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親的墓位於東京的多磨墓地。但祖母的遺骨不在那塊墓地底下。
父母是遷居東京之後才過世的,但祖母阿金早在昭和初年便因年邁體衰死於小倉。那是一個下大雪的日子,我只知道當時她已年過八十,但無法確定究竟是幾歲,家裡也沒有她的牌位。
阿金死時,我父親峰太郎正窮困,買不起墓地,只好將骨灰罈暫時寄放在附近的寺廟裡,一放就放到了現在。
雖不知寺名,但知道就在我家附近,地點我也記得很清楚。當時主持葬禮的和尚曾在棺材前揮舞拂塵,所以一定是一座禪宗寺廟。在陰暗的家中,只有那把拂塵的白毛和袈裟的金邊部分閃閃發亮。和尚唸完經後,起身在棺材前大喝法偈的洪亮嗓音至今猶在耳邊。那時我十八九歲。
小倉市原為舊日城堡外圍的繁華市區,區內有許多禪宗曹洞派的寺廟。藩主納骨的菩提寺如此,在鷗外的小說與日記中出現的安國寺亦如此。不過寄放祖母骨灰罈的禪宗寺沒那麼氣派,只是一座陰森冷清的寺。該寺廟位於繁華大馬路之外的內巷,有小門和矮牆。位於兩條路交會處的角落,唯獨廟前總是陰溼骯髒。正對面都是些酒類批發店和雜貨店之類的商鋪,所在的橫巷叫鳥町,一排安靜的店面悄然佇立。
小倉的主要幹道自古以來就是魚町,貫穿南北。走到魚町的南邊盡頭,就連著旦過市場。沿路幾乎都是賣魚的,只聽吆喝聲此起彼落,一片喧鬧。寺廟所在的路位於魚町和旦過市場交會的東橫巷,那裡只有冷清的平民町,和東邊的一條染坊町。西邊末端直達旦過市場中央。小倉的街道縱橫交錯如棋盤。我父母就在染坊町的一條分支小巷裡經營餐飲店,和寄放骨灰的寺廟只隔了一條馬路。
我常經過那座廟。狹窄的廟門老舊破敗,頂上堆著搖搖欲墜的爛瓦,還有那骯髒的土牆,牆下散落著行人丟棄的垃圾。夜裡這裡便成了便溺的最佳地點。廟四周一年到頭都是溼漉漉的,主殿的四柱屋頂探出牆頭,隱約可見門內種著的蘇鐵的綠葉。那扇門我一次也沒進去過,只是每次經過時會想,啊,祖母的骨灰就放在這裡啊。
本來跟廟方說好,只是在墓地蓋好前暫時寄放,不過父親當然無錢打造造價不菲的墓碑,因此就這麼放著不管了。會把骨灰罈寄放在寺廟的,多半是窮人。
我家連個可供安放祖母阿金骨灰罈的佛壇都沒有,骨灰罈就擺在壁櫥角落很長一段時間。是一個上了暗釉的陶器,用一根鐵絲從蓋子開始交叉捆綁,鐵絲已稍微有些生鏽。罈子也沒裝在木盒裡,只用白布簡單裹著。每次拉開壁櫥的紙門都會映入眼簾。父親起初還為此耿耿於懷,不過習慣了之後,那個骨灰罈看起來就跟其他破銅爛鐵沒什麼兩樣了。
父親從小被阿金夫婦收養,不過他並非因為沒有血緣關係才草率處理祖母的骨灰罈。他是個天生的樂天派,無論處於何種困境,都從未消沉煩惱過。他一生赤貧如洗,貧窮卻打造出他那種凡事放輕鬆的樂天性格。他就是這樣的閒散人,對骨灰罈不上心也是其中一例。
我初懂人事時父親的職業是黃包車伕,祖母則自制麻糬擺路邊攤販賣,母親也在一旁幫忙。後來父親接連做過炒白米期貨、替人討債、在和服店替人看鞋子的營生,還做過四處趕集的攤商;也在路邊賣過麻糬,開過餐飲店,還批發過魚貨,卻沒有一次成功。但不管怎樣,父親依舊開朗地與人交談。他自負是個高人一等、有學問的人,並自認為是談判高手。他的知識都來自於仔細閱讀報紙,還有就是年輕時在廣島師從過一位律師,當時硬記下來的法律知識為日後打下了基礎。父親生於明治十四年(一八八一),最拿手的是明治末年至大正—昭和初年的政壇話題。不過父親說的多半是從報章雜誌看來的知名政治家的逸聞趣事,這種話題的確會讓人們聽得津津有味,大表佩服。
碰到對方聽得欲罷不能,他當然會繼續說下去,但對方通常只是配合他隨便附和幾句。如果沒有相應的基礎知識,自然會很快失去興趣。
你講那些根本沒營養——母親總是這樣指責一個人說得口沫橫飛的父親。在母親看來,父親不管逮到誰都要大發一通政治議論,對我們的貧困生活毫無助益。與其講那種不實用的話,還不如動動腦筋設法多還一毛錢債務。在母親看來,父親很沒用。
即便是我的記憶所及,父親也總是受討債者逼迫。主要是在經營餐飲店時欠下的買酒的貨款,再有就是房租一直拖著沒繳。後來酒商拒絕再讓他賒賬,他只好拿現金去買一升裝的酒。酒錢雖能勉強應付,但房東催討房租時卻越來越兇,這一點不管搬到哪裡都一樣。一到冬天,便會不時看到父親蹲在火盆前,愣愣地陷入沉思,也許是在煩惱明天該怎麼辦吧。他只有在人前才會變得饒舌,獨處的時候那沉默的身影看起來分外悲涼。父親低頭用力握緊深插在灰燼中的鐵筷,不知不覺已流下一道長而清澄的鼻水,垂到了炭灰上。
母親和無論何時都無憂無慮的父親不同,她事事操心,總是為了還很遙遠的事情煩惱。我很少看到母親開懷展顏的模樣,父親的那種脾氣也令她自然養成了憂患意識。母親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他們說每次和大姐講話都在聽她發牢騷,因此總是躲得遠遠的。這麼說當然也是在從側面譴責那個沒出息的姐夫。
父親生得壯碩,體重約七十公斤。如此一個龐然大物整天賦閒在家,看起來更像個大懶漢。事實上他也的確是個不愛勞作的人。
母親阿谷生性勤快又好強。她本為廣島縣豐田郡的農家女,據說是在廣島市當紡線女工時嫁給了來自島取縣日野郡的父親。父親峰太郎,不知是基於什麼樣的內情,被從坐擁山林的富裕家庭送去了米子市的松本家。父親死後,我聽那些瞭解內情的島取縣人說,起先父親只是被送去寄養,但膝下無子的松本夫妻索性不讓他回去了。撫養這個養子的人是松本金,也就是我的祖母。
峰太郎在米子養父母家待到十七八歲時離家出走了。他常聊起年輕時徒步翻越號稱「四十彎」的伯耆與美作一帶的山頂。那是來自於一別故鄉便終生難返的鄉愁,孩提時代看慣的風景令他永遠懷念。
峰太郎在廣島市和阿谷結為夫妻之後生下幾個孩子,但並未正式辦理結婚登記。這究竟是出於他的懶散,還是無意與阿谷白頭偕老,如今詳情不明。阿谷目不識丁,峰太郎常說她是個沒知識的女人,說不定是抱著遲早要分手的打算才沒去辦理登記的。早生的那幾個孩子都夭折,在戶籍上,我成了「庶子」。
峰太郎和阿谷常常吵架,而阿金總是悄如暗影地待在一旁。
根據我的推測——因為我沒有向父母仔細問過那方面的事——峰太郎夫妻靠熟人幫忙從廣島遷居小倉以後,阿金和丈夫兼吉(也就是我的祖父)似乎就離開米子,定居下關的壇浦,在那裡開了一間麻糬店。說是壇浦其實比較靠近舊壇浦,離那個因源平大戰而聞名的御裳川很近。峰太郎與阿谷想必是從小倉去投靠壇浦的養父母吧。暌違十幾年以後,峰太郎才帶著老婆和孩子(也就是我)與養父母團圓。
舊壇浦位於下關和昔日曾是小小城下町的長府之間,對於徒步往返三里路的人們來說,正是最佳的歇腳處。緊挨著後方就是關門海峽最狹窄的水道早丙瀨戶,和對面門司那邊的和布刈神社之間相隔著渦流滾滾的海水。由於那裡視野良好,坐在門檻上喝茶吃麻糬的人也不少。
不過,單靠買麻糬這點連茶館都算不上的小生意,自然不可能養活兩對夫妻。於是峰太郎在同屬販夫走卒類的黃包車行當起了車伕,那時我大約六七歲,自我略懂人事以後,所知的父親唯一干過的粗活就是這個。我出生那年,父親三十六歲。
祖父兼吉很快就死了。在正下方就是早丙瀨戶的二樓房間裡,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當時兩歲的我至今還隱約記得家裡的騷動。
兒子兒媳就算吵架,阿金也從不主動介入。就算峰太郎毆打阿谷,阿谷披頭散髮地在榻榻米和泥土地板上滿地打滾,她也從未試圖出面打圓場。她只是端坐著紮起袖子,一邊將搓圓的餡料包進麻皮裡,一邊別開臉,用伯耆腔喃喃說著:「阿峰和阿谷快點和好吧,夫妻倆成天吵架怎麼能家和萬事興呢。」
就這樣,阿金既不幫兒子說話也不替媳婦撐腰。也許是因為自覺受養子夫婦奉養,認定努力保持中立才是自己的生存之道。每天早上,她總是第一個去佛壇更換鮮花,那裡放著她老伴的牌位。點蠟燭、燃線香、合掌膜拜,她忙得無暇放下袖子。雖說她天生勤快,但從未見她休息過一時半刻應是出於對媳婦的顧慮吧。她和峰太郎也難得說句話,就算說了也只會惹來對方的嗤笑。阿金的話題總是跟米子的回憶有關,但似乎總有些誇大其詞,峰太郎笑的是這一點。
而我,從來沒從祖母阿金口中聽過她早年撫養父親的經歷,也沒聽父親提過被養父母帶大的情景。父親兒時的回憶,總是與在故鄉矢戶的河裡釣魚和在古老神社裡玩耍之類的有關,從沒提過米子。矢戶是他生父田中家的所在地,和米子相距將近十里。
就這一點來看,峰太郎雖被松本夫婦收養,似乎還是經常回老家矢戶玩。可他不能回到田中家,因為養父母不讓他回去,因此米子對峰太郎而言,顯然非愉快之地。
阿金額頭凸、眼睛小、顴骨高、鼻子大,還有兩片特別寬的薄唇。她剃光了眉毛,因此光禿高聳的額頭顯得更加往外凸。我至今還能記得她的長相,是因為我曾坐在那個昏暗的房間裡,縮在被窩旁,把她死時的相貌畫在紙上(會做那種事,乃因數年前小穴隆一曾將芥川龍之介自殺時的相貌畫成速寫,還刊登在雜誌上。當時我嗜讀芥川的作品,因此對他的死相深感好奇)。那張畫有死亡肖像的紅板放在佛壇上供了一陣子,不知何時不見了。紙板旁邊應該還記著二月某日的死亡日期,但究竟是昭和哪一年、二月的哪一天?我無論怎麼想就是想不起來。總之,那是一個下大雪的日子。
祖母在世時,我並不覺得跟她有多親,可是祖母一死,我才明白自己最愛的是她。阮囊羞澀的父親連祖母的葬禮也草草了事,要將遺骸送至火葬場時,還是從別處借來一輛推車把棺材放上,再蓋上祖母一直用到臨終的那條棉被,就這麼自己拉去了火葬場。我還在車子後面幫忙推,沿路只有母親的弟弟陪同,附近鄰居無人來送葬。也許鄰居覺得這葬禮實在太寒酸,基於同情才不忍露面,父親想必也拒絕了別人的好意吧。母親站在門口,一臉蕭索地久久目送著,彷彿在說:「我跟祖母也認識不少年了呢。」
位於山腳的火葬場相距甚遠,走上山路後積雪深及膝下,推車的車輪深陷雪中,推起來更加吃力。車子每次一搖晃,用繩子綁著的棺材也會跟著晃動。
火葬場的人把棺材推入爐灶中,四周塞滿松葉,還交給我一根松枝叫我丟進去。這時我終於忍不住嗚咽,放聲大哭。
阿清(我的名字),我已經死了,我會在天上守住你的,祖母說。守住,就是守護的意思。
從小我沒有受過任何人的特別寵愛,也沒有人替我加油打氣。相反,我總是被冷漠對待,在鄙棄的眼神中默默長大。這種處境至今似乎依然未變。而我之所以沒有與社會嚴重脫節,有時候想想,好像真的是因為祖母在天上守住我。
這陣子我老是惦記父親寄放在小倉寺廟內、無人聞問的祖母骨灰罈。說來奇妙,起因也是因為我做了一個夢。
小倉市東邊有座形似蝙蝠展翼、高約六百米的足立山。南側山腳地處偏僻,只有零星散佈的幾戶農家。繞過山腳再往前走,就是面向足立山背面的一片更加荒涼的土地。我去那裡的次數少之又少。
夢中,我正在那條路上走著。繞過山腳走了一會兒,就看到山林之間零星搭蓋著五六棟小屋,都是小木屋。有對老夫婦正從其中一棟的視窗現身,看著我這邊。哦,死掉的祖母就住在這種地方啊——我在夢中想。祖母身旁那個健壯的老人,長得跟遺照裡我的祖父兼吉一樣。「祖母,原來你在這種地方啊!」我出聲招呼,但他們倆都不吭聲。夢中沒有鮮豔的色彩,一切都像梅雨季節的天空般陰沉。我打量著四周,暗忖原來死掉的人都居住在這種地方。祖母把手擱在窗邊,像是要探出身子般定定地凝視著我這邊——就是這樣的夢。
不只是因為夢見死人村,我才開始起意把祖母的遺骨從小倉取回,和父母合葬在一起的。我不知道祖父的遺骨埋在哪裡,我想,應該在他過世時所在的壇浦附近的某間廟裡,但事到如今已無從追索。
寄放祖母骨灰罈的那間廟叫什麼名字來著?我想不起來。對於寺廟的外觀倒是記憶猶新,甚至可以馬上憑空畫出精準的寫生圖。
現在的北九州市小倉區就是以前的小倉市,我買了該地的地圖。棋盤式的街道依舊,只是新開出更寬敞的幹線道路,將各處切割。市區中央有一條紫川,由南至北穿城而過,那條河上也新添了幾座橋。以前,我住這裡的時候,從北至南只有常盤橋、勝山橋、陸軍橋、貴船橋這四座,現已增為七座。那條紫川的西邊屬於舊城址,原被第十二師團步兵第十四聯隊佔用,現在成為市立公共設施和工廠用地。四座橋在舊藩時代連線了西側的藩主城區和東側的民居(也許當時的橋數更少),這片民居成為明治以後計程車族區、寺區及商店街。只有領主城堡「小倉藩小笠原家,俸祿十五萬石」外圍遍佈禪宗寺廟,一向宗(真宗派)的寺廟不多。
我試著在地圖上尋找旦過橋。從紫川引水的堀川在東南方彎入民居,被稱為神嶽川,這是外濠的遺蹟,旦過橋就是架在那上面的短橋之一。昔日人們利用連線紫川的神嶽川,划著小舟進入,在河邊的市場卸下魚貨蔬菜。那個市場以旦過為名,從旦過市場筆直往北的幹道就是魚町。那座寺廟就在越過旦過橋之後,穿過魚町和旦過市場的北角上。那個街角是南北向的鳥町和東西向的平民町交叉的十字路口,棋盤也在這一帶終結。
我抱著這樣的地形記憶,尋找地圖上旦過橋往東的第二個十字路口,察看附近一帶。以前的平民町已全面拓寬,安上了「小文字街」這個新路名。地圖上的那個街角既沒有寺廟記號也沒有標出寺名。
說不定相關單位在進行道路拓寬工程時把那座廟移到別處去了,暫時寄放在那座廟裡的祖母的骨灰罈自然也跟著該廟一起遷移了。
說是暫時寄放,卻早已過了數十年,暫時寄放成了永久寄存。那是一座小廟,難保骨灰罈如今是否仍儲存在廟裡。
地圖上標示那附近有兩座廟,分別是寶典寺和安全寺。單看寺名無從判斷是否就是那座廟。
我吩咐去小倉辦事的次子順便替我查一下那座廟。次子對於骨灰罈的主人來說算是曾孫。根據他回來後的報告,寶典寺和安全寺的僧人對此皆無所悉。不過附近本來還有一座東仙寺,後來毀於火災,據說現在已和八幡的桂昌院合併,舊八幡市位於小倉西鄰。次子的調查到此為止,他對從未見過的曾祖母不太關心。
不過他至少問到了電話號碼,於是我從東京打電話到桂昌院。住持接聽後,說會幫我查一下信徒的生死簿,讓我明天再來問。翌日我再打電話過去,他說記錄簿上有很多姓松本的,可是沒找到松本金。我把原來存放祖母骨灰的那座寺廟的地點告訴他,但桂昌院住持說,別說寺名了,就連有沒有這座廟他都不能確定。
到此我已束手無策,但我靈機一動,決定查閱戰前的小倉市地圖。正好最近坊間出版了明治、大正、昭和年間的鄉土相片集《小倉》(國書刊行會出版)。不過那上面附帶的地圖過於簡略,連街區名稱都未標出。我又拜託舊書店,可是對方說手邊沒有這種舊地圖。
於是,我只好打電話到小倉的北九州市立中央圖書館。對方說這種東西應歸特別資料室管理,又幫我把電話轉過去。接電話的是個姓今村的人,也就是相片集《小倉》的編輯今村元市先生。今村先生當場替我查閱戰前的小倉市地圖,然後告訴我,我說的那座廟一定是大滿寺。可大滿寺這個名稱我毫無印象。
我立刻打電話到大滿寺,電話是住持接的。我一向他確認以前的地址,聽起來年紀不小的住持便回答:「那就是本寺啊。」他說戰後政府拓寬道路時把他們趕出原來的地方,現已遷到清水。接著又補充說明他是昭和九年(一九三四)繼承住持之位。雖然歿年不詳,但當時在那個陰暗的家中站於棺前揮動拂塵的,應該就是前任住持。
翌日,我再次打電話到大滿寺,大滿寺的住持說,昨天又翻過生死簿,的確有松本金女士的名字,歿於昭和六年(一九三一)二月八日,享年八十三歲,所以明年正好逝世滿五十週年。對了,那天就是二月八日,我想起那張繪有死亡肖像的紙板邊寫的就是二月八日。終於找到了!正如我所預料的,祖母的骨灰罈早已被寺方處理掉了,現在和其他暫時寄存的遺骨一起埋在寺內的石塔下。
沒有骨灰罈,至少要把祖母的牌位帶回來,和父母一起合葬在多磨墓地。我說三四天之內會過去一趟,拜託大滿寺住持先替我做個新牌位。再看看手邊的地圖,在清水的確有個大滿寺。說到清水,我曾念過當地清水小學的前身——板櫃普通小學,所以對我來說那也是個懷念的地名。
十二月四日早上八點,我獨自從羽田搭機啟程,十點後抵達板付機場。我想在祖母逝世五十週年前夕,到廟裡把代替祖母骨灰罈的牌位請回來。此行多少令我感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這些年來,我一次也沒認真興起過這個念頭。
從博多到小倉搭新幹線僅需三十分鐘。計程車司機說他知道大滿寺在哪裡。
車子沿著站前道路往南走,不一會兒上了大馬路,右轉後便筆直朝西走。途中不時出現依稀見過的舊式建築與街角,但街上的模樣已翻天覆地,我連現在走到哪兒了都不清楚。如果車子開慢一點或許可以漸漸想起,但我也急著趕路。年近五十的司機面向前方,主動問我是否初次來小倉,我說很久以前曾經來過,司機一聽便說:「小倉的變化很大吧?我是十五年前搬來的,後來新道路一一開闢,高樓大廈也變多了。」我告訴他從廟裡出來後,我還想去另外三四個地方轉轉,請他到時候等我十到十五分鐘。我攤開從東京帶來的市內地圖,上面已用紅色記號標明瞭目的地。
計程車來到清水後便從大馬路左轉進入狹小坡道,四周都是住宅,盡頭則是山壁。我發現這座矮丘是觀音山的餘脈,有座清水觀音堂建在山側,離板櫃小學很近,我當時放學以後經常去那裡玩耍。大滿寺的標誌立於崖下,此時天空陰霾欲雨,但氣溫適宜。
我登上石階,眼前是寺廟的後門。本來待在方丈室的住持夫妻一見有客人來訪連忙出迎。
我被帶往相連的主殿。之前在電話中我只提到我是松本金之孫,不過來到這兒光是這樣說可交代不過去。
住持年近七十,彎腰駝背,他拿出剛做好的嶄新牌位給我看。黑漆底上,金泥寫成的文字熠熠生光。
真室智鏡善女俗名松本金逝於昭和六年二月八日八十三歲
生死簿上的法名據說是前任住持取的。我彷彿又看到那個左右揮舞著白色拂塵,大喝法偈的僧人。
住持談起當年配合道路拓寬,遷移此地後獨自建造主殿的辛苦。但他自然不可能知道原住染坊町的我家,所以沒提起那方面的事。祖母逝世七週年時,如果父親找大滿寺做法事,自昭和九年接任住持職位的這個和尚或許多少還會有點印象,但父親連這點都沒做到。祖母是在我們搬到中島路之後去世的,不過父親委託的似乎還是以前在染坊町認識的禪宗寺廟。
住持把牌位放在高高的佛壇上並開始誦經,右手敲著硃紅木魚,左手擊磬。松本金的親人只有我一個人,上香的也只有我。
之後我取回牌位,鄭重地伸手接過。但「真室智鏡善女」這行金泥文字,怎麼也無法令我聯想起祖母那凸額頭、大鼻孔、闊嘴的臉孔,也想不起紮起袖子彎著腰,像只無頭蒼蠅般轉來轉去的身影。
住持的妻子替我把牌位包起來,可是手邊的紙包不住整塊牌位,底下還露出一截。但與其用華麗的紙張細心包裹,這種半調子風格似乎更符合祖母的一生。我這才對法號萌生了親切感。
住持帶我參觀寺前的合葬塔。三十塊古老墓石堆成四層,塔頂上立著一小座觀音銅像,塔前洗手盆的石頭上刻著「萬人講」的字樣,花瓶裡插著白色與黃色的雛菊,後方有棵殘留少許葉片的柿樹,光禿的枝頭上烏雲聚集。
堆成塔形的墓石上均雕有法號,但有些字跡已無法辨識。住持向我解釋說,這些都是從原來的寺址搬過來的,從暫時寄存的骨灰罈裡取出遺骨後,就一起埋在這座塔下。用鐵絲交叉捆綁的鼠灰色陶罐在寺廟搬遷時遭到破壞,祖母的骨灰和別人的骨灰混在一起,埋在這座石塔底下。
我隱約還記得祖母骨頭的形狀。火葬場員工拉開焚化爐的鐵製抽屜,用長筷從骨灰中替我們撿選幾片白骨。遺骨放在火葬場燒了一晚,隔天早上才去領時骨灰猶有餘溫。比起之前待在主殿佛壇前,現在在這露天的墓石塔下似乎更能捕捉到祖母的存在,更有真切的感受。彷彿祖母正用手撫著我說:「阿清,大老遠跑來,辛苦你了。」又好似聽見她正在抱怨「為什麼不早點兒來接我呢」。自從祖母失明之後,就習慣用手撫摸我。
「明年就是五十週年忌日了。」住持再次強調。
「以前的寺廟裡有幾株蘇鐵吧?」
聽我這麼一問,住持指著方丈室前方說:「那些就是,我們移植過來了。」
那裡有四株蘇鐵擠成一團,各自向上伸出翠綠的羽狀葉片。唯有這低矮的蘇鐵,將有關那個街角的記憶化為現實。當時蘇鐵的扇形葉片就是從舊門與瀕臨瓦解的土牆上探出頭來,我隨之記起牆邊那溼漉漉的地面。
火葬場就在後山上面,住持太太在一旁如此告訴我,並表示她母親也是在那兒火化的。原來我記錯了火葬場的地點,一直以為在足立山山腳,現在拿的地圖上那裡也標有火葬場的記號。我會這麼想,是因為印象中拉棺材的推車在積雪的山路上走得很辛苦,可是住持太太說當時小倉市就只有這一處火葬場。
被她這麼一說,彼時父親拉車、我在後面推著走的路線逐漸清晰了起來。我們走在大雪漫天狂舞的河邊,那是紫川的土堤;推車過了一座橋,是貴船橋;接著經過一片低矮屋頂連綿的街區,那是木町;偶爾經過一個平交道,是日豐線的鐵道。我畢業的學校就在右首邊,然後開始爬坡。原來就是這裡啊。當時父親和舅舅沿路只顧著拂去臉上的雪,始終默默無語,他們倆相處得並不好。
我拎著裝牌位的包,再次坐上在底下等我的計程車。車子從那裡開上通往火葬場的那條路,兩側山壁逼仄而來,計程車一轉眼就跑上這條平坦的坡道。
我對坡道的傾斜度仍有記憶,就是這樣的上坡,不過當時還是紅土路,而且積雪深達二十釐米,車輪陷在雪地裡動彈不得,舅舅和我使出吃奶的力氣推車。祖母阿金八十三歲過世時,我父親時年五十有八。
火葬場還在原來的位置,我記得後方的山形。但那幢建築物已改為白色石灰的現代化建築,名稱也變成了「清水齋場」。但在我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陰鬱的木造房屋、白色的水泥煙囪,還有紅磚堆砌的模樣。供家屬等候的休息室也不是現在這種大樓,而是低矮的平房。冷冰冰的石灰地板上只放了長椅,就像鄉下小車站的候車室那般。
父親、舅舅和我總共去過那裡兩次。當天送去火化,以及翌日去撿骨。骨灰罈是在火葬場買的。
父親和我輪流抱著那個骨灰罈走過漫長的雪路,一回到家,等候的母親就伸手接了過來。「可憐啊,祖母生前也吃了不少苦呢。」母親說著頻頻撫摸骨灰罈。這年,母親五十二歲。
我祖母從未像其他老太太那樣,結伴去廟裡進香或遊山玩水,我也沒見過祖母穿著正式和服外出。她沒有朋友,身體還能動時總是貓著腰工作。她不識字。
我吩咐計程車司機去往地圖上的下一個目的地。從原本名為陸軍橋的紫川橋往東南方向的香春口,那條筆直延伸的馬路叫做中島路,想必稱呼至今依然沒變吧。靠近紫川橋的那條馬路南邊就是如今稱為中島一丁目的十一番地,南邊的大片區域是十條造紙廠。我在地圖上十一番地做的記號就是這家造紙廠。
以前我在這兒時,十條造紙叫做王子造紙。工廠把廢水排進堀川,經過前面的住吉神社再注入紫川。再看地圖,如今順著昔日堀川的形狀闢出一條彎彎曲曲的道路。
我下了計程車,朝那端遠眺。眼前浮現的是終日散發異味、泛著白濁泡沫的堀川。河邊幾乎沒有稱得上堤防的地方,通往紙廠的馬路和河川平行,比其他地區矮了一截。低地裡全是矮小房舍,靠後方的板壁小屋就是我家。
這棟小屋被房東隔成兩半,分別租給兩戶人家,每戶人家只有六疊大的和室與木板房間,一開啟大門就是兩戶共用的茅廁。
我們搬到小倉來投靠母親以前的朋友,那戶人受僱於旦過市場內的「龜井湯」這家公用澡堂。丈夫燒柴,妻子坐鎮櫃檯。我們搬過來以後,父親峰太郎一時找不到工作,遂在兵庫屋這家以販售和服為主的百貨行做臨時工,具體工作是年底旺季時替客人看管鞋子。
兵庫屋也就是日後的小倉商工會議所,是一棟氣勢雄偉的五層西式紅磚建築。在一個歲暮寒冬,我偷偷跑去兵庫屋,只見我父親在入口的脫鞋處,穿著染有店名的深藍色短褂和綁腿工作褲,正和其他同事一起工作。兵庫屋的賣場鋪著榻榻米,從脫鞋處到賣場一路只見小旗翻飛。
父親一看到我就說:「你來啦,冷不冷?」無論身處在何種困境,他都不曾露出悲觀的表情,開朗地高喊「您好,歡迎光臨」迎接盛裝華服的女客,辛苦地彎下肥胖的身軀把客人的鞋子用繩子串起;或在客人離去時接過號碼牌,在客人面前把鞋子並排擺放好。不可思議的是,在小學四年級的我看來,父親的這些舉動一點也不顯悲哀。那和他過去在下關時衣著光鮮亮麗、大搖大擺、昂首闊步的模樣相差太大,反而顯得新奇。
在兵庫屋做過臨時工後,峰太郎又去旦過市場的魚攤批來鹽漬鮭魚與鱒魚,再去旦過橋往南的天神橋上叫賣。神嶽川的河道雖窄,但水面上吹來的河風冷冽,他總是頻頻用手背抹拭鼻水,像皮條客般眼珠子滴溜亂轉,盯著橋上的來往行人。
當時我在附近的天神島小學就讀,放學回家一定會經過這座橋。當著結伴同行的朋友面,父親衣衫襤褸的模樣著實令我羞恥。當我正想悄然走過時,卻被父親叫住,還朝我嚷著:「小子,你現在才放學嗎?好好用功!」那年父親虛歲四十七,唯獨體型依然健壯。他滴酒不沾,只愛甜食與香菸,就算手頭再怎麼拮据也沒戒菸。這一點我母親阿谷亦然,始終煙不離手,總是節省地把菸草粉的碎渣塞進煙管前端。
我努力追憶供造紙廠排放汙水的那條堀川,印象中那條有點彎曲的馬路應該就在這一帶。當時廢水的臭味瀰漫方圓幾米之外,當地人把廢水稱為「浮渣」,一旦習慣了浮渣的異味,也就不覺得難聞了。每當從外地回到這個瀰漫異味的地方,反而還會安心地覺得「啊,我終於回來了」。事實上那股怪味還帶點兒苦酸的甜味。
我讓計程車等著,自行走進一條窄巷,那一帶至今仍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小屋。一繞到窄巷後面,只見房屋後面板壁紛紛剝落,遮蓋地面的緣廊木板也掉了,底下的髒東西赤裸裸的,一覽無遺。窗戶上七橫八豎地釘著木片以取代玻璃,鋪屋頂的木板也已碎裂,在屋簷上翹起。
這種模樣依稀和我們以前住的房子有幾分相似。這只是屋子背面,而我們那棟板壁小屋卻是正面、背面一個德性。屋內只有一扇釘著木板的小窗,正門如果不敞著,家中就會一片昏暗。祖母就在那裡面窸窸窣窣地幹活兒。那年祖母阿金大約七十五歲。
父親放棄在橋上叫賣鹽漬鮭魚之後,和母親一起當起趕集的攤商。父親負責把麵糊倒進銅板模型,烤成紅豆餅;還準備彈珠汽水、橘子水等清涼飲料;母親則把烤魷魚和水煮蛋等食物連同炭爐、木炭、空紙箱、舊報紙一起堆到臺車上。每逢鄰村有活動或廟會趕集,他們就出門做生意。如果地點遠,就一大清早出門,天黑之後才回來。母親綁著三角頭巾、身穿圍裙,趁我睡得迷迷糊糊之際湊近枕邊,留下一句「你要乖乖和阿婆看家哦」就出門了。
小型廟會或地藏菩薩祭典活動上做不到什麼生意。於是,峰太朗開始把目標擴充套件到高市的大型祭典。所謂的高市,是指雜耍戲曲之類的劇團表演,可以吸引大批人潮。可是這種集市不可能天天都有,而且必須遠征外地。今井的祈園遠在小倉十里之外的行橋地區,父親卻也拉著借來的兩輪車,母親則推著當作載貨臺的老舊手推車,照樣趕去做生意。
即便跑到了那麼遠的地方,有時還是會受天氣影響依舊做不成生意。生意好時,即使累了一天,回來時還是精神抖擻;生意不佳時,夫妻倆就精疲力竭地頹然而返。去的地方越遠,自然也就回來得越晚。有時候他們深夜才回來,祖母和我都已睡了。不過他們從來不忘帶禮物給我,那些禮物都是從高市的露天攤商買來的,有時候是附近糖果店買不到的稀罕貨色,所以我總是滿懷期待。
當時男孩子們正流行玩模型飛機,把細細的橡皮筋扭緊,纏在木製螺旋槳上,利用橡皮筋鬆開的彈力就可以讓飛機起飛。玩具店裡都有賣附上組裝圖的全套零件,附近小孩成天忙著玩模型飛機。雖然這種飛機玩具的構造極其簡單,但價錢還是相當昂貴,我不敢奢望父母買給我,於是模仿組裝圖畫出了自己發明的模型飛機設計圖。我成績單上的勞作(就是現在的美術手工課)分數向來都是乙等,手藝算笨拙,所以我當然知道自己做不出模型飛機,只能畫畫設計圖聊以自娛,幻想那架模型飛機在堀川上空盤旋,像蝙蝠一樣自在翱翔的情景。而事實上,每到傍晚,漂著浮渣的河面上的確有數量驚人的蝙蝠化為黑影飛來飛去。
父親一直冷眼旁觀著這樣的我,有一天,他突然湊近我說:「給你買個模型飛機好嗎?」我雖然點頭嗯了一聲,心裡卻不抱希望。而他也終究沒有買給我。
隔成兩半的小屋,隔壁住的是一對帶著兩名幼兒的夫妻。妻子患有肺病,長年臥床,丈夫似乎是打零工的,為了照顧病妻常常留在家裡。而妻子為了讓丈夫安心出門工作,總是勉強起床,並照顧兩個孩子。妻子沒躺在床上時,就會從那片隔開的薄木板彼端傳來腳步聲和東西碰撞聲。如果丈夫沒上工,除了這些聲音之外,還會聽見兩個人低沉的交談聲。
母親總是同情地說:「家裡有個生病的太太和兩個小孩,隔壁的松崎先生一定很焦心吧。」然後又看著祖母說,「幸好我們家有阿婆幫忙。」
「我這個包袱,多少還能幫上一點忙吧!」祖母一臉得意地說。
那段日子父親一心認真工作,所以很少和母親吵架,算是我家最平靜的時候,暫時也聽不到祖母喃喃叨唸著「阿峰和阿谷快點和好吧,夫妻成天吵架怎麼能家和萬事興呢」。
隔壁的丈夫揹著憔悴的妻子走到我們家門口前面上公廁。妻子從丈夫背上低頭看我,也許是想打個招呼吧,那張蒼白的臉擠出一絲微笑。我看著她趴在丈夫背上的背影,只見她小巧渾圓的臀部被丈夫反手托起,雪白的裸足無力地從睡衣衣襬垂下,十三歲的我不禁有種奇妙的臉紅心跳感。她在廁所裡一咳血,丈夫就會急忙趕來清理,但馬桶蓋子上還是經常留有血跡。
隔壁常有醫生到訪,做丈夫的似乎十分相信這位專屬醫生,說他拍著胸脯保證妻子的病一定能治好。但最終他的妻子還是死了。隔壁一家讓我覺得我家比上不足至少比下有餘。
松崎先生一搬走,房東緊接著搬了進來。房東是個剛滿六十歲的寡婦,有個小學三年級的孫女,祖孫倆相依為命。房東阿婆雖說她兒子去外地打工掙錢了,但從不肯清楚說明地點。父親猜說沒準在坐牢。而且那個孫女好像也是領養的,每天那個孩子一放學,阿婆就迫不及待地差遣她做事。孫女也很懂得阿婆的心理,大約每隔三天就會主動表示:「奶奶,我明天上學不用帶便當。」阿婆一聽就會連聲說著「是嗎、是嗎」,很高興能省下一個便當。可是,不時還是會聽到她虐待孫女的聲音,以及孫女嚷著「奶奶,對不起,對不起」的哭叫聲。
一到冬天,冷風就從木板牆的縫隙灌入,粉雪冉冉飄在矇住腦袋的棉被上。梅雨時節則有數量驚人的蛞蝓從潮溼的土中爬出來,在磨破的榻榻米上縱橫交錯地留下雲母般的光亮痕跡。
我搭上等候的計程車,前往原來的聯隊舊址。
這次也是根據地圖上道路的彎曲度來判斷大致方位的,不過到現場一看,附近全是工廠,我什麼都認不出來。原來的陸軍兵工廠在地圖上已經變成營養午餐中心,聯隊舊址則成為北九州國道工程事務所,練兵場成了建設廳營繕工程事務所,附近還有丸紅油谷重工、安川電機制作所、上村紙業、卡車中心、北九州糧食中心、川岸工業、日通公司,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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