的認識還不夠深。或許是因為他不屬於任何研究會組織或團體吧。不過,也正如那位編輯所言,即使沒上黑名單,他肯定也站在危險邊緣了。
好,既然如此,就應該有救,玖村武二在心裡盤算著。如果是站在危險邊緣,那麼只要離開這個位置就行了,可以移到安全地帶。換言之,回到右派就行了。
玖村以前曾是追隨大鶴惠之輔的國家派歷史學者,戰時甚至加入過言論報國會。戰敗後,他之所以引用馬克思主義理論、投入唯物史觀的懷抱,是為了爭取人氣、撰寫著作、在社會上打響知名度。那時他覺得只要標榜進步派,就能受到學生的歡迎,著作也會大賣。他認為,博取學生的歡迎,是大學教授的保身術之一。
此舉雖然確實在學校獲得了某種程度的成功,但真正奏效是在開始編寫教科書後。竟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成果,那就是從未想過的大筆收入。而參考書更有賺頭。編寫過教科書後,書商多半都會上門拜託再撰寫參考書。編寫教科書是數人共同執筆,而參考書只由一個人寫,版稅可以獨吞。銷路好的話可以大撈一筆,只要寫個兩三本就不得了了。再加上教科書的編寫費,那就是一大筆收入。房子、藏書、存款、情婦,全都是以這個為基礎的。
對玖村武二來說,失去編寫教科書和參考書的收入足以致命。現在再讓他當清貧的教授,他可無法忍受;如果要放棄現在的舒適生活,那他寧願死掉。
這次被迫停筆是無可奈何,但他下定決心,下次改訂時一定要奪回執筆權。為此,他必須離開那個得罪審議會的位置。他有紮實的手段,只要政治立場沒問題,書商一定會主動找上門的。他非保住這筆收入不可。
光榮的進步派學者之名,他打算就此奉還。
唯一的困難是行動方式。他要不惹人注意地巧妙轉向才行。玖村最怕捲入陰謀,少許的指責或謾罵無可避免,但千萬要提防那股聲勢增強。他有把握可以順利進行,就像他在戰後自然變成進步派學者一樣,現在他要再自然轉型為「公正的」歷史學者。
比墮落的意識更重要的,是那種生活……
某天,大鶴惠之輔來找玖村。
「玖村,文部省好像在拿教科書界大肆開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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