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屏風前,依次站著新郎、新娘和兩邊介紹人,末座的雙方家長也站了起來。頭髮半白、肥頭大耳的介紹人以嘶啞的聲音鏗鏘有力地致辭,新娘的母親始終用手帕捂著眼睛。
「新郎祥一郎君是在下我非常看好的青年實業家,而新娘園村真佐子小姐是個美麗又知性的女性,與前途不可估量的祥一郎君在一起真可謂郎才女貌。真佐子小姐的父親鐵治先生自k地方法院院長的公職榮退以後,目前在東京兼任好幾家公司的法律顧問,乃司法界所倚重的權威。而真佐子小姐本人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都內名校都立s高中,旋即進入e食品工廠股份有限公司任職,服務於總務課。在課裡她的表現非常突出,這是我從今日大駕光臨的e食品工廠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川本先生,以及她的直屬上司長野總務課長那裡聽到的。真佐子小姐自幼熟習花道、茶道、鋼琴等各項技藝,網球也是她的嗜好之一,想必經常從事這項運動吧?才讓她擁有如此勻稱的身材。此外,正如您所看到的,她就像人們常說的‘如花一般美麗’,在座各位一定很羨慕祥一郎君的豔福吧!在下我受雙方所託,忝任介紹人一職,也覺得與有榮焉。事實上,在找到我之前,祥一郎君已經開口向真佐子小姐求婚了,所以我還真像人家所說的,撿了個現成媒人來做……」
杉子前去上課的那家「著付教室」由和服店開設,前年歲末,和服店老闆跟她提起有個打工機會,只需要一天的時間,順便實習。老闆講的時候臉上浮現出尷尬的笑容,他說:「老實告訴你,是明年一月十五日的成人式,幫年輕姑娘們穿振袖和服,不是去人家家裡幫忙,是要去旅館出差。」老闆有所顧忌地說道。
一開始他說得拐彎抹角,最後總算挑明瞭。成人式結束以後,會有不少姑娘與男友相約去賓館慶祝。而現在的女孩,一旦把和服脫下,自己就穿不上去了,特別是振袖和膨雀腰帶的打法,讓她們打從一開始就舉雙手投降。和服店老闆之所以過來拜託她,也是礙於跟某家旅館的交情,不好斷然拒絕。對方點名說:「可不可以請你們‘著付教室’師範科的學生過來幫忙?」
提起成人式,那可是姑娘慶祝二十歲成年生日的重要日子。杉子做夢都沒想過,那些女孩在參加過那麼莊嚴的儀式以後,就與男人去旅館或飯店,杉子非常震驚。
「這年頭的年輕女孩都這樣。」和服店老闆說,「不過,這就是現代戀愛的趨勢,你可不要想得太齷齪了。換個角度想,那些沒辦法把和服穿回去的女孩還真是可憐,其中有人邊哭邊說回不了家呢!同行的男伴也束手無策。旅館的女服務生若是碰到一兩組這樣的客人還可以想辦法幫忙穿,可一下子有那麼多人要求幫忙,偏偏又遇到其他房間的客人招呼的話,那可就真是人仰馬翻,根本應付不過來了。穿振袖又特別花時間,還有打膨雀腰帶,連女服務生也做不來。姑娘們參加成人式之前都會去美容院請人梳妝打扮,所以若回到家裡時身上的衣服七零八落的,馬上就會被家人看出來了。你就當是幫年輕人的忙,答應了吧!」和服店老闆鼓起三寸不爛之舌遊說道。
「著付教室」的師傅也在一旁幫腔。「這也算是一種社會觀察哦,既能實習又可以賺外快,替一個人穿算一千圓好了,十個人就有一萬圓了,服務一個人大概只要二十分鐘吧?重點不在錢的多少,而是可以幫助年輕人解決困難哪。」那個靠和服店吃飯的五十歲女師傅說道。
要是自己不點頭,師傅對和服店也不好交代吧?杉子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了。這次的「出差」,還有另一名師範科學生與她搭檔。翻開月曆,一月十五日正好是星期日。
那家旅館位於澀谷的高地上,一進門就能看到斜坡上疊石而建的壯觀庭園,石縫間有溪水流過,行到某處會聚成瀑布落下。到處都種滿了杜鵑,水流之上是枯乾的柳樹,提供如陽傘般的遮陰效果。成人式當天早上下了一場雪,中午過後就放晴了。
杉子與另一位「搭檔」從下午開始就住進這家旅館的賬房。賬房是一個獨立的房間,就在一進門的旁邊。小小的房間設有格子窗,長暖簾垂下遮住了大半邊門面,窗上的格子和暖簾有效地遮擋了途經客人的視線,但其實裡面的人能看得一清二楚。這間賬房是女服務生的休息室,也是接待來客的櫃檯,更是監視客人的據點。
成人式在中午之前就結束了,接著一對對情侶出去用餐、喝茶,之後才回來。「平日裡只穿洋裝的姑娘們這一天都會穿著和服盛裝打扮,這對男人而言,別有一番新鮮的刺激感和趣味。」女服務生們這麼說。
果真如她們所說,下午一點過後,開始有穿著禮服的年輕女孩和男人上門了。同行的男伴鮮有年輕的,大部分是中年人。年輕男人大概會選擇電影院或比較便宜的旅館吧,這裡可是高階幽會旅館。男人在賬房前與櫃檯人員交涉時,大部分穿著振袖的女孩都轉過身低著頭。那一身和服,從背心直到下襬鋪滿色彩繽紛的圖案,令人眼花繚亂;綿織的腰帶上,金蔥和銀蔥相互輝映,結成美麗的蝴蝶形狀。身著如此華服的年輕姑娘站在這充滿禪意的冷清庭園裡,好似正恣意綻放的牡丹花。
客房沿著石造庭院所在的斜坡依序往上蓋,方正的獨棟別墅排成一列,每一間都蓋得和茶室一樣漂亮。
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是客人最多的時段,參加過成人式的盛裝少女與男伴相偕前來,通常在四點到六點左右回去。「那時候就該輪到你們上場了。」賬房裡的女服務生起鬨道。還真讓她們說中了,四點過後,客房那邊開始打電話過來了。
在女服務生的帶領下,杉子來到客房。口頭上的應對交由女服務生負責,她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行了。女服務生交代完之後便出去了,與寢室隔著一扇紙糊拉門的客廳,與普通和風旅館的客廳並無什麼不同,只不過看上去更清爽一些。可以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有些女孩會覺得不好意思,也有壓根兒就不在意的。同行的男伴已穿好衣服坐在一旁,或抽菸或喝茶,同時看杉子怎麼為女伴穿和服。有些女孩會一邊讓人穿衣服,一邊與男友聊天;也有那種好像在賭氣的情侶,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
不管哪一種,讓人穿衣服的時候,女孩總是站得直挺挺的,活像個木頭人。不習慣穿和服的女孩也不懂得該怎樣讓人家幫忙穿。試想,替僵硬的洋娃娃穿衣服,肯定不會順利。綁腰帶的時候,當事人只會平行舉起兩隻手臂,杵在原地,也不會轉動一下自己的身體。
一開始因為不習慣,杉子花了三十分鐘才穿好一個。不過,到第三個、第四個的時候,她已經可以在二十分鐘之內完成了。
好不容易回到賬房,剛想喘一口氣,電話又響了……
「接下來,讓我們舉杯為濱井、園村兩家祝賀。請新娘曾任職的e食品工廠股份有限公司董事川本常夫先生,帶領大家一起幹杯!」
司儀的指令通過麥克風傳開來。一時間,挪動椅子的聲音大作,大家一同朝主桌舉起服務生剛倒滿香檳的玻璃杯。
樂聲響起,新郎與新娘共同握住綁有紅緞帶的刀子,慢慢朝塔形蛋糕切下去。賓客們拿著相機挨近,專業攝影師也夾雜其中,鎂光燈閃個不停,鼓掌聲不絕於耳。
「現在,我們的新娘子要暫時退場更換第二套禮服了,請新郎先忍耐一下。各位先生女士,讓我們拍手歡送新娘。」
介紹人夫人牽著蓋著頭巾、身穿嫁裳的新娘,往宴會廳的出口走去,身影消失了。這時守在一旁的服務生們開始上菜,弄得杯盤一陣亂響。
各桌傳來刀叉撞擊聲,香菸的白霧嫋嫋升起,交談聲此起彼落。金屏風前,剩下胖介紹人和被留下的新郎孤零零地坐著。新郎的雙肩原本就有點垮,這下子更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相對於紅光滿面、三兩下就把盤裡的菜一掃而空的介紹人,新郎好像完全沒有食慾,一口一口機械化地把食物往嘴巴里送。
「瞧新郎那副德性,還真是可憐。」其中一名友人笑著對杉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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