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喬治劇院的管理員難以置信地搖著頭,幫哈利斟滿咖啡。
「我從來沒見過這、這種事。現在這裡每晚客滿。他們表演斷頭臺戲碼時,觀眾跟瘋了一樣,不斷大吵大鬧,叫個不停。這戲碼甚至還上了海報——‘電視與媒體報道中出現過的致命斷頭臺:曾有人真的喪命於此……’天哪,那玩意兒成了表演節目的明星,真是夠詭異的。」
「的確是。所以他們找人取代奧托來表演相同的戲碼?」
「多少算吧。他們從來沒有這麼成、成功過。」
「那個用槍獵貓的戲碼呢?」
「取消了,他們好像覺得不夠吸引人。」
哈利有些侷促不安,襯衫底下不斷冒汗。「我一直不太懂他們為什麼會表演那套戲碼……」
「那是奧托的點子。我年輕時也想當個小、小丑,所以馬戲團進、進城表演時,我都會仔細看著臺上的一舉一動。我記得表演本來沒有那個,是到了彩排前一天才加進去的。」
「我覺得應該是奧托安排的。」
哈利搔了搔剃過鬍子的下巴。
「有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不知道你是否幫得上忙。我可能找錯了方向,但你不妨聽聽我的推論,告訴我你的想法。奧托知道我在觀眾席,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試圖告訴我,但又因為很多原因,無法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或許是因為他自己也參與其中吧,所以這個戲碼是特別為我準備的。他想告訴我,我們在獵捕的人本身就是獵人,就跟我一樣是個警察。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怪,但你也知道奧托是個怪人。你怎麼想?聽起來像是他會做的事嗎?」
管理員看了哈利好一會兒。
「警官,我覺得你應該多喝點咖……咖啡才對。那個戲碼沒有要告訴你什麼。隨便一個馬戲團成員都可以告……告訴你,那只是揚迪·揚達斯科夫斯基一個經……經典表演而已。就這樣,根本沒什麼。抱歉潑你冷水,但——」
「正好相反,」哈利鬆了一口氣,「這才是我想聽到的答案。現在我可以徹底排除這個想法了。我們再喝點咖啡好了,你覺得呢?」
他要求看看斷頭臺,管理員帶他到道具室。
「每次我走進這裡,就會嚇得脊背發涼,不過至少晚上已經睡得著了,」管理員說著,開啟了門,「道具室已經沖洗過了。」
門開啟時,一股寒氣透出。
「穿上衣服。」管理員說,按下電燈開關。斷頭臺就立在道具室裡,用毯子蓋著,像是一名斜躺著的女演員。
「穿上衣服?」
「哦,只是句玩笑話。在聖喬治劇院,每次我們走進黑……黑暗的房間裡,都會先說這句話。沒什麼。」
「為什麼?」哈利掀起毯子,感覺到了斷頭臺的刀刃。
「哦,這是一個得追溯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老故事。當時的老闆是個比利時人,叫作阿爾貝·莫索,是個容易生氣的傢伙,不過我們這些在他手下工作的人都很喜歡他,他是個貨真價實的劇場人——願老天保佑他。你也知道,大家都說搞戲劇的人都很會玩弄女性,相當隨……隨便,我想或許是真的吧,嗯,只是實話實說而已。總之,那段時間我們公司有個有名又帥氣的演員,我就不提名字了,反正是個老色鬼。女人全都為他著迷,男人則全都嫉妒他。有時我們會開放劇院給申請的旅行團參觀,有一天,負責導覽的人帶著一整班的小孩去道具室。裡頭有張巴洛克沙發,是我們用來演田納西·威廉斯的劇本《玻璃動物園》的。他開啟電燈——結果那演員正在沙發上大搞販賣部的小姐。
「由於那個我們先不提名字的知名演員是面朝下趴著的,所以導覽人本來可以化險為夷的。但他是個想成為演員的年輕人,而且就跟大多數劇場工作人員一樣,是個虛榮的呆子,因此明明近視很深,卻沒戴眼鏡。總之,重點來了,他根本沒看到沙發上的情況,還以為大家之所以擠上前看,是因為他的導覽相當精彩。就在導覽繼續鬼扯一些田納西·威廉斯的事時,那個色鬼罵了一句髒話,努力讓大家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見他毛茸茸的屁股而已。但導覽人認出了他的聲音,大聲說:‘天哪,是你嗎,布魯斯·萊斯靈頓?’」
管理員咬住下唇。
「哦,天哪。」
哈利大笑,舉起手掌:「沒關係。我已經不記得那個名字了。」
「總之,第二天莫索召開會議,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他認為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我們不能用這種方式宣傳,’他說,‘所以我得遺憾地說,從今天開始,我們不能再讓這種人來導……導……導覽了。’」
管理員的笑聲在道具室裡引發回聲,哈利也跟著笑了起來。只有那個用鋼鐵與木頭打造的斜躺著的「女演員」仍保持沉默,難以親近。
「現在我知道‘穿上衣服’是怎麼回事了。後來那個倒霉的導覽怎麼樣了?他最後成為演員了嗎?」
「對他來說算是不幸,但對舞臺而言則正好相反。他沒成為演員,不過還是待在這行,現在是聖喬治劇院的燈光師。哦,對,我都忘了,你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