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吉塔九點十分抵達時,哈利已喝完了第二杯可樂。她身穿純白棉質連衣裙,一頭紅髮紮成令人印象深刻的馬尾。
「我正要擔心你不會來了。」哈利說。這通常是句玩笑話,但他是認真的。從他們約好的那一刻起,他便開始擔心了。
「真的?」她用瑞典話說,對哈利露出調皮的表情,讓他覺得這會是個很棒的夜晚。
他們點了泰式豬肉綠咖哩、腰果雞肉鍋、澳大利亞霞多麗白葡萄酒與巴黎水。
「我得說,我沒想到會遇見遠離故鄉的瑞典人。」
「不用意外,澳大利亞大概有九萬瑞典人吧。」
「什麼?」
「大多數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移民來的,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瑞典失業率上升,也有很多年輕人選擇留在這裡。」
「我還以為瑞典人還沒抵達海峽旁的赫爾辛格,就會開始想念他們的肉丸和仲夏夜舞會了。」
「你想到的肯定是挪威人。你們真是瘋了,你們這些人!我在這裡遇見的挪威人,全都是待不了幾天就嚷著想回家,兩個月後,他們還真的回挪威去了,而且是穿著羊毛衫回家!」
「但英厄不是?」
比吉塔靜了下來:「對,英厄不是。」
「你知道她為什麼待在這裡嗎?」
「可能跟我們大多數人一樣吧。你來度假,愛上了這個國家,它的氣候、悠閒的生活方式,不然就是愛上了什麼人,接著去申請延長居留。北歐女孩要在酒吧找到工作不算太難,突然間,你就會待得越來越久,要留下來實在太容易了。」
「你也是?」
「或多或少吧。」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只是吃著東西。咖哩又濃又稠,十分美味。
「你對英厄的男友瞭解多少?」
「就跟我說的一樣,有天晚上,他突然出現在酒吧。他們是在昆士蘭認識的,我想應該是弗雷澤島吧。他看起來像是你以為早就銷聲匿跡的那類嬉皮士,只是沒想到這種文化竟然在澳大利亞儲存得好好的。他綁著長辮子,一身色彩繽紛的寬鬆衣服,就像是要走進伍德斯托克的海灘一樣。」
「伍德斯托克是在內陸,紐約那裡。」
「他們不是會在那裡的一個湖游泳嗎?我好像還有點印象。」
哈利仔細地觀察她。她俯身吃著食物,模樣十分認真。雀斑集中在她的鼻子上。哈利覺得她漂亮極了。
「你應該不清楚那件事吧,你太年輕了。」
她大笑:「那你呢?已經過了那個年齡了嗎?」
「我?有時會這麼覺得吧。這種感覺跟這一行有關,內心會老得很快。不過我希望自己還不至於那麼身心俱疲,從今以後活得像個行屍走肉。」
「啊,你好可憐噢……」
哈利露出苦笑:「或許你會這麼想吧,但我可不是要借這種話來激起你的母性本能。雖然這可能是個好點子,但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
服務生經過他們,哈利趁機又點了一瓶水。
「每次你偵破一件謀殺案,就會因此受點傷。不幸的是,案子通常都是由人性的挫敗感引發的,全是些悲慘的故事,沒有什麼引人入勝的動機,與你想象中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說不同。一開始,我把自己看成伸張正義的騎士,但有時,我覺得自己更像垃圾桶。兇手通常都是些討厭鬼,你甚至很難舉出十種不同的理由,來說明他們為什麼會犯下這種事。所以,這些事通常會讓你感到挫敗,覺得他們幹嗎不乾脆自我了斷,而要拖著別人下水。這些話聽起來或許太沉重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諷刺你的。我懂你的意思。」她說。
街上吹來微風,餐桌上的燭火搖曳閃爍。
比吉塔告訴哈利,她在四年前與男友在瑞典收拾行囊出發,坐著公交車一路旅行,自悉尼搭便車到凱恩斯,並在帳篷或背包客旅館中過夜,做些服務生與廚師的工作,在大堡礁潛水,與海龜及錘頭鯊共泳等。他們計劃在烏盧魯存錢,搭火車從阿德萊德前往艾麗斯斯普林斯,去墨爾本聽擁擠的房子樂隊的演唱會,沒想到卻在悉尼的一家汽車旅館裡遇到了瓶頸。「很奇怪,一切可以如此順利,卻也可以突然間就……出了問題。」
「問題?」
比吉塔有些猶豫,或許是認為自己告訴這個挪威人太多事,太過坦白了。
「我真的無法解釋。一路上我們丟失了我們之間的什麼東西,而且不以為然。我們的目光不再投射到彼此身上,很快地,也不再碰觸對方,變得就跟旅伴差不多,彷彿只是因為雙人房比較便宜,有兩頂帳篷會比較安全才同行的。他在努沙認識了一個德國人,是個有錢人家的女兒,所以我繼續上路,讓他好好享受一下風流韻事。我一點也不在乎。等他抵達悉尼時,我告訴他自己愛上了一個認識不久的美國衝浪客。我不知道他相不相信,或許他很清楚,我只是給了彼此一個結束一切的藉口罷了。我們試著在悉尼的汽車旅館裡吵架,但連吵都吵不起來。所以我叫他先回瑞典,我之後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