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他們在路上狂飆。雲朵飛快地掠過天空,路旁的樹木在他們上方左右搖晃。路旁的草地被風拂低,無線對講機發出噼啪聲。陽光變弱,雲影在海面上迅速飄過。
哈利坐在後方,但對周圍的風暴視若無睹,眼中只有他們從海里斷斷續續拉起的黏滑的綠色錨索。水珠滴落海里,像是閃閃發光的水晶,在下方深處,他們瞥見了一具白色形體,緩緩地朝他們升起。
有一年暑假,哈利的父親帶他去划船,抓到了一條巨大的比目魚。那條魚是白色的,大到難以想象,但就算如此,哈利還是口乾舌燥,雙手抖個不停。他母親與祖母都興奮地拍手叫好,帶著魚走進廚房,馬上用發亮的刀切起逐漸冰冷且正在流血的魚。在剩下的暑假時光裡,哈利總是夢見那隻巨大的比目魚就在船上,凸起的雙眼凍結在恐懼的表情中,像是無法相信它就要死了。接下來的聖誕節,哈利的盤子裡被放了一些果凍狀的東西,他的父親自豪地告訴每個人,他與哈利在伊斯峽灣如何釣到那隻大比目魚。「我們覺得可以在這個聖誕節嚐點新菜色。」他母親說。那東西有著邪惡的死亡氣味,哈利離開餐桌,雙眼含淚,感到怒不可遏。
此刻哈利坐在一輛疾速行駛的車子後座;他閉上雙眼,看見自己直衝入海,海中有一隻像水母的東西,紅色的觸手在錨繩旁聚集在一起,隨著每次錨繩拉扯,觸手停下又張開,向上划水遊動。那東西接近海面時散成扇形,試著遮擋底下全裸的白色身體。錨繩纏在她的頸子上,失去生命的屍體,哈利有股疏離而怪異的感受。
然而,當他們把她翻至正面時,哈利又有了那種感覺。跟那個夏天一樣,灰暗的眼神中帶有驚訝,彷彿在控訴最後的問題:就這樣了?一切真的就這樣結束了?生命與死亡,真的如此平淡乏味?
「是她嗎?」沃特金斯問。哈利想要否認這點。
當他又問一次時,哈利發現她肩胛骨突出處的肌膚是紅色的,就在比基尼上衣位置的白色痕跡旁。
「她被曬傷了,」他詫異地回答,「她叫我幫她在背上抹防曬乳。她說她相信我。結果她還是被曬傷了。」
沃特金斯站在他面前,雙手放在哈利肩上。「這不是你的錯,哈利。聽見沒有?事情根本難以避免。這不是你的錯。」
此刻天色已明顯變暗,風勢強勁,桉樹不斷搖晃,讓樹枝揮舞個不停,彷彿打算從地面掙脫,開始笨重地移動,像科幻小說家約翰·溫德姆筆下的三尖樹,被路過的暴風賦予了生命。
「蜥蜴在唱歌。」哈利突然在後座說。這是他們自進入車裡這麼久以來的第一句話。沃特金斯轉過身去,萊比則從鏡子裡看著他。哈利咳了幾聲。
「這是安德魯以前說的。蜥蜴與蜥蜴族的人,擁有通過唱歌製造狂風暴雨的能力。他說,蜥蜴族用唱歌、拿石刀自殘的方式創造了大洪水,為的是淹死鴨嘴獸,」他虛弱地笑了笑,「幾乎所有鴨嘴獸都死了。但還有幾隻活著。你知道它們做了什麼嗎?它們學會了在水底下呼吸。」
第一滴大雨打在風擋玻璃上,發出了聲響。
「時間緊迫,」哈利說,「圖文巴很快就會發現我們打算抓他,接著就會像老鼠躲進地底一樣消失無蹤。我是我們中唯一能與他聯絡的人,現在你可能想知道我能否控制自己。我該怎麼說呢?我想我很愛那個女孩。」
沃特金斯看起來十分不安,萊比則緩緩點頭。
「但我得學會在水底下呼吸。」哈利說。
下午三點半。
在會議室裡,沒有人留意到電風扇的哀號。
「好了,我們都清楚要抓的物件,」哈利說,「我們也知道,他以為警方尚不知情。他可能以為我正在捏造嫁禍給埃文斯·懷特的證據。不過這一情況恐怕不會維持太久。我們不能讓那些居民一直沒有電話可用,再說,要是我們虛構的線路問題一直沒修好,馬上就會讓人覺得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