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努力想跟神谷文子分手,卻一直無法成功。文子也不是省油的燈,一會兒拿話威脅,一會兒又以肉體誘惑,讓男人乖乖臣服。
反正叫川上一次拿出一大筆錢是不可能的,就跟他長期奮戰,一點一點地榨乾他吧!說不定文子心裡打的是這種如意算盤。也就是說,她打算把錢都撈到手才跟對方分手。
為了暫且忘掉這樣的痛苦,川上到勝村久子家學書法。有空的話,就去逛舊書店。這是一種逃避,可是他根本就逃避不了,沒多久又主動回到文子那個地獄。
這樣的生活週而復始地持續了三個月之久。跟勝村久子開始學習書法是在初春,如今已經五月中旬了,附近住家的庭院裡開的不再是梅花,而是杜鵑。作為字帖的《蘭亭集序》,他也寫到了「長鹹集此地有」的部分。
在勝村家裡,他依舊沒見到其他弟子。玄關處總是擺著脫下來的男鞋、女鞋,有時還有女用草屐,就是見不到人。只有很久以前曾在走廊上匆匆瞥到的某個女人的背影。當時川上還以為是谷口舊書店的老闆娘,回去的路上眼巴巴地跑去確認,後來才知道自己看錯了。
「您寫得越來越好了。」勝村久子評論他寫的字的時候依舊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態度,同時依舊用硃筆把錯處挑出來。或許因為她是師父,當兩人獨處的時候,他就有一種居陋室卻如沐春風的感覺。比起久子這個名字,久女更適合她。
川上來這裡上課到現在已經很久了,照理說,也應該介紹其他學生給他認識了,可是久子好像完全沒有這個意思。既然對方不積極,自己也不好意思開口要求,川上是這麼想的。但某天晚上,他還是忍不住,終於鼓起勇氣試著問道:「一般下課以後都有和其他學生交換學習心得什麼的活動,這裡沒有這樣的交流嗎?」
「這裡沒有這種習慣,純粹是我和學生的個別教學而已。」勝村久子微微皺起了眉頭。
很明顯,這樣的問題惹得久子不快,因此川上也就不再提了。不喜歡學生排排坐、一起上課的方式,還說得過去,可是連學生私底下的交談,所謂的橫向交流都會讓她不高興,這就未免有點極端了。看來她非常偏好「孤獨教法」。不過,如果學生們感情太好,難免會因玩心而荒廢學業,她的堅持和嚴格,川上也不是不能理解。學習書法,原本就需要平心靜氣,一個人默默地進行。
基於這樣的緣故,不要說來上課的學生有哪些人了,連他們從事的職業、總共多少人,川上都不曉得。話說回來,他自己不也一開始就用了化名,還騙人家說是在保險公司上班,名叫「石田」,住在目黑一帶嗎?久子也沒有特別去確認他說的是真是假。
為了拜訪客戶,川上白天總是駕著公務小車出入這一帶,會經常經過久子家門口。久子家不管冬天、春天,還是天氣一天比一天熱的這個季節,大門和窗戶都始終緊閉著。看來獨居的她十分小心門戶。
不過,大概有兩三次吧,川上看到洗衣店的小貨車停在勝村家後門口。後門位於大門旁邊拐進去的小巷子裡,巷子盡頭是一片雜木林,另一邊則是鄰居家的水泥牆。
即便是一個女人獨居也會有衣服要洗。久子很愛乾淨,想必經常呼喚洗衣服務吧?不過頂多也就一兩件吧?但由於這附近的洗衣店競爭很厲害,肯定會不嫌麻煩地主動上門領取。川上路過時看到這番景象,更能感受到勝村久子鮮明的個人特質。
相形之下,文子就太邋遢了,她幾乎不自己洗衣服,家居服也就算了,連內衣都交給洗衣店。穿髒的內褲直接塞進抽屜裡,襪子、足袋也是脫完隨手一丟,穿不到兩次就買新的。她那麼愛買東西,原因之一也是懶得洗衣服。
像她這樣的,就算有再多錢都不夠花。吃飯也是,她幾乎不去市場買菜,只親自煮過一頓飯,總是打電話叫附近壽司店或天婦羅店的外賣。幸好她習慣在下班途中先吃過晚飯再回家,不然每一餐都叫外賣,經濟上肯定負擔不了。
文子既想存錢,又想過奢華的生活,也難怪她會那麼愛錢了。川上之前也曾勸過她三四次,讓她不要這麼浪費,可她天生是個剛愎自用的人,還辯駁說:「我每天都要工作到那麼晚,哪兒有閒工夫做家事?如果我連那種事都要做的話,身體一定會搞壞的。是啦,我是有點奢侈,不過,這也是為了讓自己舒服一點,就像花錢買樂子一樣。我又不是你老婆,成天在家裡閒著沒事幹,吃飽了睡、睡飽了吃,你可要搞清楚。」話鋒一轉,馬上又批評起川上的妻子來,川上也只好閉上嘴巴,不再說什麼。
是死氣沉沉、愛乾淨的女人比較有價值呢?還是精力充沛、卻又髒又亂的女人比較有魅力?對三十歲的川上而言,這實在很難判斷。
那是六月初的某天傍晚。
那天是星期一,川上匆匆趕往勝村家上課。銀行的賬目一直對不起來,害他比平常晚了一個小時下班。原本想幹脆請假,只是學習書法這件事已經變成他的習慣,一次不去,就覺得渾身不對勁。這麼勤奮,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不過也是因為他想借練字忘掉文子帶給他的痛苦。
沿途會經過一個花商栽培花苗用的十字形花圃,從花圃左邊繞過去,沿著一排住戶的大門和外牆走,便會來到勝村家。然而,就在川上快抵達十字路口的時候,突然看到左邊步道上走著一對男女,他忍不住停下腳步。
那對男女的身影拐過花圃轉角後一下子就消失了,但就在那一瞬間,藉著街燈的光,川上瞥見了那名女子的側臉。怎麼那麼像谷口舊書店的老闆娘?不僅如此,她身邊的男子還很像那天在店裡碰到的那名找她聊天的上班族。
川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馬路中央。就那麼一眨眼工夫,說不定看錯了。他站在路口這麼想,同時朝兩人消失的方向望去。就在前方五十米處,剛才那對男女正並肩前行。女子高挑的身體裹著純白色套裝,男子則穿著藍色夏裝。
因為只能看到背影,又跟平常看慣的和服打扮不一樣,所以一開始川上並不能確定穿套裝的女子是不是老闆娘,只覺得身材很像,髮型也一模一樣。
方才看到的側臉還隱約留在川上腦中,他覺得應該沒錯,於是決定尾隨在他們後面。其實他並不是有意跟蹤,誰教那兩個人正好也往勝村家的方向走去呢,所以他就順理成章地這麼做了。那一男一女並肩走著,不過看上去好像女方更主動。男方體型瘦長,被高大女子這麼一靠,更顯得弱不禁風了。路左邊是知名音樂評論家的宅邸,周圍種著雜木林。女子一邊走著,一邊抬頭看向樹梢。川上瞥見那張側臉的同時,已經能百分之百確定,沒錯,就是谷口舊書店的老闆娘。
女人真是摸不透的生物,川上總算明白這句話的道理了。總是像個木頭人似的坐在舊書店裡的老闆娘會有這麼輕浮的舉動,真是想不到。雖然丈夫年紀那麼大,她卻始終老老實實地顧店。她的美色足以挑逗男人的心,可她自己卻好像一點都不知道似的,只是端坐在舊書圍起的城堡裡,讀著雜誌,偶爾瞥一眼站著白看的客人,說說書本的價錢,再把書用紙包裝起來。說實話,她的舉止也和她做的沉悶生意一樣毫無生氣。萬萬沒想到她會有這麼大膽的舉動。
上次那個上班族拼命找她聊天時她還一副很困惑的樣子,川上一時正義感作祟,還想替她解圍呢!川上因為自己偷偷愛慕老闆娘而推測肯定還有其他男客想勾引她,可川上就是無法忍受那個上班族表現得那麼露骨。
如今,走在川上前面的兩個人就好像連體嬰兒似的,緊挨在一起,這是怎麼回事?不可思議之餘,他更痛恨的是自己的愚蠢。他在義憤填膺什麼?人家早就有一腿了。那時候老闆娘露出一副困惑的模樣,是因為旁邊有川上這麼一個客人在場,她不想讓第三者察覺兩人的姦情,才刻意表現出很生疏的樣子。
那個老闆娘已經被男人騙到手了嗎?川上在一旁乾著急,暗地裡大叫不妙,沒想到還真讓他料中了。而且,令人意外的是,她竟落到年紀比她小、外形瘦弱的男子手裡。肯定是男方先勾引她的。不過,有個年紀大又陰沉的丈夫,會被年輕又輕浮的男人吸引也不稀奇。
光看那老闆一臉陰沉相,就知道他是個對妻子吹毛求疵的人。為了讓妻子看店,他肯定一年到頭都把妻子綁在家裡吧?成天面對飄散著黴味的沉重舊書,只有輕浮小夥子的愛情才能讓她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生活。這樣一解釋,也多少能體會老闆娘的心情了。
不過,川上並沒因此同情老闆娘。相反的,他覺得自己長期以來對她的好意全被糟蹋了。嫉妒心作祟,使得他憎恨這對男女。不,就是拜老闆娘所賜,他才會跟文子結下孽緣的。此刻,同情已經轉向那個毫不知情的書店老闆身上。
說到毫不知情,正在川上眼前五十米遠處走著的那對男女也不知道正被跟蹤,還越靠越近地說著情話。走到雜木林的陰影處,女人還會忍不住偷親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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