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罈的風景

這一帶應該還有舊城留下的石牆,司機聽我這麼一說,便回答後面還有一些遺蹟,然後開著車子繞過去。頓時,熟悉的石牆出現在我面前,原本很長的石牆已被削得只剩短短一截,但的確是我在清水的板櫃普通小學唸書時每天看到的石牆。從中島往北過了陸軍橋,左側是兵工廠,右邊是前往陸軍偕行社的路,前方盡頭就是這道石牆。如果在那座兵工廠所處的牆角左轉,一直沿蜿蜒的石牆前行,道路會逐漸變成平緩的上坡,通往廣闊的練兵場。我和同班同學總是橫越練兵場草坪間的紅土小路,再走下坡度平緩的漫長坡道,就來到了原町。然後走過細長的街道,再穿越日豐線的無人平交道,即可抵達學校。距離中島約一里半。

十四聯隊的正門就在石牆盡頭再往前一點。通往練兵場的那條上坡路右邊是舊城石牆,門前有一棵高聳的松樹,枝繁葉茂、亭亭如傘。父親就在這棵樹下搭起小小的遮陽棚擺路邊攤,遮陽棚是用幾個麵粉袋拆開縫合而成的,上面還印著商標圖案和英文字。

他賣的商品包括紅豆餅、麻糬、彈珠汽水、水煮蛋、豆皮壽司等,平常就賣給路人,每逢星期天或節假日則賣給來聯隊會客的人。紅豆餅是他笨手笨腳親手烤的,但麻糬來自陸軍橋旁的原田麻糬店,豆皮壽司也是從餐飲店批來的,其實利潤很微薄。紅豆餅還總是剩下一大堆賣不出去,豆沙餡雖然是母親做的,不過紅豆和砂糖等材料是父親買來的。

最近出版的那本《小倉》裡面,有一張題字為「十四聯隊下」的舊照片,背景是從陸軍橋走過來、繞過兵工廠角落的那個方形練兵場,還清楚地拍到了那棵枝葉參天的松樹。略微彎曲的樹幹,以及伸向道路的枝葉都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從身穿白色西服、頭戴硬草帽的行人,到在強烈陽光照射下形成的松樹黑影,以及橫穿馬路或爬上石牆的暗影,都可以看出拍攝時間是盛夏時節。我想應該是昭和十年(一九三五)左右拍的。

松樹前面是平緩的上坡,前方可以看到練兵廠入口成排的法國梧桐,這也是我上下學途中必見的光景。士兵經常在法國梧桐下稍做休息。只可惜沒看到松樹下有面粉袋做的遮陽棚。不過單單望著這張照片,就彷彿又能看到遮陽棚下的路邊攤,以及父親的身影。

我現在站的地方和拍攝照片時的地點角度相同。當然,松樹和法國梧桐早已不見了,通往練兵場的上坡路也變成平坦的柏油路,頭頂上還架著高速公路陸橋。取代法國梧桐的是一整片連綿起伏的工廠,不過還是可以證明這裡和照片所拍的是同一個地點,因為右側的舊城牆仍留有排水用的舊土管。照片上也有,從石牆內的兵舍後方伸出兩根排水管,裝設在石牆上方。單憑這個也可以推測出松樹原先就在那一帶。

遮陽棚的一端綁在松樹幹上,父親正站在手推車搭成的路邊攤邊,東張西望地仔細打量著過往的行人。紅豆餅已經冷掉了,麻糬和豆皮壽司也剩下一大堆。父親在夏天只穿著一件汗衫,冬天則穿著鋪錦的素面筒袖和服。父親的衣服大多是母親從舊衣修改成的,像開襟短褂一樣短,挺出的大肚子下頭綁著腰帶,下身是從舊衣店裡買來的黑長褲。這副打扮三年不變。

「阿峰也變勤快了呢,阿谷。」祖母再三對母親這麼說。

母親也開心地回說:「他洗心革面後簡直判若兩人呢。」

之前,父親在下關冶遊令她傷透了心。來到小倉後,父親在和服店替客人看管鞋子,在橋上叫賣鹽漬鮭魚,一邊趁節假日趕集做生意,一邊還在聯隊門前擺路邊攤。對母親來說,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祖母也不再嘀咕什麼家不和怎能萬事興,阿峰阿谷你們別吵了云云。

我拎著的袋子裡放著從大滿寺請回來的、以短了一截的紙張包裹的「真室友智鏡善女」牌位。稍微一動,袋子裡就會發出窸窣的聲響。我已將這牌位當作沉重的骨灰罈——那個鼠灰色的素燒陶壺,蓋子和壺身用鐵絲交叉捆著,塞在壁櫥裡無人聞問的骨灰罈。「阿婆,你看,阿爸就是在那邊的松樹底下襬攤子呢。」

每當在上學的路上當著朋友面經過父親的攤子,都令我感到十分痛苦。父親總會招呼他的獨子說:「啊,你去上學啦,休息一下再走吧,要不要喝瓶彈珠汽水?」因此我總是儘量走馬路的另一邊,並刻意躲在朋友身後。

愛說話的峰太郎一逮到聽眾就不肯放手,他談的都是政治話題,而且是明治、大正時期著名政治家的逸聞,都是他以前從雜誌上得來的知識。他會談得口沫橫飛,聽的人還年輕,什麼都不懂,所以自然很佩服他,這令他大為得意,陶醉在自己的演說中。他也愛看書,就算再怎麼窮也一定會訂報。

峰太郎仗著年輕時在廣島當過律師的學徒,便經常使用法律用語。他認為那樣做對方會把他當成高人一等的知識分子,因此很得意。

「姐夫就是人太好了,空有滿腹知識卻做什麼都不成功,都是因為他做人太好了。他說的那些沒有一樁能派上用場,只是個濫好人。」阿谷的弟弟曾揹著峰太郎如此對姐姐說。

「就是啊,真是沒出息。」阿谷也一邊拿起短短的煙管往空罐邊上敲,一邊苦笑著贊同弟弟的說法。

有一次,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父親去批發店用現金買做豆沙餡用的砂糖,回來後母親一秤,發現分量不夠。在母親的催促下,父親氣呼呼地跑去找批發店理論,當時念小學四年級的我也跟去了。似乎正在吃晚餐的批發店老闆從裡面走出來,一聽到父親站在門口激烈抗議,遂拉下臉來毫不客氣地反擊。

「既然斤兩不足,你買的時候為什麼不當場說,東西都拿回去了才來找我抱怨那怎麼行!」老闆如此駁斥。

父親也頂回去說:「我是信任你們,連秤也沒檢查就付了錢拿回去。」

不是我要唱反調,但雖說分量不夠,其實也差不了多少。而且父親又是經常光顧的熟客,如果他肯好好講話,老闆說不定早就乖乖補上不足的分量了。可父親打從一進門就擺出抗議的口吻,而且還動不動就搬出法律名詞,也難怪老闆會氣得跟他針鋒相對。最後,父親變得畏畏縮縮,默默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突然眉開眼笑地說:「您在享用御酒呀?」對方聽了一臉莫名其妙,「啊」地反問,因為一時沒聽懂御酒指的就是酒。到頭來,父親還是投降撤退了。

平時父親也愛用漢字,他雖然只有小學畢業,但那時的小學會教簡單的漢字,加上他出社會後好像也有自學。法律用語和漢字,再加上「政治知識」,就是他用來自我滿足的知識分子意識。

父親去砂糖批發店興師問罪時,會用那種字眼耀武揚威其實是有原因的。我們住在下關時,他時常因為擔任代理債權人,替別人討回借款而出入法院。因此,他總是穿著整套絲質和服、打扮體面,挺著個肥肚腩,看起來氣勢洶洶的。他處理的都是拖欠已久的債務,當然得先給對方一個下馬威。會那樣去砂糖店興師問罪,就是來自那段經驗。然而,正如他沒能從砂糖店要回分毫補貼一樣,在下關的討債工作也以失敗告終。像父親這種好好先生不可能勝任這種工作。

我在旦過市場前面下了計程車,神嶽川邊已經變成路面寬敞的和平路,不過旁邊仍留有昔日天神橋瀕臨傾頹的舊貌。父親辭去在兵庫屋看管鞋子的工作後,曾在這裡冒著寒冷河風叫賣鹽漬鮭魚和鱒魚。不只在橋上叫賣,他也打算在自家販賣,所以還在門口貼了一張「售鮭」的紙條。父親寫這個「招牌」時,一時想不起鮭字怎麼寫,當時念小四的我用拼音寫出「sake」教他,父親一看就笑了,說這樣寫人家會以為是可以喝一杯的「酒」,我當時聽了覺得很有道理。但就算在和臨時工宿舍沒兩樣的破房子門口貼出這種紙條,也不可能有人來買鮭魚。

從旦過市場中途右轉,就來到染坊町一丁目。我朝左方且看且走,找到那間兩層樓的酒吧。父親收掉十四聯隊下方的路邊攤後,就搬來這裡開起了餐飲店。

向來沒出息的父親為何能夠一步登天,在這種繁華市區一隅開起餐飲店?我到現在還是想不透。也許是旦過市場的某個魚販出資贊助的吧。起先這家餐飲店生意好得不得了,一樓擺滿西式桌椅,二樓有兩間和室包廂。生意會那麼興隆,是因為僱了能幹的女服務生專門伺候包廂客人。

祖母和我在附近的傢俱行二樓租了一個房間,鄰近有兩三戶商家都是做豆腐皮的,我那時已經十八歲了。從十六歲起,我就在川北電力小倉分所做工。

祖母阿金和我睡在傢俱行二樓,但我白天都在外面工作,祖母則去餐飲店打雜。她紮起袖子煮飯、洗碗盤,還要洗衣服。當時祖母的背已經相當駝了,但她毫無怨言,依舊轉來轉去地忙著。閒下來時還會主動問:「阿谷,要不要剝(削)牛蒡?」削牛蒡也是她的工作之一,削好了用來做簡單的下酒菜或豆皮壽司。

睡前,祖母會先去附近澡堂好好泡個澡,回來時總是把手撐在腰後,一邊捶打一邊嚷著腰痛。那年她已年近八十,泡過澡後臉色就像木頭原色一樣白皙。她去澡堂時,一定會把裝米糠的小布袋放在臉盆裡,帶去搓洗皮屑,她比我母親還愛漂亮。

祖母常在睡前聊起故鄉米子,在她的描述中,米子簡直成了山陰地區的第一名都。有時她還會小聲唱起「米子呀米子,何處是米子,狹長如帶的城市」,唱到安來歌謠的「奴家生在雲州平田」時,還會哼著叩叩鏘叩叩鏘替自己伴奏。

祖母在米子的生活我完全不知道,她的老伴松本兼吉的來歷也一概不詳,我沒看過任何人從米子那邊來拜訪她。

在這種情況下,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從田中家收養峰太郎的來龍去脈,以及日後對方來要孩子時,他們夫妻堅持不答應的原委了。峰太郎十七八歲就離開養父母,前往廣島。他會聊起當年如何徒步翻越伯耆和美作交界的四十彎山嶺,卻始終沒說離家的原因。

父親與祖母之間一次也沒提過米子。父親雖然喜歡懷舊講苦,動不動就愛追憶兒時去親生父母家遊玩的情景,還有他對那塊土地的懷念,但對於直到青春期一直所在的米子,以及在那裡的人際關係卻絕口不提,似乎那裡只留下晦暗的記憶。連母親也沒聽他提過。

峰太郎在廣島與阿谷成婚,後來前往小倉,之後又搬至下關的壇浦,為了投靠兼吉和阿金這對養父母。至於這對等於是我祖父祖母的夫妻,何以從米子遷居至甚遠的壇浦,這一點我也不清楚。

如果仔細眺望位於關門海峽的凸出部分,正好在門司那端與和布神社正對面的壇浦,就會發現,緊靠壇浦背後的山坡上有一塊顏色不太一樣,那是因為山崩後重新植了一批樹。

山崩前,兼吉與阿金就在壇浦賣麻糬。兼吉在我三歲左右就死了,所以我對這個祖父毫無印象。麻糬是祖母和母親親手做的,我隱約還記得麻糬是淡褐色的,用地瓜粉揉成麵糰再蒸制而成。「看起來不太好看,卻相當美味啊」——祖母總是這樣向客人推薦。如果看到客人咬了一口便皺起臉,她又會說:「各人口味不同嘛。」那種麻糬我也吃過,就一般的白色麻糬的標準來說味道的確很怪。但我如果對她說:「阿婆,這種黃色麻糬很難吃。」祖母就會很不高興地說:「那你就不要吃。」

那種地瓜麻糬後來我從未在其他地方見過,也許那是一種只有當時的米子才有的特殊食品吧。如果是剛蒸好的,吃的時候還會有一股強烈的泥土味撲鼻而來。

峰太郎在壇浦的黃包車候車站當起了車伕,專門載客人去長府和下關。有一陣子他還在神戶待了很久,我記得他曾帶過畫有布引瀑布圖案的土特產給我。那次他也許是為了創立新事業才去外地打工掙錢。他打算如果成功了,就把我們母子接過去,而最後又回到壇浦,可能是因為天生「沒出息」吧。

我在新下關車站叫了計程車,抵達舊壇浦時正飄著小雨。下關往長府方向的沿海國道九號線是條四車道的大馬路,兩側有火之山和海峽夾道,舊路還沒有這條國道的一半寬。

御裳川橋已經變成朱漆欄杆,橋邊的小公園在大約七十年以前曾經是沿長府街道一字排開的八間房屋,稱舊壇浦東。從這裡往西走三十米,道路轉了個小彎,就到了西端。舊壇浦就是這麼小。小公園斜前方有防止落石的警示牌,那裡就是以前把舊壇浦毀於一旦的山崩事發地。

如今,頭頂上的關門車道大橋凌空跨越底下的街道,大橋的巨大鋼筋支柱豎立在海岸拐彎處,附近的空間全被這種號稱橋樑工學的東西佔去了,昔日風情早已無影無蹤。不過,鑽過橋往西走,山坡上有間豎著朱漆鳥居的稻荷神社,海上還有一座小小的燈塔。以這座燈塔為界,兩邊依舊像以前一樣分別通往壇浦町、阿彌陀寺町和下關中心。

當年母親曾揹著我和鄰居太太結伴前往赤間宮的先帝祭,以及龜山神社的夏日祭。回程路上只要看到這座燈塔,就連小小年紀的我都會趴在母親的背上暗想:啊,我們回來了。越往前湊,海水味就越濃,白色的燈塔由棧橋連線,前端有個像小形圓筒似的東西立在海面上。

「阿母(媽媽),那是什麼?」我問道。

「不知道,誰曉得那是什麼。」母親只這樣回答,表明她也不知道。

現在我當然知道那是用來檢驗水位的裝置,那獨特的外形也跟從前一模一樣。在那座燈塔旁鋪滿石子的海灘上,矗立著一塊圓錐形的紅褐色岩石,我也曾在母親的背上看見過那塊岩石。原本上面還繞著一圈白繩,表示這裡是神域。眼前就是門司那頭的和布刈岬角,汽船和漁船總是乘著迅猛的海潮越過這個狹窄的海峽,在周防灘和玄界灘之間來往。舊壇浦的海岸都是岩石,一間漁夫的房子都沒有。

現在的稻荷神社有雙層石牆、四座朱漆鳥居和硃紅欄杆,非常富麗堂皇。不過,當時還只是一座位於狹窄石梯頂端的小祠堂,背後是火之山的密林,石梯兩側茂密的草叢逼仄而來,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森地方。母親總是揹著我,顫巍巍地踩著陡峭的石階,上去供奉油豆腐。母親告訴我,這盤油豆腐今晚就會被稻荷神社的狐狸吃掉。

當時舊壇浦的家家戶戶還沒有電燈,全靠油燈過日子,祖母常常清理油燈的管鞘(玻璃管)。對面的門司街上則閃爍著點點燈光,每當我哭鬧不休時,母親為了哄我,就會帶我來街上看夜景。碰上有暴風雨的夜晚,遇難船隻上的船員從海上發出的求救聲音會隨著海風一起傳來,失舵的漁船撞上屋後突出的木樁,更是嚇得祖母和母親尖叫連連。

春天,祖母帶著五歲的我到前面的山坡採摘山蕗。陡峭的山坡被用作火之山炮臺,圍起了有刺的鐵絲網,鑽過去往裡走能摘到比較多。

「草叢裡有蛇啊。」她殷切地叮嚀,「你可別接近蛇啊,會被咬死的。」聽得久了,哪怕只是根長繩,我也會深感畏懼。

每逢夏季,父親都想抱著我下海,但祖母會攔著說「萬一淹死了怎麼辦」。所以,我雖然是在海邊長大,卻至今仍不會游泳。不管我去哪裡玩,祖母都會在一旁監視,生怕鄰居小孩欺負我。

火之山的山崩是在半夜突然發生的,泥石流衝破正門的遮雨板,把麻糬店埋在土礫中,並夾帶著樹枝、泥土和石頭直衝進睡在裡屋的四人枕邊。母親把我捆在背上,父親拽著母親的手,祖母也在後面幫忙推,四人就這麼爬到屋頂,在黑暗中倉皇逃生。狹小的屋頂下方就是海洋。這場山崩,據說是道路拓寬工程時用炸藥爆破所導致的。

一家人的生活就此改變。

我們搬到了田中町,在重炮兵聯隊前面賣起麻糬。父親負責踩腳踏式搗麻糬器,母親則蹲在石臼旁幫忙,把搗好的整團麻糬移到撒滿雪白糯米粉的臺子上,祖母正在那裡等著。父親的任務到此結束,母親還要握著麻糬團的一端,拽成一個個小糰子,祖母再把小糰子攤平,把搓成小球的豆沙餡包在裡面後用手壓平。有時父親也會幫忙,但大多數時候他還是會換上絲質和服匆匆出門。當時他常去米穀交易所前和朋友炒白米期貨。是在炒期貨失敗後,他才開始替人討債的。

眼看著峰太郎對家裡不聞不問,成天往外跑,阿谷的怨聲越來越大。峰太郎一聽就火大,索性把剛做好的麻糬聚攏,抱個滿懷,統統扔進門口的垃圾桶。碰到這種時候,阿金不是眼睛看著別處,喃喃自語著:「阿峰阿谷你們都別吵了,家不和怎麼能萬事興呢?」就是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囔著「今天是初一,你們就別吵了」,一邊紮起袖子,把換過水的小花拿到佛壇上。

我剛上小學時,祖母總會站在教室走廊上,透過窗戶看我上完整堂課。起先其他家長也這樣做,可是從頭到尾站在視窗凝視著課堂、動也不動的只有祖母一個人。她目不識丁,自然不懂上課的內容,全副心思都放在孫子有沒有被欺負上。從四方形視窗探進身子、一直盯著我的祖母,令我感到很丟臉。

之前夢見祖母從「死人村」的小屋視窗探頭看我的那一幕,也許就來自於這段小學記憶。

我一邊追索小學二年級的模糊記憶,一邊尋找眼熟的地形。那裡叫做園田町。

我的目標是煤氣公司巨大的黑色煤氣槽,現在它依舊在那裡。從田中町穿過奧小路市場,往南的坡路旁就是那個煤氣槽,一看到那個,就知道阿婆住的地方快到了,腳下不禁更有勁。我翻過坡道,再沿著平緩的下坡路走入園田町。這條橫町略高的地方有幢石牆屋,祖母就寄住在那戶人家幫傭。

那幢小巧整潔的房子裡好像只有女主人一個人住,據說她丈夫是什麼跑遠洋航線的船長,一年難得回來一次。

通往那戶人家的短坡至今仍在,模樣當然變了,所以我也不太敢肯定。不過,根據我的直覺,應該就是那裡。一個拎著購物袋、身穿孕婦裝的家庭主婦從我站的地方經過,走上那道坡路後右轉,消失了。雨已經停了,天空仍舊一片陰霾。我記憶中的畫面也正是這樣的角度。

上坡以後,我總是輕敲玄關的格子門。不久扎著袖子的祖母便會走出來,露出凸額寬臉對我說:「哦,你來啦,很辛苦吧,快進來!」然後把我帶進後面昏暗的小房間。從田中町到園田町的這段路,以小孩的腳力來說算是相當遠。

祖母在那個家片刻不得休息,才剛買回零食塞給我,又立刻被女主人叫去做事。有時,她說要去附近一趟,要我在那裡乖乖等著,結果過了一個多小時還沒回來。她還得打掃洗衣,簡直忙得團團轉。

我瞭解祖母的工作,所以並不覺得不公平。我最期待的就是同她一起吃午餐和晚餐。這幢房子的日式廊簷上還鑲有玻璃門,這一點也讓我覺得很稀奇。

現在回想起來,為了跑來玩耍的孫子,祖母在女主人面前不知有多惶恐。然而,當時對我來說,那個家就好像祖母的另一個家,我甚至還會住上一晚。祖母曾把我帶到女主人面前,命我向人家行禮。對方是個身材纖細的太太,祖母誠惶誠恐地縮在一旁,以前所未有的嚴厲態度教我如何打招呼。

父母感情不好時父親索性不再回家,祖母則跑到別人家當起包吃包住的老女傭,想必也是不想再待在那個猶如地獄的家。祖母和孫子也抱著同樣的心情,逃到跑遠洋航行的船長家裡。

「你阿母最近好嗎?」祖母會向我問起母親的近況。

「她在魚板店工作。」我說。

祖母沉著臉點點頭,卻沒問起父親。從祖母最後忍不住嘆息時所說的話我才明白箇中原因。「你阿爸啊,還跑來這裡跟我討錢花呢。不過,這是秘密,不能跟你阿母說啊。」得知父親讓年邁的養母當女傭,居然還好意思上門討零用錢,連我也跟著心情黯然。那年父親四十五歲,祖母已經七十有三。

父親窮困潦倒,一直寄居在廉價旅館。有一次,他站在小學後門口,朝剛放學的我招手。我跟著他走了一段,最後被他帶到附近一幢門面寬敞的雙層建築的二樓。樓梯很寬敞,二樓也很寬敞。但牆上遍佈汙漬,也沒有紙門。地板上鋪著破榻榻米,到處聚集著一堆人,或聊天或睡覺。鋪著的報紙上放著炭爐鍋子、茶壺之類的東西,四處散放著飯碗和茶杯,牆上掛著無數件和服,以及背上印有商號名稱的短褂,牆角堆著一床床棉被。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廉價旅館。父親肥胖的身軀佔據榻榻米中央,在一張報紙前面盤腿坐著,把路上買來當零食的棗子拿給我吃。既然那時吃得到青皮上帶些黑點的棗子,想必應該是初夏。

「你阿母最近好嗎?」父親也這麼問我。我說她在魚板店工作,他就問:「是嗎?魚板店有什麼好吃的東西嗎?」

「沒什麼好吃的,都是把做魚漿剩下的臭魚拿來煮,還把大家吃剩的骨頭拿來熬湯。」我說。

原本笑眯眯的父親聽到這裡果然臉色一暗。「阿爸,你什麼時候才要回家?」我問。

「嗯,等再過幾天就回去了,你要乖乖的,聽阿母的話啊!」父親如此囑咐我。

父親離家後,麻糬店也開不下去了。母親去附近的魚板店當臨時工,雖然是那裡的老闆娘見母親處境可憐,主動叫她去的。但賣麻糬時至少能與鄰居平起平坐,一旦成了人家的臨時工,撇開老闆娘不說,整戶人家都幾乎把她當成女傭,而我當然就是女傭的拖油瓶、小包袱。魚板店一家人丁興旺,有兩個二十幾歲的男孩,他們總是對我報以白眼,連話都不屑對我說。一起坐在餐桌上時,臉頰瘦削的老闆總是不悅地望著我,兒子們則翻著白眼瞪我。魚身上好吃的部分當然是他們吃,母親和我拿到的總是做魚漿用的死魚爛蝦。

那家人把紅燒魚的魚肉吃完後,還要連骨頭一起再放進鍋裡熬湯,節儉得要命,所以母親和我自然成了他們的累贅。

母親在忍無可忍之下終於辭去魚板店的臨時工,在聯隊前擺攤賣起紅豆餅。這是她第一次做紅豆餅,不是麵糊調得太稀,就是烤不出誘人的金黃色。餅皮總是看起來白白的,母親為此傷透了腦筋。母親在過去曾光顧過的米店、鐵鋪、蒟蒻店、甜點屋、雜貨店和藥店一字排開的路旁擺攤賣起紅豆餅,那時真是被逼到了絕路,她索性鼓起勇氣,不顧面子了。就在兵營前成排的法國梧桐樹下,梳著圓髻、綁著三角頭巾的母親,面對賣不出去的紅豆餅,低頭叼著煙管,坐在裝橘子的紙箱上發愣。法國梧桐的葉子飄落在她的三角頭巾上。

不久後,我們就和返家的父親及祖母一起搬到小倉去了。

祖母阿金晚年的最後一段日子,不是在小倉的染坊町度過的,而是在中島路。

那裡不像之前住在河邊,有造紙廠的汙水流過,而是從香春口這個地方到陸軍橋一帶的主要通衢。「咱們在染坊町的餐飲店經營不下去了,只好淪落到這塊貧民區。」父親在那裡開過餐飲店,但早已了無蹤跡。

那個家的正門對著大馬路,背後是凹陷的低地,因此有一間四疊半的房間特別低矮,那裡就是祖母阿金起居坐臥之處。

過了八十歲以後,她的身體便不聽使喚,連為了討好母親自告奮勇地說一句「阿谷,要不要削牛蒡」的力氣也沒有了,整天在那間低矮的房間裡東摸西摸。幸好還有力氣自己上廁所,她總是走上四層樓梯,再沿著和室牆邊走到盡頭,再開啟廁所的門。

「阿清啊,給你點零用錢吧。」說著,就塞給我五毛銅板。那不是從錢包拿出來的,她總是從後門走出去,不知去了哪裡,回來之後才給我錢。附近不可能有地方借錢,所以她應該是不想讓我看見她的錢包。但就連這個舉動她也漸漸做不來了。

有一次,祖母開始抱怨視力模糊。「阿谷,幫我叫眼科醫生來好嗎?」她懇求道。

結果來的不是眼科醫生,而是一名內科醫生。醫生用手電筒檢查過她的雙眼後,告訴她:「老奶奶,您放心,年紀大了自然會視力模糊。」醫生臨走時,小聲對母親說:「這是年老體衰,視力逐漸衰弱,所以無藥可醫。」並且宣告祖母很快就會失明。我想那應該是因為營養失調。

祖母的眼睛完全看不見以後,有一陣子還是自己點眼藥。她把藥放在懷中,用手摸索著點藥,我如果從旁協助,她就會非常開心,再次表示「阿清,我就算死了也會守住(守護)你的」。

母親看祖母摸索著上廁所,這舉動實在太危險,只好帶著她去。可母親還要照顧餐飲店的生意,有客人上門時實在分不開身。這時候,祖母就會窸窸窣窣地邊爬邊用手摸索著上廁所,她不好意思麻煩母親。當時,母親把祖母的白髮剪得很短。

父親依舊經常外出,之前住在染坊町時,當地居民根據警察局的意向組成餐飲業工會,父親在首次開會時照例搬出那些法律用語對警方百般質問,因此被大家看中,選為工會幹部。父親得意之餘,不是去工會開會,就是頻頻造訪工會會長與副會長的家。即便從染坊町淪落到貧民區的中島路,他依然保有幹部身份,因此照樣說聲工會有事就揚長而去。在這種情況下,父親自然無暇照顧失明的養母。

父親峰太郎更擔心的是餐飲店生意不佳,連房租都付不起,酒商那邊欠的債也越來越多。當時我在印刷廠當學徒,回家一看,只見父親坐在火盆前愣愣地沉思。他雖是樂天派,但在債主不顧情面的催討下終究還是大傷腦筋。他呼地嘆出一口氣後,就把夾炭的長筷像柺杖一樣拄著低頭不語,然後就這麼不知不覺地打起瞌睡,任由鼻水像冰柱般垂到炭灰上。

母親大約每五天會揹著一頭短髮的祖母去附近澡堂一次。天冷之後給祖母多套了幾件衣服,衣襬裡露出褪色的破舊日式內衣。

祖母打從死前三天就陷入昏睡狀態,不分日夜地鼾聲大作。我向印刷廠請了假,母親也為準備葬禮而暫時歇業。

鼾聲停止時,祖母阿金緊閉的雙眼滑下一行淚水,那顆停在臉頰中央的淚珠,像玻璃珠般清澈透明。外面的雪仍下個不停。

中島路也和昔日完全不同了。我猜舊家應該就在這個位置,如今這裡已經變成一幢三層樓的餐廳。我一邁步,包裹牌位的紙就在袋子裡沙沙作響,那聲音彷彿就是骨灰罈的重量。

首次刊載於《新潮》·昭和五十五年二月

伯耆國,日本古代的令制國之一,屬山陰道,又稱伯州,大約為現在鳥取縣的中部和西部。

美作國,日本古代的令制國之一,屬山陽道,又稱作州,大約為現在岡山縣的東北部。

小穴隆一(koanaryuichi,1894-1966),長野縣出生的西洋派畫家、隨筆家、俳人。

一石為十鬥米。

旦過指夕來朝去,引申為禪宗行腳僧的投宿處。

彈珠汽水,又稱波子汽水,是在日本極受歡迎的碳酸清涼飲料。取名「彈珠汽水」是因為其特殊的包裝,用一顆玻璃珠封口,瓶頸兩側凹進去,要喝時要將彈珠下壓,使之掉落在瓶頸處即可飲用。

此處的「裡」為日本長度單位,一里約為三千九百二十七點二米。

原意為男女外出遊樂,後引申為嫖妓。

日文中,酒和鮭發音同為sake。

位於島根縣東部的港都。

位於神戶市六甲山腳的生田川。

稻荷神社供奉的是穀神,民間傳說狐狸是穀神的使者,而油豆腐是狐狸最愛吃的東西。

又稱蜂鬥菜,在日本被廣泛種植,可食用,是日式料理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食材。一般做燉菜或天婦羅,也可放在壽司或拉麵中做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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