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偕情夫來到書法老師家的女人到底是不是舊書店的老闆娘?半路上川上雖然只看到她的側臉,但不可能認錯——為了確認這一點,川上一上完書法課就匆匆離開勝村家,往谷口舊書店趕去。離開時他看了看玄關,依舊擺著原來那三雙男鞋,沒有女鞋。

九點過後,商店街已經有一半店家打烊了,社群裡也暗了下來,不過谷口舊書店還開著。這時誰在店裡?只要經過門口時看一眼就曉得了。

書店後方,前額禿亮的老闆正呆坐在電燈下。

果然沒錯,川上一直走到前面第三家食品店門口才停下來。谷口舊書店老闆夫妻沒有子女,好像也沒有其他家人,總是夫妻倆輪流看店。此時老闆好像已經在櫃檯前坐很久了,一副累壞了的樣子。川上是在前往勝村家的途中看到老闆娘的,也就是說,老闆坐在這裡起碼兩個小時以上了。老闆娘為了與男子約會,很可能更早就離開了店裡,所以,實際的時間想必更久。

雖說這是別人家的事,川上卻緊張得心跳加快。不知道妻子正跟小白臉在別人家幽會,還傻傻坐在書堆裡看店的老闆,簡直就是悲劇人物的化身。老闆娘不在家,紅杏出牆不光是自己的想象,而是親眼所見,這讓同時注視著雙方的川上怎樣都平靜不下來。

既然來了,先觀察一下老闆再回去好了。知情者總會對不知情的當事人產生憐憫,並抱著想一窺究竟的「興趣」。當然,如今他同情的物件是老闆,不是老闆娘。於是,川上又慢慢折回到舊書店門口。

原本川上想走進店裡,但看到一個客人都沒有,老闆又皺著眉頭、低頭看著雜誌之類的,他說什麼都不敢進去。老闆寬闊的額頭泛著油光,塌陷的眼窩和瘦削的臉頰卻籠罩著一層陰影,怎麼看都是一張陰險的臉。川上再度過其門而未入。難怪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八成都是被老闆散發的陰氣嚇跑了。

雖然向來對老闆沒有好感,但川上還是挺同情他的。原本被他視為冷酷無情的男人,竟然因為不知道妻子的不貞而一夕之間變成了一個大好人。

不過,站在老闆娘的立場想,比起年紀大又陰沉的丈夫,當然是年輕開朗的上班族更令人心動了。在川上眼裡,那個男人就是個登徒子;可對已婚婦女而言,卻正是外遇的好物件。之前他曾聽到過男子講話的內容,極為膚淺,但憑那副口才肯定能讓老闆娘春心大動。

川上已經確認到這種程度了,卻又想起另一個問題:那兩個人進入勝村家,真的是為了幽會嗎?偕年輕男客一起走在街上的老闆娘,看樣子就知道正陷於熱戀中。因為是同路的關係,川上又正好走在他們後面,得以仔細觀察。兩人邊走邊摟摟抱抱、親來親去,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們已經發生過關係了。

那麼,這兩人去書法老師家是什麼意思?難道是結伴學書法?有這麼單純嗎?光看兩個人走在路上的德性,就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去賓館那樣的地方幽會。

可是,一想到勝村久子的人品,就怎樣都無法把她家與幽會場所聯絡在一起。雖然她還稱不上老太婆,給人的感覺卻如落日餘暉般祥和寧靜。人們所說的「東京氣質老婦」,就是指像她這樣的女人吧!川上心裡一直覺得,比起久子這個名字,還是久女更適合她。

還有她的字。既然要教人家,自己當然要寫得一手好字。而字也有所謂的風格和特色,這與寫得好不好沒有關係。勝村久子的字確實有她的個人風格。人家說字如其人,她的字完全符合她的人品。

雖說川上很肯定那兩個人進入了勝村家,但這位「久女」卻否認了。而且還用很自然的表情回答說「川上來之前沒有任何訪客」。光憑格子門開關的聲音就認定是她家未免太武斷,說不定是附近人家,也許是隔壁……

不過,這樣的想法他也無法全盤接受,因為接下來還有更多的疑問。比方說,「久女」堅持不肯讓學生們一起上課。雖說這是她的一貫作風,沒啥好說的,可這種形式現在已經非常罕見了。學生們坐在一起,統一授課,不是比較省事嗎?學生分開到不同的房間裡學習,不說別的,光地點就很浪費。身為師父的她還要一會兒站一會兒坐,奔波於各個房間之間,消耗很多體力。這麼做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導致她必須把「學生」安置在不同的房間裡,並覺得安排他們見面是件很困擾的事?

對了,川上想起曾在她家走廊上看到過一個穿和服的女人,那是他去上洗手間時碰巧遇到的,但由於那個女人背對著他,所以只看到了對方的背影。當時,他也覺得那女人的身形體態很像谷口舊書店的老闆娘,就算是別人好了,有「女學生」在她家二樓的事實,也印證了川上的這番「推測」。

川上一邊練字,一邊側耳傾聽,有時會聽到從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講話聲,有時什麼都聽不到。那聲音或許來自一樓比較遠的房間,也有可能是從二樓傳來的。話說回來,一個女人住這幢房子實在太大了。即使要教書法,也用不了這麼大的房子。或許租這麼大的房子有什麼特殊目的吧。和服店老闆到底留下了多少遺產?川上並不清楚,可再怎麼說也不用這麼浪費吧?從學生每個月繳的學費,大概可以推知她的收入。但如果教書法不過是個幌子,她實際做的是「場地出租」生意,那就另當別論了。

假設事情真是如此,那塊「書法教室」的招牌還真是個巧妙的偽裝。這麼一來,就算有人頻繁出入,附近鄰居也不會感到奇怪。白天也好,晚上也罷,陌生男女來訪,別人都會以為是來上書法課的學生。一般書法老師都會教小學生,她卻不教,是出於這個原因嗎?對一個優雅的寡婦而言,再沒有比這更好賺的生意了。

川上雖然試著往這方面想,卻還是無法百分之百確定。歸根究底,原因還是在他對勝村久子的印象。在她尚未教書法,還在經營小和服店的時候,川上就經常開車從她家門口經過,無論是招牌上的字型,還是偶然瞥見的倩影,都彰顯出她高尚的人品,這和川上推測出的故事不吻合。反過來想,也確實有很多疑點說明川上的推測只是胡思亂想。

作者「松本清張」的其他小說

玫瑰旅遊團》《女人階梯》《錯位(交錯的場景)》《交錯的場景》《砂之器》《歪斜的影印》《》《富士山禁戀》《夜的聲》《酒吧世界(黑色皮革手冊)》《黑血的女人》《空白的憂慮》《證詞》《種族同盟》《淡妝的男人》《合作的被告》《大手筆》《波浪上的塔》《強蟻》《眼之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