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川上沒有走回客廳,就靠在門邊翻看報紙,看著看著整個人頓時傻了眼。他順著「女人的執著揭發銷贓集團惡行——走在銀座街頭,‘咦,那不是我的和服嗎?’」的標題和「協助破案有功的川上保子女士」的照片讀起內容。

昨晚已經聽保子說過了,因此他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果然,銷贓集團的貨物集散地就是勝村久子家,連久子五十二歲都寫出來了。

這篇報道是這麼寫的——

久子寫得一手好字,為掩人耳目,便在自家門口掛起「書法教學」的招牌,掩護同夥在家中進出。但由於害怕秘密洩露,所以從來不收不認識的學生。幸好書法與茶道及插花不同,上門求教的人本來就不多(久子供稱)。承辦此案的刑警都為她竟能想到如此高明的障眼法而深感佩服。目前預估該集團這五年來從事銷贓買賣獲利金額高達一億,他們從小偷手中低價買來贓物,再對外宣稱是當鋪的流當品,或者批發商為了套現而出清的存貨,或是倒閉的同行拿來的,總之最終以低於市價一半和三分之二的價格轉賣給顧客……

懷著呼吸都快停止的激動心情,川上繼續讀下去,報道最後是「檢舉人川上保子女士的話」——

被偷的和服是外子在百貨公司買給我的,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親自把它找回來,當我在銀座看到陌生女人穿著那件和服的時候,我的腳都在發抖了……

這些話川上也聽妻子講過。

不過,在接下來的那段「訪問」報道中,有兩三行鉛字是他不曾從妻子那裡聽到過的。讀到這裡的時候,突然有種石頭朝自己臉上砸來的感覺。

……外子也在學書法,這次案件中,從小偷手中收購贓物的人竟然為了掩人耳目而掛出書法教學的招牌,這樣的行為簡直就是汙辱書法。

川上沒告訴妻子去誰家跟誰學書法,就是怕妻子到處散播。此時她竟大言不慚地說出這種話!她沒事跟新聞記者扯那麼多幹什麼?

「汙辱書法」什麼的還真像保子的論調,不過她這麼說只是為了向記者炫耀自己的丈夫在學書法吧?往自己臉上貼金。他學書法的時候她根本不聞不問,怎麼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她倒為此驕傲起來了?她可知道,就因為多講的這一句話,會將她丈夫置於何種險境嗎?

(我早就說了,要她趁早忘了那身和服。就因為她屢勸不聽,才會惹來這麼多麻煩,簡直就是拿繩子往我的脖子上套嘛!)

川上在心裡痛罵妻子。

警方看到這篇訪問,很可能會因為「書法」的事,而把勝村久子和「協助破案有功的太太」聯想在一起。如此一來,難保他們不會針對這件事訊問已被逮捕的久子。不,或許在這之前,久子就已經招出曾有一名跟買贓集團完全沒有關係的男子來拜師的事,說不定連自己被迫棄屍的事都講出來了。

川上的心撲通直跳,手心都冒汗了。

這時已經起床的保子穿著睡衣走到他身邊,在背後探頭探腦的,一看到川上手上開啟的報紙……

「哇,我上報了。」她尖叫道,一把搶過報紙。

保子屏住氣息,跳過報道,先端詳起自己的照片。

「我講的話竟一字不漏地全登出來了,不愧是記者,寫得條理清晰。」這是她讀完訪問後的讚歎。

(「我講的話竟一字不漏地登出來了。」——這記者也真是的,幹嗎連廢話都照實寫出來?妻子和記者合力把繩子套在我的脖子上,再從兩邊用力拉緊!)

川上照常去銀行上班,只不過神志不清,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曉得。最基本的錯誤他竟然連犯了三次,一點都不像他。讀過今天早報的同事紛紛聊起這件事,問了他一堆問題,可他一句話都沒聽進去,一整天提心吊膽的,擔心刑警會不會突然從後門走進來,提他出去問話。

下班後從銀行側門出去時也很害怕,一想到刑警可能像先前那樣在路上堵他,他就雙腿發軟。還有,說不定刑警已經好整以暇地守在家裡準備逮捕他了,這讓他連自家的門都不會開了。

「我說不定會獲得警視總監獎呢。」

保子迎了上來,喜滋滋地對川上說道。

「誰跟你說的?」

「朋友們都這麼說。她們早上看過報紙以後紛紛打電話過來。今天一整天電話都響個不停呢!」

「……」

「老公,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保子發覺了他的異狀,問道。

「唔,我累壞了。今天銀行同事也一直在問你的事。」

「是嗎?我出名了啊,還真是不得了。」

然而,煩惱的不只這一天。

第二天,警方沒來找川上的麻煩,但保子被築地警署叫去問話了。川上回家後照例聽妻子講述最新進展。

「後來,警方去搜了那幢掛著書法教學招牌的房子,不過因為那裡只是贓物交換的場所,所以搜不出什麼。現在警方已經針對聯合的二手衣店等十二三間民房展開搜尋,陸續從那些地方搜出一堆贓物,嚇死人了。要是你的西裝也能找到就好了。」

警方已經搜尋過勝村久子家了?川上嚇得心驚肉跳,不過這次應該也安全過關了。看樣子警方並沒有發現文子的屍體曾從那裡運出的跡象。

保子說怕事後銷贓集團的人挾怨報復,因此放棄了警視總監獎的申請。「我先生也在學書法」,關於報道里提到的這句話,她倒沒再多說。如果警方問了什麼,保子一定會說出來的,也就是說,警方看過那篇報道就忘了,並沒把它放在心上。

「明天起總算可以清靜一下了,簡直就像颱風過境一樣。」

川上也覺得像是有陣颱風剛掃過頭頂,不過總算雨過天晴、風平浪靜了。

仔細一想,勝村久子也不可能把那件事供出來。此時肯定不可能在她家看出發生過命案的跡象,也沒有屍體被搬動過的證據。警方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她不可能不打自招。若站在久子的立場,說出那件事就會被冠上屍體遺棄罪,這可是比提供場所給銷贓集團還重的罪。

另外,久子身上還揹負另一條罪。她曾冷眼旁觀舊書店老闆娘在自家被殺,也知道她的屍體被丟到了相模湖畔。在這起案子裡,她提供自家住宅作為犯案場所,犯的是協助殺人罪。

舊書店老闆娘被殺和文子被殺並沒有因果關係,久子卻都與「善後」沾上了邊。而且其中一件案子還是同夥乾的,他們坐在同一艘船上,其中的利害關係讓她不得不守住秘密。為了自保,會連同文子的命案一起石沉大海。

加上警方根本就沒想過文子已經死了,沒有屍體,不可能將之視為命案展開調查。川上提醒自己不要杞人憂天,「學書法」一事也是自己在瞎緊張,其實沒什麼好擔心的。

過了一個星期,報紙上公佈了「銷贓集團全貌」,並附上犯人照片。三名主嫌的大頭照排在一起,其中一人的照片讓川上看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果然是舊書店老闆娘的情夫,連在這種照片上都那麼帥。

男人名叫山崎忠太郎,在品川擁有一間很大的當鋪,而且是傳承了三代的老字號。忠太郎接手經營後卻不務「正業」,妄想一步登天,牟取暴利。既然被警方列為主嫌,就算是集團的領導人物吧。川上可以理解為什麼勝村久子非得替山崎處理舊書店老闆娘的屍體了,這個山崎肯定也協助處理了文子的屍體。

這個男人貪圖的是舊書店老闆娘的豐腴肉體吧?一想到此,看著大頭照上一臉輕浮的樣子,川上不禁心生接近嫉妒的羨慕之情。

這個男人肯定也不會主動招供自己殺過人。警方根本不知道他與舊書店老闆娘的關係。至於文子的屍體被丟到了哪裡,對方更不會透露了。在那張輕浮的面相背後,隱藏著冷酷的性格,這種人是天生的罪犯。最後以買賣贓物這等小罪被判刑幾年,他肯定會很慶幸吧。今後說不定還會在什麼地方碰見久子,到時候一定要裝作不認識她。在那幢房子裡他只見過久子,不曾留下任何證據。今後他要當做此生都沒見過久子,這可是攸關性命的大事。

話說回來,文子的屍體到底被搬去哪裡了?不、不,不能再想這種事了,無論她的屍體在哪裡,只要不被發現,不就等於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嗎?

總之,這一年也這麼過完了。川上一心努力工作,連銷贓集團的案子都逐漸淡忘了。

春寒料峭的某個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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