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將車停在帕丁頓牛津街上的一小片空地時,已是日落時分。公園牌子上寫著「綠色公園」,但草地被曬成了棕色,唯一的綠色則是公園正中央的涼亭。一名有原住民血統的男子躺在樹木之間的草地上,衣服破爛不堪,身上髒到黑得發灰。看到安德魯時,他抬起手來,像是在打招呼,但安德魯視若無睹。
奧爾伯裡酒吧人滿為患,他們只得一路擠著走進玻璃門內。哈利佇立了幾秒,看著眼前的景象。這裡的客人大多是年輕人,風格五花八門:穿著褪色牛仔褲的搖滾樂迷,穿西裝、梳油頭的雅皮士,蓄山羊鬍、喝香檳的文青,掛著露齒微笑、長相迷人的金髮衝浪客,以及穿著黑色皮衣的飛車黨,只是安德魯將他們稱為「飆仔」。
酒吧的中間是表演區。一群穿著紫色低胸裝的女孩大幅搖動著長腿,張大紅色的雙唇,對嘴形唱著歌手格洛里亞·蓋納的《我會活下去》,輪流對那些還沒給小費的客人眨眼,誇張地賣弄風情。
哈利用手肘擠開一條路,去吧檯點了飲料。
「馬上就來,金髮帥哥。」戴著羅馬頭盔的女服務生露出俏皮的笑容,以低沉聲音回答。
「說真的,你跟我該不會是這座城市裡最後的異性戀吧?」哈利拿著啤酒和果汁回來時問。
「除了舊金山以外,悉尼是全世界同性戀最多的城市,」安德魯說,「澳大利亞內陸地區對性向不同的人沒那麼寬容,因此所有澳大利亞鄉村的同性戀男孩會集中在悉尼,倒也不是什麼怪事。順帶一提,不只是澳大利亞,每天都有來自全世界的同性戀擁進這裡。」
他們往酒吧後方的另一座吧檯走去,安德魯叫喚櫃檯後方的一名女孩。她背對他們,有著一頭哈利見過的最紅的紅髮。她的長髮垂落至緊身牛仔褲的後口袋,但無法遮掩她苗條的背部與可愛渾圓的臀部。她轉過身,纖瘦迷人的臉上露出微笑,牙齒亮白,湛藍色的雙眼下方有許多雀斑。她要不是女人的話就太可惜了,哈利心想。
「還記得我嗎?」安德魯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迪斯科舞曲的噪聲中大聲喊著,「我過來問英厄的事。方便談一下嗎?」
紅髮女孩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點了點頭,對另一個女孩說了幾句話,便領他們走至廚房後頭的小吸菸室裡。
「有新訊息嗎?」她問。哈利一聽便能確定,她說起瑞典話來肯定會比英語標準。
「我遇到過一個老人,」哈利用挪威話說,她驚訝地望向他,「他是亞馬孫河的一個船長,他才用葡萄牙語說了三個詞,我就馬上知道他是瑞典人了。重點是,他在那裡已經住了三十年,而我甚至還聽不懂葡萄牙語。」
一開始,紅髮女孩還有些困惑,但隨即笑了起來,顫動的笑聲讓哈利聯想到某種罕見的鳥。
「這麼明顯?」她用瑞典話說。她有一副低沉平穩的嗓音,發音稍微帶點捲舌。
「是語調,」哈利說,「人永遠擺脫不了語調。」
「你們認識?」安德魯一臉狐疑地認真看著他倆。
哈利望向紅髮女孩。
「不認識。」她回答。
這不是很可惜嗎?哈利心想。
紅髮女孩的名字是比吉塔·恩奎斯特。她來澳大利亞已有四年,在奧爾伯裡酒吧工作了一年之久。
「我們工作的時候當然會聊天,不過我跟英厄真的稱不上熟,她大多時候都在談自己的事。我們有群人常會一同出去,她偶爾也會一起,但我還是不太瞭解她這個人。她到這裡時,才跟紐敦的男友分手。我知道的她最私人的事,就是她覺得那段關係長遠來看實在太過緊張了。我猜她需要一個全新的開始吧。」
「你知道她在跟誰交往嗎?」安德魯問。
「不確定。就跟我說的一樣,我們會聊天,但她從來不會跟我細談她的生活,我也不會多問。十月,她北上去了昆士蘭州一趟,顯然是跟後來還有聯絡的一群悉尼朋友去的。她那趟好像認識了一個男的。一天晚上那男的還來過這裡。我之前就告訴過你了,對吧?」她說,眼神中帶著詢問。
「我知道,親愛的恩奎斯特小姐,我只是希望這位挪威同行能聽到第一手的證詞,同時看看英厄工作的地方。哈利·霍利是公認的挪威最好的警員,說不定能發現悉尼警方遺漏的事。」
哈利壓下一股突然想咳嗽的衝動。
「‘憨豆先生’是哪位?」他的聲音因沙啞而有些奇怪。
「‘憨豆先生’?」比吉塔困惑地看著他們。
「就是那個長得像英國喜劇演員……呃,是叫羅溫·艾金森的吧?」
「哦,他啊!」比吉塔說,發出了同樣的林中之鳥的那種笑聲。
哈利心想,我喜歡這個笑聲。比之前還要喜歡。
「你們說的是酒吧經理亞歷克斯,他晚點才會過來。」
「我們有證據顯示,他對英厄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