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活的帕斯卡

他的藝術正是從那偉大的孤獨中誕生的。他只能選擇逃亡這個懦弱的方法。

畫家選擇了和小說家不同的表現形式。小說家可以在軟弱的逃避中獲得「豐富的真知灼見」,畫家卻不然。小說家需要解剖人性心理並加以描述,或許可以冷眼觀察;畫家卻得把物件的美,即便是精神上的美攫取出來,立足點上就不同。畫家需要的不是一間狂亂的畫室,而是靜謐的畫室。

不過,唯一和劇作家相似的是——只能選擇逃亡這個懦弱的方法。

他不可能逃離鈴惠,除非他死,或者她死。死亡當然是永遠的逃離。不過那樣就無法享受活著的解放感和愉悅了。要死的人應該是妻子吧。

不幸的是——可以這麼說——鈴惠生來健康,矢澤倒是經常罹患各種疾病。撇開妻子的精神狀態不談,她的身體真是非常健壯。長年為矢澤看病的醫生每次見到鈴惠都會誇一句「夫人的身體真好」。鈴惠一天不死,矢澤的心願就只能是幻想,永遠在現實生活中飽受折磨,直到死亡為止。

不過,偶然出現了一個夫妻可能一起死的機會。

這次矢澤迷上了一個開餐廳的女人。

這個女人可說是拍著藍色的翅膀、翩然飛入矢澤空虛的心中的。是從矢澤在銀座租下某間畫廊開辦個展時開始的。

那場為期一個星期的個展,矢澤天天報到,不是坐在會場接待席,就是悄悄跟在觀賞者身後偷聽人們的私語,再不就是窺探人們觀賞時的表情和反應。如果有熟人出現,便相邀去喝咖啡閒聊,有時也會邀請負責執行的畫廊女店員去咖啡廳。

矢澤覺得那段日子實在過得太愉快了,擺脫妻子以後的自由想必就是這樣。既不用畫鈴惠「命令」的畫作,又可以盡情遊玩。個展期間鈴惠也拿他沒辦法,只能默不吭聲。只要矢澤說與會場的前輩、同行或美術雜誌社的編輯喝酒,就算混到半夜她也不會嘮叨。早知如此,個展真該連續辦兩三個星期。

個展的風評也不錯,比三年前那次的反響好太多。當初把皮蘭德婁的故事說給他聽的那位美術雜誌記者森禎治郎也來了,在會場繞了一圈後,走到矢澤身邊說:「挺不錯的嘛。」

這話似乎不單是奉承,對方說明天還要帶畫評家a過來,並在下一期的雜誌上寫篇評論,明天的報上應該也會刊出另一位畫評家的意見。矢澤滿心洋溢著幸福。

「對了,皮蘭德婁的傳記對您有幫助嗎?」森說得一臉認真。

看到森的表情,矢澤不禁懷疑鈴惠的惡妻嘴臉是否已傳遍畫壇了,自己反倒先多心起來,心想要是換個不客氣的損友,必然會嬉皮笑臉地問他可有參考價值吧。估計業界對鈴惠沒什麼好評。

「藝術家的妻子如果太賢惠,反而會讓丈夫不幸啊。」森如此表示。

「會嗎?」

「毀掉丈夫藝術直覺的,通常都是這一型別的賢妻。妻子服務得太周到,會讓丈夫變得懶散。說句不好聽的,外頭都在傳說,u先生在畫壇停滯不前,就是被夫人寵過了頭呢。我也有同感。記得有一次我去u先生家,眼看著u先生在夫人的伺候下威士忌喝了一杯又一杯。我看他是徹底酒精中毒了,可他夫人毫無制止之意,居然還跟我說什麼‘藝術優先,所以不想讓丈夫為了瑣碎事情奔忙,他現在正在構思鉅作’云云,u先生聽了高興得很呢。至今已過了三年,別說鉅作了,u先生連個鬼影子都沒畫出來,那都是夫人慣出來的。u先生搞不好再也畫不出東西了。至少與當初與他一起步入畫壇的h先生和k先生比起來,已經落後一大段距離了。」

「世上做丈夫的都希望有個順從的妻子,可是畫家卻不能有這種老婆?」

「絕對不行。這與上班族的老婆可不一樣,畫家不比常人,這樣反而會奪走丈夫的叛逆精神,就連對繪畫的執著和反抗精神也會一併被剷除。」

這時,穿著藍色洋裝的女人翩然走進會場。

8

其實不管怎麼看,羽田志津子和矢澤之間都不像有那種能夠激起鈴惠異常妒火的曖昧關係,他們純粹是畫家與一般顧客的關係。只不過這名女客人是個美麗的單身中年女子,並在東京都內開了三家餐廳,財力雄厚,這一點刺激了鈴惠。況且鈴惠知道矢澤對羽田志津子抱有超乎尋常的興趣。

矢澤的災難就在羽田志津子一時興起走入個展會場的那一刻起埋下了種子。

當時正和森交談的矢澤漸漸把注意力轉向這個身穿藍色洋裝、氣質出色的女人身上,除非是人氣畫家借用百貨公司的場地辦個展,否則現場觀眾都不多,能有三四個人站在畫前觀賞就已經算不錯了,羽田志津子也因此顯得格外搶眼。中年婦人穿的洋服通常都不怎麼時髦,但她的裝扮卻極為洗練,尤其對服飾的配色更是一絲不苟,看在畫家眼裡自然分外醒目。

矢澤與森用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觀察她。她佇立良久、仔細觀賞的畫作都是矢澤自認為最成功的作品,可說是內行人才能看懂門道的畫。這一點也勾起了矢澤對她的興趣。

矢澤畫的是具象畫,主題多半是裸女。但並非只是讓一團肉塊在畫布上或立或臥,還新增了頗具宗教意味的故事性。他自認為如果能形成成熟的畫風,應該會被畫評家冠上「新古典派」的稱號。當然並不是十八世紀基督教會那種畫,天使和使徒都未明確地出現在畫中,而是以抽象手法把這些隱藏在模糊的裡層。大多以硃紅為主色,再巧妙地暈染成古畫褪色後的深棕色。

有段時間矢澤也曾立志畫抽象畫,但旋即預感這種畫風已經過了全盛期,遲早會走入死衚衕,為自己後知後覺的愚昧而羞愧。他本來就擅長畫具象畫,而且畫技好得曾被惡意評論家批評是「工匠技巧」。

岸田劉生為了對抗巴黎畫派全盛期在日本洋畫壇所掀起的風潮,始終堅持寫生主義,最後功敗垂成,英年早逝。不過,劉生的價值現在已經獲得肯定。

就連這樣的劉生,也曾經從早期手工浮世繪尋求突破。簡而言之,應是為了攝取「韻味」吧。現代風格的主題終究有其侷限,放在現代生活這種真實世界反而妨礙到純粹的美感。美必須從與現代生活隔絕的世界裡尋求,各種藝術至上主義不斷地抗拒現代,進而超脫現代,神遊於幽玄的桃源。藝術至上主義本來就是靠著逃避現代生活為基礎,在大正時期引進歐洲式生活中的,不管是野獸派還是立體主義(cubisme),當時法國的新浪潮繪畫到頭來不過是現代生活的延長。那不是斷層,而是持續。不過這種流行一時的畫風很快就銷聲匿跡。劉生說不定早就看穿了這一點吧,藝術至上主義的精髓在於切斷現實。矢澤如此解釋劉生的生活方式。

劉生被早期手工浮世繪,也就是所謂的「質樸的韻味」吸引,從中發現了自己的精神支柱。就算再厲害的天才,如果光憑自創一意孤行,最後終究會走進死衚衕。劉生之後又從近代初期的風俗畫中為自己尋求藝術支援。如果光靠風景畫——例如他的早期代表作《穿山道路寫生》,或把水果擺在中央、將背景分成上下兩半、塗上不同色調的靜物畫,想必都難以維持下去吧。他的少女肖像畫帶有早期手工浮世繪那種毛骨悚然、頹廢的美感,且具有惡魔般的超自然故事性。這不就是一種宗教(就連那種淫詞邪教也具有可怕魅力的神秘性)嗎?

矢澤早已預見抽象畫會逐漸沒落,繼之而起的將是所謂的新具象畫。當然,這並非意味著抽象畫的反命題會迴歸到以前的具象畫。受到抽象畫洗禮的新一代具象畫,尚無法判定將會如何發展。當今新具象畫派的混亂就是最好的證據。畫家們彷徨躊躇,不只在日本,這似乎也是巴黎畫壇和美國畫壇等舉世共通的現象。

矢澤認為,解決這種混亂的對策之一就是開創嶄新的宗教畫。這種畫具有故事性,把物件的形態分解到「體無完膚」的地步,再重組人類的潛意識。抽象藝術早已落入窠臼,變得「圖案化」、「奇形化」,和藝術至上主義的美早已扯不上關係。對於自己將來的方向,矢澤不想特別效仿劉生,但他認為十八世紀西歐宗教畫那種妖異迷幻的氛圍,和被劉生借用的十七世紀日本本土繪畫的妖美的確有相似之處。

「您的大作我都欣賞了。」

羽田志津子走到個展畫家身邊致意,她似乎一進門就認出站在會場角落和森說話的矢澤了。

「不敢當,謝謝。」

矢澤有點僵硬地欠身行禮。

羽田志津子展唇一笑,露出亮白的貝齒,略帶遲疑地詢問展出的畫作能不能出售。

「請說、請說。」矢澤感激地說,「不知您看中的是哪一幅?」

羽田志津子返顧會場——說是會場其實只是個小地方——指出其中兩幅。

那兩幅畫正是矢澤偷偷嘗試的「實驗」,被選中令他格外開心,同時也對這位女客人眼力之高明,能挑出不走市場路線的畫作深感佩服。

「謝謝您。當然,我很樂意賣給您。」

這兩幅畫的標價不低,不過這是畫商天野仙太定的價格,也包含了他的佣金。但女客人聽了價錢連眉頭也沒皺一下,當場就說要買下來。

「那麼,等這次個展結束,我會請畫商把畫送去給您。」

女客人留下一張名片,矢澤這才得知她的姓名,她指定把畫送去位於赤坂的餐廳。非得通過畫商打交道,令矢澤感到有點不便。

「看來她的鑑賞力相當不錯嘛。」

森禎治郎擺出雜誌記者的姿態,目送羽田志津子離去後說道。當時她對畫作未置一詞,但事後發現她是出於謙虛,更增添矢澤對她的好感。

個展結束後,畫商天野把羽田志津子訂的畫送去,回程時特地向矢澤報告。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看來她不是臨陣磨槍,而是真的很瞭解美術。她那家位於赤坂的餐廳也是,雖然在地下一樓,不過氣派得很。裝潢走的是巴黎風格,看起來很時髦,設計也很豪華。聽說是她親自設計的,品味相當高階。」

天野對她讚不絕口。

「而且是那樣的大美人,竟然還是單身。聽說另外在青山和銀座還有兩家分店,出手很闊綽。有錢又有事業,人長得漂亮又是單身,加上美術造詣深厚,簡直是魅力無法擋。」

「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想她背後應該有個資本雄厚的金主吧。八成是那個金主喜愛美術,再把那些美學素養傳授給她,所以她才會跟著愛上繪畫,並下工夫鑽研的吧。我是這麼判斷的。」

「不知她打算把那兩幅畫掛在哪裡,會掛在赤坂的那家餐廳嗎?」

「聽說她住在青山那邊,不過好像不打算掛在那裡,而是掛在銀座的分店,據說就開在r大樓的地下層。」

「關於我的畫,她有說什麼嗎?」

「我倒是聽過一些。不過與其由我轉達,我看老師還是當面問她比較好吧。」

天野鬼頭鬼腦地笑了。

「就算人家買了我的畫,我立刻就去找她還是不太好吧。」

「沒事,這點您不用擔心,是對方說想跟老師邊吃飯邊聊聊的。就在她的餐廳。」

「是嗎,她真的這麼說?」

矢澤兩眼一亮。

「我怎敢騙您。她的美術涵養,就外行人的標準來說已經相當厲害了。」

「是嗎?那我改天去她店裡看看吧,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還是算了,你們倆好好聊聊吧。不過,老師主動約她或許不方便,我倒是可以在中間幫您聯絡一下。」

「那就拜託了。既然知道對方背後有金主,那就等於是名花有主了。就算跟她見面我也不會打歪主意的,只是很單純地想跟她邊吃飯邊聊聊藝術罷了。」

如果從藝術的話題直接跑到結論,那就是羽田志津子表示對他的畫風極感興趣,還問他今後會朝什麼方向發展。當時他們正在她的店裡吃法國菜。

矢澤自己也不確定,不過倒是有個模糊的想法,而且正在暗中摸索。他告訴志津子她買的畫就是其中兩幅實驗之作,接著矢澤把那個累積多時的「模糊想法」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說的時候連自己都覺得太激動了。而對方竟很能夠理解他的想法。

因為不好意思讓對方請客,所以之後矢澤又在常去的日本料理店回請了她一頓。雙方就這樣禮尚往來了好幾次。

「我想如果能具體畫出人類的意識,一定很有趣。」

羽田志津子在這樣的飯局上表示。

「具體畫出意識?」

「好像變成抽象派和以前的立體主義了。我想具象派也不是做不到。」

「那可不容易啊。如果要用寫實手法描繪,可以用象徵意識的小道具來處理,可是這麼一來,就等於倒退回您提的立體主義了。如果純粹用寫實手法恐怕還有困難。」

「我想應該還有什麼處理手法。比方說您想到的十八世紀宗教畫,不能運用那個嗎?不過,這只是我這個外行人隨便想到的啦。」

「用宗教畫的手法來表現意識啊……」

矢澤望著羽田志津子美麗的臉龐,陷入沉思。

矢澤和羽田志津子的交往是以什麼方式進行的,這一點沒必要特別討論。除了矢澤內心旺盛的興趣,以及羽田志津子若有似無的好奇心,兩人其實來往得非常客氣。他們只要拘謹地話家常,而且次數少之又少。如果是有某種傾向的小說家,或許會為這種單調的關係加上心理糾葛和情感上的起伏,不過,我們在此只靜觀他們表現在行動上的異常。

如果事後回想,應該是畫商天野把羽田志津子買畫的那筆錢交到鈴惠手裡的那一刻出問題的。那兩幅畫當然是矢澤在畫室裡畫出來的,所以脫離不了妻子的「管理」。那與瞞著她偷畫的小品(通常是速寫)及簽名、短句之類的不一樣,鈴惠的「賬簿」上清楚記錄了那兩幅畫,所以畫商只好把錢交給她。

當時鈴惠並未問起羽田志津子的事,不過一看到顧客的名字是女的,已勾起了她的關心。她開始私下調查,畫商當然不敢不把顧客的住址和營業內容都據實以告。

某日矢澤正待在畫室裡,鈴惠忽然橫眉豎眼地闖進來,把日本料理店的兩張收據和一張另一家飯店的收據用力往矢澤面前一扔。

「這可是兩人份晚餐的收據。你到底跟誰見面了。給我老實說!」

在日本料理店用餐,通常會被解讀為彼此關係親密。再加上還有另一張飯店的收據,更加壞了事。就算只看到在飯店餐廳裡的消費憑據,鈴惠的妄想症就會自動把接下來的行動聯絡到床鋪上。

「你別想裝糊塗,我早就一清二楚了!對方是那個開餐廳的女人羽田志津子吧?」

「我既沒有刻意瞞你,也沒有裝糊塗。我和她根本沒什麼嘛,我們只是吃個飯而已。」

矢澤面露狼狽,對一臉慘白、柳眉倒豎的鈴惠說道。她一旦發作起來,講任何道理都沒用。看來她早就開始暗中翻口袋找收據了,打從一開始就是存心找碴。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一直瞞著我那個女人的事?」

「我根本沒有故意瞞你,無關緊要的人,本來就沒什麼好說的。」

鈴惠就是聽到這句話後開始抓狂的。她展開了攻擊,用又長又尖的指甲刮他的臉頰和手腕。

「渾蛋!你幹什麼?」

矢澤的椅子翻倒了,整個人跳起來。鈴惠衝向門口,砰地關上門,似乎想讓他無路可逃,不過還不至於上鎖。她披頭散髮,兩眼發直。

「我再也沒辦法跟你過下去了。這些年來,你一次又一次地騙我,到現在居然還是改不了好色的毛病!」

「你誤會了,就跟你說,事情不是那樣的。」

「那好,我去找那個女人,把畫要回來,只要把錢還給她就沒話說了吧。」

鈴惠又犯了愛激動的老毛病,她開始劇烈地聳動肩膀,用力呼吸,從鼻子和嘴巴里發出苦悶而粗重的喘息聲。

「喂,你別到處丟人好不好!」

鈴惠真有可能衝進羽田志津子的店裡大鬧。單是想象那副醜態,已讓矢澤深感羞恥,熱血直衝腦門,哪怕要使出渾身力氣,也得制止住妻子。

而他這種抗拒的態度讓鈴惠變得更加狂暴。

「你不惜欺負我,也要包庇那個女人嗎?」

說著,她用殺氣騰騰的眼神朝他一瞪,「我要殺了你!跟你同歸於盡!你認命吧!」

說完鈴惠順手抓起畫架旁臺子上的大瓶揮發油,往矢澤頭上潑去。由於事出突然,矢澤完全來不及閃躲,一頭長髮像淋了水一般全被澆溼,揮發油的氣味直衝鼻腔。

矢澤嚇得魂飛魄散,拔腳就往門邊跑,但鈴惠已搶先跑了過去,用背部抵住門堵在那裡。同時倒轉手中的瓶子,將剩下的揮發油全部澆到自己頭上。很不巧,按照矢澤的習慣,放在畫室裡用來處理畫布的揮發油都是大瓶裝的。

鈴惠似乎早就計劃好了,只見她立刻從懷裡掏出火柴,矢澤嚇得幾乎全身僵硬,潑在身上的揮發油尚未完全揮發。

這時有人在外面拼命敲門,是之前通過家政公司請來的女傭。似乎是畫室裡非比尋常的騷動引起了她的注意而急忙跑來的。

「近藤小姐!」矢澤喊著女傭的名字,同時發出哀叫,「快點,你快進來!」

「出了什麼事?」

女傭在門外扯著嗓子喊。

「不好了,快把門推開。」

矢澤稍微走近門邊,堵在門口的鈴惠就會馬上點燃火柴,所以他只得站在遠處,一動不動地等待女傭進來。鈴惠一手抓著火柴盒,另一手捏著火柴,對準盒子側邊的紅磷片,擺出隨時可以點火的架勢。此時她的眼神宛如瘋子,那雙眼眸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寂寥與悲哀,令矢澤為之戰慄。

9

如果是比較懦弱的人,恐怕不是自殺就是逃之夭夭了,總之巴不得就此人間蒸發吧。一想到這種飽受壓抑的生活至死方休,心頭就彷彿掛了一把鎖,一走動便可聽見鈍重的聲音。這簡直像是遭到天譴,必須永無止境地推著空石臼在原地打轉。

他羨慕能夠蒸發的男人,逃離妻子很簡單,難在接下來的生活方式。矢澤不可能拋下調色盤,畫家和普通上班族或商人不同。首先,除了畫畫以外他無一技之長。如果是上班族,還可以暫時拉拉保險;如果是工匠,起碼還有技術在身;商人也可以靠人脈找門路。可是,一個老大不小的畫家能幹什麼?除了畫畫以外,什麼都一竅不通,也沒那個力氣幹粗活。

如果想靠畫畫餬口,就不能切斷與畫壇及畫商的關係,這樣一來,即使逃走,也會被妻子循線找到。此外還得保住多年來累積的地位和麵子,還有心中的那一絲虛榮,矢澤不願意受到異樣眼光看待。

碰上這種事情,反倒是那種習慣賺一天過一天的粗人比較幸福。至少他們一旦失蹤就真的自由了。繪畫成為矢澤的重擔,讓他無法展翅翱翔。

這次被鈴惠澆了一頭揮發油,雖說僥倖逃過一劫,沒有真的與她同歸於盡,但難保今後什麼時候又會發生這種事。鈴惠抓狂時會陷入喪失心神的狀態,矢澤等於在和一個間歇性發作的瘋子日日相伴。如果要儘量順著妻子,避免惹她生氣,他自己就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想避免生命危險,就得做個既無個人意志,也無自由的囚犯。只能天天討好妻子,看她的臉色過日子。

某日,矢澤趁上街辦事順路造訪了神田的舊書店,在那裡花一百二十圓買下一本薄薄的《自殺的基礎考察》。

這本書中提到所謂的「自殺的心理學觀察」。列舉出:1厭世觀;2對生活的倦怠;3自卑感;4無力感;5宿命主義;6宗教的憧憬;7自我否定等專案。矢澤覺得除了第6項以外,其他都可以套用在自己身上。

不過,關於內容的說明卻與他的情況略有不同。書中有這樣的論述:

談到對生活的倦怠,有人會認為許多人日子過得很平順,乍看之下明明是上天的寵兒,純粹只是對活著感到疲累才選擇自殺。而自殺者留下的遺書能不能全盤相信也是個疑問。因為即便在即將自殺的異常心理狀態下,還是有可能保持超過乎常人的冷靜。因此自殺的原因絕對不只是對生活感到厭倦。

上述所提的自殺原因之中也包括了悲觀主義(pessimism)。那和對生活的倦怠不同,多少還伴隨著自我縮小感或自卑感。這種自卑感當事人自己多少有所意識,在某些情況下也會為他人所知。

至於無力感,不單只是覺得自己是人生的失敗者,還會感到逐漸喪失了積極活下去的生命力,類似心理上的倦怠感。不過不一定伴隨著覺得自己的人生劣於他人的意識。有些人是拼命工作,最後覺得筋疲力盡,但並不承認自己比別人差。

而宿命感,正如我們常說的盡人事、聽天命。有時候一個已經無計可施的人,會絕望地將一切歸因於命運,把自殺也視為自己的宿命,這樣的人反而可以出乎意料地從容赴死。

還有自我否定,與其說是外界因素所致,有時候其實更為了說服自己。這種自我毀滅來自內心對自己苛責,通過非常複雜的邏輯和心理來達成自我否定。當然,如果分析起來,其中還錯綜複雜地摻有人際關係中的種種衝突與矛盾,這些心理層面的苦悶深深侵蝕著自殺者,伴隨著純粹自我否定的邏輯與心理,以一般自殺者看不見的形式擴大,最終以極端形式表現出來。

這種對自殺者所做的心理分析不僅適用於自殺者,其實也可套用在一般「還活著的人」身上。兩者的差別只在於主動「尋死」,還是以「行屍走肉的狀態」活著。

這種抽象的類別說明,往往會令讀者邊看邊忍不住和自己的行為模式對照。就像有些人看了家庭醫學書籍中列舉的症狀,就覺得自己也患有書中所說的那些病。

有一種「自殺瘋狂說」,特別強調自殺與精神病理的關係,認為一切自殺都是精神異常的結果。這種說法自一八三八年埃斯基羅爾樹立偏執狂說,發表自殺者皆歸因於罹患自殺病這種精神病的意見後,便備受各界重視。後來史特雷納和休伯納等人也做了研究,高普曾調查一百二十名自殺未遂者的精神狀態,其中三十八人明顯患有精神病,四十四人的精神狀態介於正常人和精神病患之間,另外還有三十一人分別被診斷為精神衰弱、酒精中毒、癲癇、歇斯底里等,精神健康者僅有七人,因此他判斷,自殺的原因應為精神上的瘋狂。

照他們的說法,人們之所以會違反自我保護的本能,主動結束生命,這種自殺現象的原因多半來自於一般人難以想象的瑣碎小事。

這本《自殺的基礎考察》似乎是國警科學搜查研究所出版的《偽裝犯罪之相關研究》第一集,副標題為《鑑別自殺及他殺》。

矢澤當時是隨意從舊書店門口標示著「全部一百二十圓一本」的書堆中撿出這本書的。但事後想想,會買下這種與平日興趣略顯不同的書籍,似乎說明他的內心深處早已逐漸發生某種變化。

不過,矢澤在偶然買回這本書閱讀時,還沒有那麼複雜的心理動機。他只是把書中前半段的自殺心理套用在自己身上,把後半段自殺瘋狂說中源於歇斯底里症——原因多半來自於一般人難以想象的瑣碎小事——的部分套用在鈴惠身上,併為之心寒而已。

要是隻有自己自殺那還好辦,萬一鈴惠採取前述那種「同歸於盡」的行動,那可就恐怖了。就表面看來,「原因都是瑣碎小事」,但她的內心深處卻有由妄想衍生的「重大原因」,所以矢澤根本無法預測她什麼時候會發狂。

如此看來,皮蘭德婁的處境還比較幸福,雖有一個精神錯亂的妻子,但至少妻子沒有對他以死相逼。皮蘭德婁雖然被妻子毫無理由的執拗與嫉妒折磨了整整十五年,不過那並未危及他的生命安全。對皮蘭德婁來說,的確對瘋妻忍氣吞聲了許久,也正因為渴望擺脫那種痛苦,才讓他寫出《死了兩次的男人》這篇小說。小說中的帕斯卡不惜偽裝自殺以達人間蒸發,企圖永遠擺脫妻子,可惜此舉並沒有為他的第二人生帶來幸福與保證。這和矢澤考慮從妻子身邊蒸發之際,卻發現自己除了畫畫別無謀生之技的處境極為相似。好不容易死掉的帕斯卡無奈之餘只好復活,回到妻子身邊。雖然沒讀過原作無法確定,不過文中想必翔實地描寫了主角悲憤抑鬱的復活心理吧。最後帕斯卡發現妻子已改嫁他人,自己得以完全解脫後欣喜雀躍的心情,一定是作者皮蘭德婁滿心期盼的空想。

事實上,現實生活中的皮蘭德婁還是等到妻子病死後才得到瞭解脫。然而,鈴惠身體健康,不可能馬上死去,先死的恐怕是矢澤吧。而且鈴惠死時沒準還會拉著他一起陪葬。天底下哪個丈夫的命運比他更悲慘?不僅無法尋求絲毫樂趣,說不定還會被百般凌虐他的妻子害死。

矢澤一遍又一遍地研讀森禎治郎翻譯的《皮蘭德婁傳記》中的某一小節。

他仍不忍拋棄瘋妻。而一味軟弱逃避的皮蘭德婁那種充滿人性的情感世界,卻意外促成了他未來文學作品的萌芽,進而將皮蘭德婁帶入到種種不同主題的巨大器皿中。他的藝術正是從那偉大的孤獨中誕生的……

他的心象在現實生活中解體,又在他的作品中重新構建。在那永遠陰暗的屋內,令人心疼的氣氛中,蜷縮著他妻子的身影。我們或許可以說,正是這無限陰鬱、無藥可救的悲劇,創造出了皮蘭德婁那種悲觀又寬大的藝術吧。

矢澤在心中反覆咀嚼這段文字。事實上,打從收到森寄來的譯文,初次閱讀起,這段話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現在,這段話和那個長著藍翅膀的女人——羽田志津子——所說過的話重疊在了一起。

「我想如果能具體畫出人類的意識,一定很有趣。」

在閱讀佛洛依德的《歇斯底里研究》時矢澤早已靈光初現,思忖著把那本書上提到的歇斯底里症病患的病態「深層意識」作為繪畫主題的可能性。人類潛在的「體驗意識」;由外界契機激發的構圖模式;以及與現代心理相關的美術造型。

抽象畫早已走入死衚衕,繼之而起的「新」具象畫派還沒走出摸索之域。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嘗試運用正好相反的具象方法來完成曾是抽象藝術專用的架構,應該會是一大突破吧,正如羽田志津子所言。換言之,如果把她視為美術愛好者,那不正是民眾的要求嗎。

矢澤開始覺得,專門鑽研這個問題似乎是克服目前苦境的唯一方法。藝術家只有在對新的創意燃起旺盛鬥志、進而埋頭創作的這段時期才真正進入天賜妙境。也唯有這個,能與皮蘭德婁所創造的「悲觀又寬大的」文學世界相通吧。表面上心懷慈悲地屈服於異常的妻子,心中對繪畫的意識框架已全然解體,再一心一意在新作品中將之重建。

矢澤因為嶄新的創意而全力奮起,這股熱誠引來了藝術的惡魔。

同時,他這種全心投入也自動封閉了對外的興趣,包括對其他女人的渴望。期待能與羽田志津子有更進一步發展的心情全都中止,轉而投注在創作上。這種禁慾生活終於令他得以專心創作。

之後整整兩個月的時間,矢澤都投身於這種創作生活中。看來這一次瘋狂似乎轉移到他身上了,他在「拼命工作,最後覺得筋疲力盡」之際重新奮起。

這種禁慾生活,照理說應該會讓鈴惠很滿意。矢澤整天關在畫室裡,入夜之後也不出門,就算朋友打電話來約,他也不願出門赴約。

沒想到結果並非如此。

表面上,鈴惠對矢澤幾近自虐地收心禁慾、專注工作的狀態並無不滿。在他的行為舉止中找不出任何能誘使她發狂的「瑣碎原因」,也挑不出任何能夠促成妄想的毛病。矢澤心無旁騖的專心態度甚至打動了家中的女傭。近藤稻曾擔心地說:「先生,您把自己逼得這麼緊,小心對身體不好啊。」

這名女傭三個月前來到這個家工作,想必也已發現了鈴惠的異常性格。尤其她剛來的第一個月就碰上鈴惠企圖與丈夫同歸於盡的場面,估計嚇得魂飛魄散。那件事近藤稻八成和家政公司的同事提過,對矢澤來說當然是家醜外揚,即便是被外人輾轉得知,也成為他日後起意犯罪的要因之一。總之,那時鈴惠的性格「已為外人所知」。

總之,起先鈴惠對矢澤幾近宗教式的創作態度的確很滿意。她心情大好,對矢澤也溫柔多了,太陽穴上的青筋已經兩個多月沒出現了。除了在畫室看到矢澤的畫風改變時曾訝異地皺了皺眉,其他方面都毫無異常。

然而,矢澤並不知道,她那若有似無的皺眉方式其實正逐漸轉化為猛烈的怒火。

惱人的梅雨季結束,夏天終於真正來臨。一晚,矢澤正在畫室裡作畫,鈴惠突然臉色陰沉地進來了。

矢澤一看她那個表情,心裡便開始七上八下。這是習慣性恐懼,妻子到底又抓到了什麼把柄?被害意識令他慌忙在心中搜尋自己的過失。雖然自認為這陣子應該沒有把柄讓妻子抓到,他還是不由得膽戰心驚。

「我問你,你為什麼老是畫這種畫?」

鈴惠的聲音好久沒這麼充滿火藥味了,當然,她的眼角也早已暴起青筋。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想畫才畫呀。」

矢澤閃爍其詞,儘量避免正面接招。他要先試圖打探出妻子不高興的原因。

「你最近一直在畫這種怪畫吧?」鈴惠瞪著畫架上的畫說。

「對,這是我的新創作,跟過去的方向不同。說起來,應該算是我的實驗。」

矢澤像在諄諄開導生病的妻子。

「畫這種東西,能賺錢嗎?」

鈴惠開始呼吸急促。

「啊?」

「鬼才會買這種東西!畫商們都退避三舍。之前天野來的時候我問過他,結果他為難地猛抓頭,說這種實驗性的畫作很難賣。你成天畫這種連天野都不買的畫,我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矢澤這才恍然大悟。負責賣畫的是鈴惠,從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只以畫家的身份作畫,他的立場只是妻子的「奴才」。而今天,他第一次從「經紀人」口中聽到「畫賣不出」。難怪最近天野每次來都鬼鬼祟祟的,顧左右而言他。

「是嗎?天野不買啊……」

「你還好意思說,之前畫的那五六張還堆在那裡落灰呢。我告訴你,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受誰唆使的,但你總畫這種怪畫,是打算把我活活餓死嗎?」

「笨蛋,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雖然刻意小心,但還是脫口而出這句「笨蛋」,果不其然,這個詞立刻像毒藥般刺激到了鈴惠。

「你罵我笨蛋?是啊,我的確笨得很。」

「……」

「渾蛋!你以為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會畫這種不值半毛錢的畫,都是那個開餐廳的姓什麼羽田的狐狸精慫恿的。我啊,早就從天野那裡打聽出來了。渾蛋,你給我記住!」

鈴惠抓起剛擠出的硃紅色顏料,用油彩把自己的手染得血紅,然後剽悍地朝畫布進攻。

10

有時犯罪計劃是從報上的新聞得到靈感的,矢澤就是如此。不過那篇報道本身與犯罪並無關。

一名獨居女子在公寓中煤氣中毒身亡。早上隔壁鄰居聞到煤氣味,便和管理員一起打破窗戶衝進屋裡,發現女子躺在被鋪上,身體早已冰涼。死者是一名陪酒小姐。警方原本懷疑她是因為情感受挫才失意自殺,但根據現場勘驗的結果,發現她是意外死亡。

前一晚,女人半夜了才醉醺醺地從店裡回來,開啟煤氣放水泡澡,沒想到煤氣中途熄滅了。當時她正泡完澡要走出浴缸,所以並未察覺,也忘記關煤氣就上床睡覺了。夜裡,煤氣逐漸瀰漫全屋,女子因此中毒身亡——報道的內容大致如上。

矢澤從中獲得靈感,他忽然想到可以讓鈴惠在沉睡中死去。

脫離妻子束縛的唯一辦法就是讓妻子死。皮蘭德婁的妻子安東妮葉塔雖然病死了,但皮蘭德婁在她死前被迫忍受她的瘋狂與異常嫉妒長達十五年。要讓矢澤耐心地等待鈴惠死去,這種事他絕對做不到。恐怕等不到鈴惠死,他自己就先被憋死了。即便按照年齡來看,也應該是他先死。這就意味著,他將永遠活在妻子的陰影下,沒有任何歡愉。

可如果妻子現在死了,他至少還能過十四五年的逍遙生活,說不定還可以自由享樂二十年。妻子死得越早,他的自由就越長。

身強體壯得連醫生都誇獎的鈴惠,一時之間死不了,那就只好讓她去死。

不過,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意外身亡,同居的丈夫當然會被懷疑。為了避嫌,唯一的辦法就是兩人一起尋死,然後他一個人被救活。也就是夫妻一起自殺,卻只有妻子死了,做丈夫的在醫院的搶救下總算撿回一命的模式。這種事在社會上屢見不鮮。

然而,矢澤夫婦毫無自殺動機,他們和事業失敗、負債累累的中小企業老闆不同。矢澤既不是窮困的失業者,也不是罹患絕症的病人,他的藝術事業正一帆風順,經濟情況也很優渥,在外人看來他們的生活很美滿,完全找不出可能讓夫妻雙雙自殺的原因。到時世人一定會有所懷疑。而如果自殺之後只有妻子死亡,丈夫獲救的話,警方一定會更加懷疑這是一起經過加工的自殺事件。

如果設計成妻子患有重度歇斯底里症,在幾近癲狂的情況下突然發作,並企圖與丈夫同歸於盡,應該就能打消警方的懷疑了吧。幸好鈴惠過去已經制造過兩次類似的記錄,其中一次就是把腰帶纏在脖子上逼他勒死她。不過那次只有夫妻兩人在場,沒有第三者。

另一次就對矢澤很有利了。當時鈴惠闖入畫室,二話不說拿起揮發油潑他,並企圖點火。還嚷著「我要殺了你,我跟你同歸於盡!」而且這次有第三者目擊。每天來家裡上工的女傭聞聲衝入現場,從鈴惠手中搶下火柴。女傭近藤肯定對家政公司的領導及友人提過這場騷動,那些人八成還會轉述給別人聽。所以,鈴惠突然發作企圖與他同歸於盡的往事,應該可以得到第三者的證明。

矢澤在看過那篇酒吧陪酒女煤氣中毒身亡的報道後暗忖,如果要在「同歸於盡」的前提下讓自己一人獲救,唯一的方法就是利用煤氣,也就是製造一氧化碳中毒。如果用毒藥,喝下的分量不同可能會引起警方的懷疑,又有生命危險。至於跳河或動刀自然都不適合。身為畫家的他,獲救之後還得繼續作畫,所以不能受到危及身體健全的傷害。況且,既然要偽裝成鈴惠主導的自殺,對於女人來說,不太可能動刀動槍。至於跳河,很難製造妻子硬把丈夫拉去河邊或海邊的狀況。

矢澤為了確保計劃成功——此時他的意志和計劃都尚未確定——決定先調查一下煤氣中毒是怎麼回事兒。如果研究過相關知識後發現成功的機率不大,他可以隨時打消念頭。

某天,矢澤前往都心商業區,儘量挑了一家客人很多的大型書店,從書架上抽出法醫學書籍結賬。如果被人發現他買這種書,就算計劃成功,也會對他非常不利。不過刻意選擇人潮擁擠的書店果然沒有白費工夫,周遭沒有人注意他買什麼書,店裡的店員更是忙得連客人都懶得看上一眼。

矢澤跑去東京車站,坐在候車室的板凳上開啟書本。封面裹著書店包的封套,所以別人就算看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書。

矢澤在書店抽出這本書時就已經看過目錄了,他現在緩緩翻到介紹一氧化碳中毒那部分。

……輸送到市區各家各戶的都市煤氣中,一氧化碳的平均含量為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二十。為了在出現煤氣外洩時能讓使用者及早察覺,都市煤氣中還新增了硫醇(mercaptan)或其他有臭味的氣體。在日本,死於一氧化碳中毒的人多半是因為家中煤氣漏氣。但國外的情況略有不同,許多人是在把車子停在車庫以後就這麼死在車裡的。兩種情況都有自殺也有意外。他殺當然也有可能,但極為罕見。

他殺當然也有可能,但極為罕見——這行鉛字為矢澤帶來了希望。

一氧化碳和血紅蛋白(hemoglobin)結合的能力比氧氣強兩百至三百倍。因此,被人體吸入的一氧化碳會先在肺部被血液吸引,並立刻與血紅蛋白結合。如果此時部分血紅蛋白已與氧結合,一氧化碳還會取代氧。血紅蛋白的作用是把通過呼吸獲得的氧吸收,然後輸送到身體的各部位及內臟組織,對人體非常重要。可是一旦與一氧化碳結合,就無法發揮這種功能了。

這部分化學上的說明矢澤看不懂。但鑽出這道黑暗的隧道後,就是他感興趣的敘述了。

……結合的比例越大,症狀就會越嚴重。飽和度達到百分之七十,人體就會陷入完全麻痺狀態,會突然昏倒,呈現昏睡狀態,進而慢慢死亡。體內各組織都需要氧,可不斷輸送進來的血液卻飽含結合了一氧化碳的血紅蛋白,含氧的血紅蛋白很少,使得呼吸功能無法正常發揮。換句話說,也就是會窒息死亡。

外界空氣中一氧化碳的含量越大,症狀也會越嚴重,同時也會發生得越快。西式建築的通風裝置比日式建築差,因此煤氣中毒的危險性也較高。

利用煤氣的自殺者通常都會用膠布封住玻璃窗和紙門的縫隙,就是考慮到日式建築的結構屬於開放式。矢澤想起自家的臥室,牆邊有個煤氣栓,那是冬天用來接煤氣暖爐取暖用的,只要扭開那個煤氣栓就行了。不需要橡皮管或其他道具,煤氣會立刻從管中釋放。

臥室是個八張榻榻米大的和室,唯一不利的是屋內都是紙門。不過因為臥室在最裡面,有層層紙門和拉門隔開,只要統統關起來就能行成多重屏障,煤氣應該不至於外洩。雖然效果可能沒有用厚牆和木門建構的西式房間那麼好,但矢澤判斷應該也能產生類似密室的效果。

……首先,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如果在百分之零點零一以下就毫無危險,但如果達到百分之零點零三,人就會頭痛,併產生疲倦感。這時血液中的一氧化碳飽和度為百分之二十。當然,這樣的狀況如果持續太久,血液中的飽和度就會從百分之二十變為百分之三十。

當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到達百分之零點零五時,頭痛就會加劇,人會出現作嘔、暈眩等現象,注意力和思考力都會減退,無法察覺自己身處險狀。時間如果再久一點,連肌肉都會變得無力,就算想逃也已經站不起來了。這時,血液中的濃度會達到百分之三十至四十,狀況相當危險。

矢澤曾經聽說,煤氣中毒的人在察覺到自己中毒以後,會為了關掉煤氣而把手伸向那個方向,死時還保持著這個姿勢。此時他恍然大悟,這大概就是書上說的「站不起來」的狀態吧。在浴室裡死於煤氣外洩的人也一樣,察覺到出事時恐怕已經站不起來,無法逃生了。

……當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升高到百分之零點零七時,症狀會進一步惡化,起先是脈搏變緩、力量薄弱,呼吸也會變淺,血壓下降,大腦逐漸陷入錯亂狀態並不時出現錯覺。還會耳鳴、視力和聽力極度減退,完全喪失逃生能力。這時,血液中的一氧化碳飽和度約為百分之五十至六十。

當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到達百分之零點一至零點二時,血液中的飽和度會升至百分之七十。一兩個小時之內,人就會進入前述的麻痺狀態,繼而死亡。

一氧化碳中毒者的屍體會出現色澤鮮紅的屍斑,一看即可判斷。不過還得采集血樣檢測一氧化碳和血紅蛋白的定性與定量之後才能做出最終判斷。(摘自上野正吉,《犯罪搜查用的法醫學》)

簡而言之,如果在一氧化碳含量逐漸從百分之零點一升至零點二的屋內睡覺,一兩個小時之內人體就會在麻痺狀態下死亡。

那麼,要讓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內的一氧化碳濃度從零升至百分之零點二究竟需要多少時間呢?具體說來,就是從扭開開關放出煤氣,到濃度足以讓屋內的人陷入危險狀態所需的時間。就算升至那種濃度,還得在裡面待上一兩個小時,所以更有必要知道之前所需的時間。

不過,這部分知識已經非常重要了,矢澤反覆閱讀,把內容背得滾瓜爛熟。接著他把這本剛買的書拿到角落,將封面和內頁撕開,再逐一撕碎,扔進垃圾桶。他考慮到如果把這本書拿回家裡,事後會有被警方發現的危險。

會顧慮這種事,可以說矢澤已經對計劃有一半的認真。

(小說中的主角帕斯卡也曾死而復生。)

至於鈴惠,只要騙她服下安眠藥,就算屋裡的煤氣味再怎麼濃,她也不可能醒來。想必她會在睡眠中昏迷吧。問題在於空氣中的一氧化碳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到達百分之零點二的程度,矢澤覺得應該先弄清楚這一點。

表面上他是被鈴惠強迫同歸於盡,所以也得出現同樣的煤氣中毒症狀,還得加上只有他一人被醫院搶救回來這個必要條件。這麼一來,危險指數便和空氣中一氧化碳的濃度——或者說血液中血紅蛋白與一氧化碳的飽和度——成正比,進而和他在屋內的滯留時間成正比。時間的把握上稍有失誤,就可能導致他被送進醫院時已回天乏術了。

不得不說,這個賭注伴隨著極高的危險性。可如果不冒這個險就無法弄死鈴惠,要躲在絕對安全的地帶殺人,簡直難如登天。

從放出煤氣到室內一氧化碳的濃度足以使在八疊大房間內熟睡的人生理機能完全停擺,究竟需要多長時間呢?

這種事不能隨便問人,以後最好不說半句有關煤氣的話。

通過那本法醫學書籍,矢澤得知輸送到市區各家各戶中的都市煤氣中的一氧化碳平均含量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二十之間,上限和下限的差異相當大,想必是因為各地的煤氣公司標準不同吧。含量越高,當然死得越快。

東京都內使用的煤氣不知含有多少一氧化碳?矢澤走向公用電話——不是那種設在街邊商店門口附近,會不時有人在旁邊走來走去的公共電話——鑽進電話亭裡打給煤氣公司。這樣子對方就不知道是誰打來的了。

接電話的煤氣公司職員無法立刻答覆,他向身邊的人問了半天,最後終於說道:「本公司的一氧化碳含量是百分之四。」

矢澤心想,東京果然不一樣,含量比書中寫的下限百分之六還低。想必是煤氣公司進行化學處理降低了危險度吧。不過,如此一來就得花更多的時間製造煤氣中毒了。

如果把家用煤氣的所有開關全部扭開,一秒之內會釋放出多少?也許會多得出乎意料。有時候,浴室用煤氣的不完全燃燒會導致入浴者中毒身亡。狹小的浴室和八疊大的和室比起來,空間構成自然不同。不過不完全燃燒與煤氣開關全開的一氧化碳排放量也不同,因此也可以將結果等同視之吧。一氧化碳與空氣的密度大致相同,所以既不會飄往上層也不沉在下層,會立刻與空氣融合。

矢澤通過計算得出,如果在八疊大的和室內將一氧化碳濃度為百分之四的煤氣開到最大,約需十分鐘就能讓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達到百分之零點零五。根據書上的說法,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為百分之零點零五時——「血液中的濃度會達到百分之三十至四十,狀況相當危險。」

如果繼續讓煤氣外洩約十分鐘,空氣中的濃度應該進而增加到百分之零點一至零點二吧,換言之,血液中一氧化碳的飽和度將提升至百分之七十。據說屆時脈搏會變弱,呼吸變淺,血壓下降。當然,就算清醒也站不起來,還會陷入昏睡狀態。不過,在這種狀態下還要再經過一兩個小時才會死亡。

矢澤認為死亡時間因人而異,一般來說,女人的體質比男人弱。鈴惠身體就算再怎麼好,畢竟是個女人,一定死得很快。

於是,矢澤決定姑且將鈴惠的死亡時間設定在清晨五點,幫傭的近藤七點會從後門進來。近藤有鑰匙,即使夫妻倆還在睡覺或外出未歸,她依然隨時可以進來。她對工作很負責,相對地,也有些一板一眼。到目前為止,她不曾臨時請假,甚至從未遲到過,總是在早上七點準時抵達。

當近藤早上七點發現出事時,矢澤應該正陷入昏睡,但必須保持在救得活的狀態。可如此一來,鈴惠比他死得過早的事實一定會讓人起疑。就算考慮到個人體質的差異,兩人的症狀如果差太多還是很不自然。女方比男方早死一兩個小時,應當最理想吧。

也就是說鈴惠又發狂了,決心與丈夫同歸於盡,於是在半夜三點左右開啟煤氣。當時丈夫矢澤正在熟睡,十五至二十分鐘以後,八疊大的和室裡一氧化碳逐漸變濃,進入危險狀態。想必鈴惠會在兩個小時以後完全死亡吧。也就是清晨五點。

矢澤只要在六點四十分左右進入瀰漫著濃重毒氣的和室,躺進自己的被窩裡就行了。離女傭抵達還有二十分鐘,躺二十分鐘自己一定也會陷入昏睡狀態,但還不至於死亡。單就外表,絕對看不出來他是中途才煤氣中毒的。

「計劃已經大體成型囉。」矢澤在心中如此激勵自己。這是帕斯卡的復活,是自由的重生!

11

矢澤的計劃存在兩個風險。

一個是他要在煤氣瀰漫的屋子裡待多長時間。他估計在一氧化碳濃度為百分之零點二的八疊大和室裡躺十五分鐘,事後應該可以在醫院的搶救下起死回生。他沒有特別豐富的化學知識,是根據法醫學書中有關「一氧化碳中毒」的解說如此推估的。在同樣濃度的屋內待一到兩個小時才會死亡,因此他覺得只十五分鐘應該可以存活。如果被發現時是奄奄一息的狀態就最理想了。躺在身旁的妻子已經死亡,丈夫如果症狀太輕,就夫妻一起自殺來說未免可疑。

不過,其實他也不知道十五分鐘正不正確,這種事又不能找誰商量,一切全都得靠自己的判斷。時間太久才被送去急救可能會喪命;可如果時間太短,症狀太輕又會引人懷疑。一旦事蹟敗露就萬事皆休了,不管怎樣都會有生命危險。

還有一點,對生命更危險。那就是他擬定這個計劃的前提是,幫傭近藤稻會在早上七點整到達。換言之,他將在六點四十五分進入瀰漫煤氣的房間,鑽進被窩,躺到那個應該早已死亡的妻子身旁。可是,假使女傭沒在七點整抵達會變成怎麼樣?

近藤稻是個一絲不苟的女人,每天早上七點一定會準時用鑰匙開啟後門進來。自從僱用她以來,一直是分秒不差,鈴惠很佩服她這一點,還經常向矢澤提起。矢澤也曾親眼目擊,所以絕對不會錯。近藤稻隔一週休一天,都選在星期日。除此之外的日子,用鑰匙開啟後門的聲音簡直像計時器一樣準時,緊接著就會看到她那頭捲髮和結實強壯的身體。如果鈴惠還沒睡醒,她就一個人默默地在廚房裡收拾;假使鈴惠已經起床,她就會大聲寒暄。

不過,近藤稻畢竟也是常人,難保不會碰巧在他實行計劃的那天早上,基於某種原因臨時不能來。如果有事,當然會在前一天請假;可如果是當天早上臨時有急事,就來不及說了。此外,就算近藤稻再怎麼強壯,終究是血肉之軀,說不定當天早上臨時生病。那時就算通過家政公司通知他們,也已經晚了,到時候只怕夫妻倆早已屍身冰涼。

到目前為止,近藤稻從未發生過這種事。但就算以前沒有這種先例,也無法斷言今後絕對不會有意外。這種意外,說不定偏偏就發生在他實行計劃的那天早上。

就算女傭身體健康,也沒有臨時出急事,可還得顧及她在途中發生意外。這年頭出車禍已成家常便飯,雖說她總是大清早出門,那時路上的車子不多,但也無法保證她搭的電車不會突然故障,臨時延遲。

還有,就算沒發生這麼嚴重的意外,也說不定她在路上遇上難得一見的熟人,一聊起來就忘了時間。只要多聊個五分鐘,就足以令她晚一步發現「夫妻自殺」,進而釀成慘禍。如果多聊十分鐘,那矢澤可就生死未卜了。雖然這個女傭到目前為止一分鐘也沒遲到過,不過在這種節骨眼上,就連這種女人可能發生的偶發事件也得認真列入考慮。

矢澤這才慢半拍地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性命其實掌握在近藤稻的手中。如果她那天早上偶然發生意外,就將要了他的性命。這絕非一場普通的冒險。

矢澤想到這裡,一時之間差點兒放棄這個計劃。可是,他知道不冒這個險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要不就繼續選擇「行屍走肉地活著」,要不就得賭上性命,爭取「真正的自由」。而矢澤終究還是鼓起勇氣選擇了後者。他決定前一天不動聲色地向鈴惠確認一下,近藤第二天早上是否一定會在早上七點準時抵達。

遺書又該怎麼辦呢……

在這種情況下,既然是鈴惠主導的強迫自殺,如果有遺書,也應該只有她的。矢澤是在睡夢中被迫陪葬的,所以不會留下隻言片語。

可是鈴惠不可能寫什麼遺書。在這類犯罪案例中,雖有人會刻意模仿筆跡偽造假遺書,但不得不說此舉很危險,被揭穿的可能性太高了。

那麼,鈴惠不留遺書有關係嗎?報紙上報道的自殺案中,自殺者通常會留下「我除了這麼做已別無選擇,給社會添麻煩了,很抱歉」之類的遺書給親屬或友人。鈴惠沒有這麼做,會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呢?

可是矢澤認為,就這一點而言,沒有遺書反而比較自然。因為鈴惠不是在精神正常的狀態下做出這種行為的,她是在發狂之後企圖與丈夫同歸於盡。當時她身處極度歇斯底里中,開啟煤氣應該是突發事件。換言之,那並非計劃已久的行為。如果早有計劃當然會留下遺書,但既然是突發事件,留下遺書反而不合常理。就像上一次鈴惠在他身上潑揮發油並企圖點火一樣,也是突然發狂,自然沒寫什麼遺書。對,沒有遺書比較能夠說服警方。

話說回來,能讓近藤稻正巧撞見鈴惠自殺未遂那一幕,實在太幸運了。不僅當場救了矢澤,還為這次計劃創造了便利。近藤稻不僅看過鈴惠發作時的模樣,對鈴惠平日歇斯底里的性格也很清楚,絕對能充分向警方說明,也能替他作證。

還剩下一個執行上的問題,那就是煤氣栓上的指紋。起先,矢澤打算像電影或小說中描寫的那樣,戴上手套或用手帕包住開煤氣,那麼做不會留下任何指紋,卻不合常理。照理說,自殺者不怕留下指紋。說不定警方會因此看穿他的詭計,所以還是得留下鈴惠的指紋。

不過這項工作應該比較容易,因為當鈴惠在一氧化碳濃度達到百分之零點零七、血液中一氧化碳飽和度為百分之五十至六十時,將會出現「脈搏變緩、力量薄弱,呼吸也會變淺,血壓下降,大腦逐漸陷入錯亂狀態並不時出現錯覺。還會耳鳴、視力和聽力極度減退,完全喪失逃生能力」的狀況。換言之,就算她仍有意識,也已神志不清、站不起來了。

把這樣的鈴惠沿榻榻米抱到煤氣栓旁,再抓著她的右手碰一下牆邊的煤氣栓,可說輕而易舉。因為她早已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怎樣了,也不會抵抗,會像個孩子般任由矢澤抓著手在開關上按下清晰的指紋……

矢澤再三檢查,檢視計劃是否無懈可擊,接下來只要製造房間內的狀態就行了。換言之,必須留下鈴惠突然發狂的痕跡,為此房間裡必須設計一個讓她發飆的舞臺。他的設定是鈴惠抓起所有東西朝他亂扔,屋內一片狼藉的場景。這當然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現在只剩下勇氣。

用不著準備兇器,那兇器一直在牆邊,探出冰冷的腦袋。

那晚,矢澤去參加友人的畫集出版紀念酒會。現場來了不少畫壇同好,畫商天野也來了。

和朋友剛聊完一輪,天野就一手拿著酒杯朝他走來了。天野在這種場合總是坐立不安,眼珠滴溜溜亂轉,忙著搜尋易騙的肥羊。他是個二流畫商,所以一逮著能和知名畫家或當紅畫家見面的機會就忙著做生意,即使正與別人說話,視線也會游離到已鎖定的畫家身上,窺伺那邊的動靜,一有機會就立刻湊上去,也不管面子或名聲,只顧著點頭哈腰地奉承。

現在,天野居然撇下那邊的前輩畫家走到矢澤身邊。他嬉皮笑臉地壓低嗓門說:「老師,您最近畫的新主題可真不錯呢。」

「光是嘴上說不錯,怎麼就沒見你買一幅呢?」

矢澤一聽到天野露骨的奉承就火大。再仔細回想,上次鈴惠之所以激動抓狂,還不都是因為天野不肯買他新嘗試的畫作。

「不,我可沒說不買啊,只不過希望價錢能便宜一點。畢竟那和老師過去的畫風不同,我還是有點擔心。我自己倒是非常欣賞,可是再怎麼說,對老師的忠實畫迷來說,終究與過去的印象不同嘛。所以我才會針對價格找夫人商量,可是夫人怎麼都不肯讓步……」

鈴惠說天野對他的新畫不屑一顧原來是謊言,她不滿的是價錢不夠高。矢澤再度感受到一切交涉權和收入都被妻子以經紀人的身份捏在手裡,自己身為「奴才」無從置喙的悲哀。

「哎,那真是不好意思。」

矢澤按捺著對鈴惠的怒火,向天野道歉。

「別這麼說,老師也不容易呀。」

天野笑了,此人雖然極力討好鈴惠,但其實很同情身為畫家的矢澤。矢澤沒想到天野居然能理解他的新嘗試,不愧是畫商,果然敏銳感受到了當今畫壇已走進死衚衕的窘境,並發現他從另一種角度出發的畫風嘗試。

「四天前,老師外出時我去府上打擾過,畫室裡那幅未完成的十五號,好像也是老師的新嘗試之一吧?」天野舉杯啜了一口說道。

「你看過了?」

「雖然您不在,我還是參觀了一下。因為才畫到三分之一,所以夫人似乎還沒察覺,不過應該會朝著那個方向完成吧?」

不愧是畫商,看得可真清楚,矢澤想。鈴惠還沒發現,他打算瞞著她偷偷完成。哎,怎麼會有我這麼不幸的畫家,明明對新的方向充滿熱情,卻得顧忌著妻子,偷偷摸摸進行。

「我認為那肯定會是一幅傑作,只是沒敢告訴夫人就是了。我相信今後老師一定會創造出劃時代的新生命。」

「你也這麼想?」

「是啊。」

「其實我也蠻有信心的。」

用寫實手法描繪人類的意識……

「我想也是,我看得出來。不過,關於價錢,正如我剛才所說的,畫風太新,所以無法與過去那種畫風的價格相比。不過我相信,新風格遲早會大受歡迎,到時候我們可以再商量。」

「價錢不是問題。畫家原本就得為廉價的東西燃燒熱情,投身創作,得永遠像剛出道時一樣,保持這種熱情才行。」

「也就是所謂的不忘初衷吧。那可是非常寶貴的,尤其以您的地位,都已經是知名畫家了,竟然還能保持這種心態。我總覺得從您身上好像可以感受到一種近乎執念的毅力呢。」

矢澤也自認為如此,畫商的話給了他很大的鼓勵,讓他不由得對天野刮目相看。同時,也感受到從體內源源湧起的宛如咒術般的力量。鼓勵他朝著嶄新創作領域奮起的這股咒力,就像能徹底抹消一切障礙的神咒。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鈴惠在半夜一點左右陷入熟睡。這一天矢澤加倍地討好她,還特地為這陣子老是抱怨失眠的她調了一杯菲茲,並趁機在裡面摻了安眠藥。菲茲這種雞尾酒原本就是渾濁的白色液體,所以根本看不出動了手腳。

矢澤事先若無其事地確認過明早七點近藤稻一定會準時上班後,心一橫,開始動手執行計劃。

鈴惠發出輕微的鼾聲睡著了。矢澤則亢奮得難以成眠,為了忘卻恐懼和興奮,他努力思考繪畫的事。現在正在進行的畫作得到了畫商天野的賞識,這件事刺激了他,讓他開始專心檢視那幅作品的構圖與色彩搭配。從明天起,他就可以無拘無束地專心投入到這幅野心之作中了,再也不會有任何障礙阻撓他發揮才華。

半夜三點過後,他用包著布的手扭開煤氣閥門。如果用極為公事化的方式敘述順序,那就是十五分鐘後,鈴惠從自然睡眠進入煤氣中毒所造成的昏睡狀態。矢澤則在開啟煤氣後立刻逃到了屋外。十五分鐘後再回來確認鈴惠的情況。此時昏睡中的她,血液裡一氧化碳的飽和度想必已達到百分之六十至七十。

矢澤用毛巾緊緊包住口鼻,走進氣味強烈的屋內,抱起鈴惠的軀體在榻榻米上拖行,把她的手拉近煤氣栓。鈴惠雖然微微睜開眼,略有抗拒的反應,但充其量只是抖動或稱痙攣。矢澤抓起鈴惠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在煤氣栓的金屬開關上,同時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的手指碰到煤氣栓。

再把鈴惠放回原來的被窩用不了三分鐘。他讓妻子儘量保持安睡的姿態,將她的雙手放在胸前交疊。他必須讓外人看後覺得這是一個強迫丈夫同歸於盡的妻子,已下定決心自殺。

做完一切後他拉上紙門逃到屋外,差點兒窒息。由於剛才不僅用毛巾捂住口鼻,還不盡量屏住呼吸,所以矢澤自認為應該沒有中毒,不過心理上總覺得好像肺裡積存了不少一氧化碳,為了吐出這些毒氣,他去了畫室。

「當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到達百分之零點一至零點二時,血液中的飽和度會升至百分之七十。一兩個小時之內,人就會進入前述的麻痺狀態,繼而死亡。」

「教科書」上是這麼寫的。

距離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再次進入那個房間還有三個小時多的空檔。這段時間裡他也不可能去其他房間睡覺。

為排遣焦躁的心情,矢澤決定去和沒畫完的作品奮鬥,也算充分利用等待的時間。畫室一直密不透風,因此相當悶熱,從昨晚便積攢在此的那股熱氣至今尚未冷卻。他把窗戶稍微開啟一點,任憑厚重的窗簾垂掛著。室內沒有開燈,只亮著一盞落地燈。他把燈罩弄斜了一點兒,以免光線透出去。窗簾很厚重,其實不用擔心光線外洩,但他還是小心提防。而且這麼晚了,附近的鄰居肯定都在睡夢中,馬路上也無人經過。

矢澤畫著畫著,瀕臨死亡的鈴惠逐漸遠離了他的意識,連他自己都覺得彷彿被惡魔附了身。

這才是真正的精靈吧,就連梵高和畢加索估計都沒遇到過的強大惡魔。他委身於神秘和恐懼,併為之戰慄。

成群的小蟲飛了進來。明明掛著窗簾,但蟲兒似乎還是憑藉昆蟲的敏銳從縫隙中發現了燈光,進而隨之闖入。小蟲停在畫布上還未乾的油彩上,有些被黏稠的油彩黏住腳,再也飛不起來。矢澤拈掉一片白白的小翅膀,卻立刻又有新的小蟲被髮亮的油彩吸引,飛撲而來。

他索性關上門窗,再把畫布上的小蟲清理乾淨,屍骸則全部拿去廁所沖掉。回來後再在剛才被指尖和指甲弄傷的部分重新塗上同樣的色彩,但有些地方仍殘留有一小片碎裂的翅膀。還真是執拗啊,他心想,卻懶得清理,索性直接用顏料蓋住——這種小事,和案件毫無關係。

想畫什麼都能無拘無束地盡情揮灑,矢澤沉浸在這種喜悅中。距離去鈴惠身旁躺下,還有兩個多小時。

12

鈴惠死了,矢澤被救了回來。

那天早上七點整,女傭近藤稻來上工時發現夫妻雙雙開煤氣自殺。

救護車抵達時,矢澤躺在瀰漫著強烈煤氣味的八疊大和室裡不省人事。急救醫生說,如果再晚個十五分鐘,他肯定也會窒息而死。

由於他的症狀很嚴重,警方不得不等了三天,才能到病床邊詢問案發經過。

但那三天中警方並非什麼也沒做。因為這起煤氣外洩事件並非過失或意外,顯然是人為造成的。案發現場房間牆邊的煤氣閥門被扭開了,廚房下面的總開關也是開的。總開關很髒,警方無法採集到指紋,不過倒是在房間裡的閥門處採集到了鈴惠的大拇指和食指指紋,且十分清晰。

根據開關上的指紋,開啟房間煤氣的顯然是鈴惠。死者鈴惠仰臥在鋪在牆邊的涼被裡,雙手在胸前交疊。矢澤則趴在地上,身子爬出被窩,右手伸向煤氣栓,左手像要撐著榻榻米起身。這是接獲近藤稻報案電話的救護人員衝進房間時親眼看到的景象,所以絕對不會錯。

按照曾經見過許多煤氣中毒現場的警員——尤其是鑑識課警員——的經驗,矢澤應該是睡到一半醒來,察覺煤氣外洩,這才爬出被窩想關掉煤氣,但他當時已喪失活動能力,於是在麻痺的狀態下陷入昏迷。

矢澤有關煤氣之意,所以應該是妻子鈴惠強迫丈夫與之同歸於盡。鈴惠的屍身被放在解剖臺上,整片背部都呈現出豔麗的薔薇色。會出現美麗的鮮紅色屍斑是煤氣中毒的特徵,警方推斷死亡時間應是早上六點至六點半之間,從採集到的血液中檢測出一氧化碳飽和度高達百分之七十二。由此推測死者大約在空氣中一氧化碳濃度百分之零點二左右的狀態下待了一個半到兩個小時,而含有百分之零點四一氧化碳的都市煤氣充滿房間,並慢慢提升至濃度百分之零點二總共約需十五分鐘。因此,警方研判,鈴惠應該是清晨四點至四點半之間扭開煤氣栓的。

警方也檢查了剛送進醫院的矢澤的血液,發現一氧化碳飽和度也有百分之七十二。矢澤之所以能勉強保住一命,應該是他比身為女人的鈴惠更有體力,心臟也比較強韌。

做妻子的鈴惠為何要與丈夫同歸於盡?由於沒找到遺書,無法確認死者的意志。警方決定從矢澤夫妻的周遭展開調查。這不屬於刑事案件,如果鈴惠還活著,警方當然要追究她的刑事責任,但她本人已死,警方也只打算做個事件調查就結案。

他們傳訊了女傭。

近藤稻描述了兩個月前鈴惠企圖點火自焚,與丈夫同歸於盡的事件,並表示如果當時自己沒聽見矢澤的呼救聲,踹開畫室房門,鈴惠一定會把點燃的火柴丟到矢澤淋滿揮發油的身上。

「幸好我從太太手中搶下火柴。要不然,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太太當時臉色發白,一臉凶神惡煞的模樣。先生簡直像用揮發油衝了個澡似的,頭上還在滴油。要是那時點了火,這次的悲劇早在兩個月前就發生了。那樣的話,不僅先生會變成一團火球,活活被燒成焦炭,絕對不可能救活,說不定還會引發大火。」

這類證詞往往比真相誇張幾分。一方面是出於做證人的亢奮,覺得只有自己親眼目擊,在這場戲劇裡扮演了某個角色;另一方面,添油加醋、誇大事實本就是婦人的天性。

對於平時夫妻感情的問題,近藤稻一五一十地舉出例項,表示太太鈴惠把先生矢澤視為奴才。鈴惠的精神有些不正常,好的時候開心得不得了,只要一不高興就會暴跳如雷,發狂到難以收拾的地步,可謂喜怒無常。無名怒火一天可以發作好幾次,完全無法預期,一發作起來根本就是歇斯底里,先生天天都得看太太的臉色戰戰兢兢地過日子。除了那次自焚未遂事件,她還多次目擊太太像瘋子一樣對先生動粗的景象。

「比方說,先生在畫室裡畫到一半的畫作被太太用刀子割破;把管狀顏料丟得到處都是;或是把先生的西服或襯衫用剪刀剪碎,等等。這都是常有的事。至於抓起手邊的日常用品就一通亂砸,更是天天發生。面對屋裡一片狼藉,先生總是紅著臉為太太辯解,說那些不是她做的。真不知太太到底有什麼不滿,非要那樣虐待好脾氣的先生。太太能過著不愁吃穿的富裕生活,不全靠先生掙來的嗎?而且,太太還動用暴力阻撓先生的工作,先生只能一邊忍氣吞聲,一邊討好太太,找機會作畫。先生娶了這種歇斯底里的太太真的很可憐。如果要談那些,我還可以告訴你們更多事實……」

女人的證詞通常比男人更細緻入微,對於男人不會注意到的枝微末節,她們可以提供更真實的描述。不過由於欠缺整體觀察力,往往會出現全域性上的矛盾。相較之下,還有一種「知識型」證人。

露出一臉自以為是的表情、以自信滿滿的口吻回答的證人,多半屬於知識型(教養型)。他們在智慧和口才方面均高人一等,因此可以把自己經歷過的事實,以清晰的思路、明確且老練的用語加以陳述,讓人一聽之下便信以為真。不過,這類人對經歷過的事的描述並非客觀真實的,他們往往會在某種程度上明顯地加以主觀的批判、解釋、說明或意見,來取代事實。(摘自司法研修所編《供述心理》)

而近藤稻絕非知識分子,亦非教養高尚之人,但是由於職業的關係,她一年到頭在各戶人家工作,對每個家庭的內情都瞭如指掌。身為派遣女傭,看似低調地在廚房工作,其實卻是家庭內情的觀察員、探聽者。她把耳目全都用上了,並擁有豐富的經驗,只要進入一戶人家工作兩個小時,便能對這戶人家的內部狀況、主婦的個性,以及家人的相處模式、經濟問題等一清二楚。如果碰上男主人回來,她還能一眼看出夫妻關係的好壞。這些她一概憑本能和直覺總結,之後再在腦海中分類。而且,和幸福的家庭比起來,她對悲劇性家庭更加充滿好奇心。

當護士的甲野基於職業關係,冷眼旁觀這出隨處可見的家庭悲劇……甚至可說幸災樂禍。

阿鈴的聲音似乎是從距離「偏屋」較近的緣廊傳來的。甲野聽到這個聲音後依舊動也不動地對著澄澈的鏡子,微微露出冷笑,接著才彷彿很驚訝地回答一聲:「我馬上來。」(摘自芥川龍之介《玄鶴山房》)

芥川文中的甲野,是個住在病人家裡的派遣護士,就她冷眼旁觀這戶家庭的悲劇,之後幸災樂禍的心理而言,似乎和職業相近的派遣女傭近藤稻差不多。

就這樣,近藤稻詳盡描述了她對畫家矢澤的家庭——或許應該說是對夫妻關係——所做的觀察,並以清晰的思路和老練的用語陳述所經歷的事實。其中還新增了相當多她個人對鈴惠的主觀諷刺與批判,以及對矢澤滿懷同情的關懷與說教。

警方還從向矢澤買畫、頻繁出入矢澤家的畫商天野那邊聽取了一些事情經過。

「夫人行為反常的確是事實。坦白說,應該是歇斯底里症吧。她很好強,又喜怒無常,矢澤先生也拿她完全沒辦法,連我都覺得夫人很難伺候。在畫家的妻子當中,有不少人以丈夫的經紀人自居,專門負責和畫商交涉,矢澤先生的夫人也是如此。此舉原本出於善意,好讓丈夫不必為雜務分神,可以專心創作。可是夫人一旦當起經紀人,負責篩選客戶與承攬訂畫業務之後,往往就會演變成夫人下令,先生作畫。當然,表面上還是會與先生商量之後再做決定。不過夫人一旦擁有了權力,就會變成萬事自行決定。矢澤先生家就是如此,一切的決定權都在夫人手裡。矢澤先生還經常為此向我抱怨說自己是太太的奴才呢,他連零用錢都沒有,還偷偷畫些小品換現金當私房錢。」

「賣畫的錢不全歸作者所有嗎?」警員問道。

「所得全部由夫人掌管,因為她是經紀人嘛。我得按照規矩把錢直接交給夫人,夫人拿到錢會存進銀行或買日常用品、畫材,或者買土地,就像她自己的收入一樣,分門別類地使用。當然,她也會給矢澤先生一些零用錢啦,不過給的好像不多。做太太的總是比較小氣嘛,而且也擔心如果給得太多,丈夫會在外頭作怪。」

「矢澤有外遇嗎?」警員問。

「好像有過幾次逢場作戲吧。畢竟是男人嘛,又是藝術家,所以在所難免。但全都不是認真的。再加上,近幾年可能是年紀大了吧,好像沒再拈花惹草了。不過,矢澤先生以前的外遇經歷好像讓鈴惠夫人的妒意根深蒂固了。夫人的個性本來就有些異常,我懷疑也有嫉妒和猜疑心作祟,才會演變成歇斯底里的性格。矢澤先生很可憐,夫人的歇斯底里症一發作,他就得默默忍受她的暴力。在那種情況下根本無法跟她講道理,因為她就像個瘋子。女傭說的那次自焚事件我也聽說過。當然不是矢澤先生自己告訴我的,他不好意思,個性又太軟弱。所以,這次開煤氣自殺,我想應該也是鈴惠夫人半夜突發病症才導致的悲劇。」

「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警員又問。

「這個嘛……倒是有件事。不過跟家庭糾紛無關,是繪畫方面的。那就是矢澤先生最近對開拓繪畫新境界燃起極大的熱情。他原本擅長具象畫,可是最近……該說是新寫實主義嗎?總之,他在另一方面充滿希望,非常高興。簡單形容一下,是把人類的潛意識和尚未發覺的本能加以分解,構成圖畫。這原本應該屬於抽象畫領域,不過矢澤先生想用寫實的手法來表現那種抽象藝術。我認為這是一種新嘗試。矢澤先生大概是想借潛心研究新畫風來忘記夫人帶給他的痛苦吧,可惜他走的新路線夫人不是太滿意。」

「為什麼?」警員追問原因。

「因為賣價太便宜了。我也是生意人,不可能只憑自己的喜好買畫。矢澤先生之前的畫風已經為他贏得了一批忠實畫迷,賣的價錢相當不錯。撇開超重量級大師,矢澤先生的身價在畫壇上已經接近一線畫家了。但如果改走新路線,恐怕暫時還吸引不到那麼多買家,想要獲得肯定起碼得花不少時間。而且他自己還沒完全確定這種新畫風,就連我也無法以同等價格買下這種畫,難免得降價出售。矢澤先生大概覺得不賣錢也沒關係,反正他就是想畫,可是,身為經紀人的夫人可沒這麼好講話,她很不高興矢澤先生畫這種廉價畫,有一次甚至還拿刀把畫到一半的畫布割得亂七八糟。有歇斯底里症這種毛病的人,往往一氣起來就會陷入喪失心神的狀態。在那種情形下,矢澤先生等於是在地獄中持續創作,實在是令人同情。」

「最近一次你拜訪矢澤氏,是什麼時候?」

「在這次事件發生的五天前。當時矢澤先生不在,不過我參觀了他的畫室,看到他正在創作的新風格畫作。那幅畫才進行到三分之一左右,構圖還很模糊,不過我一看就知道是新風格的畫作。換言之,矢澤先生是在接近完成之前故意不把畫畫清楚,好讓鈴惠夫人以為是過去的畫風。他大概打算先用這招防止夫人發飆,然後再找機會一口氣完成吧。」

「事發後畫室畫架上放的畫,就是你說的那幅嗎?」

「我還沒去看過,不過我想應該是吧。矢澤先生付出的努力實在令人感動。我知道或許不該說這種話,但我真的很慶幸死的是鈴惠夫人而不是矢澤先生。要是反過來,那矢澤先生就死得太冤枉了。對了,事發前一晚,某位畫家在銀座舉辦畫集出版紀念酒會,我還在酒會上遇到過矢澤先生,矢澤先生對那幅野心之作可是幹勁十足呢。始終笑眯眯的,一點兒也不像有那種悲慘家庭的人。說到這裡我才想起,矢澤先生還常說他想效法皮蘭德婁的生活方式。」

「皮蘭德婁又是什麼?」

對於警員的這個問題,天野說:「那個呀,據說是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義大利作家,詳細情形請你去問和矢澤先生交情不錯的美術雜誌記者森禎治郎先生,矢澤先生好像就是聽森先生說起那個故事才獲得啟發的。」

於是警官去見了森。

「路伊吉·皮蘭德婁的前半生,可以說都在忙著照顧精神分裂的妻子,過得十分悲慘。」

這個愛好文學的美術雜誌記者說,「不過,也可以說正因為受到妻子狂暴的折磨,才能夠淬鍊出皮蘭德婁的作家魂。他在現實生活中將心象解體,再放進作品當中重新建構,同時還探索瘋妻的心理呢。矢澤先生聽了這個故事好像很感動。」

「這個皮蘭德婁,寫過什麼樣的作品?」警員問。

「作品中以《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這篇劇本最有名,他就是靠這個拿到諾貝爾文學獎的。小說則有《死了兩次的男人》。這篇小說等於是在描寫作者自己的心境。主角帕斯卡為了擺脫惡妻,一度‘死亡’,死了的他得以享受到自由和愛情,但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又再度宣告復活。」

「什麼?死掉的人還能復活?」這句話似乎令警員大受衝擊,不禁反問。

13

矢澤逐漸康復,可以在病床上接受訊問了。由於不是刑事案件,所以警方不是審訊,而只是聽取經過。

「前一晚……」

矢澤在床上回答警員的問題。

「畫壇好友在銀座有場聚會,地點在a飯店的四樓。那個大廳本來是用來當作婚禮休息室的,畫商天野也出席了。酒會在八點過後結束,後來包括天野在內,我們四個人又在銀座後巷的三家酒吧繼續喝酒。」

「我們大約十一點散攤,天野不放心,還主動提議送我回家。因為我內人很善妒,一發起脾氣就會瘋狂得無法收拾,幾乎陷入精神分裂狀態。天野大概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想送我回去吧。現在回想起來,要是我讓他這麼做就好了。可是在畫商面前,我畢竟還是要顧及顏面,所以回絕了他的好意。我到家時大約十一點半左右。」

「當時,我內人已經鎖上玄關就寢了,我按門鈴叫她,她卻遲遲沒出來,我知道她又生氣了。好不容易才看到她穿著睡衣出來開啟玄關的鎖,然後她瞧都不瞧我一眼就徑自走回屋裡去了。我把門鎖好走進客廳,只見她站在那裡,二話不說就撲上來打我的臉。然後又隨手抓起各種東西砸過來,我控制住她的打鬧,任憑她謾罵。她的嫉妒心超越常人,一產生妄想就跟瘋子沒兩樣,如果我試圖抵抗,還不知她會鬧成什麼德性。我家的經濟狀況很穩定,內人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可是這種道理她都聽不進去。」

「每次發狂,她都覺得這世上彷彿只剩下永無止境的絕望了,恨不得一死了之。而且,她不是要一個人自殺,還要拉我一起陪葬,也就是同歸於盡。」

「這種情形之前已發生過兩三次,我還被她持刀威脅過。此外,她還曾經把腰帶纏在自己脖子上,然後抓著帶尾朝我撲來,逼我勒死她。還有一次更慘,她闖進畫室把我繪畫用的揮發油朝我當頭潑下,還想用火柴點火。當時要不是來家裡幫傭的近藤小姐踢開房門衝進來,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我把內人的瘋狂行為當作是天生的,早已絕望了,夫妻這麼多年了,也不可能離婚。況且,如果我敢提出離婚,她說不定會在暴怒之下殺了我。所以,當我從小森這位美術雜誌記者口中聽說了義大利諾貝爾文學獎作家皮蘭德婁的一生,得知他與我的境遇很像之後,我就決心效仿皮蘭德婁的生活方式。這個皮蘭德婁,被妻子的異常嫉妒心與精神分裂症困擾了長達十五年,可是他卻在那種地獄般的境遇中看清楚了精神的實態,從而創作出偉大的文學作品。同樣身為藝術家,我也想在美術層面上藉此逆境發掘新生,我想借此擺脫現實中的苦惱。」

「幸運的是,我覺得此項嘗試似乎會成功。我發現了過去的繪畫領域中從未出現過的新路線,而且進行得很順利。如果成功了,將會在世間造成極大的反響,甚至可能為現在低迷的畫壇指引一個光明的方向。這種自負不知帶給我多大的勇氣。可是我的內人,完全無法理解我這種新風格的作品,如果看到我在畫室裡畫這種試驗性作品,她會在狂怒之下立刻抓起刀子把畫割破。」

「因為,我一直任由內人負責與畫商打交道,所以她不想看到這種買不到好價錢的新風格作品,只想讓我繼續畫以前那種可以高價賣出的畫作。我除了揹著她偷偷畫自己想畫的東西之外,別無他法。這一點畫商天野應該很清楚。」

「好了,說到事發當時的情形。那天晚上,我拼命安撫狂怒的內人,好不容易才讓她睡下。她大概也累了,出乎意料地很快就睡著了。我看了很安心,剛在外面喝了酒,回來就鬧了半天,我早已精疲力竭,一躺下就睡著了。我想那時應該是半夜兩點左右。」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突然覺得呼吸困難,一睜開眼,霎時便聞到強烈的煤氣味。心想,糟糕,這樣會煤氣中毒。於是想起床去關掉牆邊的煤氣開關,可是不知為什麼就是站不起來。我雙腿發軟,只好爬出被窩,努力接近煤氣開關。可我就像在夢中奔跑,掙扎了半天還是隻在原地踏步。但我的意識很清楚,知道是內人又犯了老毛病,趁我熟睡之際扭開了煤氣栓。而她自己,就躺在我身旁的被窩中一動不動。當時我還很清醒,所以沒想到她已經死了,只想著如果不趕快關煤氣會有危險。我一手撐著榻榻米,拼命朝煤氣栓的方向爬去,就在差一點兒就能夠到開關的時候,突然腦中一片混沌,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再睜開眼睛時,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我還嚇了一跳。」

警方認為,矢澤說不定是從皮蘭德婁的小說《死了兩次的男人》中得到靈感,於是選擇這個讓自己死而復生的方法。因此警方也把那篇小說找來閱讀。

但小說明顯不同,小說裡的主角是被妻子誤認為已自殺身亡,而矢澤卻是「被妻子強迫同歸於盡」。換言之,小說裡的妻子活著,現實中矢澤的妻子卻死了。矢澤撿回一命。

矢澤的確與妻子鈴惠一起煤氣中毒,昏倒在同一個房間。由於近藤稻一衝進房間,就把面向院子的玻璃門和遮雨板全部開啟,所以無法確定事發時室內的一氧化碳濃度。不過警方解剖鈴惠的屍體後發現,血液中的一氧化碳飽和度為百分之七十二,矢澤身體中的含量也是百分之七十二。這證明兩人的確吸入了同一個房間裡的一氧化碳,從而發生中毒現象。

此外,鈴惠曾扭開那個房間的煤氣閥門、放出煤氣的決定性證據是,煤氣閥門的栓頭上清楚地留下了鈴惠的指紋。不過,近藤稻進屋後立刻關上了這個栓頭,所以也驗出了她的指紋,即使與鈴惠的指紋部分重疊,但仍可判別。由此也可見鈴惠的指紋有多麼清晰完整。

但相校之下,鈴惠留在廚房總開關上的指紋就太淺了,無法清楚地驗出。當然也是因為那個開關太舊,而且沾滿灰塵,髒兮兮的。

有這些證據證明鈴惠的「行動」,再加上近藤稻和畫商天野的證詞,警方認為矢澤的陳述應該是真實的。

可是……偏偏就有猜疑心特別重的警察。此人很重視矢澤宣稱深受皮蘭德婁那篇故事《死了兩次的男人》感動,特別喜歡描述主角「看似已死,其實還活著」的這段情節。主角遭到妻子虐待的境遇和矢澤頗為相似,如果說矢澤對此產生共鳴,那他會不會也同樣期盼著「看似已死,其實還活著」的生活呢?這名警察暗生懷疑。

說到這裡……這位警察想,照矢澤的說法,鈴惠的歇斯底里症向來是突發的,發作後情緒會異常激動,然後對丈夫拳打腳踢。換言之,每次看到丈夫在她的辱罵下屈辱的模樣,以及被暴力攻擊後投降的姿態,都會令她產生快感。她以丈夫的痛苦反應為樂,以此滿足她的虐待心理。可是,這次她卻趁丈夫睡著的時候開啟煤氣同歸於盡,這時丈夫睡得正熟,既感受不到恐懼,也不會露出痛苦的表情,這樣豈不是沒有施虐的快感嗎?矢澤說鈴惠一發作就會像瘋子一樣,她的歇斯底里症似乎還帶有虐待狂表現。

另外,過去由鈴惠主導的「同歸於盡」都是衝動而突發的,相較之下,在丈夫睡著時開煤氣卻是有計劃的。

還有一點,就是鈴惠過去的自殺行為都為自己留了一條退路。比方說,矢澤自己也說過,就算鈴惠拿刀追著他跑,但矢澤只要逃開或制伏她就行了;還有她在脖子纏腰帶,抓著腰帶兩端主動要求他勒死她時,矢澤只要拒絕照做就行了。最好的例子還是那次潑油自焚事件,鈴惠雖然拿著火柴但實際上並未點火。矢澤雖說幸好女傭及時趕來才沒釀成大禍,不過說不定鈴惠只是做做樣子,其實也在等到那個名叫近藤稻的女傭趕來阻止。一切都是預先想好退路後才實行的威嚇把戲,她很可能是想通過這種行為換取矢澤驚愕、恐懼、狼狽或苦悶的表情,以此為樂。雖然矢澤說鈴惠像瘋子一樣歇斯底里,但那並非精神分裂症,應可將其視為正常人。

可是,如果是煤氣中毒,不僅沒有安全的退路;相反,死亡的可能性會很高。她和丈夫雙雙獲救的機率就更低了,她應該知道這樣很危險吧。依照鈴惠過去的做法來看,此舉顯得非常異常。如此說來,該不會是矢澤利用鈴惠平時的瘋狂行徑,故意製造煤氣中毒殺害妻子,然後讓自己獲救吧。

當警察的,一旦產生懷疑,即便只像晴空中的一抹雲一般微不足道,但只要沒有徹底消散,就會一直監視對方。

就在矢澤再過兩三天就能出院之際,這位警察帶著畫商天野來到矢澤家。矢澤沒回家,就無法替鈴惠舉行葬禮,此時家裡擠滿了兩家的親戚,女傭近藤稻也在場。

天野走進畫室後,一看到畫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十五號油畫,就不解地歪著頭。警員問他有什麼不對勁。

「不是啦,我上次來這裡參觀時,這幅畫才進行到三分之一而已,那是事件發生的五天前。可是,現在看起來已經完成一半以上了。而且,矢澤先生的新風格清楚地呈現在畫作上。」

「會不會是矢澤在那五天當中畫的呢?」警員問。

「不,我想應該不可能吧,至少在夫人生前不可能。」

「在夫人生前?這話怎麼說?」

「矢澤先生在畫新風格的作品時總是儘量瞞著夫人,要不然畫作又會被夫人割破。上次進行到三分之一被我看到時,還無法看出那究竟是新風格作品,還是原來的畫風。那是為了瞞過夫人的眼睛,完成時要畫成哪一種風格都有可能。我呢,因為看得出來他會走新風格,所以在前一晚的酒會上我還跟矢澤先生讚美過那幅畫。至於夫人,畢竟是外行人,應該看不出來吧。那幅畫不可能在矢澤先生自己的畫室裡完成,所以我原本以為他可能會偷偷拿到我的畫廊後面繼續畫。可是……現在看到這幅畫,已經清楚地呈現出了新風格。而且,無論用色還是線條都是前所未有的大膽、奔放。這應該會成為矢澤先生近來的代表性佳作,畫中洋溢著不受任何限制、不受任何束縛羈絆的自由開闊感。在夫人的監視下,虧他還能畫出這樣的畫。況且,從我看到三分之一的進度到發生這次事件,這中間只有短短四天。如果在自由的環境下,要畫到這種程度當然不用費太多時間,可他是揹著夫人偷偷畫的,所以我以為應該會花上更多時間才對。」

如果矢澤偽裝成鈴惠主導自殺,其實是他自己開的煤氣,只要在同一時間睡在同一個房間,他和鈴惠一起死亡的可能性就會很高。事實上,從兩人血液中驗出的一氧化碳血紅蛋白融合度也的確相同。如果從這個飽和度推斷,室內的一氧化碳濃度應在百分之零點一至零點二之間。

可是經過調查,警方發現人體在這種狀態下會先全身麻痺,兩個小時左右後才會死亡。如此一來,只要矢澤在那個房間裡待得比鈴惠短,他就絕對有可能被救活。女傭近藤稻向來準時在早晨七點抵達,如果預先算準了七點會被發現,那麼矢澤進入那個房間的時間應該是在早上六點至七點之間吧。當時室內一氧化碳濃度假使是百分之零點二,就算只進去躺一下子,矢澤血液中的飽和度應該也會到達百分之七十二。

根據矢澤的陳述,夫妻倆深夜兩點就寢,可是,如果實際上矢澤是六點四十分才睡的,而在深夜兩點(姑且假設矢澤說的是真的)過後,比方說將近四點開啟煤氣的話,其間還有三個小時的空當。這樣的話,「等候」的三個小時,矢澤會在哪裡?都做些什麼呢?

矢澤是個畫家,應該會趁「等候」的空當鑽進畫室,一口氣把十五號作品畫成現在這個樣子吧。而正在昏睡中的鈴惠將逐漸步向死亡,也可以說矢澤是用繪畫來分散恐懼。同時,終於擺脫妻子的折磨,再也沒有任何顧慮和束縛的矢澤,迫不及待地盡情投入這幅野心之作。對他的畫了如指掌的畫商天野,之所以稱讚這將是矢澤近年來罕見的大膽、自由奔放之作,不正是這個原因嗎?——說到這裡才想起,唯獨房間裡那個煤氣開關的栓頭特別清晰地印著鈴惠的指紋,這一點也顯得很不自然,讓人覺得是刻意為之。

這名警察湊近畫布,仔細地審視未完成的十五號作品。終於從被天野指稱是後來添上的油彩中發現了一小片飛蟲的翅膀。在已乾的檸檬黃油彩中,這片羽翅也被染成鮮明的黃色。請鑑識課人員調查後,確定這是一種叫人形飛蛾(coerajaponica)的飛蟲。是矢澤在塗這層顏料時,小飛蟲從外面闖入,最後黏在了畫布上。

最近,這種小飛蟲成群出沒在矢澤家附近,經過調查,時間就在夫妻雙雙煤氣中毒的前一晚。那晚矢澤不在家,去飯店參加畫家好友的聚會了。十一點半左右返家後沒有作畫。既然沒作畫,小飛蟲怎麼會黏在畫布上剛剛塗抹的油彩中呢?這下警方知道矢澤在「等候」的那三個小時做了什麼了。

首次刊載於《週刊朝日》·昭和四十六年五月七日至七月三十日

路伊吉·皮蘭德婁(luigipirandello,1867-1936),義大利劇作家、小說家,一九三四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亨利·柏格森(henribergson,1859-1941),法國哲學家,獲一九二九年諾貝爾文學獎。

岸田劉生(ryuseikishida,1891-1929),日本昭和初期西洋派畫家。受西方文藝復興影響,致力於細密的寫實畫,晚年傾向於宋元風格和浮世繪,也創作日本畫。

塞尚之後,以巴黎畫壇為中心所出現的野獸派及各種嶄新的繪畫運動。——作者注

讓-艾蒂安·多米尼克·埃斯基羅爾(jean-étiennedominiqueesquirol,17721840),法國精神病學家,皮內爾的繼承人,創立現代臨床精神病學的巴黎學派成員。

羅伯特·高普(roberteugengaupp,1870-1953),德國精神病學家,曾針對偏執狂犯罪發表過一系列著作。

ginfizz,一種由金酒、朗姆和威士忌調合而成的雞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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