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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矢澤辰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仔細聆聽美術雜誌記者森禎治郎講故事。比矢澤小了約十歲的森,在成為美術雜誌記者之前,本來立志要做文學雜誌編輯的。矢澤對小說倒是涉獵不多,此時他們正在銀座後巷某酒吧的二樓。
森說的故事是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義大利作家路伊吉·皮蘭德婁寫的小說《死了兩次的男人》(ilfumattiapascal)。
矢澤直到日後還記得當時為何會談起那篇小說。他們本來在聊一個背井離鄉、在外打拼多年的東北農民,在得知自己被誤當成兇殺案的被害者後,大驚之餘慌忙歸鄉的話題。那個農民「少根筋」,整整三年沒給妻子或親戚寫過信。他妻子通過電視報道湊巧發現某遇害無名男子與丈夫的特徵相似,遂向警方報案,此訊息上報後才促成他的返鄉。
報上雖然把這個三年沒寫過信的男人形容為「少根筋的傢伙」,但他真是如此嗎?矢澤辰生看了那篇報道以後,把自己的感想告訴了森。
「那男人脫離家庭束縛整整三年,說不定過得自在逍遙,開心得很呢。這本來就是世間所有丈夫的願望。如果沒發生那段被誤認為命案受害者的插曲,想必他還會繼續音訊全無吧。」
「你說的應該是那種不缺錢、不愁吃穿的‘蒸發老公’吧。背井離鄉、出外打拼的農民,過得好像沒有這麼輕鬆。」森說。
「為什麼?最近米價上漲,農民不都荷包滿滿嗎?一般家庭都有自用車。再加上農機具和肥料已現代化,不再需要人手。家裡的次男、三男陸續遷往都市,造成農村人口驟減。不單因為年輕人憧憬都市生活,而是農業已不像過去那樣需要這麼多勞動力了。不,不只次男和三男,恐怕連做丈夫的也不需要了吧。就算鄉下只剩一群女人,只要會操作機械化農具就行了。尤其遇到農閒期,丈夫在家無所事事也不是辦法,乾脆離鄉打工,這樣至少能增加現金收入。政府會以高價收購白米,這樣的生活比較有保障,我倒覺得是件好事。以前一說打工仔,就想到被生活奴役的貧農,感覺挺悲慘的,不過這年頭打工應該成為增加現金收入的渠道了吧。」
矢澤邊喝酒邊說。
森對此的答覆是:「以前從農村出來的打工仔的確如你所說。但其實實質上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有錢的還是靠賣土地致富的暴發戶或農莊大戶,一般農民的生活可沒那麼好過。主要是消費方面的兩個問題:一個是買農機具和肥料的支出。農機具機械化日新月異,每年都有新開發和改良過的產品上市。過個兩三年,之前買的就變成老東西了,新品一定有哪項功能更強,誘使消費者購買,這就跟喜歡換車的心理是一樣的。再加上買農藥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一旦使用農機具,習慣了不需人手,就再也不可能脫離農機具了。另外,就算把米賣給農會,政府還要扣稅,農民實際拿到的錢並不多。不過,這當然也可說是生產的必要成本,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麻煩的是生活費有增無減,現在農村的生活水準也和都市差不多。農民能實現多年來的心願,消除生活上的差異,這一點固然很好。簡而言之,就是腳踏車變成摩托車,摩托車變成汽車;收音機變成電視,電視又從黑白變成彩色;留聲機也變成音響,還有其他廚房用品的電器化,以及食品革命。原本茅草鋪頂的農家已經像都市裡的住宅一樣翻修改建,都市的消費文化自然也滲透進農村,再加上電視的影響,更是無邊無界。這是都市統一文化利用電視這個媒介所做的侵略。乍看之下,農村的確富足了,可是說到經濟狀況,其實和都市的貧農區沒兩樣。」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啊。」
「打從土地經濟敗給流通經濟的江戶時代起,這個法則就從未改變。有一陣子,農村的確賺錢,但還是慢慢被都市奪走了。再加上去年開始施行的田地縮減制度,這個問題變得相當嚴重。」
「所以不得不離鄉打工?」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農民可不喜歡背井離鄉去打拼,因為這麼做會導致家庭問題。」
「家庭問題?」
「夫妻長期分隔兩地總是不自然吧。聽說出外打工的丈夫在異鄉另結新歡的家庭悲劇時有發生。」
「你說到重點了……聽了你的描述,我已經瞭解了打工仔的實態,但我認為應該還有很多人是為了逃離家庭。也許有部分原因是經營農業太辛苦,跑去都市逃避現實,但另一種逃避現實就是躲開太太吧。這點不分都市或農村,而是世上所有丈夫的共同心聲。我總覺得,那個被誤當成命案受害者的打工仔,現在一定很恨那個兇手,幹嗎惹出這種麻煩,要是沒發生那樁命案,他本來可以得到更長時間的自由……不,我猜在這世上的丈夫們中一定也有人這麼想,如果自己是那個男人,乾脆假裝遇害,永遠都不必回到妻子身邊。」
「老實說,」愛好文學的美術雜誌記者通紅的雙眼泛出笑意,說,「我看到那篇報道時,也認為跟你有同感的丈夫應該不在少數。同時,我在那一刻想起了《死了兩次的男人》。」
「死了兩次……」
「……的男人,報上描述的經過和小說的設定有點類似。不同之處在於,小說裡的主角不是被誤當成命案的被害人,而是被當成自殺者了。於是主角索性不回到妻子身邊,就這麼一走了之。你說的那個所有丈夫的願望,成了小說裡的情節。」
森娓娓道出義大利作家路伊吉·皮蘭德婁的長篇小說《死了兩次的男人》的故事情節。
「馬蒂亞·帕斯卡……我記得主角應該是叫這個名字。」森灌了一口酒,喘了口氣才繼續說,「帕斯卡原來生長在富裕的家庭裡,但他幼年失去父親,家產被管家一點一點地竊取,等到他成年時已幾乎身無分文。同時,他還被管家的侄女羅蜜妲勾引,犯下大錯,因此不得不娶羅蜜妲為妻。」
「帕斯卡在友人的協助下,總算勉強謀得圖書館管理員一職,但他的婚姻生活被困在貧窮、岳母的貪婪與妻子的冷漠之中,每天都過得很悲慘。不過,和世上大多數丈夫的反應一樣,他欣然接受了這種處境,過著絕望而鬱悶的生活。直到後來,連唯一能慰藉他的幼女和老母親都相繼去世後,他的人生變得更灰暗了。絕望的他再也無法忍受自己的人生。有一天,他頭腦一熱,拋下家庭踏上流浪之路,口袋裡只有哥哥寄給他買墓碑用的五百鎊。」
「在這種家庭中生活,也難怪主角會離家出走。他一定忍耐很久了吧,八成是個很軟弱的丈夫,在貪婪的岳母和無盡嘮叨及無情妻子的夾擊下,誰能受得了啊!那他踏上流浪之路以後呢?」矢澤打斷問道。
「沒想到,預期以外的命運正等著他。他跑去蒙地卡羅隨便一賭,意想不到的好運竟讓他一舉贏得八萬兩千鎊鉅款。」
「五百鎊一下子變成了八萬兩千鎊啊!」
「還不止這樣,這段期間,他的家鄉有個長相酷似他的男人在他家昔日的領地內自殺了,大家誤認為那是他,而他的妻子和岳母也以為死者是他,警方也就這麼結了案。」
「這樣啊……」
「帕斯卡得知這個訊息後欣喜若狂,他知道自己終於擺脫了灰暗的人生,永遠擺脫了妻子的束縛。既然這個世上已不存在馬蒂亞·帕斯卡這個人,自然也不必擔心妻子追來了。得到了金錢和自由的他高興到了極點。」
「我想也是吧。」
「帕斯卡立刻易容變裝,並改名為梅伊斯。我記得全名應該是叫亞得里亞諾·梅伊斯。」
「他一定覺得人生像亞得里亞海一樣陽光普照吧。」
「變成梅伊斯的帕斯卡去各地隨興旅遊,就這麼享受了好一陣子。他嚐到了自由人生所帶來的無尚幸福,他一度覺得,就算用來抵消過去的灰暗人生,還可以找回好幾倍零頭。」
「一度覺得?」
「是的,只是一度。後來他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為什麼?」
「因為他逐漸明白什麼才是他期盼已久的自由。此時的他還並未得到真正的自由。他先獨自旅行了一整年,但孤獨的流浪令他身心俱疲。接著,他想買一幢房子安身,卻因為用的是假名無法登記。馬蒂亞·帕斯卡的戶口已因死亡而登出,亞得里亞諾·梅伊斯這個名字當然不在戶籍上。」
「嗯……」
「無奈之下,他只好寄宿在羅馬某戶中產家庭中,還與那戶人家的女管家亞得里亞娜墜入情網。」
「哦?那女孩叫亞得里亞娜?」
「不能怪我,小說就是這麼寫的。於是,帕斯卡偽裝成的梅伊斯得到了女孩亞得里亞娜的愛情後,不僅不再感到孤獨,也終於可以盡情沉浸在從年輕時代起就渴望的那種全心奉獻的愛情中。這個女孩與他的妻子正好相反,她秉性善良,待人溫柔。」
「這種幸福能持久嗎?」畫家露出懷疑的眼神。
「你問對了,平淡的幸福只維持了短短一陣,因為亞得里亞娜亡姐的丈夫回來了。這個姐夫是個地痞流氓,因為不想歸還亡妻的陪嫁財產,企圖和亞得里亞娜結婚。但亞得里亞娜愛的是梅伊斯,當然抵死不從,後來她姐夫從梅伊斯那裡偷走了一萬兩千鎊,可是梅伊斯無法報警,因為一旦報警,自己用假名的事情就會被揭穿。」
森繼續說:「梅伊斯發現自己相當於活在所有法律之外。一萬兩千鎊被偷以後,明知是誰偷的卻不能報警,不受一切法律的保護。不,不只法律,他甚至被排除在‘生’之外。」
說到這裡,森喝了一口酒。
「他深愛亞得里亞娜,而她也深愛著他,這場戀愛的結局照理說應該是結婚。但冒用假名的他要怎麼結婚?他很懊惱。不得不得出結論——繼續談這場不可能結婚的戀愛對亞得里亞娜來說是多大的傷害。不僅如此,對方遲早也會發現他用的假名,那將意味著愛情的破滅。因為對方一定會對他的欺瞞感到氣憤。不忍面對分手這個殘酷結局的梅伊斯,被逼得走投無路,於是他再次成為自殺者。這次是他故意假裝自殺,然後離開了羅馬,恢復馬蒂亞·帕斯卡的身份。」
「恢復本名以後,他做了什麼?」
「他回老家去了。」
「回到那個有束縛他的妻子,還有貪婪岳母的家?」
「沒辦法,帕斯卡已經徹底體會無戶籍者的悲哀了。只要他一天沒有戶籍,就永遠被排除在法律和人生之外。他迫切地希望重獲法律的保護,並想擁有各項權利,因此明知人生將重回灰色,他還是回到了昔日的家門前,面對正等著他的不幸……然後,你猜怎麼著?」
「他妻子衝出來,對他破口大罵?再不然就是看到他活著回來太高興了,暫時變得比較溫柔了吧。」
「都不對,事情的發展很意外。他的妻子已經再婚,物件是以前介紹他去圖書館當管理員的那個男人。他的妻子以為他死了,所以再婚了。」
「帕斯卡還真是個倒霉透頂的男人。」
「倒霉透頂?哪裡啊!」
美術雜誌記者把杯子舉到眼睛的高度。
「這下子,帕斯卡終於得到了真正的自由,再沒有人比他更幸運了。因為法律賦予的權利和人生的自由,兩者他都擁有了。妻子的再婚讓他得到了真正的解脫。」
畫家點點頭,然後舉起自己杯子。
「這倒是個圓滿的結局……不過,好像太巧了吧。」
「據說當時好像也出現了這種批評聲,文學評論家眾口一詞地指出,這種情節設定太脫離現實。作者皮蘭德婁對此提出抗議,甚至還引用某人被迫替自己掃墓的真實案例感嘆那些批評家的想象力太貧乏。」
「這部分是佐藤實枝在《世界文學鑑賞詞典》中為這篇小說寫的解說中提到的。就我對那篇解說的記憶,皮蘭德婁的這種態度應該是‘針對個體的一般性抗議’,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寫出那樣的作品。帕斯卡若擺脫人生固有的條條框框,就會被放逐在人生之外。作者在此想表達的是‘人生’與‘形式’,以及‘人類的實際存在’和‘拋下人的客觀存在’等問題的永恆矛盾。」
「聽起來有點艱深,不過還多少可以理解。」
「佐藤認為,作者想要強調的是,世間的所有事物、物體和生命在死滅之前都有這種苦惱,而且除此之外,這種煩惱不會以別種形式出現。」
「嗯……」
「哎,矢澤先生,」美術雜誌記者眼中浮現出笑意,看著畫家說,「作者皮蘭德婁雖在一九三四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不過他的私生活好像不太如意啊。同樣是來自佐藤的解說,說皮蘭德婁的妻子在他三十七歲那年精神異常,此後的整整十五年,他都深受妻子無理的嫉妒所折磨。在這期間,寫作創作對他來說成了唯一的希望。」
「……」
「他是個出生於西西里島的劇作家、小說家,或許沒有這樣悲慘的人生,他也不可能創作出那樣的作品。」
畫家的表情像是被當頭潑了一桶冷水。
「喝酒!」他再次舉杯說,「敬義大利的那個皮蘭……」
「皮蘭德婁。」
「叫什麼都行。總之,敬那個深受妻子無理嫉妒折磨,把創作當成唯一希望的男人!」
2
矢澤辰生在玄關處按下門鈴前,先看了看手錶,十一點過十五分。計程車在他身後折返原路,朝坡下行駛。冷清而狹窄的馬路上杳無人影,只有兩旁成排的街燈。路上不時出現一圈圈光暈卻不見街燈,因為被伸出的樹枝擋住了。
他按響門鈴等著,從一扇窗戶裡透出燈光,接著門開了,妻子鈴惠現身。矢澤從高挑的妻子身旁閃過,妻子趁他脫鞋時鎖上門,脫下拖鞋,徑直朝屋裡走去。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
矢澤一回家就一眼看出了妻子的心情。就算外出時妻子爽快地送他出門也不能大意,因為妻子在送他出門和迎接他回家的態度往往截然不同,現在的她似乎不太高興,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從動作也可看出端倪。
矢澤走進客廳,脫下西服,換上夾克和寬鬆長褲。妻子沒跟進來,趕上妻子高興的時候,會立刻過來收拾他脫下的衣物,不高興的時候就得等到明天早上了。矢澤早已習慣。
他一邊換上長褲,一邊思忖鈴惠不高興的原因,想來想去仍毫無頭緒。以前,即便是為了正事出門,妻子也會認定他是去和別的女人出去玩了。不過最近已經平靜多了,照理說應該沒什麼事惹她不高興,不過妻子只要一有機會就會翻舊賬找碴。
鈴惠在客廳。矢澤行過走廊時本想直接進入畫室,可如果直接去畫室,妻子一定會以為他在迴避,八成會按照慣例指責他是做了虧心事才回房間躲開的。
一拉開客廳紙門,就看到鈴惠正坐在decola牌日式矮桌前,頭也不抬地端坐不動。既已露了臉也不能再縮回去——其實要這麼做當然也行,只不過妻子會尖叫開罵。於是矢澤也在桌前坐下。
鈴惠轉身向後,從餐櫃高處取出兩個茶杯。這個動作對於高個子女人來說就算不站起來也辦得到。就側臉來看,妻子的心情顯然不好。
她默默地往茶壺裡注滿開水,雖然不甘不願,還是替他泡了茶。可見得心情還不算太惡劣,矢澤突然抬頭,發現餐櫃旁放著包有百貨公司包裝紙的盒子,那花哨的圖案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惹眼。
「我不在家時有誰來過嗎?」
矢澤找到話頭開口問道,這也是為了打探妻子何以心情不好。
「傍晚時天野先生來過。」
鈴惠一邊把茶壺裡的茶水倒入茶杯一邊說。
「天野啊……」
天野仙太是個二流畫商,大概是來催他交畫的。
「他說在百貨公司看到不錯的火腿,所以買來送我。」
她把茶杯稍微往他那邊一推,如此說道。
「是來催二十日的畫嗎?」
「人家沒說,不過顯然是為了那個來的……你什麼時候能畫好?」
鈴惠翻起三角眼,首次將視線朝他投來。自從眼皮上的脂肪變少了後,妻子的眼睛就漸漸變成這種形狀。
「還要一個月吧。」
矢澤喝著茶。
「還要這麼久?都已經收了人家的錢了。」
收下那筆錢的是你吧——這話差點兒脫口而出,但矢澤還是勉強打住了。
「就算已經收了錢,沒興趣的差事我也沒辦法。」
「打好底色之後就毫無進展了?」
「嗯。」
「既然做得這麼不情願,當初就不該答應人家。」
答應他的是你吧——矢澤恨不得嗆她一句。
鈴惠負責和畫商打交道,現在家裡也談不上有多富裕。矢澤尚未發跡時,畫作就靠鈴惠四處兜售了。鈴惠不但通過人脈關係把畫作送給公司或銀行主管,還拿去給默默無聞的畫商看,但不是被當場退回就是價格被殺到所剩無幾。她經歷過和保險業務員及推銷員沒兩樣的屈辱。當時養成的習慣,使得至今鈴惠仍是矢澤和委託人及畫商之間的中介視窗。
其他畫家由妻子擔任經紀人的例子也不在少數,所以這也不算稀奇。畫家在工作時不希望受到這種交易的干擾,因此才會由妻子出面代理。此外,畫家也不方便自己講價。在妻子看來,一手攬下這種雜務,好讓丈夫專心創作,也等於是在扮演「賢內助」的角色。
可是,自然,畫家最後都免不了要受到妻子這個經紀人的支配。在這種角色下,妻子相當於委託人或畫商的代理人。對於渴望擁有畫家作品的人來說,當然會去討好身為經紀人的畫家之妻,直接找畫家買畫的情形少之又少,越過經紀人直接找畫家更成為一種禁忌。假使某畫商破壞了這個規矩,如果對方是大師級人物,說不定還會斷絕來往。不說別的,畫家首先就會為了避免觸怒妻子而不敢擅自答應買家的要求吧。因此,如果想擁有某位畫家的作品,任誰都會先討好畫家的妻子。
﹙我是老婆的奴才。﹚
畫家們暗地裡常常這樣向同行發牢騷或自嘲,數落妻子只為委託人和畫商做主。
矢澤覺得自己也可以被納入這一類。
起先,他也覺得讓鈴惠出面交涉比較省事。但她答應的交易實在太多,碰到催畫的把他逼急了時,他會忍不住發火。但接下的買賣不能退,身為經紀人的妻子說什麼也不肯讓步,說要給人家一個交代,藉此鞭策起丈夫來,手段可謂毫不留情。
加上矢澤因為無名時代讓鈴惠四處兜售畫作而總覺得欠妻子一份情,所以說起話來無法太強硬。另外,鈴惠也總愛強調當時的辛苦。
如果是大畫家當然另當別論——她總是這麼對矢澤說。
成為大師之後,畫家的妻子會盡量不讓丈夫畫畫,因為怕隨便創作會令權威和市價下跌。
特定畫商也會向大師畫家的妻子要求減少創作。「可是,像你這種……」鈴惠對矢澤說,「像你這種普通水準的,一定要趁現在努力工作,只有不斷創作,你的畫才會越來越好,才能從多樣化的創作中找到新的方向。你看看人家a先生,再看看b先生,現在雖然被尊為大師,可是人家在你這個年紀時,工作得可勤奮了!」
鈴惠舉出的那些大師乍看之下確實相似,但其實內在因素大不相同。這些人都有眾星捧月般的強力後盾,那些外援不是當紅作家的勢力集團,就是有影響力的畫商,再不然就是對美術有偏執興趣的財界大佬。而且,時代不同,條件也會有所差異。有時候這樣的外援很有效,有時候則完全無效。必須迎合風起雲湧的藝術革新,才能站上幸運的潮流浪頭。
「就算再怎麼推怎麼掐,我也沒有那種好運氣和才華啊!」矢澤曾經這麼告訴鈴惠。
「所以我才說你不中用嘛。」鈴惠說著撅起了嘴。
「我怎麼不中用了?」
「因為你沒有氣魄!看你的畫就知道了。」
「你懂什麼?!」
「你的畫裡沒有魔鬼,只是畫得很有技巧罷了。」
「你少自以為是!」
「你這樣吼我也沒用,被我說中痛處才會惱羞成怒吧,因為你不肯集中精神好好畫,所以才無法產生惡魔,你的心思都用去其他方面了。」
心思都用去其他方面了——這句話令矢澤頓時洩了氣。他知道若再繼續爭辯下去,話題一定又會從藝術跳到他的過去。那時妻子就會如惡魔附身,本已平息的歇斯底里症也會再次復發。
畫家之所以會覺得被身為經紀人的妻子「奴役」,不只因為妻子會代替委託人和畫商督促作畫數量和交畫日期。更重要的是妻子不僅負責交涉、決定價格(當然,形式上還是會與畫家商量),還會拿走那筆錢。交易完成後妻子會向畫家報告錢已入賬,而那筆錢依然由妻子管理。既然早已委託由妻子全權負責與買方議價,自然不好再讓妻子把錢交出來。按照妻子的說法是「代為保管」,然而,銀行的存款提款等事項均由妻子掌管。畫家雖然並未賦予妻子這項權利,但由於習慣將煩人的雜務交由妻子處理,日積月累,就會變成這種狀態了。
必要開銷——作畫的材料費不說,就連出去寫生的旅費,或去正派經營的茶屋或酒吧花費的酒錢,矢澤也都請店家把賬單交給鈴惠。零用錢還得向她討。
說是零用錢,但由於上述必要開銷都由鈴惠支付或從銀行匯款轉賬,所以理論上矢澤應該不需要那麼多錢。因此,矢澤自然不好向鈴惠要超乎常理的金額,而且每次開口時都得麻煩地做一番說明。
然而,矢澤既渴望金錢上的自由也渴望行動上的自由。不只矢澤,處於這種立場的所有畫家都有同樣的心聲。
鈴惠以「避稅」為理由,要求委託人和畫商把畫款以現金直接送上門。她宣稱如果用銀行轉賬或支票,都會惹來「國稅局的干涉」,最好儘量避免。在這一點上,不只鈴惠,差不多所有畫家的妻子想必都有類似的要求吧。
成天被逼著作畫,畫款卻被老婆搶走的畫家委實相當絕望。自己沒拿到錢,因而毫無價值感,還不能自由使用。金錢上的不自由也限制了行動上的自由。
原則上,職業畫家都在畫室裡創作。做妻子的一天到晚進出畫室,丈夫畫了什麼,一張張全都在她的腦海中記得清清楚楚。她們對於訂畫的買家也瞭如指掌。換言之,畫家就算想偷偷賣畫弄點私房錢,也絕不可能實現。畫室裡的每一張畫都在經紀人的掌控之中。
越是處在這種束縛下,畫家越是渴望金錢上的自由。那和行動上的自由成正比,而這種需求使得他們開始動腦筋、找門路。而找到的門路也大凡相同——不過,如果沒有畫商願意配合還是很難實現。
矢澤之前也不時使用這一招。
天野在二十日訂的畫作之所以遲遲未完成,原因不僅是畫款進了鈴惠手裡,矢澤自己一毛都拿不到而產生的空虛感作祟。他也不願意承認會因為這種理由失去創作意願,但也確實沒什麼興趣。
真正的原因是天野受某公司社長之託訂下的那幅畫,客戶的喜好要求與矢澤的風格完全不對味,所以他才會意興闌珊。但鈴惠不瞭解這點,嘴上說什麼惡魔云云,其實重點還不是因為她已接受天野之託,有義務按時交貨。
如果是他和書商直接交易,對方至少不敢如此頤指氣使,他這邊也可以找出各種藉口。可是通過妻子,每天的進度都被摸得一清二楚。再加上妻子不會對他客氣,敦促得極為嚴厲,甚至還會冷嘲熱諷地責備他。「苛斂誅求」這個成語,本是用來形容衙門徵收稅金毫不留情的,但就畫家妻子壓榨丈夫的勞力這一點來說,這句成語似乎再貼切不過。
「面對天野先生,我已經無法再繼續找藉口拖延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畫好?」
鈴惠把茶杯抵在嘴邊,冷眼一瞥矢澤。
「嗯。再有兩個星期吧。」
矢澤拿起香菸。
矢澤推論,鈴惠之所以不高興,應該是今天被天野催促的。
天野仙太老奸巨猾的笑臉在眼前浮現,他肯定是一邊對鈴惠百般奉承,一邊步步緊逼吧。這種畫商一旦遇到矢澤,就只會卑躬屈膝地賠笑。
「今晚是個什麼樣的聚會?」
鈴惠換了個話題。
「不是聚會,是去跟小森喝酒了。昨天我們在電話中約好的。」
那通電話是鈴惠接的,所以她應該知道他今晚要跟森見面。
明明知道,還故意問他是什麼聚會,是因為鈴惠還在記恨他以前以聚會當藉口,偷偷跑去別處的事。
本以為鈴惠又要趁機找碴,沒想到她就此打住,喝著杯中剩下的茶水說:「泰子說再做一個月就要辭職。」
突然轉移話題是她的壞毛病。
「再做一個月就要辭職?可是,她來我們家不是還不到一年嗎?」
泰子是個二十一歲的女傭,來自北海道。
「才十個月呢。」
「不是說好要待兩年嗎?怎麼突然要走?」
泰子正在別室睡覺,雖然隔得很遠,但矢澤還是稍微壓低了嗓門。
「我也不清楚,好像在東京找到好工作了。」
這下子矢澤總算明白鈴惠不高興的理由了,看來是女傭的主動請辭刺激了她。
「挽留也沒用嗎?」
「之前有個自稱是泰子朋友的女人三天兩頭打電話來找她,我看一定是那女人慫恿她跳槽的。太瞧不起人了,大家都把我們家當成進駐東京的墊腳石了。」
之前從鄉下僱來的女傭幾乎每一個都只做了一年或一年半就離開,都跑去東京另謀高就。由於她們當初來東京的旅費是矢澤家出的,所以鈴惠很氣憤,覺得她們根本只是在東京找到滿意的工作之前先利用這個家暫時落腳。
女傭請辭,對一般人來說就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訊息,更何況是鈴惠這種女人,難怪她會這麼生氣。
「既然她不想幹了,那也不能勉強,得趕緊找個人接替才是。」
矢澤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安慰她。
「一時間上哪兒去找人接手啊!家家戶戶都忙不過來。」
鈴惠像要拿他出氣似的尖聲說道。
「不如通過之前的關係再請人事公司找人吧。會貴一點,但也沒辦法,利用這段期間慢慢找接替人選吧。」
「這年頭人事公司的人好像都很糟,聽說還有那種從農村跑來打工的家庭主婦呢。」
矢澤想起今晚和森的對話,從農村來都市打工的不只有男人,也有女人,只剩老人和小孩子留在家中。森說這種情形會導致農村的家庭問題……他們就是從這裡聊到離開農村打拼的丈夫下落不明,繼而扯上義大利的諾貝爾獲獎作家寫的小說《死了兩次的男人》。
「要是再找不到女傭,乾脆你去找吧。」
鈴惠突然露出譏諷的表情。
「要我找?我又沒有那方面的人脈。」
「不至於吧。你忘啦,以前做過你模特兒的那個澄子,那丫頭現在到哪兒去了?她對你應該是言聽計從吧,你可以把那個女的帶回來呀。我不介意讓她當女傭。」
鈴惠已變得面目猙獰。
3
澄子是矢澤五年前惹出問題的模特兒,鈴惠至今還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雖然現在她也會出言嘲諷,有時候還會因為嘲諷致使當時的情緒再次爆發而歇斯底里,但和事發當時比起來都不算什麼了。
澄子當時二十一歲,臉蛋小巧,身材健美,天生就是當畫作模特兒的料。她通過其他畫家的介紹來矢澤的畫室報到,一個月後就不知不覺地和矢澤發生了關係。起先他們偷偷去旅館幽會,後來澄子開始陪矢澤出外寫生旅行,最後矢澤甚至往返於她的公寓。
畫家為了工作需要不得不接觸模特兒,照理說畫家的妻子應該視為理所當然,並習以為常。但就算表面上態度開明的妻子也絕不會放鬆監視,鈴惠就屬於這一型。
當然,並不是每個女模特兒都能讓畫家移情。換句話說,還是有喜惡之分的。創作以裸女為題材的畫時,模特兒是被畫家當做物體來對待的,和容貌的美醜沒什麼關係。畫是在畫布上的創作,更何況世俗對於美的定義也往往與畫家認為的大不相同。畫家是在粉碎現實,塑造自己心中的美,因此應該不會被模特兒外在的美貌吸引。
可是,人畢竟各有喜好,因此會發生畫家與模特兒之間的畸戀。不過,就算正巧符合喜好,如果動不動就對女模特兒動情,身體還是會吃不消,所以畫家通常都會盡量忽略這種感情。
矢澤的情況也是如此。同時凝視模特兒和畫布兩者揮筆創作時心中也會展開格鬥,這種投入與藝術帶來的苦悶共同作用,使得原本對模特兒抱有的鄙俗感情得以昇華、淨化。這是藝術所獨具的崇高性,現實則被一腳踢開。矢澤在經歷過多次這種經驗後,逐漸領略到了藝術所帶來的喜悅。
然而,這些只不過是初出茅廬的美術系學生的理論,實際中無法套用這個理論的情形也在不時發生。喜好既是出於天性,自然無法控制。於是,矢澤一旦發覺快被哪個女模特兒吸引時,便會盡量找出對方的缺點並加以放大。
任何女人都不可能完美無缺。說到實際上的容貌美醜,例如鼻孔太大、顴骨太高、嘴唇太薄、笑起來會露出牙齦等……總是會有某個方面的缺陷。只要把那個醜陋的部分放大,再用來否定整體,便可擺脫剛萌芽的邪念。對女人脖頸以下的身體也可等同視之。
某個畫家友人曾經指點他,一旦愛上模特兒,就在妻子面前猛說那個模特兒的壞話,這樣就算原本起疑的妻子也會因此而安心。另一招則是儘量主動讓妻子接觸在畫室裡工作的模特兒。任何為人妻的都會有與丈夫一體的意識,因此妻子在面對模特兒時,都會自然而然地產生身為主人的優越感,同時陷入模特兒不再是情敵的錯覺。「再說得明白一點兒,」那位友人說,「你看那些跑去輕井澤避暑的畫家妻子,有機緣承蒙一些名士賞臉,應邀住進對方風景區附近的別墅,結果有些畫家的妻子還真以為自己也成名士夫人了呢。」
在妻子面前說情婦的壞話,或是讓妻子參與職業中有女人的部分,雖然都是解除妻子猜疑的伎倆,但有時候並沒有那麼順利。總會在哪兒露出端倪,之前的手段隨之前功盡棄,妻子還是一眼就發現了。
就算放大對方的某個缺點,有時候畫家還是抗拒不了誘惑。這時人性會優於藝術家的身份。因為藝術並非藝術家依靠空泛的觀念塑造出來的,唯有發揮人性,歷經血淚交織的苦鬥才能創造出來,只有嘗過這種煉獄苦悶的人才會有惡魔附身——某人說過的話突然浮上矢澤的心頭。他不可避免地陷入到兩個女人之間的人性苦鬥。
通常風流韻事不會發自苦悶,一開始總是充滿充實與歡樂。矢澤和澄子出軌的起因很普通,進展也平凡無奇。去旅館幽會,帶澄子去寫生旅行,乃至大膽地直接到對方的住處,都算不上什麼特別的行動。
異常的是妻子鈴惠。事情敗露後,鈴惠曾經自殺,還曾抓起菜刀威脅矢澤。
由於這種事過去也發生過幾次,所以矢澤和澄子來往時特別提高了警覺。但隨著起先的戒心在習慣了之後逐漸淡忘,甚至產生惰性,矢澤還是不慎露出了馬腳。
打從結婚不久,鈴惠發現矢澤有了別的女人以後,便開始出現歇斯底里的行為。
矢澤和鈴惠雖是自由戀愛結婚,但早在兩人結婚之前他已與友人的妹妹有所來往。當時他與鈴惠的婚事遭到女方家長反對,矢澤絕望之下浪跡東北。整整三個月,他都住在彼時尚未開發的十和田湖附近的山中溫泉旅館,一邊自炊一邊作畫,期間曾把友人的妹妹偷偷接來過一兩次。當時矢澤年僅二十六歲,難耐獨居的寂寞;不過倒也不是單純為了肉體享樂,在友人之妹的深情羈絆下,他也考慮過乾脆一起生活吧,直到收到鈴惠稱父母已答應婚事的電報……
矢澤會狠心拋棄對他一往情深、無怨無悔的友人之妹,是因為心中有個疙瘩,令他無法下定決心。當時鈴惠還沒出現,所以不算移情別戀。原因是那女孩長得不漂亮,這一點令矢澤不想娶她。「如果和此人結婚將來一定會離婚吧,我一定會愛上別的女人,無論對她還是對我,都將有不幸的結局,所以還是不要跟她結婚吧。」——他如此下定決心。矢澤一向把愛情和婚姻劃清界限,視為兩回事兒。
那個女孩叫道子,矢澤享受著她單方面的愛情時二十六歲,道子二十四歲,彼此都正處於肉體成熟期。她來訪期間,矢澤便會拋下繪畫,兩人從早到晚、沒日沒夜地纏綿交歡。那裡是東北地區的山中溫泉,來旅館泡溫泉的客人幾乎都是農家老人,頂多會有兩三人蹲在走廊偷聽,反正他那時已經幾乎自暴自棄地過日子了,更加不在乎。
矢澤時常抱著寫生板,越過溪流,走進白樺林。那時奧入瀨遠沒有現在這麼多遊客。他並不是去寫生,而是和道子在密林中做愛。浸淫在道子的濃情蜜意下,矢澤甚至覺得,如果要死,也要在把體內的生命力統統榨乾以後,在精疲力竭的狀態下失去意識。
然而,當時畢竟年輕,身體內有強勁的青春活力。雖已幾近放棄,卻還沒陷入到徹底的絕望,對於繪畫的渴望又宛如天邊一隅露出的晴空。只不過不巧的是,那片晴空的對面,是與鈴惠結婚的可能性。這令他得以掙脫隨時都會答應陪他殉情的道子的溫柔懷抱。
「跟我在一起,你永遠都無法定下心畫畫吧?」道子拋下這句就主動回東京去了。幸運的是,她前腳剛走,鈴惠的電報就緊跟著送到了。
在與鈴惠舉行婚禮的三天前,矢澤與道子在旅館裡度過了最後一夜。雖然正在籌備婚禮忙得焦頭爛額,但他仍然無法漠視道子的感受。
他在一個星期前把婚事告訴道子,本來擔心會發生什麼悲劇,沒想到道子出乎意料地爽快接受,只露出寂寞的微笑說:「反正我早就知道不可能嫁給你,因為我早就知道你沒有那麼喜歡我。」她向矢澤道喜之後才激動地渾身顫抖、放聲大哭。
在婚禮前三天共度最後一晚是道子提出的要求,矢澤無法拒絕,想到她過去付出的豐富愛情與誠意,他怎麼開得了口拒絕她這個心酸的願望。
況且他還有自私的盤算。如果一口回絕,他怕道子不知會使出什麼手段。世間有很多婚禮上冒出女人攪局的例子。此外,也有不少女人挾怨投書給不知情的新娘,或是留下這一類遺書含恨自殺。矢澤很怕發生這種事,為了保衛自己的幸福,他只好聽道子的。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期待著三天後與鈴惠的婚禮,矢澤在肉慾上也的確很亢奮。
我得小心點兒——矢澤在約定的那一天暗想。某個朋友的朋友,就是在同樣的狀況下去女人的公寓赴約,結果熟睡中遭到女人殺害。而那晚正是他即將與另一個女人步入結婚禮堂的前一晚。矢澤想起這件事,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但事到如今也不能開溜。因為他覺得如果背信毀約,女人很可能會爆發出極端的憤怒,釀成大事。一切都是自己的錯,一旦有了不好的預感,就會越想越膽戰心驚。
總之千萬不能睡著,熟睡太危險,矢澤想。只要保持清醒,就算真有什麼危險,也起碼可以阻止。想到這一點,那天他儘量先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才去道子等候的旅館赴約。
然而,人怎麼可能徹夜不眠,一想到這是分手前的最後一夜,雖說是被動地接受道子的愛,但矢澤也燃起了熊熊的熱情之火,事後的疲勞誘人入睡。
黎明將至時道子又向矢澤討了一次擁抱。
「謝謝,」道子說,「這下子我總算可以死心了,你肯答應我的任性要求,我真的好開心。對不起,謝謝。」
矢澤說不出話。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但在心底,想到已平安度過最後危機,不禁還是鬆了一口氣。
他和鈴惠完婚後一個星期,道子便自殺了。
她死在奧入瀨溪谷的森林中,正值楓葉轉紅之際,遺體過了很久都無人發現。她哥哥收到了遺書,矢澤這邊倒是沒收到任何信件。
這件事不可能沒傳入鈴惠耳中,流言總是這樣轉來轉去。半年後,矢澤遭到了鈴惠的逼問。
矢澤向鈴惠坦承了與道子的戀情。但並非主動招認,是在逼問下勉強擠出最低限度的答覆,還隱瞞了許多詳情。如果把他和道子之間的愛慾貪歡全部說出來,新婚不久的鈴惠一定會昏倒。
鈴惠無法原諒的,是矢澤直到結婚前夕還與道子保持來往。她認為一邊和那種女人發生關係,一邊若無其事地向她求婚的行為太齷齪了,她指控這是欺詐。矢澤雖無從辯駁,但還是試圖解釋。
「沒把道子的事告訴你就跟你結婚,的確是我不對。但那時我一心想娶你,怎麼可能有那種勇氣說出來。如果說出真相,你一定會離開我,那比什麼都令我無法忍受。說出真相,我就沒把握你會答應嫁給我了。我和道子交往,本來就是一時鬼迷心竅,早在跟你戀愛之前我就已經跟她了斷了。只不過她一直對我有愛慕之意。我早就拒絕她了。我對你的愛絕不齷齪,同時也沒有欺騙你。不僅如此,你爸媽反對我們結婚時,我不是還在絕望之下隱遁到十和田湖附近的山中旅館嗎?那時,我甚至打算自殺……」
矢澤如此向鈴惠解釋,而對於他如何叫道子去山中旅館找他,並沉溺於彼此的愛慾一事卻隻字未提。「道子的自殺純粹是她自己想不開,和我毫無關係。」——他如此解釋。所幸身為道子兄長的那位友人沒把她的遺書內容公開,因此矢澤費盡口舌後,總算讓鈴惠平靜了下來。況且,站在鈴惠的立場,想必也有一種勝利者的心態,所以才會這麼快被說服吧,矢澤如此分析妻子的心理。
謊話是在一年後被揭穿的。有個同行知道當年十和田湖的那些事,結果他那個多管閒事的妻子偷偷向鈴惠通風報信。像這種表面上看似是為對方著想,以示交情親密,其實骨子裡藏著惡魔般好奇心的麻煩製造者到處都有。
鈴惠立刻橫眉豎眼地逼問矢澤。她氣得太陽穴上青筋暴起,下唇直打哆嗦,臉上毫無血色。這是婚後一年半以來,矢澤首次發現妻子異於常人的妒火。
從此,鈴惠的監視變得極為嚴格,一逮到機會就發作。對她來說,往事似乎永遠忘不掉,一想到就發火,而且發作得非常突兀。比方說飯後本來好端端地在廚房洗碗,或正對著梳妝檯化妝,這時忽然響起碗盤破碎聲,矢澤探頭朝廚房一看,只見鈴惠把矢澤用的碗盤、杯子全砸了,筷子也折成兩截,正呆然佇立。飯碗的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指,不停滴著血。矢澤半推半摟地把她帶進房間,她就撲上來亂抓矢澤的手掌和手臂。似乎鈴惠只要往梳妝檯前一坐,就會邊化妝邊左思右想,想來想去就想到了道子,於是越想越火大,然後就毫無預警地抓起化妝品瓶子朝他亂扔。
那段時間矢澤正全心投入繪畫,也無暇拈花惹草。何況連陳年往事都能讓鈴惠抓狂,現在要是稍有二心,不知會鬧成什麼德性,所以他也不敢放肆。
不過,那十年之中,也不能說完全沒出軌。在出外寫生的旅途中,和風塵女子有過一夜情;也和畫材行的女店員及貧民區小酒館的女人有過短暫來往。這些風流韻事均為期甚短,也都在鈴惠察覺之前就已妥善處理了。
後來他與另一個酒吧女的關係被鈴惠發現,他自認為已經夠小心了,卻還是一時大意被鈴惠逮到。這次足足一個多月,矢澤的手背和背部一直累累傷痕。
十年下來,矢澤的畫作終於勉強贏得了畫商的肯定。在美術展中得過幾次獎以後,美術評論家開始在報上提起他的名字,美術雜誌也開始報道他了。
從那時候起,矢澤便把畫作定價等一切工作交涉都交由鈴惠負責。他覺得為了讓畫藝精進,這麼做比較輕鬆。而且他聽說大師和一線畫家都幾乎如此。此舉實在太輕率,等他發覺自己已淪為「老婆的奴才」時,一切為時已晚。
曾有位也是由妻子擔任經紀人的畫壇大佬遇到這樣的事。一次,一位收藏家未提前說明就跑去找這位老畫家,想請他在盒子上蓋章簽名。可他妻子一查自制的作品清單,發現那幅畫並未登記在案。大佬當然一口咬定那是一幅偽作。
直到這位大佬死後,人們才發現他早已與情婦在外頭生了兩個孩子。某畫商也出面宣稱上次那幅畫的確是他請老畫家在別的場所畫的,美術評論家也拍胸保證那幅畫是真品。生前向來以寡作聞名的巨匠,死後作品數量竟頓時大增。
由妻子擔任經紀人的畫家之中,還有人揹著妻子快手畫些小品,或是簽名、寫短句,然後偷偷交給畫商換取臨時零花錢的。當然,這些收入在國稅局那邊也查不到扣稅資料。
原來如此,矢澤聽了茅塞頓開,他渴望自己也能早日成為這種有商品價值的畫家。
4
這天,矢澤收到一封森禎治郎的來信,信封塞得鼓鼓的,看起來頗有分量。
那晚真不好意思。當時酒酣耳熱,聊到義大利作家皮蘭德婁寫的那篇《死了兩次的男人》,似乎勾起了您的興趣。事後我生怕自己講錯了故事情節,未免太失禮,於是回家之後連忙找出《世界文學鑑賞辭典》查閱了一下,確定沒有敘述錯誤後才安心。
信箋如此開頭,全文長達十四五頁。
矢澤躲進畫室看信。大開的天窗和窗戶灌進陽光,室內明亮得恍如戶外。待在畫室就像置身在自己的世界裡,他總會關緊房門。這裡原則上禁止妻子進出,不過這個原則常常因鈴惠的情緒起伏而遭到破壞。
於是,我開始對深受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妻子的折磨、把寫作當成唯一消遣、足足忍了十五年的皮蘭德婁的個人生活生出好奇。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不過,他雖貴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在日本卻似乎少有人知,也找不到相關書籍。我從專攻法國文學的友人的書庫裡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相關書籍。是瑪格達·馬提尼(magdamartini)寫的《皮蘭德婁評傳》。翻閱之後,皮蘭德婁超乎想象的痛苦生活令我大吃一驚,也深受震撼。雖然我的譯稿拙劣,但還是隨函附上,供您參考。
雖是美術雜誌記者,卻熱愛文學的森,寫到這裡換了一張紙。
路易吉·皮蘭德婁於一九六七年出生於西西里島的阿格里琴託城,先赴羅馬大學求學,又在德國的柏林大學專攻語言學。
一八九四年,皮蘭德婁迎娶安東妮葉塔·波特拉為妻,在羅馬高等師範學校擔任語文教師。一九〇四年,由於父親事業失敗,妻子開始出現精神異常的徵兆。直到她病死為止,他們的家庭生活都極為悲慘。這場家庭悲劇對皮蘭德婁的作品造成了超乎想象的重大影響。
一九〇四年皮蘭德婁發表長篇小說《死了兩次的男人》,預示皮蘭德婁獨特的形而上風格。他試圖探究人類的生命與眾人安身的虛構世界之間的關係,並找到極限為何。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他從小說家變為劇作家,名作《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一九二一年)震撼了歐洲戲劇界。之後他巡迴歐美各地介紹自己寫的喜劇,一九三四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皮蘭德婁的劇作幾乎均已收錄在《裸體假面劇·全四卷》中,其中《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和《亨利四世》(一九二二年)並稱為二十世紀的傑作。
他的作品一貫會設定一個充滿種種極限的虛構世界,並把劇中人為精神苦惱的掙扎描寫成一齣奇妙的現代悲劇。例如《亨利四世》的主題是狂人,《給你的生命》(一九二三年)描寫母親的固執,《變成某人時》(一九三三年)則描述主角被視為名人的大悲喜劇。他的作品雖具有喜劇的形式,卻洋溢著到頭來人類靈魂還是無法互相理解的濃厚悲觀色彩。這種哲學觀點和柏格森有相通之處。
父親的死,使得妻子安東妮葉塔的精神狀態進一步惡化,導致她精神病發作。之前能勉強抑制她精神錯亂的圍欄至此已完全崩潰,父親在她心目中變得比以前更偉大。她開始語無倫次,而且越來越嚴重。
皮蘭德婁為了逃離妻子,在鎮上租了一個房間。妻子是個熱愛力量、輕蔑軟弱的女人。對她來說,丈夫在鎮上另租房間逃避自己,只代表丈夫承認了失敗。
面對妻子的精神官能症,唯有動用粗暴而嚴厲的手段才能制止。如果順從她那生病的腦袋萌生出的種種奇想,那等於投降。
妻子日益瘋癲,家庭生活益發不幸。皮蘭德婁雖然儘可能慈悲對待,卻用錯了方法。他眼睜睜地看著妻子忽而精神分裂歇斯底里,下一瞬間又突然道歉反省,並從中感受到了女人的不可思議。
然而,他仍不忍拋棄瘋妻。而一味軟弱逃避的皮蘭德婁那種充滿人性的情感世界,卻意外促成了他未來文學作品的萌芽,進而將皮蘭德婁帶入到種種不同主題的巨大器皿中。
他的藝術正是從那偉大的孤獨中誕生的。他只能選擇逃亡這個懦弱的方法。在他遭受不幸蹂躪的同時,他的小說也令世界為之戰慄。
安東妮葉塔的瘋狂毫無康復的跡象。從妻子身邊逃開,最終也不能使他擺脫妻子。
不幸的安東妮葉塔,她在那明顯的瘋狂被世人所知後主動前往西西里。然而,對醫生和精神醫師的診斷結果絕望的皮蘭德婁又把妻子帶回了羅馬。醫學已經無法拯救她了。
皮蘭德婁為了理解這一悲劇的真實狀態,試圖探索妻子的心理。他以為西西里之旅能讓她想起昔日的青春歲月,事實上,妻子的病情卻每況愈下。
他的心象在現實生活中解體,又在他的作品中重新構建。在那永遠陰暗的屋內,令人心疼的氣氛中,蜷縮著他妻子的身影。我們或許可以說,正是這無限陰鬱、無藥可救的悲劇,創造出了皮蘭德婁那種悲觀又寬大的藝術吧。
皮蘭德婁之妻的精神異常原來不是來自於對丈夫外遇的嫉妒,而是源於父親的事業失敗——這點令矢澤既感到意外,又有一點點失望。因為他原本以為,藝術家妻子的精神異常都來自丈夫的外遇。
不過,姑且撇開這個不談,文中一段正是矢澤在面對妻子鈴惠時腦中不時浮現的念頭。
面對妻子的精神官能症,唯有動用粗暴而嚴厲的手段才能制止。如果順從她那生病的腦袋萌生出的種種奇想,那等於投降。
這個乍看之下有些矛盾的治妻之策,實則表裡一致。
矢澤曾使盡全力推開撲過來的鈴惠,也曾出手揍過她。有時當她無理取鬧地主動出手時,他也曾用蠻力制伏過她。矢澤一直深信那是丈夫抑制妻子的異常亢奮,令其順服的唯一方法。
然而,面對發狂的妻子,那樣做究竟能收到多大的效果?妻子的想象已接近妄想,妄想導致她採取暴力攻擊他。她是如此地不可理喻、無法溝通。本來談得好好的,她也會突然話題一轉,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展開攻擊。
鈴惠曾經闖入畫室,拿刀對著尚未完成的畫作一通亂割;也曾把溶有顏料的調色盤直接往畫作上砸。就連在矢澤思考構圖時,妻子也沒有停止過謾罵。
這樣根本無法工作。對於需要在安靜環境和平穩心境下創作的畫家而言,妻子的狂亂幾近致命,卻也只能順著妻子的脾氣。矢澤漸漸覺得,還是儘量順從妻子這種時怒時笑、時而呆滯沉默、時而突然發飆的不穩性格比較賢明。本以為這是「避風頭」,但如果借用《皮蘭德婁評傳》中的說法,就是「等於投降」。
鈴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時間應該和矢澤在畫壇發跡一致,因為經濟變得寬裕多了。
以前偶而為之的逢場作戲,妻子就算有點不滿也不會深究,當時她的精神還很正常。
鈴惠頻繁發狂,是從巖澤明美從瀨戶內海某城市跑來東京投靠矢澤開始的。那年春天,矢澤沿著瀨戶內海徒步寫生旅行,在那個城市停留了大約一個星期。到了晚上,那裡只有一條二三十分鐘就能走完的商店街可逛,除此之外無其他去處。但奇妙的是,這個城市酒吧特別多,甚至還有兩家所謂的夜總會。
明美就在其中一家工作。她的歌聲非常動人,起先矢澤誤以為她是某樂團的專屬歌手,在舞臺上的架勢也很老練。她身材高挑,短髮,瓜子臉配兩彎柳眉。和某知名流行歌手有幾分神似。她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很喜歡模仿那位歌手的性感姿態。
她習慣一邊甩動響葫蘆一邊唱歌,結束後就走到客人的桌邊說說笑笑。看到她與客人共舞,矢澤才明白她是陪酒小姐。
向身旁的女人一打聽,知道她名叫akemi,事後得知她的本名是巖澤明美。矢澤把她叫來自己這桌,她本人沒有舞臺上看起來那麼高,顯得有些稚氣,款款扭動柳腰的動作分明是在模仿那位知名歌手。明美拿起杯子,喝完兩杯後兩人雙雙走下舞池跳舞。她的身體沒有那位歌手的那麼有分量感。
矢澤在跳舞時開口相邀,明美點點頭,雙眼在燈光的照射下發出異彩,看起來只有二十二三歲。由於她是邊笑邊點頭的,矢澤搞不清她是不是真的答應了,遂問她幾點能離開?在哪裡碰面比較好?他第一次來這家夜總會,本來並沒作此打算,只是那時他一個人待在旅館,每晚都很無聊,所以當下突然很想擁有明美。平時遊戲人間的心態也被拋到了一旁,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明美讓他十二點左右到店旁邊等她。她答應得實在太爽快,加上之前也有女人用這招放過鴿子,因此矢澤不免有點半信半疑。不過他還是把所住的旅館和自己姓名告訴了她。那家旅館在這個城市裡算是一流。
矢澤回到桌旁正想離開,一名年約五十、身材矮小、體型瘦弱的女人走過來。明美向矢澤介紹說這位是媽媽桑。濃妝豔抹的媽媽桑雖對矢澤殷勤有加,但聽到他自稱畫家後,那雙小眼睛的深處立刻露出鑑定客人身價的異光。媽媽桑還當面誇獎了明美一番。
矢澤先回到旅館,接近十二點時又搭計程車來到夜總會附近。明美和媽媽桑夾在成群湧出的客人中走來。矢澤看到媽媽桑時有點困惑,眼看著明美遲遲不與媽媽桑道別,他只好鼓起勇氣走過去。媽媽桑一看到他,連忙叫他搭她的車一起走,語氣極為自然,於是三人一起坐上有司機等候的私家轎車。他暗忖不知對方要把他帶去哪裡,沒想到媽媽桑竟叫矢澤今晚睡在她家。車子一路朝某著名寺廟所在的山開去,平坦的車道兩側種植著櫻樹,枝繁葉茂。沿路看到不少旅館,在黑暗中隱約露出燈光,還有一個看似公園的地方。逶迤的山路最後終止於山頂,盡頭有幢三層樓高的西式飯店。原來媽媽桑也是這家飯店的老闆。從大廳到走廊,兩側都擺滿了陳列陶器的展示櫃。
從房間窗戶可以俯瞰城市的燈光,以及點綴著島影的漆黑海面。船上的小紅燈在海上閃爍著,剛才開車上來的坡道隨路燈顯形,蜿蜒在山丘的陰影中,忽隱忽現。
矢澤對媽媽桑把明美和他帶到此地之舉有點納悶,他總覺得這個瘦小的老闆娘躲在小姐背後狡猾地操縱著什麼。之後找到機會不動聲色地一問明美,明美解釋說媽媽桑很疼愛她,總會幫她擋開麻煩的客人。有道理,在這個因漁港而繁榮的都市,粗魯的水手想必也會成為夜總會的座上客。此外,還有不拘小節的觀光團客人吧。當地必定還有黑道,所以老闆替店裡的紅牌酒女過濾客人自是理所當然。矢澤甚至暗自得意自己能夠雀屏中選。
明美已經二十六歲了,但泡澡時卸了妝的臉龐看起來只有二十二三歲。身體也很年輕,腰和腿都很結實。矢澤沉溺其中,直到天快亮時才精疲力竭地睡著。
躺在鋪滿從窗簾縫隙洩入的晨光的床上,聽著窗外船隻的汽笛聲,矢澤聽明美講述她的身世。她家中還有年過五十的母親和一對年紀尚幼的弟妹。母親開了一家小小的雜貨店,如果她不工作,一家人的生活就會很困苦。明美年輕時曾有許多人上門提親,但自從去店裡上班後就乏人問津。她談過兩次戀愛,喜歡唱歌,看到在夜總會登臺表演的歌手,便也有樣學樣。遇到歌手臨時不來又找不到人代替的情況下,明美就會上臺表演,多半是應客人的要求而唱。
矢澤認為,以明美的歌聲,雖說不能立刻闖出什麼名堂,但如果能去東京或大阪稍微磨鍊一下,在夜總會那樣的地方擔任候補歌手應該沒問題。與其在這種鄉下地方做同樣的事,不如去東京或大阪。對她來說,那樣想必也會更有目標吧,況且收入也比較多,說不定還能碰上什麼幸運的機緣。
就媽媽桑經營夜總會和飯店的方式來看,她的為人不見得真如明美說的那麼清高。不說別的,矢澤自己現在能和明美在媽媽桑的飯店裡共度良宵就是她一手安排的。明美雖然心存顧慮,說起媽媽桑的事就含糊其辭,但對那個瘦小貪婪的媽媽桑來說,卻是明白無誤地利用她來拉客。矢澤開始想把這個女孩帶到東京,讓她恢復自由之身。
矢澤態度曖昧、半開玩笑地問明美想不想去東京工作。她立刻表示,這個夢想要是能實現不知會有多開心。她的眼中閃爍著認真的光芒,但那光芒旋即一暗,她垂下眼皮,用自暴自棄的口吻說:「那種白日夢根本不可能實現。」
矢澤當場也不好說得太認真,如果答應帶她去東京,就得負起所有責任。現在連她能不能找到工作都還是未知數,再去酒吧還好,反正到處都缺小姐,隨便在新宿或哪裡都可以落腳,問題是要找個可以唱歌的夜總會就沒把握了。總之,當天他照她含蓄開出的價碼給了雙倍的錢,因為考慮到媽媽桑可能會抽成。
矢澤自那趟寫生之旅返家後仍一直無法忘記明美。才過了一個月,他就找了個藉口對鈴惠說要去山陽地區寫生。並事先找熟悉這方面的友人幫他打聽夜總會的業界情況,得知如果是做普通陪酒女還好說,一個在鄉下酒吧唱歌的女人,突然要站在東京夜總會的樂隊前獻藝,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即便如此,矢澤還是啟程去山陽海港見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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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把明美這種女人從山陽海港帶到東京,矢澤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他當時已迷失自我,不過也不算完全喪失理性,做這件事時多少還是有些遲疑。把這麼年輕的女人帶到東京可不是件小事,必須負起所有的責任,自己真能堅持到底,一直照顧她嗎?能夠不在中途被妻子發覺嗎?萬一被鈴惠發現,就必須和明美分手了吧。但既然是自己把明美帶來東京的,怎能不負責任地甩下她呢?種種憂慮令他極為不安。
然而,這種理性的權衡很容易與躊躇猶豫混淆不清,使人錯將躊躇當成缺乏勇氣。矢澤極力激勵自己,終於在第三次前往港都時答應帶明美去東京。那是受到事態發展逼迫,在不容他退縮的氣氛壓迫下騎虎難下,再加上說不定會一切順利的樂觀期待,闖入這種脫軌狀態時半虛無的心態也在心理上產生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矢澤拜託在那個領域人脈頗廣的友人,好不容易讓新宿某家既可以唱歌,又有一般夜總會服務的夜店答應僱用明美,並在大久保後巷替她租了間公寓,從押金到權利金總共花了他將近二十萬。三萬元的房租,暫時也得按月替她繳付。
能做這麼大的犧牲,也是因為矢澤如今在畫壇已廣為人知,畫開始賣得出去了,還找到了雖不算一流但也還過得去的畫商合作。換言之,他已經爬到之前憧憬已久的地位,可以瞞著負責和畫商交涉的經紀人妻子,偷偷把畫交給畫商,藉此換些私房錢了。十年前就開始懷抱的願望如今成真,令他欣喜若狂,再沒有比享受秘密的金錢自由和行動自由更大的愉悅了。
雖然還比不上某些大師隨便揮筆寫個短句或籤個名,值不了好幾萬的價格,但聚沙成塔,還是能獲得相當可觀的收入的。短句和簽名本是畫家的餘技,不管怎樣都不會影響本業。不過,需要一筆較大的款項時,還是得正經地畫油畫。
可如果作畫,就不可能瞞著鈴惠偷偷進行。雖說除非有事,否則工作期間外人禁止進出畫室,但對鈴惠來說,畫室就相當於客廳的延長區,素來來去自由。作為經紀人,進入畫室商量工作事宜也是理所當然,因此矢澤想罵也無從開口。
不得已,矢澤只得選擇趁戶外寫生和寫生旅行時作畫。在旅館裡把畫商要求的畫完成後,先去畫商那裡交貨再回家。此外,他還在明美的公寓裡放了一些小品。至於鈴惠那邊,只要說聲「畫不出來」,再買張新畫布回去就行了。畫家在外旅行時,畫不出來或畫得不滿意而憤而把畫布割破是常有的事,鈴惠也不會起疑。還有一個方法,就是一次畫兩張,把其中一張交給畫商後再回家。剛把明美接來東京時,矢澤常常這樣勉力趕畫。
矢澤在兩個月內大概去了明美的公寓七八趟。明美本來還意氣風發地說,到東京之後就馬上認真學習唱歌,結果完全看不出半點努力。有時候晚上打電話到店裡,卻發現她沒去上班,去公寓找她也不見人影。矢澤覺得年輕女孩都喜歡在東京街頭閒晃,便沒怎麼放在心上。
讓矢澤比較在意的是另一個不祥的預感。那就是明美以前工作的那家夜總會的媽媽桑,他完全不相信那個看似貪婪的老闆娘會那麼輕易地同意店裡的紅牌小姐離開,沒想到對方一口答應了明美的辭職申請。媽媽桑當然知道這件事背後有矢澤唆使。雖然矢澤多少有點提心吊膽,不過心想,既然是明美自己想走,就算老闆娘再怎麼強悍,也不能拿繩子套在小姐的脖子上吧。明美說店裡還有十萬圓客人欠下的酒賬沒付,她必須負這個責任,於是矢澤給了她十萬圓,這等於是和那邊斷絕關係的補償費。
明美總是在公寓裡等矢澤。來到人生地不熟的東京生活,當然只能仰賴他一個人。由於過了這麼久,山陽港都的媽媽桑都沒找上門來,所以矢澤深信那個麻煩已經消失了。以前常聽說,前任老闆娘事後會找小姐的情人麻煩,或是有惡劣的小白臉上門恐嚇,不過都已經快兩個月了,依然平靜無事,所以矢澤以為不會再有這種牽扯不清的麻煩了。單就沒有小白臉這一點而言,那個媽媽桑所謂的保護顯然不全然是謊言。
矢澤偶爾會以客人的身份光顧明美工作的新宿酒吧。這家店有樂隊,不過站在麥克風前的總是其他歌手,始終沒看過明美上臺唱歌。顧及明美的心情,矢澤暗自請當初安排工作的友人不著痕跡地打聽店家的意向,結果對方說明美在唱歌方面還差得遠。
或許還是鄉下酒吧比較適合模仿名歌手的架勢、搖著響葫蘆高唱的明美吧,果然不該硬把她拉來東京的。矢澤對她的同情勝過後悔,不過她自己倒是坦然表示還要學唱歌。看明美在店裡的模樣,笑眯眯地周旋於各張桌子之間,倚在客人身上撒嬌的手腕,都表現得非常專業,很難說她是來自鄉下。碰到矢澤前來光顧,明美總是磨蹭大半天才會來到他的桌旁。對於有交情的男人,陪酒小姐通常不會立刻過來招呼。
破綻出現得比想象中更快,正如他的預感。不過結果卻以極為意外的形式降臨。
是明美的男人在另一間公寓發生了意外。那間公寓和矢澤為明美租下的公寓正好在兩個相反的方向,但毫無疑問那裡是她的另一個香閨。
是一場持刀傷人的意外。本來正與明美相擁入睡的男人,砍傷了闖進房內怒吼的關西腔男人。恐嚇者遭到反擊,受了重傷被救護車送進醫院;加害者則去警局自首,事情因此曝光。
恐嚇者是來自山陽港都的黑道分子,是那個瘦小的媽媽桑在背後唆使的。為了讓明美回來,她動用了黑道。這種人慣用的說辭無非「逃走的陪酒女是他被誘拐的老婆」,不過根據這名倒霉的恐嚇者在病床上的供述,這都是他和媽媽桑事先說好的,勒索到的錢財就當他的外快。
可惜這名恐嚇者跟錯了人。對這個不熟悉東京地理環境的港都男人來說,以為只要在比較好找的新宿酒吧盯著,就可以一路跟蹤到明美的住處。於是,恐嚇者一看到和明美手挽著手走出酒吧的男人,當下就認定那是媽媽桑口中的畫家。只能說這個恐嚇者太輕率,也沒仔細調查一下對方的身份。
明美來到東京以後,又揹著矢澤交了兩個男友。不與矢澤碰面時,她又另外租了一個房間作為交歡場所。只要把日期錯開,就算同時周旋在好幾個男人之間,也不會被發現。
對明美來說比較倒霉的是,當晚那名男友在受到威脅、心生畏懼之際,不但沒有乖乖掏錢,反而衝動地從廚房拿出菜刀刺傷了對方。那個男人是一名中年小企業家,他供稱當時自覺有生命危險,一時衝動鑄成大錯。可見此人的膽子非常小。
就算與事件沒有直接關係,警方還是會對相關事項進行嚴密調查,矢澤因此浮出水面。警方秘密約談了他。
警方之所以選擇密談,一方面當然是顧及他的社會名聲,不過主要還是怕他無法對妻子交代。警方處理類似事件早已經驗豐富,因此先以友人之名打電話找矢澤,確定接電話的是當事人之後,才表明警方的身份,然後略微透露明美牽涉的意外,要求他揹著妻子到附近碰面。矢澤當然無法拒絕。
不過妻子不可能一直矇在鼓裡,這種事也不可能就此風平浪靜地解決,只要稍有風聲走漏,就一定會傳入為人妻的耳中。
明美的事令鈴惠勃然大怒,她一邊橫眉豎眼、咬牙切齒地嚷著:「你竟敢騙我!渾蛋!」一邊撲過來。矢澤做夢也想不到,妻子竟會露出這樣猙獰的面目,像市井愚婦一樣破口大罵,他因此被嚇得魂飛魄散。
就算百般安撫,也絲毫無效。即便他已乖乖地認錯道歉,妻子卻依然不為所動,還在不斷單方面地動粗撒野。雖然共同生活了這麼久,但妻子在這時候展現出的臂力完全超乎他的想象,矢澤甚至懷疑她是不是中了邪。他只能像無力的枯樹般任由擺佈。就算他說「這樣會被鄰居聽見,很丟臉,你別鬧了」,妻子也完全聽不進去。恐怕只有受虐待狂才能默默忍耐。
當時是矢澤第一次面對這種場面,他用本來護著臉的左手用力抓住鈴惠揮過來的手,然後趁對方的攻擊放緩之際,用右手狠狠甩了她一耳光。大概是真的很痛吧,鈴惠的臉皺成一團,雙眼緊閉。矢澤趁著那張臉在眼前晃動之際,又甩了她一記耳光。
鈴惠身子一縮,雙膝跪在榻榻米上。因為一隻手仍被矢澤拽著,所以沒有倒下,看起來就像呈半跪姿勢懸在半空中。矢澤沒有放開那隻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拉著,於是她就這麼被扯著拖行,矢澤拽著這沉重的物體在四方形的房間裡繞了兩三圈。
聽到她頻頻喊痛,矢澤才不由得鬆手,鈴惠當場蹲下,用另一隻手撫摸著被拉扯的胳膊,揉了半晌。她那蓬亂的頭髮四處披散,弓起的背部劇烈地起伏,之前的狂亂略有收斂。
矢澤站著,俯瞰她那副模樣。
「喂!你清醒點兒了沒有?」他自以為展現出了威力,沒想到鈴惠忽然扭動著爬過來,雙手抱住他的一條腿。由於事出意外,又發生得太快,他根本來不及逃。
「笨蛋!你要幹什麼?」他用雙手抱住鈴惠拱起的肩膀,想把她推開,但她依舊拼命抓著他那條腿,至死不放。他想抬起被抓住的腿踢她,可是動彈不得,也使不上力。勉強用單腳站立使得他重心不穩,差點兒仰面摔了個大跟頭。
「放手!笨蛋!你搞什麼鬼!」矢澤連聲呵斥,但他已經連對方的背部都打不到了,只能掙扎著試圖抽出那條腿。
他越這麼做似乎越刺激鈴惠,鈴惠進入亢奮狀態,矢澤的那條腿被她的雙手勒得幾乎麻痺。
「你這個王八蛋!被一個小妖精迷得魂不守舍,也不怕丟人!你簡直是世人的笑柄!從明天起,我連家門都沒臉跨出去了!看你乾的什麼好事!氣死我了……」鈴惠說著,張口就朝他的大腿狠咬下去。
矢澤痛得哀嚎:「很痛啊!你別鬧了!這樣會受傷的!你幹什麼你!啊,痛——痛!」他不禁身子一歪倒下,痛得猛扭腳踝。鈴惠鬆了口,但依然不肯罷休,也不管衣襬掀起,死命按住他的腳,用尖如鐵片的指甲在他的小腿上一通亂抓。
「賤人!」矢澤直起上身,抓住鈴惠的脖子用力一扯,然後按著她的腦袋連續撞榻榻米。
鈴惠一邊嚷著:「殺呀,殺呀,你有種就殺了我呀!」一邊拱起身子,像動物一樣蠕動著爬過來,並使出渾身力氣緊抱他的大腿,發出不知是哭是笑的怪聲,嘴裡嚷著「渾蛋、渾蛋!」,雙手還在不停地亂打。
自從發生這次明美事件後,鈴惠的態度就變了。說態度改變,還不如說她因此露出了本性。矢澤覺得,鈴惠原本就有這種異常的性格。
一般人應該不會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吧。就算一時怒火中燒,忘乎所以地撒潑,一個月以後按理說也應該恢復平靜了。可是鈴惠直到半年多以後仍對那件事懷恨在心,只要一有不順心,即便和明美毫無關係,也會立刻遷怒到明美那件事,跟他大吵大鬧。
矢澤知道對妻子以暴制暴有多麼愚蠢。那樣做,到頭來只會傷到自己。鈴惠既沒有那麼敏感纖細,也沒有那種智慧。雖然在別人面前說話溫柔賢淑,一旦面對丈夫卻會變成瘋婆子。演變到這種地步兩人已經無法溝通,矢澤頂多只能努力躲避她那無理取鬧的攻擊。平靜的家庭環境被她打亂,矢澤再也無法安心作畫,最後反倒是他開始心浮氣躁,神經繃得特別緊。他覺得如果讓自己的這股怒火爆發出來就真的完了,所以總是極力忍耐,煎熬得滿頭大汗,還要不斷按捺自己去討好鈴惠。久而久之,他已經可以判斷出鈴惠即將發飆的前兆了。一般人生氣通常先是眉宇之間擠出皺紋,然後太陽穴才漸漸浮起青筋,鈴惠卻是立刻暴出青筋。這種時候,矢澤會慌忙把話題轉向她喜歡的方向,可是這麼一來,矢澤就不得不變得特別饒舌,雖然講的都是廢話,但一邊講話還得一邊頻頻窺探她的情緒有無好轉,所以特別傷神。不過,事情可沒單純到只靠這一招就能討好對方,有時候一個不小心反而會造成反效果,令對方暴跳如雷。所以就連說話方式都得看著對方的臉色行事,可說令他心力交瘁。
幸好鈴惠自以為賣畫得來的錢全數捏在自己手裡,矢澤想金屋藏嬌必須有錢才辦得到,因此鈴惠未對那方面做深入探究。就這點而言,說她單純的確很單純,同時也有一種偏執到死腦筋的呆板。不過也不能全怪鈴惠,就算其他人,恐怕也猜不到矢澤竟然會與畫商串通一氣。這讓矢澤總算能喘口氣,鈴惠以為丈夫身上沒有私房錢的狀態最好能永遠維持下去。
明美的事過了一年半以後,矢澤又勾搭上了畫廊的女店員。他們偷偷來往了半年左右,最後因為電話線路上的陰錯陽差才讓鈴惠對女店員打來的電話起了疑心。接到電話的那天鈴惠沒有發作,似乎偷偷觀察了他一個星期。一晚矢澤外出歸來,鈴惠若無其事地把他的西服拿去掛,倒霉的是,從西服口袋掉出某飯店咖啡廳的收據,是兩人份的餐飲費。飯店做事向來一板一眼,吃什麼喝什麼都會一一列出,而收到這種收據後往往一不留神就會隨手塞進口袋,即便心裡想著事後要撕掉也多半會忘記。
明知那名畫廊女店員另有年輕男友的鈴惠當然不肯善罷甘休,她暴跳如雷,還說「既然我這麼礙眼那你乾脆把我殺了算了」,說著把腰帶往自己脖子上一纏,身體朝矢澤湊過來,不停嚷著「來呀,你勒死我呀,快勒死我呀」。
6
某次,矢澤看了有關研究「歇斯底里症」的書籍。
如果要向各位描述歇斯底里症患者在精神狀態上的所有表現,不知得花多少個小時。因此在此僅舉出少數幾個例項。最常見的,請各位想想歇斯底里症患者的敏感心情。即便只是在言行舉止上稍有輕蔑之意,對他們來說也等同於致命的侮辱,會對此做出敏感的反應。可是,如果各位看到兩個健康正常的人——比方說夫妻之間吧——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同樣表現出激烈易怒的反應時,各位會怎麼想呢?對於目擊到的夫妻爭吵,想必不只會歸因於剛才那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是會做出「長年以來積蓄了大量火藥,只不過通過剛才那一聲,使得火藥全數爆炸」的結論吧。
如果有人這麼想,請你千萬不要把這種想法直接套用在歇斯底里症患者身上。他們會渾身痙攣號啕大哭、或是突如其來地陷入絕望,甚至試圖自殺,並非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這麼想相當於本末倒置。其實是因為這些微不足道的痛苦體驗,往往令他們想起許多更嚴重的舊傷痕,才會讓他們使出渾身力氣反擊。這些痛苦體驗的背後,其實都隱藏著雖然重大、卻從未被察覺的兒時痛苦體驗。(摘自佛洛依德《歇斯底里研究》)
「兒時的痛苦體驗」是佛洛依德學派從性慾層面解剖精神的基本論點,不過不能套用在鈴惠身上,矢澤想。
矢澤並非從小就認識鈴惠,認識鈴惠那年她已二十二歲,後來他們很快就結婚了。說穿了,他等於只認識為人妻的她。不過就算單憑婚後的認識,他也不認為她在兒時會有佛洛依德所謂的既往病癖。
比起那麼久以前的往事,造成鈴惠歇斯底里症的原因其實就發生在不久前,也很清楚明白——那就是對矢澤出軌的嫉妒,除此之外別無他因。只不過她的妒火遠比普通人強烈,而且那妒火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越燒越旺。如果借用佛洛依德的說法,他們夫妻爭吵的原因來自「累積了二十幾年的火藥」,那火藥無疑是妻子單方面的嫉妒煉製而成的。
不過,渾身痙攣號啕大哭,或是突如其來地陷入絕望,甚至試圖自殺——佛洛依德指出的這些病症,幾乎可以一字不差地套用在鈴惠身上。這些異常表現究竟從何而來?矢澤決定繼續研讀一下這本書。
對於精神刺激反應異常且有過度歇斯底里表現的現象,也能做出其他合理的解釋。歇斯底里症患者的反應,乍看之下只不過是過於誇張。我們只知道其中一部分原因,但會出現這種呈現方式其實是有其目的的。
實際上,這種反應和造成亢奮的刺激成正比,因此會過於誇張也是正常的,能從心理學角度理解。這一點可通過分析患者意識到的顯像因素,但還有患者本身並未察覺的因素,一旦出現其他動機,患者又無法向我們傳達時,他們的行動就會立刻發生變化。
文章有點艱澀難懂,總之大意應該是:歇斯底里症患者的異常反應,是源於患者本身無法察覺的「體驗」。以此為基礎,進而逐步影響到當事人潛意識的動機。從外表看來好像出現了誇張的反應,但其實是正常的。
矢澤忽然想到,不知能不能拿來作為繪畫題材。同時感慨被妻子的歇斯底里症折磨得苦不堪言,希冀通過書本尋求對症療法之際居然還能產生這種念頭,看來畫家果然是畫家。人性潛在的「體驗」意識,會在機緣巧合下對行為產生影響——不如試著把這層心理上的脈絡畫出來吧。
然而,這只是「靈光一閃」,並非已確定的明確主題,就好像在沙漠中痛苦徘徊時幻想著的綠洲森林。
矢澤又看了另一本書,是一位日本醫學家寫的。
像這種否定自己的缺點,無法承認欲求,將問題全部歸咎於外界,認為錯在別人的心理機制被稱為「投射」。而妄想反應的背後除了這種「投射」,還有替不當欲求尋找藉口的因素,這種機制在重複的過程中,會針對特定的人、事、物分別產生被害妄想、控訴妄想、嫉妒妄想、色情妄想等形式。就妄想的內容看來,大致可分為認為自己遭人迫害的被害傾向,以及自我滿足型對自身能力或價值過度肯定的誇大傾向。不過如果仔細觀察,患者通常都同時具有被害傾向和誇大傾向這兩種特徵。(摘自加藤正明《精神分裂》﹚
「將問題全部歸咎於外界,認為錯在別人」中的這個「別人」,在鈴惠的例子中,就是她的丈夫矢澤。根據此書的觀點,這屬於某種心理機制,而隨著這種機制的再三重複,似乎形成了鈴惠的「被害妄想與嫉妒妄想」。
「渾身痙攣號啕大哭,或是突如其來地陷入絕望,甚至試圖自殺」——矢澤曾在鈴惠身上看到過真實表現。
當時他正與模特兒澄子秘密交往——直到現在,每逢請不到傭人,她還會對他大吼:「去把澄子叫來,我要把她當傭人使喚!」可見鈴惠對那件事的印象有多深——那是鈴惠第一次企圖自殺。
那天矢澤去參加一場畫家同好會,回到家已經是半夜兩點。那天在席上遇到一位愛喝酒的前輩,散會後一行人又續了兩攤。矢澤心知不妙,但前輩們帶頭起鬨,大家也都很配合,所以他不好意思先離開。
矢澤在玄關按響門鈴後等了半天仍不見鈴惠來開門。他心想,鈴惠一定是裝睡,以為他晚歸是跑去找澄子了。
矢澤與當時來畫室當模特兒的澄子私通被鈴惠發現以後,澄子就再也沒來過畫室,可鈴惠近來又鬧得很兇。矢澤在妻子面前佯裝已與澄子斷絕關係,其實私底下兩人仍暗通款曲,矢澤不時還會去公寓找她。但鑑於妻子看得緊,矢澤當然小心翼翼。
然而還是被妻子發現了。她號啕大哭,瘋狂地發洩,對矢澤拳打腳踢。對矢澤來說,又不能因此而不負責任地把澄子一腳踢開,最終他決定以慢慢疏遠的方式與澄子分手。這當然得瞞著妻子鈴惠,在她面前,矢澤還是裝出早已與那女人斷絕來往的樣子。
矢澤也知道鈴惠不可能真的相信,她本來就是一個猜疑心很重的女人。所以,矢澤做好了充分的準備,防止隨時有事情發生。而他會繼續冒險與澄子見面,畢竟還是因為捨不得。雖然要活在遲早會被妻子拆穿的陰影中,矢澤卻仍無法痛下決心與澄子一刀兩斷。無論出門或回家,他都隨時觀察著鈴惠的表情,即便不是去私會情婦,而是為了其他事情出門,他也懷著同樣的畏懼,忍不住去看妻子的臉色。因為他怕累積的火藥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爆炸。
雖說之前與前輩及各位同行流連酒吧之際就已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喝起酒來心不在焉,但當矢澤發現怎麼按玄關的門鈴都毫無反應時,才真的慌了。不,打從計程車逐漸接近家門他就開始慌了。而當他發現妻子久久不來開門時,突然豁出去了,或許可以算狗急跳牆吧。總之,他懷著踹破後門回家的打算繞到後門,卻意外地發現後門竟然輕輕一推就開了,原來裡面根本沒上鎖。
屋裡的燈光早已熄滅,黑暗中只聽得見響亮的鼾聲。矢澤霎時甚至產生錯覺,懷疑是否有強盜闖入對鈴惠不軌,之後累得呼呼大睡。家中只有鈴惠一個人,而她向來不打鼾。
矢澤拉開臥室的紙門,開燈一看,鈴惠只鋪了自己的被子,正在熟睡。換言之,沒有替矢澤鋪床,那塊榻榻米兀自空著。矢澤從沒注意到臥室竟然這麼寬敞,也從沒意識到一人的被鋪看起來是如此的淒涼。
那鼾聲來自於鈴惠。其實對被褥的感慨只有一瞬間,下一秒他已被枕邊看似安眠藥的瓶子嚇得手足無措。那個瓶子好端端地立在離枕頭約三釐米遠的地方,裡面空空如也,彷彿是特意為了讓他看清楚似的。
醫生接到電話、帶著護士趕來大約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起先,矢澤也想過叫救護車,但他怕事情曝光後會在社會上釀成醜聞,遂把平日常去看病的醫師請來。就連平時話多的醫生這時也一臉凝重,替鈴惠洗胃、打針做急救時始終不發一語。三十分鐘後,鈴惠清醒了,睜開眼睛眼珠滴溜溜亂轉。先是好像很驚愕地看著醫生那張湊近的臉,等到眼眸一轉看到矢澤後,似乎想起自己做了什麼,她猛地把臉別開。醫生只簡短地吩咐了幾句後續要如何看護照料,然後就板著臉催促護士離開了。醜聞沒有外洩。
矢澤事後想想,鈴惠是否真的打算服藥自殺還有待進一步確定。如果真的想死,應該不會把後門虛掩著不上鎖吧。素來對門戶安全緊張到神經質的鈴惠,不可能半夜不鎖門。她事先把後門開著,就是為了讓返家的丈夫能及早發現。換句話說,她是為了向丈夫抗議才假裝自殺的。
可是,這種事當著鈴惠的面矢澤連一個字也不敢提,萬一說出來就麻煩了。她自殺未遂之後的癲狂發作,本已讓矢澤雙手抱頭了——面對妻子的發飆行為,除了低聲下氣地任憑擺佈,他別無選擇。
照鈴惠的個性,不把一切過錯都推到矢澤頭上她絕不會甘心。她從不承認自己有錯,就算明擺著是她的錯的事,也會一概歸咎於矢澤。
她不會用什麼巧妙的理由為自己開脫,也不會指鹿為馬、胡言亂語,她的態度非常直接,也很單純。
「我會變成這樣,歸根究底還是你的錯。」
她就用這套說辭把一切責任轉嫁到矢澤頭上。她堅稱自己絕對正常,之所以會不慎犯錯都是被丈夫造的孽連累。這句話本來是鈴惠從亢奮狀態恢復理智後反省得出的結論,沒想到從此就成了她的口頭禪。
另外,雖然事後鈴惠會記得一些亢奮時的狂暴狀態,但還有些事似乎是下意識的反應,令矢澤不得不懷疑她是否在說謊。如果矢澤多說些細節,她有時候也會想起一些,於是又反過來指責矢澤——我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是你造成的,你要負責任!
這應該是與嫉妒妄想共存的被害妄想吧。在這種心理的最底層,有「自己絕對正確」這個堅固的精神基礎。具體到鈴惠的案例,就是從嫉妒妄想與被害妄想轉移到攻擊妄想。
嫉妒妄想也好,被害妄想也罷,從中衍生出的都是幻覺。一般人也會有幻覺,不過一般人就算產生幻覺也不會告訴其他人。可鈴惠不僅認為經常出現的幻覺都是事實,還在行為上表現出來。
矢澤記得是與畫廊女店員出軌的那一次吧,看到鈴惠把腰帶纏在脖子上逼矢澤勒死她之後,矢澤就立刻與女店員分手了。當然也是因為矢澤發現女店員還有一個立志成為畫家的年輕男友。不過對於矢澤來說,更多的原因是初次見識到鈴惠的可怕。事後很久鈴惠還說什麼都不相信丈夫已經和那個女人分手。
某晚,矢澤出席友人的美術評論集出版慶祝酒會,一回到家就突然遭到鈴惠的攻擊。她咄咄逼人地質問他是不是去和女人幽會了。這時候的鈴惠,太陽穴青筋暴起、臉色慘白、兩眼發直,不用她開口就已可預見將有一場風暴。
就算矢澤把酒會舉辦的場地、時間,乃至在場名人一一舉出,她依舊不肯相信,還一口咬定曾親眼看到他和女人從賓館一起走出來,甚至連那家賓館的名子和位於新宿哪裡都說得很具體。
「你今晚根本就沒去新宿那裡吧。」矢澤反問。
鈴惠卻信誓旦旦地堅稱的確去過那裡。事後矢澤才知道,他一齣門參加酒會,鈴惠就搭計程車去代代木了。她是去遭逢不幸的友人家裡拜訪,路上產生了與其說錯覺毋寧說妄想的臆測。新宿和代代木相距不遠,但畢竟是兩個不同的地方。而且無論代代木當地還是沿路上,都沒有鈴惠所說的那家賓館。她不是坐在計程車上看錯了人,就是壓根全是幻覺。
矢澤再次翻閱佛洛依德的著作譯本,不禁想到更多符合的地方。
某僕人在主人的虐待下變得歇斯底里,一發作起來,就會倒地不起、失控發狂,但他既不開口怒罵,亦非受幻覺控制。沒想到,在接受催眠之後從他口中得知,原來他是再次經歷了在街上被主人怒罵、用柺杖毆打的情景。這名病人兩三天後又來看診,抱怨說症狀又發作了。通過催眠發現,他這次又經歷了與病狀突發有關的另一情景,那是法庭上的情景,當時他沒能成功索得被虐待的損害賠償。
這名病人的例子是無法獲得損害賠償金,這項「虐待」在心理上永遠無法消除,所以才會持續爆發歇斯底里症吧。而鈴惠則是因為矢澤拿不出證據證明他已與女人分手,因此就算再三宣告她也不相信。只要一天得不到證明,她的嫉妒妄想和被害妄想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不過,鈴惠也不是天天都發飆,是間歇性的,平時倒是表現得很平靜。矢澤的解釋是,因為她掌管著所有金錢,自認為是經紀人,所以多少還能保持心平氣和。同時,矢澤也認為這是防止她發作的柵欄。
然而,這對矢澤來說實在難以忍受。
7
如果說結婚是偶然,那戀愛就是偶然,相親也是偶然。
能否因為一場邂逅就共度一生,彼此雙方都不可能知道。只不過是日本全國幾千萬人當中的兩個湊巧相遇,和在街角撞上沒兩樣。或許還有很多更合適的物件。
會從這個偶然發展成非得共度一生的必然,只能說很奇怪。必然多半是由外在條件製造的,比方說為了親人,或顧及面子,或有了小孩。當今社會仍把離婚視為一種罪惡,這雖然是儒家思想、封建制度的殘餘,但在當時的觀念中,家庭的瓦解就等於體制的崩潰,所以才會不停強調「親子是一世緣,夫妻是二世緣」。丈夫和妻子是家庭的奴僕,這是以家庭為單位打造出的封建制度下的主從關係。對家庭的「貞」相當於對東家的「忠」,夫妻離異就意味著撕裂了封建君主制和主僕的聯絡。
即便到了戰後,這種觀念依然殘存在保守的社會中,無法完全消除。顧慮這一點不敢鼓起勇氣斷然離婚的人,拖久了會失去時機,徒任年華老去。女人趁年輕時離婚,還會有再度戀愛結婚的機會,也有自力更生的能力,可一旦年紀大了就失去那種可能性了。經濟上的不穩定使得她們只能指望家庭,索性厚起臉皮掌控丈夫。與其站在消極立場向丈夫搖尾乞憐,掌控丈夫才是更積極的防禦。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年頭的年輕人動不動就鬧離婚其實非常合理,也令人豔羨。據某雜誌統計,據說每五分鐘就有一對夫妻離婚。報上也提過婚後一年內的離婚率有多高。年輕人能夠鼓起勇氣爽快離婚是件好事,直到最近,年輕人才總算不再在乎所謂的「社會眼光」。
即便如此,只要稍微耽誤離婚的時機,依舊會被家庭中的夫妻關係和令人憎惡的社會鎖鏈捆綁住,難以脫身。雙方的憎恨日積月累、益發濃稠,最後不是在惰性下妥協,就是抗爭後死心,最終索性放棄一切縮排自己的殼裡。如果為了顧及社會眼光而假裝家庭美滿,為了不想讓別人發現而強顏歡笑,這股憎恨便只能在內心悶燒。在淒涼荒蕪的氣氛中結束僅有一次的人生。
只為了當初一段微不足道的邂逅就虛擲一生,說來再沒有比這更不合理的事了。就算想率性而為,往往也會顧慮秉承儒家思想的傳統社會輿論,時時瞻前顧後,反覆遲疑。擔心這麼做世人會投以何種眼光,說出什麼閒話。在家裡則每時每刻都要小心翼翼地窺伺憎惡之妻的表情度日。這些都是來自中年人無論對外或對內都不希望招惹麻煩,因循姑息的毛病所致——矢澤如是想。
猶記十幾年以前,矢澤某次與鈴惠爭吵時,也曾脫口怒吼出:「咱們倆就此恩斷義絕,你給我滾!」當時鈴惠當然也反抗得很激烈,但那時她的個性還沒惡化到異常的地步。她把換洗衣物之類的東西塞進皮箱後便衝出家門,當時已是半夜,她在東京又舉目無親,最後反而是矢澤開始擔心,甚至開始出現不祥的幻想,怕她在外面遊蕩,一個人胡思亂想跑去臥軌自殺或投河自盡。這讓他想起以前在奧入瀨溪谷服藥自殺的道子,不覺有些擔心,於是出門朝車站方向走去,邊走邊東張西望,走著走著就發現鈴惠拎著皮箱,佇立在黑漆漆的空地上。「喂,笨蛋,回家吧。」他這麼一說,她就乖乖地跟了回來。
經過那次的教訓,鈴惠是否變得安分了點兒?當然沒有。夫妻口角依舊不斷。某天矢澤又說:「我要離婚!你走吧。」這次她也憤然離家出走,同樣也是在三更半夜。有了一次的經驗,矢澤心想:隨便你,最好就這樣一刀兩斷,那才真是意外之福呢。於是,他下定決心獨自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覺身畔有人,並隨之驚醒。屋裡雖然沒開燈,但隱約可以看見鈴惠,她坐在他的被腳旁,不知是幾時回來的,連和服也沒換下,就這麼蜷縮著。
矢澤問她杵在那兒幹什麼,鈴惠不發一語,背對著他低頭弓身,縮在腳邊上。矢澤直起上半身,說了三言兩語,但她就像耳背似的,身體變得更加僵硬,依舊一語不發。大概是離家出走又偷偷跑回來,面子有點掛不住吧。她主動回來表明想讓步求和,卻又為了面子開不了口,所以才僵坐著獨自生悶氣。
矢澤懶得理她,索性又躺下,後來就這麼睡著了。過了幾個小時後醒來一看,鈴惠依舊弓腰縮在被窩邊。雖然覺得這個女人有些過於倔犟,但那副模樣多少還是令人憐惜。
現在回想起來,那兩次其實都是鈴惠的策略。她之所以整晚站在空地、像祈禱巫女般蜷縮著不動,完全是吃定了矢澤會心軟的弱點。當時如果他的態度再強硬一點,徹底拒絕鈴惠,就早就離婚了。那是十幾年以前的事了,當時彼此都還年輕,還有可能離婚。矢澤覺得是當時的婦人之仁造成了今日的煉獄。
他的再三妥協與容忍只換來鈴惠的暴力相向。女人的無知把男人心情慈悲的妥協視為軟弱,從而踩在腳底。路伊吉·皮蘭德婁的傳記中提及「妻子是個熱愛力量、輕蔑軟弱的女人」。這裡所謂的力量是妻子自身擁有的力量,軟弱則來自於丈夫。矢澤拿來與自己的處境對照,並如此解釋——皮蘭德婁雖然盡力秉持慈悲採取行動,卻用錯了方法。矢澤認為自己亦然。
每當他稍微渴望透透氣,鈴惠的瘋狂舉動就會襲來。妻子早已不正常了,矢澤在閱讀了歇斯底里症的相關書籍後更加確定妻子完全符合這種病症,從她身上可以一一找到被害妄想、嫉妒妄想、偏執妄想和自尊妄想的症狀。
就算鈴惠自知有這些缺點,也只會罵丈夫說:「我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都是你的錯。」——像這種否定自己的缺點,無法承認欲求,將問題全部歸咎於外界,認為錯在別人的心理機制被稱為「投射」。
可是,單有歇斯底里症無法把妻子關進精神病院。頂多只能叫她去綜合醫院的精神科掛號,接受治療,但鈴惠是絕對不會去的。光是提出這種建議都會讓她勃然大怒,難保她又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況且,她也不是從早到晚都處於亢奮狀態,正常時與常人無異,只要沒刺激到她,一切就相安無事。不,「刺激到她」這個說法不夠準確,應該說是她硬將之視為「刺激」的,這也同樣來自於被害妄想的幻覺。
這些年來,矢澤不知有多少次想離家,如果真能這樣不知有多好。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就技術層面而言,他得另起一間畫室,這樣太麻煩。此外,還得對相關人士一一解釋說明,對方一定會基於好奇追問究竟,肯定還會在背後說三道四。他很清楚,一定會引發流言飛語,他的畫家朋友將把他當成笑話,那些畫家的太太則會將離婚視為「犯罪」,競相指責他吧。皮蘭德婁為了逃離妻子而在市區另外租了一套房子。可是畫家與劇作家不同,得在工作場所準備一大堆工具。對皮蘭德婁的妻子而言,丈夫在市區另租房子逃離自己,只不過是他主動承認失敗的表現。而最終那個「失敗者」又再次向妻子投降,頹然返家。
鈴惠不可能允許他再另租個房間,身為丈夫工作上的經紀人,她掌握著所有收入,丈夫的逃亡,就等於把她一手打造的經濟大廈從基礎瓦解。
就算他提議把這些年來的所有積蓄、房子和土地產權統統送給鈴惠,當做離婚的條件,鈴惠也肯定不答應。他的確聽過有藝術家為了擺脫妻子,以此為條件,分文不留地主動離家。但這種方法對鈴惠絕對不管用。她在物質上極度貪婪,一心只想獲得更多。
啊,要是能和鈴惠離婚該有多好,矢澤想。收入將完全歸他一人所有,他愛怎麼花就怎麼花,要花在女人身上或買自己喜歡的東西都是他的自由,到時候還能找個自己真正中意的女人。一個單身畫家,只要收入還過得去,絕對有女人主動送上門。反正天底下不可能有打從心底感到滿足的女人,所以用簽約的方式就行了,最好隨時都能解約。到時候要畫什麼也完全自己做主,用不著再被妻子當作奴才使喚。只挑選自己喜歡的工作做,交畫期限也自行決定。適當地工作、適當地遊玩。他一定會吸取教訓,再也不讓女人當經紀人,把自己變成奴才。那樣就可以擺脫出門野遊還得看妻子臉色、回家前得站在玄關口想借口的窩囊處境。光這樣想想就有了活下去的興致,應該可以長命百歲。
可是再怎麼浮想聯翩,畢竟都只是空想,現實生活中終究不可能實現。而且要是這種心願讓妻子發現,不知她又會怎樣發狂。
妻子日益瘋癲,家庭生活益發不幸。皮蘭德婁雖然儘可能慈悲對待,卻用錯了方法。他眼睜睜地看著妻子忽而精神分裂歇斯底里,下一瞬間又突然道歉反省,並從中感受到了女人的不可思議。
然而,他仍不忍拋棄瘋妻。而一味軟弱逃避的皮蘭德婁那種充滿人性的情感世界,卻意外促成了他未來文學作品的萌芽,進而將皮蘭德婁帶入到種種不同主題的巨大器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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