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對方還記得一年半以前相處不到二十分鐘的自己呢?杉子在心裡自問。那天她在旅館待到晚上九點,總共替十二個女孩穿振袖和服。一陣忙亂之下,誰長什麼樣子,她根本記不得。剛才想起是因為又再次相遇了,而且對方是當天最漂亮的姑娘,才使得她的記憶甦醒了。
話又說回來了,對方應該不會特別去注意在旅館裡幫忙穿衣服的女人。在對方眼裡,自己與一般女服務生並沒有什麼不同吧?可是剛剛在賓客中初次見到自己時,對方一眼就認出來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說老實話,要不是剛才站在新郎及雙方家長身邊的新娘子露出那麼震驚的表情,杉子也不會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她只會鞠個躬,依序從那群人面前經過。
一番尋思後,她總算想起來了。那天在替那個女孩穿和服之前,她曾用熱水把女孩襪子前端沾到的汙泥擦乾淨了。上午下的雪,下午就融化了,但路上有些泥濘。不過女孩足袋上的髒汙並不是泥水濺的,而是被男人踩的。男人的半邊鞋印是怎麼印上去的?這就頗值得玩味了。杉子的假設是,這對男女在前往旅館的途中,行至某條馬路邊時趁四下無人之際忘情地親吻了起來。女服務生說,平日只穿洋裝的女人換上豔麗的和服後,會讓男人感到特別的興奮和刺激,看來此言不假。
足袋上的汙漬讓女孩傷透腦筋,想必是怕家人會因此猜出她在外面做了什麼吧?杉子用熱水將毛巾打溼,輕輕拍掉足袋上的泥土,然後又反覆擦拭了好幾遍。淡淡的黑水滲進白色足袋裡,暈散開來,已經看不出被鞋子踩過的痕跡了。如果說曾經幫忙穿和服的女人會給女孩留下深刻的印象,肯定是因為當時她很感謝對方的關係。
聚光燈慢慢往這邊移動,換好衣服的新娘繼續由有點駝背的夫人牽著,一步步走近。杉子周圍開始響起熱烈的掌聲,背向而坐的客人紛紛轉過頭來看新娘。在此情況下,杉子總不好一個人一味低著頭、盯著盤子吧?
終於,硃紅色的振袖來到杉子面前,同桌的另外七人全都拍起手來,一起望向梳著高島田髻的臉。杉子也跟著做了。
新娘的視線與杉子對上了。然而,新娘此刻的表情已是波瀾不驚,十分鎮定,臉上甚至露出不惜背水一戰的挑釁神色。濃妝下的黑色眼珠有幾秒鐘停在杉子身上。這個女人心知自己背叛過新婚夫婿,但她也知道,她是不會被擊垮的,她的眼睛裡藏著堅強的鬥志。反倒是杉子先把視線移開了。
等她再度把目光轉回時,新娘已經以硃紅振袖的背影對著她了。清新的草綠色布底,以金、銀線繡出精緻的松、鶴圖案,腰帶的打法依舊是膨雀樣式。
獨自呆坐在位子上的新郎站了起來,高興地把新娘迎了回去。再度和新郎並坐在金屏風前的新娘,已經完全不看杉子這一邊了。
「接下來,我們請在座的幾位貴賓為新人說上幾句祝福的話。有請新娘的直屬上司,e食品工廠股份有限公司總務課課長長野先生致辭!」
司儀話聲方落,服務生馬上拿著無線麥克風往主桌跑去。在眾人的注視下,一位中年男子拉開椅子站了起來。他單手接過麥克風,轉身面向新郎新娘那邊。此人背影很高,肩膀寬闊,體格頗為壯碩。
「園村真佐子小姐,請接受我衷心的祝福。其實我應該稱呼您濱井太太的,不過,看在我們同課共事三年的分上,就容我今天再叫您一聲園村小姐吧。園村小姐考進我們e食品工廠股份有限公司總務部總務課,是在三年前的春天。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的情景,好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那時,我心想總務課可來了一位風雲人物(笑)。怎麼說呢,現在坐在金屏風前的園村小姐確實美得教人無法直視,可是與三年前她給人的感覺又有一點不同。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那種美是少女的清純之美,就好像肌膚底層點著燈泡似的,從她的臉龐透出一層光。自敝公司創社以來,這麼漂亮的女職員恐怕還是頭一次遇到,身為直屬上司的我,開始擔心接下來會發生的事。說到總務課,大家都知道它與其他單位的聯絡事項最多,因此我必須請園村小姐拿著檔案和檔案,頻繁遊走於各課室之間。因為她是個沉魚落雁的美人,肯定會有很多蒼蠅來招惹她(笑)。不,這樣的冒失鬼不只我們公司才有(笑),作為上司的我負有監督之責,所以她還沒來,我就煩惱在先了。剛剛坐在我身旁的川本董事笑了,不過,一開始我是真的很擔心自己管不好園村小姐,怕自己沒辦法保障她的安全(笑)。不過事實證明,那只是我的杞人憂天罷了,園村小姐一心撲在工作上,別的事根本引不起她的興趣。而且她做事態度一絲不苟,認真積極,並富有求新求變的精神。我從園村小姐那裡獲得許多工作上的寶貴建議,她告訴我,這個地方這樣改的話會更有效率,或是用這個方法會比較好,其中有許多讓人佩服的新點子。經我採行之後,確實發揮了良好的效果。聽我這樣講,各位或許會以為園村小姐是那種成天板著臉的無趣女職員吧?當然不是。不管像上述那樣提出意見也好,還是休息時間與課裡的前輩、女同事閒聊時也罷,她臉上總是掛著開朗的笑容,我們課裡因為有園村小姐,時常像沐浴在春天的陽光下。不過,就在今年五月的某一天,園村小姐來到我面前,跟我說做到六月底就不做了。我嚇了一跳,連忙詢問她辭職的理由,她說了句‘不瞞您說’後便向我提起這麼件可喜可賀的事。這麼一來,我也不好挽留她了,雖然心裡覺得可惜,可我又怎能阻礙人家去追求幸福呢?(笑)……」
夾雜在刀叉碰撞的金屬聲中的低沉嗓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幽默的言詞逗得眾人不時發笑。新娘則專心盯著盤子,雪白的小手靜靜地挪動銀叉。
從麥克風裡傳來的聲音與前年正月隔著旅館拉門問杉子「還要多久才好」的聲音,以及與正在整裝的女伴說「回去的時候,我們去咖啡店坐一下,這樣你還趕得及在六點之前回家」的聲音一模一樣,但杉子並不覺得意外。因為一看到那站立的背影,她就已經知道對方是那個在開席前曾與她四目相接,幾秒鐘猶豫後對她報以微笑的黑臉男子了。
到底該怎麼解釋那抹微笑的含義呢?杉子思索著。男子已經坐下,換其他來賓致辭。男子是偶然看到她的,當時對方一定很驚訝,以為杉子還記得旅館裡發生的事。一時之間他本想裝作不認識,可是「已經被看到了」的意識湧上心頭,讓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在此意識的作用下,他勉強笑了一下,算是給了個交代。杉子是這麼解釋的。
由麥克風傳來的聲音換成女聲。
「我是與新娘園村真佐子小姐同在總務課服務的柳田久子。還記得真佐子是三年前的春天被分配到我們課裡來的,當時她剛從高中畢業,是一個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麗姑娘,正如剛剛長野課長所說,真佐子的一舉一動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連我在一旁看了都不禁為她捏一把汗。然而,隱藏在真佐子小姐那可愛外表下的,竟是有如拼命三郎的衝勁和幹勁。就像課長所說的,她不斷在部門會議上提出很棒的點子,就頭腦清晰這一點而言,連我這個資歷比她長三年的前輩都甘拜下風,不得不佩服起她來。真佐子小姐還是個體貼善良的人,家父胃潰瘍住院的時候,她常關心家父的病情,甚至捧著花到醫院探望了好幾次。自那之後,我們家從母親到孩子,全都成了真佐子小姐的忠實粉絲……」
五官比一般人大一些的總務課長,此刻正把結實的背對著杉子,頻頻挪動杯子,兩肘卻不斷碰到餐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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