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在一家名為「達茲搖擺」的店前方發現桑德拉。她站在人行道上,環視她在國王十字區的小領地,踩著高跟鞋的雙腿為了維持平衡顯得有些疲軟。她環抱雙臂,指間夾著一支菸,像是睡美人的雙眼,兼具勾引與嫌惡的神色。簡單來說,她看起來跟其他地方的妓女沒兩樣。
「早。」哈利說。桑德拉盯著他瞧,完全沒認出他。「還記得我嗎?」
她揚起嘴角,似乎打算藉此取代微笑。「當然,愛人。我們走吧。」
「我是霍利,那個警察。」
桑德拉凝視著他。「真的是你。每到這個時候,隱形眼鏡總是會失效。肯定是廢氣的關係。」
「可以請你喝杯咖啡嗎?」哈利客氣地問。
她聳了聳肩。「反正附近沒什麼人,今晚到此結束也好。」
特迪·蒙卡比突然出現在脫衣舞俱樂部的大門旁,咬著一根火柴,對哈利輕輕點了一下頭。
「你父母還好嗎?」桑德拉在咖啡送來時問。他們坐在哈利常吃早餐的那家名為「波本與牛肉」的店裡,服務生還記得哈利日常會點的東西:班尼迪克特雞蛋、馬鈴薯煎餅與馥芮白。桑德拉端起她的黑咖啡。
「什麼意思?」
「你妹妹……」
「噢,對,對。」他把杯子舉至唇邊,藉此回過神來。
「嗯,對,我想他們會沒事的。多謝關心。」
「我們活在一個可怕的世界裡。」
陽光仍未灑在達令赫斯特的屋頂上,但天空已變成藍色,可以看見些許移動的雲朵分散各處,像孩子房間裡的桌布。但這也無濟於事,因為世界原本就是個可怕的地方。
「我找幾個女孩談過,」桑德拉說,「照片上的傢伙姓懷特,是個賣安非他命和致幻劑的毒販。有些女孩會從他那兒買貨,不過她們沒接過他的生意。」
「說不定他不用花錢就能滿足需求。」哈利說。
桑德拉哼了一聲。「有性需求是一回事,買春又是另一回事。對很多人來說,買春才是真的來勁。我們能為你做很多家裡享受不到的事,相信我。」
哈利抬起頭來。桑德拉直盯著他,有那麼一刻,她的雙眼炯炯有神。
他相信她。
「你詢問過我們之前提到的日期嗎?」
「其中一個女孩說,她在你妹妹被發現的前一晚,跟他買過致幻劑。」
哈利放下杯子,咖啡灑了出來。他朝桌子對面傾身,急忙輕聲問:「我可以跟她談談嗎?她可靠嗎?」
桑德拉的紅色寬唇露出笑容,嘴中因缺牙而有個黑色的洞。「就像我說的,她買了致幻劑,這東西在澳大利亞可是違禁品。她可不可靠?她是個嗑致幻劑的人……」她聳聳肩,「我只是轉述她告訴我的事而已。這麼說吧,如果你想搞清楚今天是星期三還是星期四,你絕對不會想去問她。」
就算風扇比平常安靜,上午的會議氣氛仍十分讓人煩躁。
「抱歉,霍利,我們得放棄埃文斯。他沒有動機,而且那女人也說,謀殺案發生時,他人在寧賓鎮。」沃特金斯說。
哈利提高音量。「聽著,安吉麗娜·哈欽森嗑致幻劑,天知道她還嗑了什麼東西。她懷孕了,說不定是埃文斯·懷特的孩子。天哪,他甚至賣毒品給她!老天在上!她會按他的吩咐做任何事情。我們跟房東談過,那女人有痛恨英厄的理由,認為那個挪威女孩打算搶走她那隻會下金蛋的鵝。」
「我們最好仔細調查那個姓哈欽森的女人,」萊比冷靜地說,「至少她有明確的動機。說不定事實正好相反,是她需要埃文斯做不在場證明才對。」
「埃文斯肯定在撒謊。英厄被發現的前一天,有人在悉尼見過他。」哈利起身,在會議室有限的空間內踱了兩步。
「那是個吃了致幻劑的妓女說的,我們甚至不確定她有沒有辦法做證。」沃特金斯指出這點,轉向蘇永,「航空公司怎麼說?」
「寧賓鎮警方在謀殺案發生三天前,在主街上見過埃文斯。而在謀殺案發生前後,安捷航空或澳大利亞航空的乘客名單上都沒有他的名字。」
「這說明不了什麼,」萊比大喊,「如果你是個毒販,你肯定也不會用自己的名字旅行,不是嗎?總之他還可以搭火車,要是有時間的話,甚至開車也行。」
哈利有些動怒。「我重複一次。美國的統計資料顯示,在所有謀殺案中,有百分之七十的受害者都認識兇手。但我們卻把焦點放在連環殺手身上。我們都知道,逮到他的可能性就跟中樂透一樣小。難道我們不該調查可能性更大的人嗎?畢竟,有許多旁證全指向我們手上這個嫌疑人。重點在於,我們應該加緊盯人,趁還有線索時就行動。把他找來,當面指控,逼問他直到他露出馬腳。現在我們只是被牽著鼻子走,就這麼陷……陷入……陷入……」他努力搜尋著「泥沼」一詞的發音,但仍徒勞無功。
「嗯,」沃特金斯自言自語,「要是有人從我們手裡跑掉,而我們什麼也沒做,的確也不算什麼好事。」
此時門開了,安德魯走入屋內。「早安,各位,抱歉來晚了。不過總得有人維持街道上的安全才行。怎麼了,頭兒?你眉頭皺得就像賈米森峽谷似的。」
沃特金斯嘆氣。
「我們正在考慮要不要調整調查方向。先把連環殺手的推論拋到一邊,把全副精力集中在埃文斯·懷特或安吉麗娜·哈欽森身上。霍利似乎認為她的不在場證明不夠有說服力。」
安德魯大笑起來,從口袋中掏出一個蘋果。「我還真想看看一個四十五公斤的孕婦要怎麼把一個健康的北歐女人給勒死,之後還要強暴她。」
「只是個猜想而已。」沃特金斯嘀咕著說。
「就目前來看,我們可以先把埃文斯拋到腦後了。」安德魯用袖子擦著蘋果。
「噢?怎麼說?」
「我剛跟線人談過。謀殺案當天,我的線人正在寧賓鎮買大麻,聽人提起埃文斯那裡有些質量絕佳的好貨。」
「然後呢?」
「沒人告訴他埃文斯從不在家裡做生意,所以當他跑去埃文斯家時,他被一個手臂夾著步槍,亂罵一通的瘋子給趕走了。我給他看了照片。埃文斯在謀殺案當天,的確就待在寧賓鎮。抱歉啦。」
會議室陷入沉默,僅有風扇聲,還有安德魯大口咬下蘋果的聲音。
「再從頭開始吧。」沃特金斯說。
哈利與比吉塔約了五點在歌劇院附近喝咖啡,趕在她上班之前。他們抵達時,咖啡店已經打烊了。門上的字條說,他們得處理一場芭蕾舞演出的事情。
「這家店總是有別的事情要做。」比吉塔說。他們靠在欄杆上,看著港口對面的科裡比利半島。「我想聽接下來的故事。」
「我那同事叫作龍尼·斯蒂安森。在挪威,龍尼是個兇狠的名字,但他不是那種人。龍尼是個親切、善良的小夥子,熱愛警察這份差事,至少大多時候都很喜歡。葬禮舉行時,我人還在醫院。結束後,上司從警局過來探望我。他轉達了局長的慰問,或許我早該在那時就察覺出事情不太對勁了。當時我人是清醒的,情緒跌到谷底。護士發現了我偷偷弄進來的酒,把我鄰床的人轉到別的病房去了,搞得我有兩天沒酒喝。‘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上司說,‘別再這麼想了。你還有工作要做。’他以為我想自殺。他錯了。我是在想怎麼弄到酒。
「我那上司不是拐彎抹角的人。‘斯蒂安森已經死了。現在你什麼忙也幫不上,’他說,‘你能幫的,只有你自己和你的家人。還有我們。你看了報紙嗎?’我回答我什麼也沒看,我爸一直在唸書給我聽,我請他別告訴我這場意外的任何訊息。上司說這樣很好,事情簡單多了。‘你明白嗎,開車的人不是你,’他說,‘或換個說法,坐在駕駛座那個奧斯陸警察總署的人沒喝醉。’他問我懂不懂他的意思,說開車的是斯蒂安森。而在我們兩個之中,他才是那個驗血顯示為完全清醒的人。
「他拿出一些舊報紙,我用模糊的雙眼努力看了一下,上頭寫著駕駛員瞬間喪命,乘客座椅上的同事身受重傷。我說:‘但開車的實際是我。’‘我不這麼覺得。你被發現時,人在後座,’上司說,‘別忘了重度腦震盪的事。你應該不記得駕駛過程中的任何事情才對。’我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記者只對駕駛員的驗血結果感興趣,只要他沒問題,根本沒人在意我的情況。這件事對警方的影響已經夠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