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醒來時頭痛欲裂。光線讓他的雙眼感到刺痛。他剛發現自己蓋著一張毯子,便馬上轉至旁邊吐了起來。嘔吐物噴出的速度很快,瞬間從他的胃部噴至石磚地上。他坐回長椅,覺得鼻子又腫又痛,問了自己一個經典的問題:我在哪裡?
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走進綠色公園,鸛鳥責備似的看著他。此刻他在一個擺著數張長椅與兩張大木桌的圓形房間裡。牆上掛著工具,鏟子、耙子與澆花圃用的水管,地板中間則有一個排水孔。
「早安,白人弟兄,」一個他聽過的低沉聲音說,「你還真是白到不行。」他走近時說,「坐著別動。」
是約瑟夫,那個全身髒兮兮的烏鴉族原住民。
他扭開牆上的水龍頭,用水管把地上的嘔吐物沖掉。
「我在哪裡?」哈利決定從這個問題開始。
「綠色公園。」
「可是……」
「放輕鬆。我有這裡的鑰匙。這裡算是我第二個家,」他望向窗戶外頭,「今天天氣很好,沒什麼好挑剔的。」
哈利抬頭看著約瑟夫。對一名流浪漢來說,他的心情似乎好到誇張的地步。
「公園管理員跟我認識一陣子了,我們有個特殊的交換條件,」約瑟夫解釋,「他偶爾請病假時,由我幫他處理他該做的事——撿垃圾、清理垃圾桶與割草什麼的。作為交換條件,我偶爾可以在這裡睡覺。有時他會留下一點吃的給我,不過今天好像沒有。」
哈利試圖想出一些「可是」以外的話來回答,但還是放棄了。而約瑟夫正處於想多說點話的情緒裡。
「老實說,這交易中我最喜歡的部分,就是讓我有事可做,可以填補一整天的時間,讓我想想別的事情。有時,我甚至會覺得自己還有點用處。」
約瑟夫開心地搖了搖頭。哈利很難把眼前這個人與前陣子坐在長椅上、始終處於昏睡狀態的人連在一塊兒。當時就連與他溝通都是白費力氣。
「昨天看到你時,我簡直就不敢相信,」約瑟夫說,「你跟先前那副清醒、正派的模樣幾乎完全不同,更別說幾天前我還跟你討了香菸。昨天那個情況,就連跟你談談都沒辦法。哈哈!」
「你贏了。」哈利說。
約瑟夫離開了,回來時帶了一包熱騰騰的薯片與一杯可樂。他看著哈利小心翼翼地吃著這雖簡單,卻相當能恢復元氣的一餐。
「最早的可口可樂是一個美國化學家想出來的,他想調配出治療宿醉的藥物,」約瑟夫說,「不過他認為自己失敗了,所以只收八塊錢就把配方賣了出去。我會說這些,是因為我猜你會希望我買點更好的東西。」
「金賓威士忌。」哈利邊吃邊說。
「對,除了金賓以外,還有傑克丹尼與愛走路的約翰這幾個傢伙。哈哈。感覺如何?」
「好多了。」
約瑟夫把兩個瓶子放在桌上。「這是獵人谷最便宜的紅酒,」他說,「身上有玻璃杯嗎,白老弟?」
「謝了,約瑟夫,不過紅酒不是我的……你還有別的酒嗎?比如,褐色那種?」
「你覺得會有嗎?」
由於哈利拒絕了他的慷慨,約瑟夫看起來有點被侮辱的感覺。
哈利吃力地站起身,試著重建記憶裡的空白部分。他記得自己用槍指著羅德·斯圖爾特,後來又稱兄道弟地摟著對方的脖子,分享了一些致幻劑。除了金賓威士忌的影響以外,他無法準確解釋自己當時為何會如此開心,兩人可以那麼聊得來。此外,他還記得自己打了奧爾伯裡酒吧的保鏢一拳。
「哈利·霍勒,你真是個可悲的酒鬼。」他喃喃自語。
他們走到外頭,搖搖晃晃地坐在草地上。陽光刺痛他的雙眼,前一天的酒精刺痛著他的毛孔,要不然這感覺肯定不差。一陣微風吹過,他們就這麼躺著,看著天上的浮雲。
「今天的天氣很適合跳一下。」約瑟夫說。
「我可沒打算蹦蹦跳跳的,」哈利說,「我只想一動也不動地躺著,頂多動動腳趾頭。」
約瑟夫眯起眼睛望向陽光。「我不是說那種跳,我是在說從空中跳下來,也就是跳傘。」
「你是跳傘員?」
約瑟夫點頭。
哈利遮著眼睛,抬頭望向天空。「那雲層怎麼辦?這樣不會出事嗎?」
「完全不會。那是捲雲,羽毛雲的一種,約莫在四千五百七十二米的高度。」
「你真讓我驚訝,約瑟夫。我不知道跳傘員看起來應該像什麼樣子,但我還真想象不出你竟然會是……」
「一個酒鬼?」
「類似。」
「哈哈。硬幣總有兩面。」
「你是說真的?」
「你一個人在空中待過嗎,哈利?你這樣飛過嗎?從很高的地方跳下,感覺空氣想把你托起來,抓住你,然後輕撫你的身體嗎?」
約瑟夫已經喝起第一瓶酒,聲音裡有種暖意。他在向哈利敘述自由落體的美妙時,雙眼閃閃發光。
「那會開啟你所有的感官,全身因為飛翔而尖叫起來。‘我沒有翅膀’,身體這麼大叫,試著壓過風在你耳旁呼嘯的聲音。你的身體以為自己會死,因此進入全面警戒的狀態——把所有感官放到最大程度,看有沒有辦法解決這件事。大腦是全世界最厲害的計算機,可以應對所有事。你墜落時,可以感覺到皮膚溫度在上升,耳朵察覺到壓力在增強,還能留意到下方景色的每一個線條與色彩。隨著高度降低,你甚至可以聞到地球的味道。要是你能把對死亡的恐懼拋在腦後,哈利,在那個瞬間,你就跟天使一樣。在那四十秒內度過一生。」
「要是沒辦法呢?」
「你沒辦法把那種感覺拋開,只能暫且不去理它。因為那種感覺就在那裡,像一個清晰但刺耳的音符,像是冰水流過皮膚。你不會真的摔死,但對死亡的恐懼會開啟你的感官。你跳下飛機時,身體就會開始恐懼,腎上腺素會在血管中迅速湧動,就跟打了一針一樣。接下來它會跟血液混合,讓你覺得興奮、強壯。你要是閉上雙眼,就會覺得它像一隻神奇的毒蛇,正透過蛇眼看著你。」
「你形容的就跟毒品一樣,約瑟夫。」
「就是毒品,沒錯!」約瑟夫的手勢開始變得誇張,「就是這樣。你會希望墜落感持續下去,要是你已經跳過一陣子傘的話,會發現拉開降落傘這件事變得越來越難。最後,你會害怕有一天玩得太過頭,根本不去拉開降落傘,接著就此放棄跳傘了,因為你知道自己已經上癮。戒斷的感覺會吞噬你,人生彷彿毫無意義可言,只是一堆瑣碎的事。最後,你會發現自己身在一架又小又舊的賽斯納飛機上,坐在飛行員後方,感覺爬升到三千多米的過程似乎永無止境,就這麼花光所有積蓄。」
約瑟夫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