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跳傘

「簡單地說,哈利,這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生活變成了人間煉獄,但另一個選項甚至更慘。哈哈。」

約瑟夫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喝了一口紅酒。

「我是一隻沒辦法飛的鳥。你知道鴯鶓是什麼嗎,哈利?」

「一種澳大利亞鴕鳥。」

「聰明的孩子。」

哈利閉上雙眼時,聽見的是安德魯的聲音。沒錯,躺在他身邊草地上的正是安德魯。緬懷是件重要的事,也是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聽過為什麼鴯鶓不能飛的故事嗎?」

哈利搖頭。

「好吧,聽好了,哈利。夢時代的鴯鶓有翅膀,而且能飛。他跟妻子住在湖邊,他們的女兒嫁給一隻叫作賈比魯的鸛。有一天,賈比魯和妻子捕完魚,帶著豐收的美味回家;他們幾乎把捕獲的魚吃完,但在匆忙之間,忘了像平常一樣把最好的幾隻留給她的父母。當女兒把剩下的魚交給她的父親鴯鶓時,他非常生氣。‘我去捕魚時,哪一次不是把最好的魚留給你?’他說,抓起棍棒和一把長矛,飛到賈比魯那裡痛打了他一頓。

「賈比魯不準備不做抵抗地乖乖捱打,於是他抓起一根巨大的樹枝,把棍棒打掉了。接下來,他先打岳父的左邊,然後是右邊,打斷了兩邊的翅膀。鴯鶓爬了起來,把長矛朝他女兒的丈夫扔去。長矛刺進他的背部,從嘴裡穿了出來。那隻鸛忍著痛苦,飛到沼澤,從此用嘴上的矛來捕魚。而鴯鶓則去了乾燥的平原,在那裡,你可以看見它帶著折斷的翅膀到處奔跑,再也無法飛翔。」

約瑟夫把瓶子舉到嘴邊,但裡頭只剩幾滴而已。他一臉哀怨地看著瓶子,把軟木塞塞了回去,又開啟第二瓶。

「跟你的故事差不多,對嗎,約瑟夫?」

「這個嘛,呃……」

酒瓶發出咕嚕聲,他準備好了。

「我在塞斯諾克當過八年的跳傘教練。我們是個很棒的團隊,工作氛圍相當好。沒有人發財,不管是我們還是老闆;那個俱樂部完全是靠熱情在運作。我們把當教練賺來的大部分錢,全花在自己跳傘上了。我是個好教練。有些人還覺得我是最好的。但就算如此,他們還是因為一場不幸的意外撤銷了我的執照。他們堅稱,我有一次在喝醉的情況下帶著學生跳傘。說得好像我會因為喝酒就搞砸跳傘似的!」

「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意思?你想知道細節?」

「你有事情要忙嗎?」

「哈哈。好吧,我告訴你。」

酒瓶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好吧,事情是這樣。那不只是一兩件倒霉透頂的事,而是所有事情都難以置信地結合在一起害的。首先是天氣。我們起飛時,雲層在大概二千五百米的高度。這點不成問題。因為我們不到一千二百米絕不會拉開降落傘,所以雲層算是很高。重點是,學生們會在看到地面後才拉開降落傘,這樣才不會搞不清狀況,朝著紐卡斯爾飛去。他們得看見地面上的訊號,才知道如何根據風向與地形保證自己在降落區域安全著陸。我們起飛時,的確有些雲飄了過來,但看起來還要一陣子才會抵達這裡。問題在於,俱樂部用的是一架老舊的賽斯納飛機,靠著絕緣膠帶、祈禱與努力才飛得起來。我們花了二十幾分鍾才抵達三千米,也就是我們跳傘的高度。在我們跳下去後,風吹了起來,等到我們穿過二千五百米的雲層時,風已經把第二片雲層吹到了下方,而我們根本沒發現這點。懂了嗎?」

「你們沒辦法跟地面聯絡嗎?他們沒辦法通知你那片低雲層的事?」

「可以,有無線電。哈哈。這是另一件後來被壓下來的事。我們抵達三千米時,飛行員總會在駕駛艙大聲播放滾石樂隊的歌,好讓學生們有衝勁繼續下去,而不是怕個半死。要是地面真的傳過通知給我們,我們也沒收到。」

「你們在跳之前不會跟地面做最後確認?」

「哈利,這故事已經夠複雜了,別讓它更復雜了好嗎?」

「好吧。」

「第二件出了差錯的鳥事,是高度計害的。在飛機起飛前,高度計得歸零,以便顯示與地面的高差。就在我們要跳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忘了帶高度計,但飛行員總是會攜帶完整的跳傘裝備,所以我就跟他借了。他跟我們一樣,擔心這架飛機哪天會突然解體什麼的。當時我們已經抵達二千五百米,所以得加緊腳步。我不得不趕到機翼那裡,也沒時間跟學生校準高度計——當然啦,我先前在地面已經確認過設定為零了,雖然每次起飛前,飛行員的高度計不一定都會設定為零,但我覺得他的高度計應該還算準確。我沒多想——如果你跟我一樣,跳傘跳了五千多次,在可以用視覺準確判斷高度的情況下,這肯定是件很合理的事。

「我們站在機翼,那個學生過去有三次傑出的跳傘經驗,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一切看起來都沒有問題,所以我們張開身體,呈大字形跳了下去。我們全速穿越第一片雲層,他飄浮得很好,相當穩定。等我看見下方還有第二片雲層時,稍微嚇了一跳,但也只是覺得這次的經驗會比較特別,等靠近時再確認高度就好。那個學生調整一下動作,在回到標準的x形姿勢前,轉了九十度,橫向移動了一下。學生想拉開降落傘時,我的高度計顯示為一千八百二十九米,所以示意他再等一下。他看著我,但當時的情況很難看出那傢伙的表情。他的臉頰與嘴唇在兩耳之間不斷上下飄動,就像強風中掛在晾衣繩上的溼床單一樣。」

約瑟夫停頓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強風中掛在晾衣繩上的溼床單,」他重複了一次,「還不賴。乾杯。」

酒瓶再度傾斜。

「我們進入第二片雲層時,我的高度計顯示為一千五百二十四米。」他稍微調整呼吸,繼續說下去,「我們又下降三百多米才拉開降落傘。我抓著那名學生,雙眼直盯著高度計看。雲層很厚,我們不得不在雲里拉開降落傘,但就在那時,我們已穿出雲層。我看見地面朝我們直衝而來時,心臟都快停了;樹林、草地、柏油路,就像攝影機的鏡頭拉近一樣。我同時拉開我們兩個的降落傘,因為要是其中一具主傘沒開,根本沒時間再拉開備用傘。原來,那片雲層很低,高度才六百一十米而已。下面的人看到我們從雲層中穿出,而且沒開降落傘時,臉都被嚇白了。最關鍵的是,那個白痴學生在他的降落傘開啟以後竟然陷入恐慌,操控降落傘,結果撞到了樹上。這件事本身還好,但他吊在離地面四米高的地方,竟然沒等救援人員抵達就自己解開降落傘,掉下來摔斷了腿。他正式提出控訴,說在我身上聞到了酒味,而俱樂部委員會做出決定,讓我終身停職。」

約瑟夫把第二瓶酒喝完了。

「後來呢?」

「就這樣嘍,」他把酒瓶拋開,「社會救濟金、爛同事跟爛酒。」他開始口齒不清,「他們折斷了我的翅膀,哈利。我是烏鴉族的人,不想活得像只鴯鶓一樣。」

公園裡的影子逐漸變密,開始拉長。哈利醒來時,約瑟夫就站在他上方。

「我要回家了,哈利。在我走之前,你應該會先去工具室裡拿東西吧?」

「媽的,對。我的槍,還有外套。」

哈利站了起來。也該是時候去喝一杯了。約瑟夫鎖上門後,他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不知該說些什麼。

「所以你應該很快就會回挪威?」約瑟夫說。

「對,隨時都有可能。」

「希望你這次趕得上飛機。」

「今天下午航空公司就會打來吧。我工作的地方也會。他們可能想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

「哦,媽的,」約瑟夫說,拍了一下額頭,再度掏出鑰匙,「我猜我喝的紅酒裡頭有太多單寧了。那東西會傷害腦細胞。我老是記不住有沒有關燈,要是管理員來的時候,發現燈還開著,肯定會氣壞的。」

他開啟門。燈是關著的。

「哈哈。你知道嗎?每次你從一個地方離開時,總會想都不想就自動把燈關了,接著就會想不起來到底有沒有關燈……不覺得很好笑嗎?」

哈利全身一僵,直盯著約瑟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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