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三十幾年時,高、中、小教科書改訂之際,掀起了一陣旋風。
過去出版社呈交給文部省教育課的教科書原稿,都是由文部省禮聘的a、b、c、d、e這五名匿名調查員負責稽核的。這五位匿名人士,其實是高、中、小學的教師及大學教授,總計約一千四百名調查員的聯合代號。此外還有一個f,指把經a至e調查員稽核過的原稿再做進一步審查,並決定合格與否的審議會,是由文部大臣親自任命的有識之士、大學教授、第一線教師等共計十六人所組成的。
新年度的改變,就是這個十六人委員會f,一改往年有氣無力、唯唯諾諾的面貌,突然強勢發聲了——說得具體點,就是即使通過了a至e第一階段審查的教科書原稿,拿到f這裡,也有可能被打回。具體到社會科教科書,就是凡內容有左派傾向的——不,只要略有提及,就統統不合格。
f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強勢?雖說自自民黨在一年前出版了《值得憂慮的教科書問題》這份說帖以來,就有這股暗潮湧動,但文部省的這一舉動,已經積極到要改正教科書的「偏向」了,這種積極性,強烈到甚至引發各界批評,認為這是國家欽定教科書的前兆。
不只f變得強勢,文部省還新設了常任調查官一職,作為最終審查部門。換言之,現在的教科書原稿,稽核過程中必須連過三關。另外,原本由十六名委員組成的f審議會,人數也暴增五倍,變成了八十人。
隨著新年度教科書改訂時期逼近,這一改變所帶來的影響也很快暴露。昭和三十幾年初,某出版社遞交的小學一年級社會科教科書被打回,執筆者是兩名某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公認的進步派。
教科書未通過稽核,文部省通常不會給出理由,不過能通過出版社的私下關係打聽到。「對於歷史演變的演繹方式不夠正向,提出的問題重心偏向實力抗爭關係,過度強調基本人權。整體而言導向不端,只是以片面理論批判戰爭」,這就是部分不合格的原因。
這對出版社而言是個打擊,於是社內連忙重新整編,並請兩位執筆人暫停編寫。兩位學者認為這是一種政治放逐,因而斷然拒絕修改,最後放棄了執筆工作。
此事自然引發諸多社會問題。包括數名進步派教科書執筆者在內的近百人聯名反對,宣稱文部省這種處置是「思想統治」,尤其是新設的常任調查官,更被責難為教科書國定化的標準員。
玖村武二發覺麻煩出現了。在他看來,社會科歷史記述會有「偏向」,乃理所當然。戰後,過去的舊日本史遭到破壞,民主化則受以唯物史觀為中心的左派理論支援,廣泛傳播至今,其最堅定的支援者就是身居教育第一線的教師。越年輕的教師越能理解進步派理論,該理論在全國擁有龐大的組織,這也是內容有「偏向」的書能賣到今天的原因。不,應該說正是為了銷路,教科書出版社才會編那樣的書。出版社本身並沒有傾向,把這種意識形態放進教科書不過是一種促銷手段。找進步派學者執筆,則是執行手段的手段。玖村武二認為,自己就是被利用者之一。
文部省一旦出臺這種新政策,出版社一定大為恐慌,並乖乖按照這一新宗旨編寫教科書。他們知道,就算打著「反對思想統治」的口號與文部省作對也沒有用,還是做生意要緊。教科書的發行量在全國超過一千萬冊,同業間的競爭非常激烈,誰都不想被淘汰。生意至上,出版社的編輯想必會把進步派學者從教科書執筆陣容中全部剔除吧,玖村感到前途堪憂。
而他的預感果然成真了。
某天,請玖村執筆的那家出版社的編輯匆匆跑來告訴他。
「老師,您編寫的社會科教科書沒有通過審查。」
雖是意料中的結果,玖村武二還是備受打擊。
「我就知道……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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