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比方說玄關的鞋子。不管川上什麼時候去,總會看到兩三雙學生鞋整齊地擺著,其中也有女鞋。之前他在走廊上看到和服女人那次,玄關處不也確確實實地擺了一雙草屐嗎?若真有特殊客人來訪,把鞋子什麼的藏起來是常識,怎會明目張膽地擺在玄關呢?

還有,如果她真是做那種生意的,就不會用心教導那些想學書法的學生了。可眼下,川上自己不就是千拜萬託,才讓一開始面露難色的久子終於答應收他為徒的嗎?如果久子從事見不得人的生意,一定會擔心被不相關的人發現,因此,不管川上怎麼拜託,她也一定會拒絕。可是久子並沒有拒絕他。

再者,這個曾經的和服店老闆娘有本事招攬「客人」上門嗎?換作在酒色場上打過滾的女人,肯定有這方面的人脈,甚至會籌組秘密俱樂部之類的組織。然而,在偏僻地方經營小和服店的她,根本與這些沾不上邊。要攬客上門,必須從以前的人脈下手吧。

此外,現在外面多的是有各種現代化裝置的飯店和賓館,客人何苦要光顧這又破又舊的民宅?這幢房子裡不可能有附帶衛浴的套房,之前在走廊上看到的女人不就是出來上廁所的嗎?

還有,如果有這樣的客人進出,肯定會經常在門口看到計程車或自用轎車。從市中心坐電車過來需一個小時,出了車站,還得老老實實地走上一公里半,天底下沒有這麼勤勞的客人吧。可自川上來這裡上課起,別說自用轎車了,連開到這裡的計程車都沒見過。川上每次上書法課,都會在房間裡寫上一個小時或一個半小時,卻從未聽見門外有車子發動或熄火的聲音。說到聲音,那些車子聽起來好像都是開往別人家的,沒有一輛停在她家門口,這樣還能說她家是供人偷情的秘密場所嗎?

而且,如果她真是做那種生意的,外人進出應該更頻繁。不過,根據川上先前的經驗,從進入她家後,就沒有人再上門了,也沒有人在他之前離開。從他開始上書法課到現在已經三個月了,至少也會聽到兩三次有人進出的聲音吧,不可能那麼湊巧吧?先來的客人不可能耐著性子等川上離開了再走,人家想走就走了。可是他怎麼就沒聽到過其他人的聲音?

就這樣,川上一次又一次地推翻先前的猜測。往這方向想,就能與勝村久子所表現出的氣質吻合,感覺安心多了。站在自己的立場,他也絕對不想在那種秘密約會場所學習書法。

然而——這份安心並不那麼踏實,舊書店老闆娘和那名上班族曾一起進入勝村家的猜疑依舊沒有消失。雖然勝村久子已經明確否認了,但除非有證據可以證明川上的直覺是錯的,否則他心裡的疙瘩永遠無法消除。

下一次上課日這天,川上特意觀察了勝村久子的家。與其說觀察,還不如說偵察比較恰當。玄關處擺了三雙男鞋。這一次他足足待了一個半小時,可屋內一點動靜也沒有,既沒有人在他之後上門,也沒有人在他之前離開,也沒聽到車子發動或熄火的聲音。

久子落落大方地把他迎了進去,利落地修改他的字,再不慌不忙地走出房間去看其他弟子。川上鼻子湊近嗅了嗅,卻只聞到淡淡的線香味。

我湊了三十萬圓給文子,以為她暫時不會跟我要錢了。接下來的兩個月,文子確實沒再要求什麼,要是能趁此機會跟她分手,那是再好不過的了。我樂得不用再去文子的‘公寓’。可是沉寂了五六天,她又打電話過來,我不得不送上門去。只要她打電話過來,不管怎麼樣都會被我太太聽到,電話講久了,我太太就會起疑心,我只好乖乖聽文子的。文子非常清楚我的弱點,因此不管我怎麼勸阻,她還是會打電話到我家或銀行。

我也找不到徹底解決的方法,只好這般拖拖拉拉、藕斷絲連地跟她耗下去。我知道文子還有其他男人,或許是嫉妒心作祟,這讓我更沉迷於與她之間刺激的性愛生活。我一邊想著分手、必須分手,又一次次地暫時放縱自己。當然,這期間我跟文子也吵過好幾次,每次吵我都會想:啊,必須趁早跟這個女人分手,這種情形要是一直耗下去,早晚有一天會賠上自己的人生,到時後悔就來不及了。可不管怎麼說,分手都需要一大筆錢,既然我拿不出來,就沒辦法光明正大地跟她分手。更何況,光填補那三十萬的虧空就夠我受的了,哪有心情想那麼多。

我太太的父親是某私立大學老闆,只要我去拜託他,湊個五百萬當分手費應該不成問題。可是這樣一來,事情就會被我太太知道,我怎樣都拉不下這個臉。

那時候,我所在的銀行正好在進行人事變動,我也被分行經理叫去,徵詢是否願意調往鄰近縣市的分行。分行經理告訴我,鄰縣有個代理經理的‘肥缺’,只要在那裡待三年,就能調回東京,這也算是一條升官發財的‘捷徑’。我很想接受這項內部任命,可是不管調到鄰縣還是鄉下,都必須先跟文子算清楚才行。若在沒付分手費的情況下逃亡似的跑到鄉下,一定會把文子惹火,不知那時她會做出什麼事來。追到新公司,跟你要錢還算好的,說不定會掀起軒然大波。那裡可是鄉下地方,被她這麼一搞,別說在銀行待不下去了,可能還會鬧到離婚。我因為害怕這個而拒絕了分行經理的內部任命。我也知道,一旦拒絕,上面的人可能會覺得我不識抬舉,給我貼上‘不合作’的標籤,以後恐怕都別想升遷了。可比起魚死網破,搞到不可收拾,眼下我也只能見洞補洞,走一步算一步了。

要是我拿得出錢給文子,調往鄉下對我而言真是再好不過的安排。我可以瀟灑地離開東京,來到鄉下,無憂無慮地專心打拼。同時還能維持家庭的和睦。真能這樣,不知該有多好。可是偏偏我做不到。就因為付不出分手費,連這個夢想都變成不可得的奢望。被壞女人纏上是我自找的,所謂的自作自受,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我只能悲泣自己的不幸。

果然,文子又提起新開張的酒吧。她說與她合資的珠惠終於準備正式營業了,要我想辦法籌一百五十萬給她。就在我剛交出三十萬的兩個半月之後……

一方面跟女人糾纏不清,兩腳都踩進爛泥裡抽不了身;一方面又掛心舊書店老闆娘的事,想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這到底是怎樣的心態啊?如果真的為文子的事煩惱,照理說就應該沒有心思管其他事情了。不管之前對她多麼感興趣,舊書店老闆娘畢竟是外人,做了什麼都與我無關,可為什麼心裡就是放不下她呢?連我自己都不明白。不過,其實這也花不了多少心思,相反,當我把焦點轉移到她身上時,可以讓我暫時忘掉現實的痛苦,也算是一種逃避。這跟我下定決心學書法的心態是一樣的。與苦悶纏鬥到最後,說不定會窒息而死,精神衰弱,搞不好還會自殺。我害怕變成那樣,所以即使身處絕望,也要儘量去欣賞與自己無關的風景。這種心情,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了解的。」

不久,谷口舊書店的櫃檯後就再也看不到老闆娘坐鎮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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