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開心的妓女

比吉塔眉間深深皺起,看起來十分震驚。

「你們怎麼能告訴斯蒂安森的父母說車是他開的?這些人肯定冷血得要命。究竟……」

「就跟我說的一樣,警方非常重視忠誠度。在某些情況下,警方的確會先考慮家屬的感受。但那一回,斯蒂安森的家人已經先聽到了比較容易消化的事發原因。在我上司的版本里,斯蒂安森決定冒著風險追捕一名販毒與謀殺案的嫌疑人,在追捕過程中,任何人都有可能發生意外。畢竟,另一輛車裡的男孩是個新手,在同樣的情況下,要是換成另一名駕駛員,他的反應或許會快得多,不至於把車開到了我們面前,更別說我們當時還開著警笛。」

「而且時速還高達一百一十公里。」

「地點則是限速五十公里的區域。當然,這事不能向那男孩究責。關鍵在於要讓這案子看起來是什麼模樣。為什麼非得告訴他的家人,自己的兒子其實是坐在乘客座上的呢?要是他們得知自己兒子是那種寧可讓喝醉的同事開車,也不敢出聲抗議的人,他們會感覺比較好嗎?上司就這麼跟我爭執了一遍又一遍,我的頭痛得要命,感覺就快炸開了。最後,護士進來時,我正靠在床邊吐個不停。第二天,斯蒂安森的父母和他妹妹來了。他們帶了花,希望我可以儘早康復。他父親十分自責,因為他從來沒有嚴格要求兒子開車不要超速。我哭得不能自已。每一秒都像是場緩慢的死刑。他們在我身邊坐了一個多小時。」

「天哪,你是怎麼對他們說的?」

「什麼也沒說。全是他們在講話,不停說著龍尼的事。他計劃做的事,想成為怎樣的人,打算怎麼實現。還有他在美國唸書的女友。他還提起過我,說我是個好警察、好朋友,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後來呢?」

「我在醫院待了兩個月。上司不時會來看我。有一次,他重複之前說過的話:‘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別再這麼想了。’這回他說對了。我的確一心想死。或許這裡頭有一絲為別人著想的成分,想讓真相就此埋藏起來吧。說謊不是最糟的部分,最糟糕的是我得把秘密藏在心裡。這聽起來很怪,連我自己也思考了無數回,所以還是解釋一下好了。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有個叫查爾斯·範·多倫的年輕大學講師。他因為參加一檔益智遊戲節目而成為美國家喻戶曉的人物。他一週又一週地擊敗所有挑戰者。問題有時難到讓人難以置信,而那傢伙顯然什麼都知道,讓每個人目瞪口呆。他收到許多求婚信,還有自己的粉絲俱樂部,當然啦,他在大學的課也堂堂爆滿。最後,他宣佈,製作單位提前把所有問題都給了他。

「當他被問到為何要揭露騙局時,他告訴他們,他有個叔叔曾向妻子,也就是範·多倫的嬸嬸,承認過去有過對她不忠的事。這件事在家族內引起不小的騷動,後來範·多倫問叔叔為什麼會告訴妻子。畢竟,這件事發生在許多年前,他後來也沒再與那名女子有瓜葛。他叔叔回答,不忠不是最糟的部分。最糟的,是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而他卻沒受到任何懲罰。查爾斯·範·多倫的狀況就像這樣。

「我想,人一旦再也無法忍受自己的所作所為時,就會覺得自己得接受懲罰才行。我也如此渴望著,不管是受罰、鞭打、折磨,還是羞辱都行,只要讓我覺得贖清了罪就好。但沒人來懲罰我。他們甚至沒解僱我;因為在官方說法中,我人是清醒的,但事實並非如此。相反,由於我在執行任務時身受重傷,我還在報紙上獲得局長的讚揚。所以,我只好自己懲罰自己。我所能想到的最嚴厲的懲罰,就是決定好好活下去,從此戒酒。」

「後來呢?」

「我恢復了,又開始繼續工作。每天工作的時間比所有人都長。我還訓練自己長途步行,讀一些法律的書,不再與一些壞朋友碰面。附帶一提,就連好的朋友也不再見了,因為我可能還是會跟他們一起喝酒。說真的,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就像一場大掃除似的。我捨棄了過去生活中的一切,無論是好是壞。有一天,我坐下來,開始打電話給過去生活中的每一個人,對他們說:‘嘿,我們以後不能碰面了。很高興認識你。’大多數人都接受了,我猜,說不定有幾個人還高興得很。有些人堅稱我是在封閉自己。他們或許是對的吧。最近這三年,我跟妹妹相處的時間比任何人都多。」

「那你生活裡的那些女人呢?」

「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而且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早就過去了。在意外發生後,這方面就沒有人值得我多花時間了。我變成了一匹孤狼,一心只想著自己的事。誰知道呢,說不定只是因為我喝醉時比較迷人吧。」

「他們為什麼會派你來?」

「肯定是某個領導覺得我能派上用場。或許這只是一場嚴厲的考驗,看我在壓力之下能發揮怎樣的作用。要是我能處理好這件事,沒讓自己變成窩囊廢,回去以後,我說不定能開發一些潛力,學到點什麼。」

「你認為這件事很重要?」

哈利聳肩。「其實也沒重要到哪裡去。」

一艘掛著俄羅斯國旗、滿是鐵鏽的醜陋船隻自悉尼港駛出。他們看見白帆升起,但它們看起來就像靜止了一樣。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我能做的不多。英厄的棺木已經運回去了。葬禮負責人今天從奧斯陸打電話給我,說大使館已經在安排行程了。他們用了‘遺體’這個詞。一個備受疼愛的孩子會有許多稱呼,但奇怪的是,死者的稱呼也有那麼多種。」

「你什麼時候離開?」

「只要一確認英厄接觸過的人都不是兇手就會走。我明天會和麥科馬克談談,要是沒有明確的案情進展,可能會在週末前離開吧。畢竟這可能會成為一件曠日懸案,而且我們也得到了大使館的同意,他們會向我們通報案件的最新進展。」

她點點頭。一群遊客站在他們身旁,周遭夾雜著攝影機的對焦聲、日語、海鷗的叫聲,還有船隻經過時的震動聲響。

「你知道設計歌劇院的人後來放棄了這一切嗎?」比吉塔突然轉移話題。由於外界對悉尼歌劇院的建造成本大幅超支的批評聲達至頂峰,丹麥建築師約恩·烏松放棄了整個專案,以辭職表示抗議。「想象一下放棄你已經著手的事,尤其是那些你認為很好的事情。我不認為自己可以做到這點。」

他們決定不讓比吉塔搭公交車,而是由哈利送她去奧爾伯裡酒吧。他們沒怎麼交談,就這麼沿牛津街朝帕丁頓方向默默走著。遠處傳來雷聲,讓哈利吃驚地望向澄淨的藍天。街角站著一個頭發灰白、舉止高雅的人,他一身無可挑剔的西裝,脖子上掛著標語:「秘密警察剝奪了我的工作、我的家,毀了我的生活。我不存在於官方檔案中,這個機構沒有地址與電話,也沒被列入國家財政預算裡。他們認為自己能夠免遭指控。幫我找出這些騙子,指控他們的不端行為。請在此簽名或捐贈。」他高舉著簽名冊。

他們經過一家唱片行。哈利心血來潮,走進店內。櫃檯後方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人。哈利問他有沒有歌手尼克·凱夫的唱片。

「當然有,他可是澳大利亞人。」那人說,將眼鏡往下移。他的額頭上有個老鷹圖樣的刺青。

「我要找的是男女合唱曲。歌詞是關於一朵野玫瑰……」哈利話沒說完便被打斷。

「我知道你說的是哪首。《野玫瑰長於何處》,收錄在《謀殺民謠》這張專輯裡。爛歌、爛專輯。你還是從他的好專輯裡挑一張吧。」

那人把眼鏡推回原處,消失在櫃檯後方。

哈利再度暗暗吃了一驚。

「那首歌有什麼特別嗎?」他們走到街上時,比吉塔問。

「顯然沒什麼特別的。」哈利大笑。那個店員讓他心情好了起來。「凱夫和那女人唱了一首關於謀殺案的歌。他們把這首歌唱得很美,就像愛的宣言。但的確是首爛歌。」他又再度大笑,「我開始喜歡這座城市了。」

他們繼續往前。哈利朝街道前後看了一下。他們幾乎是牛津街中唯一一對異性戀情侶。比吉塔握了握他的手。

「你應該看看去年懺悔節期間的同志大遊行,」比吉塔說,「當時隊伍經過了牛津街。他們說澳大利亞各地有超過五十萬人前來參觀或參與遊行,瘋狂得很。」

同志街。拉拉街。他現在才察覺,商店櫥窗裡的衣服全是乳膠和皮革材質。緊身上衣與絲質小號內褲,拉鏈與鉚釘,既獨特又時尚,不像國王十字區的脫衣舞俱樂部中那種隨處可見、讓人大冒冷汗的俗爛貨色。

「小時候,我家附近住了一個男同志。」哈利回憶著說,「大概四十歲,自己一個人住,附近每個人都知道他是同性戀。冬天時,我們會朝他扔雪球,對他大喊‘捅屁眼的’,然後拔腿就跑,覺得要是被抓到,就會被他從後面來一下。但他從來沒追過我們,只是把帽子拉低,蓋住耳朵,就這麼回家。有一天,他突然搬家了。他沒對我做過任何事,我一直很納悶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恨他。」

「人們會害怕他們不瞭解的事,然後會憎恨他們害怕的事。」

「你還真睿智。」哈利說。比吉塔揍了他肚子一拳。他倒在人行道上大聲尖叫。她大笑出聲,求他別再裝了。他爬起身,在牛津街上追逐著她。

「我希望他搬到這裡來了。」追逐告一段落後,哈利這麼說。

哈利告別比吉塔後(他發現不管時間長短,他已經開始在每次與她分開時,都像永別般依依不捨,對此他感到有些不安),便去公交車站排隊。站在他前面的是個背包上畫著挪威國旗的男孩。在哈利還在思索要不要向對方打聲招呼時,公交車已抵達。

哈利遞出二十元紙鈔,公交車司機抱怨起來。

「我猜你沒有五角吧?」他諷刺地說。

「如果有早拿給你了,你這個白痴王八蛋。」他用挪威話反擊,臉上卻裝出傻笑。公交車司機遞零錢給他時,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決定沿英厄被殺當晚步行回家的路線走上一回。其實先前有人這麼做過。萊比和蘇永勘查過這條路線中的酒吧和餐廳,並出示了英厄的照片,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哈利原本要找安德魯一起,但他拒絕參加,說這只是浪費他看電視的寶貴時間。

「這不是在開玩笑,哈利。看電視可以帶給人信心。當你看到電視裡的人絕大部分都笨得要命時,會覺得自己很聰明。科學研究表示,人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比覺得自己更笨要更有用。」

哈利覺得這話有點道理,但不管怎樣,安德魯還是給了他一家位於布瑞吉路的酒吧名字,要哈利代他向老闆打聲招呼。「我不覺得他會提供什麼情報,不過或許可以給你的可樂打個五折吧。」安德魯開心地笑著說。

哈利在市政府站下車,在皮蒙特區慢慢地走著。他看著高聳的建築物、城市人走路時特有的步態,心中對於英厄·霍爾特踏入人生終點站一事仍沒有任何頭緒。到了魚市,他走進咖啡店,點了一個夾酸豆與燻鮭魚的貝果。他可以從窗戶看見一座跨越布萊克懷特灣和格利伯的橋樑。他們正在空曠的廣場上建一座露天舞臺,哈利從海報上得知,這是為了這個週末的澳大利亞國慶節所建的。哈利向服務生點了咖啡,開始埋頭看《悉尼先驅晨報》。這是那種你可以拿來包一整個貨櫃的魚的報紙,就算只看圖片,也可以看上好一段時間。但這裡還要一小時才會日落,哈利想看看天黑後的格利伯都會出現哪些妖魔鬼怪。

作者「尤·奈斯博」的其他小說

刀鋒》《雪人》《雪地之血》《獵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