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巴輸了?」
「你瘋了不成?圖文巴會宰了那個渾蛋。我原本還希望今天不會太嚇人呢。」
哈利集中精神,試著像安德魯那樣看出端倪。圖文巴向後倒至繩圈上頭,在博比朝他的腹部狠狠揮上一拳時,幾乎已呈放棄狀態。有那麼一刻,哈利以為圖文巴睡著了。那名白衣女子扯著圖文巴身後的繩圈。博比改變策略,轉而攻擊頭部,但圖文巴前後移動身體,閃過這波攻勢,動作緩慢、慵懶、流暢,就像蛇似的,哈利想,就像一條……
眼鏡蛇!
博比的拳頭才揮至一半,動作便停頓下來,頭朝左側半轉,表情看起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接著雙眼向上翻,護齒滑落,鮮血自斷裂鼻樑的傷口中流出,幾乎是噴出的。圖文巴等了一會兒,直至博比往前傾時,才又補上一拳。帳篷內一片死寂,當第二拳擊中博比的鼻子時,哈利聽見一聲嚇人的骨折聲響,而那名女子仍在尖叫著他的名字:
「——比!」
博比頭部濺出一片汗水與鮮血混合成的紅霧,灑在擂臺角落。
主持人衝上前去,做出比賽結束的手勢,此刻卻已顯得多此一舉。篷內仍然一片寂靜,只有白衣女子從中央走道走出帳篷時發出的腳步聲。她的衣服正面濺滿了血,臉上一副和博比一樣驚訝的神情。
圖文巴試著扶博比起身,但兩名助手將他推開。現場響起零星掌聲,隨即又微弱下來。主持人走上前,高舉起圖文巴的手。噓聲開始越來越大,安德魯搖了搖頭。
「肯定有不少小夥子把他們的錢押在本地的拳王頭上,」他說,「一群白痴!走吧,我們去拿錢,然後找那個笨蛋穆裡談一下正經事。」
「羅賓,你這個渾蛋。你應該被抓去關起來才對——我說真的!」
圖文巴正用一條包著冰塊的毛巾敷著眼睛,露出燦爛的微笑。
「小鬼!我就知道聽到你的聲音了。你又開始賭博?」圖文巴輕聲說,聲音立即讓哈利聯想到那類讓人樂意傾聽的人,聽起來溫柔舒服,一點也不像剛剛打斷別人鼻子的人,更別說對手體形幾乎是他的兩倍。
安德魯哼了一聲。「賭博?在我的時代,把錢押在奇弗斯選手身上,從來都不能算是賭博。不過現在我不確定了。你竟然會中了那個白人臭小子的計?今時不同往日嘍!」
哈利清了清喉嚨。
「哦,對了,羅賓,跟我朋友打聲招呼。這位是哈利·霍利。哈利,這位是昆士蘭最討人厭的無賴和虐待狂羅賓·圖文巴。」他們握手致意,哈利覺得自己的手像是被一道門夾住了似的。他擠出一句「你好嗎」,得到一個帶著燦爛微笑的回答:「好到沒話說,老兄。你好嗎?」
「從沒這麼好過。」哈利說,按摩著自己的手。
這種澳大利亞式握手實在對身體有害。安德魯表示,打招呼的重點在於要超乎想象地誇張,要是淡淡的一句「我很好,謝謝」,會被認為過度冷淡。
圖文巴用大拇指朝安德魯一比:「說到無賴,小鬼告訴過你,他以前也是吉姆·奇弗斯的拳擊手嗎?」
「關於……呃,小鬼的事情,我還有很多不知道的部分。他是個神秘的傢伙。」
「神秘?」圖文巴大笑,「他話可多了。你只要開口問一下,小鬼就會告訴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不過他肯定沒告訴你,他之所以離開吉姆拳擊隊,是因為別人認為他太危險了。是真的。小鬼,你摸著良心說,你打斷了多少人的顴骨、鼻子和下巴?每個人都認為他是新南威爾士州最優秀的年輕拳擊手,不過有個大毛病——根本沒有自制力,也完全不守規矩。最後,他把一個裁判揍倒在地,只因為他覺得對方太早叫停比賽。這就是小鬼!要我說,這根本就是嗜血。結果小鬼就這樣被禁賽了兩年之久。」
「是三年半,多謝解說!」安德魯笑著說,「我告訴你,那裁判是個如假包換的爛貨,我只不過輕輕碰他一下,他竟然就把鎖骨給摔斷了,你能想象嗎?」
圖文巴與安德魯鼓掌大笑,笑彎了腰。
「我在打拳時,羅賓甚至還沒出生。他只是說出我告訴他的故事而已,」安德魯說,「我只要有空就會去照顧一些社會底層的孩子,羅賓就是其中之一。我們安排了拳擊課程,同時告訴他們一些我的遭遇,內容半真半假,藉此讓他們瞭解控制自我的重要性,有點嚇嚇他們的意思。不過羅賓顯然沒搞懂這些,反而步了我的後塵。」
圖文巴變得一臉嚴肅:「我們通常都很規矩,哈利,會先給他們一點警告,接著才認真動手,好讓他們知道誰是老大,你懂我的意思嗎?這樣子他們才會儘早認輸。不過剛剛那傢伙的確挺能打的,說不定真的會傷到別人。像這種人就該得到應有的教訓。」
門開了。「去你的,圖文巴,你是嫌麻煩不夠多嗎?你打斷了本地警察局長女婿的鼻子。」那名主持人一臉憤怒,朝地板上重重地吐了口痰,聲音響亮,像是以此強調怒氣。
「單純只是反射動作而已,」圖文巴說,看著那口棕色的痰,「以後不會再犯了。」他偷偷朝安德魯使了個眼色。
他們站了起來。圖文巴與安德魯擁抱了一下,用哈利聽不懂的語言快速交談幾句。他拍了拍圖文巴的肩膀,讓握手這件事顯得多此一舉。
「你們剛剛說的是哪種語言?」哈利上車後問。
「哦,那個啊,那是一種克里奧爾語,是英語跟原住民語言的混合語。澳大利亞有很多原住民都用這種語言交談。你覺得剛剛的拳擊賽如何?」
哈利想了一下才回答:「看你贏了點錢還挺有趣的,不過現在這個時候,我們原本應該到了寧賓鎮才對。」
「要是沒跑這一趟,你今晚就沒法去悉尼了,」安德魯說,「你也就不能跟那個女孩約會,接下來就沒戲唱了。我們在討論的,可能是你未來的老婆跟兩個小霍利的媽呢,哈利。」
東半球的太陽落下時,他們行經樹木與低矮的房屋,一同笑了起來。
他們抵達悉尼前天便暗了。但位於市中心的電視訊號塔就像一個巨大的燈泡,為他們指出方向。安德魯駛進環形碼頭,歌劇院就在不遠處。一隻蝙蝠迅速地在車燈前不斷飛舞。安德魯點燃一支雪茄,示意哈利留在車上。
「對原住民來說,蝙蝠是死亡的象徵。你知道嗎?」
哈利不知道。
「想象一個地方,那裡的人與世隔絕了四千年之久。由於海洋將他們與最近的大陸隔絕開來,所以換句話說,他們沒經歷過猶太教的時代,更別說基督教與伊斯蘭教了。就算如此,他們還是靠想象力創造了自己的來歷。深愛所有生命,並致力於照顧他們的造物主拜阿米,創造了第一個人類貝魯克伯。反正這個拜阿米是個大好人就對了,也有人會叫他‘偉大的父愛聖靈’。拜阿米把貝魯克伯與他的妻子安排在一個很棒的地方生活,並在附近留下一棵刻有他印記、叫作‘雅倫’的聖樹,而那裡則是一群蜜蜂的家。
「‘你可以從任何地方拿取你想要的食物,我把整個國度都賜給了你,但這棵樹仍是我的,’他對兩個人這麼警告,‘要是你們嘗試從那裡拿取食物,就會有許多不幸降臨,緊緊跟隨你們。’總之大概就是這類話吧。有一天,貝魯克伯的妻子正在收集柴火,來到了雅倫樹那裡。一開始,她被眼前聖樹的高聳程度嚇了一跳,但由於周圍的木材實在太多,所以她並沒有順從內心的第一個衝動——拔腿就跑。再說,拜阿米也沒提過木柴的事。當她在聖樹周圍收集柴火時,聽見頭上有嗡嗡聲掠過,於是抬頭看向蜜蜂,看見從樹上順著樹幹流下的蜂蜜。過去她只嘗過一次蜂蜜,而這裡的數量足夠吃上好幾餐。蜂蜜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亮。最後,貝魯克伯的妻子無法抗拒誘惑,爬上了樹。
「就在那個瞬間,一陣冷風從上方吹來,一道邪惡的巨大黑色翅膀的陰影籠罩著她。那是一隻叫作納拉登的蝙蝠,是拜阿米派來守護聖樹的。那女人跌至地上,回頭跑進山洞裡躲了起來。不過為時已晚,她把死亡釋放到了世上,那隻名叫納拉登的蝙蝠就是象徵,所有貝魯克伯的後人都會受這個詛咒影響。雅倫樹為了這場悲劇流下苦澀的淚水。淚水沿樹幹流下,逐漸變厚,也就是現在樹皮上會有紅色橡膠的原因。」
安德魯開心地抽著雪茄。
「跟亞當和夏娃是同一套戲碼,對吧?」
哈利點頭,承認的確有許多相似之處:「或許,這是因為人類不管住在地球上的什麼地方,不知為何,都會享有相同的幻想與想象力。這是我們的天性,就像連線到同一個硬碟似的。就算我們有許多不同之處,也遲早會得到相同的答案。」
「希望如此,」安德魯說,在煙霧中眯起雙眼,「希望如此。」
一種澳大利亞金合歡樹,「雅倫」為音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