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奧爾伯裡酒吧前往國王十字區時會穿過綠色公園,哈利忍不住找尋那名髒兮兮的原住民的身影,但今晚只有兩個白人酒鬼坐在暗淡燈光下的公園長椅上。雲層早已飄遠,此刻天空清澈,星光明亮。路上,他經過一對爭吵的夫婦。他們各自站在人行道一側,朝彼此大吼大叫,哈利不得不從兩人中間穿過。「你根本沒說你會整晚不回去!」其中一人帶著哭腔尖聲大喊。
一家越南餐廳外,一名服務生正背靠在門框上抽菸,看起來像是度過了漫長的一日。人車成列,緩緩沿國王十字區的達令赫斯特路流動。
安德魯就站在貝斯沃特路口,正吃著一根香腸。
「你來了,」他說,「真準時。日耳曼民族的特色。」
「德國人——」
「德國人是日耳曼民族的一支。你們則是日耳曼民族的北方部落,你肯定清楚這點。你該不會想否認自己的出身吧?」
哈利很想用相同的問題回答,但忍住了。
安德魯心情很好。「就從我認識的人開始吧。」他說。
他們一致認為,沿達令赫斯特路找娼妓問話,以此作為搜尋的開端等於大海撈針,但也只有這個方法了。所幸娼妓不算難找,哈利甚至能辨認出其中一些。
「蒙卡比,我的朋友,生意好嗎?」安德魯停下腳步,熱情地向一名皮膚黝黑的人打招呼。那人身穿緊身西裝,戴著厚重的首飾。他開口時,一顆金牙閃閃發光。
「小鬼,你這隻瘋種馬!你很清楚,我沒什麼好挑剔的。」
哈利心想,如果有人一眼看上去就像皮條客,那肯定是他。
「哈利,向特迪·蒙卡比問聲好,他是悉尼最爛的皮條客。他已經幹了二十年了,還是跟手下的女孩一起站在街上。你現在還這樣是不是有點上年紀了,特迪?」
特迪舉起雙手,笑容滿面。「我喜歡親臨現場,小鬼。你知道的,這裡才是做生意的地方。要是坐在辦公室裡頭,不用太久就會失去洞察力,無法掌控一切。你也知道,在這行裡頭,能掌控的人就是贏家。你得掌控女孩和馬伕。你也知道,人就跟狗一樣。要是一條狗沒人控制,就會是條不開心的狗。你知道的,不開心的狗可是會到處亂咬的。」
「你說了算,特迪。聽著,我想找你手下的一個女孩聊一下。我們正在找個壞蛋。他搞不好會在你這裡故技重施。」
「沒問題,你要找誰?」
「桑德拉在嗎?」
「桑德拉隨叫隨到。你確定不要來點其他的服務嗎?我是指除了聊聊以外的哦。」
「謝了,特迪,不用了。我們會去帕拉狄昂夜店,你可以叫她過來嗎?」
帕拉狄昂夜店外頭有個看門的人,正向進場客人推銷色情服務。他看到安德魯時眼神一亮,與另一名看門的人講了幾句話,兩人一同揮手叫他們通過售票口。走下狹窄的樓梯,便是燈光昏暗的脫衣舞俱樂部。有些人坐在圓桌前等下一場演出開始。他們在俱樂部後方找到一張空桌。
「感覺你好像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哈利說。
「所有人都得認識我,我也得認識他們。你在奧斯陸肯定也有警察與地下世界有這種古怪的共生關係吧?」
「當然。不過你跟這些聯絡人的關係,看起來比我們要溫馨得多。」
安德魯放聲大笑。「或許是因為這對我來說有一定程度的親切感吧。要是我沒進警界的話,說不定會加入這一行,誰知道呢?」
一名穿著黑色迷你裙的女人,踩著高跟鞋搖搖晃晃地走下樓梯。短劉海下方那雙遲鈍、呆滯的雙眼環視著四周,接著才走向他們。安德魯幫她拉開椅子。
「桑德拉,這位是哈利·霍利。」
「是嗎?」她說,紅色寬唇揚起一個邪氣笑容,嘴裡少了顆犬齒。哈利握了握她那屍體般冰冷的手。桑德拉有些面熟。他是不是哪天晚上在達令赫斯特路上見過她?說不定當時她化了不同的妝,穿著不同的衣服?
「什麼事?想抓哪個壞人嗎,肯辛頓?」
「我們在找一個壞到不行的人,桑德拉。他喜歡用手扼女人的脖子。有印象嗎?」
「印象?我們的客人有一半都是這樣。他傷到什麼人了嗎?」
「大概只有一些指認得出他的人吧,」哈利說,「你見過這傢伙嗎?」他舉起埃文斯·懷特的照片。
「沒有,」她看都沒看就回答,轉向安德魯,「肯辛頓,這傢伙是誰?」
「他是挪威來的。」安德魯說,「是個警察,妹妹在奧爾伯裡酒吧工作,上週被姦殺了,才二十三歲。哈利請了喪假,來這裡想找出兇手。」
「抱歉,」桑德拉望向照片,「有。」她說,接著便一語不發。
哈利興奮起來:「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有,我見過他。」
「那你,呃……跟他打過交道嗎?」
「沒有,不過他來過達令赫斯特路好幾次,不知道來這裡幹嗎。但他的長相很面熟,我可以打聽一下。」
「謝謝你……桑德拉。」哈利說。她對哈利擠出一絲短暫的微笑。
「我得去工作了,兩位。我想我們應該還會再見吧。」迷你裙小姐一面說,一面循著原路離開。
「太好了!」哈利大喊。
「太好了?就因為有人在國王十字區見過那傢伙?達令赫斯特路又不是禁止通行。說不定他是來嫖妓的,這又沒犯法。呃,沒抓很嚴罷了。」
「安德魯,你沒感覺到嗎?悉尼有四百萬人口,而她正好看見了我們要找的人。沒錯,這無法證明什麼,但的確是個徵兆。你不覺得情勢越來越明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