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兇手姓名在呂岑會戰的戰死者中
salamandersollgluhen.(火精呀,猛烈燃燒吧!)
以它漆黑羽翼遮蔽黑死館那看不見的惡鬼,第三次自比為浮士德博士,送來五芒星咒文中的一句。對於這件事最感到無端屈辱的就是熊城了。事實上,剩下的四位家人目前正受到熊城屬下的嚴密看守,猶如穿上哥特式盔甲一樣,完全無法自由行動。儘管如此,兇手依然宣告了他極其大膽又偏執的殺人計劃,預告了繼丹恩伯格夫人和易介之後的第三樁慘劇。這麼一來,熊城打造的那堵人身障壁會如何呢?看來雖然是幾乎不可能讓犯罪有隙可乘的完美障壁,或許對兇手來說,也只是付諸一絲冷笑的塵埃吧。不僅如此,兇手甘冒稍加碰觸就可能幻滅的致命危險也執意執行,假如不是瘋狂,就是有著無法顯現於意志上的堅定信念,難怪三人會被這種大膽舉動震懾,陷入沉默。這天是連續幾日來難得一見的晴天。和煦的陽光正好照射在牆上《倫敦大火》下方,也就是布里克斯頓附近,然後逐漸越過泰晤士河,就要爬上一片黑煙瀰漫的國王十字地區。儘管此時室內的空氣緊繃得幾乎能敲擊出金屬般的聲音,而法水卻顯得已胸有成竹,閉上眼睛陷入冥想,不斷頻頻頷首,露出自有盤算般的微笑。熊城終於擠出聲音說。
「我不是真齋,不會被虛妄的烽火驚嚇。我看那大膽惡徒的行動也差不多要結束了。你們想想看,現在我的部下宛如銅牆鐵壁般監護著那四人,相反地,他們等於也負起記錄兇手行動的責任。哈哈哈哈!法水,你說這諷不諷刺?兇手身邊可不見得沒有護衛吧。」
檢察官仍然面帶憂鬱地反駁熊城過度的自信。
「我看就算隔離那四個人,也無法結束這樁慘劇。我總覺得這樁事件,無法單憑人力來制止。其實我還是覺得,黑死館中還藏著某個沒被發現的人物。」
「你是想說其實戴克斯比沒有死在仰光?」
熊城瞪大了雙眼,探出上半身。
「別再開玩笑了。如果真那麼在乎算哲的遺骸,大可等事件告一段落再去挖掘檢查。」
「或許是我神經過敏,但這可不是憑空幻想。我只是覺得這樁神秘事件很可能會走向這樣的結局。」
檢察官沒再提起他的想象,但他依舊認為事件背後藏有某種緊追在後,如噩夢般的奇妙力量。即使是向來愛天馬行空的法水,確實也對戴克斯比生死之謎和挖掘算哲遺骸這兩個問題,感到瞬間的不安。檢察官往椅背一靠,繼續嘆道。
「啊,這次輪到火精了嗎。這麼說會是手槍還是拋石炮?還是老舊的膛線槍或四十二磅炮呢?」
法水這時忽然睜開眼睛,靠在桌邊的上半身像被吸引般往前探。
「四十二磅的加農炮!沒錯,支倉。你能注意到這點很不簡單。我認為這次的火精絕不像之前幾次那樣陰險隱晦。依兇手的古典喜好,應該會讓羅德曼的炮彈冒出如海星般的炸裂白煙。」
「啊,依舊是一齣壯闊的喜歌劇啊,這樣也無所謂。」熊城不悅地啐了一聲,調整了一下坐姿,「不過既然你有你的說法,也不妨說來聽聽。」
「我當然有。」
法水隨意點點頭,臉上寫滿無法遏抑的亢奮。
「因為只有這次火精沒像前兩次的水精和風精一樣有性別轉換。對了,在五芒星咒文中的四大精靈,水精、風精、火精、地精,分別代表了物質構造的四大要素。這些當然都是中世紀鍊金術師想象中的元素精靈。到目前為止,我們只知道開門機關的水與水精有關,高八度音演奏與風精有關,也就是隻能確定要素相符,不過如果再加上轉換性別的解釋,那充滿密教感覺的句子馬上就會被公式化。熊城,為什麼不把水精變成男性,就無法開啟那扇門?為什麼我們之前竟然忽略掉犯罪方程式中如此精密的一部分呢。」
「什麼?犯罪方程式?!」
法水這意外之語讓熊城莫名所以忍不住驚歎。但所謂真理,有時只不過是極端牽強附會的滑稽劇,而且永遠都以最平凡的樣貌落在腳邊。接下來法水所揭露的事實,讓兩人無不啞然失色……
「對了,你見過勃克林描繪史比丁格湖水精的裝飾畫嗎?冰蝕湖的水蒼鬱樅樹林下發出深暗幽光。那顏色就像把靛藍溶入黏土中的一樣,黏稠、混濁。水面上看似鯊魚背的乃是如水藻般披散的美麗金髮。但是熊城啊,我也不是專業鑑賞家,並不打算舉出狩獵小屋或那自然形成的崎嶇橋面之類的東西,誘發你們的想象。我只是想問你們,當水精變成男性,最先產生變化的東西會是什麼?」
法水的臉微微漲紅,說出梅菲斯特批評五芒星不周全的臺詞(那個圓有一處錯誤,因此梅菲斯特利用這個破綻破壞了浮士德的封鎖咒語而侵入)。
「——看吧。那咒印沒畫完整,如你所見,朝外的角還有些微敞開。」
「啊,原來如此,頭髮、鑰匙的角度,還有水!我要向博學的先生致敬。看您流了滿身大汗。」
檢察官也以一樣煞有介事的語氣用梅菲斯特的臺詞回答,但是他確實從不同層面,受到了兇手和法水的震撼。那天晚上丹恩伯格夫人陳屍的房間,因為房門上注入鑰匙孔的水的溼度使得毛髮伸縮,形成一道能自動開關的迪伊博士隱形門裝置。不過,這個裝置所需要的水和頭髮的秘密隱藏在迦勒底古老咒文中還不足為奇,還有更令人驚訝的事實,讓這個設計在力學上奏效的鎖釦角度,竟然精密得有如機械圖,早已存在於破解五芒星封鎖的梅菲斯特臺詞中。如此一來,這個方程式當然得轉向事件中疑點最大的風精上來求解。不過,尋求解答的檢察官臉上,卻浮現痛切的失意。
「那麼,排鍾室的風精和高八度音演奏有什麼關係呢?λ呢?θ呢?」
檢察官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法水突然臉色一變,悲劇性地搖搖頭。
「別開玩笑了。這怎麼可能是那種好比遊戲般的衝動產物?這其中顯現著惡魔最認真的臉孔。難道不是嗎?支倉,專注加上過度運用,總會釋放出可怕的幽默。風精的幽默絕不是靠這種邏輯推演可以打破的。它一定具有和水精等全然不同的狂暴和奇幻。再說,風精原本就是‘看不見的氣體精靈’,自然不會有任何特徵。」
法水近乎冷酷地這麼說,接著轉向熊城,露出騰騰殺氣。
「不過,兇手的玩世不恭最後一定會自掘墳墓。你們不妨試著比較水精和沒有性別轉換的火精。最後的答案一定是與前面兩個例子剛好顛倒的行兇方式。兇手不會用任何隱匿手法,想必會大大方方地現身,展現布勒根堡火術的精華。當然,他勢必不會以線連線準星和扳機,試圖讓槍支往相反方向自動發射;更不會使出在手指纏上因汗水收縮的棉紙,在扳機上留下偽造指紋的卑劣手法。換句話說,這將是排除了所有陰險伎倆的騎士精神。可是如果我們沒有心理準備,依然用看慣了前兩例中出現的複雜微妙技巧眼光來觀察事件,一定會產生錯覺。也就是說,這種相反暗示正是兇手的企圖,這次我絕對要反過來嘲笑他。」
當然,這句話必然對往後的護衛方法產生決定性的影響。不過,法水的智慧看似在下次犯罪中已經完全制敵機先,尤其他認為關於火精這句話很可能招致兇手的破滅,但是回顧目前為止他與兇手之間往來較勁的權謀策略,要完全依賴自己的推斷,似乎還操之過急。而他對五芒星咒文的深究並非就此結束。
「可是我相信在五芒星咒文中還藏有位於更深奧之處的核心,與這次事件的根本原因有關,與其說是犯罪動機,或許更為深奧。廣義地說,在黑死館的地底還埋藏著許多秘密,不可能光從某個動機摸清楚。所以我試圖用各種不同角度,一一檢視這些咒文。」
說到這裡,法水臉上也顯得相當疲倦,足見他昨日一整天的勞心勞力。
根據這些說法,法水認為兇手是某種展示狂,因此先針對傳說學進行調查。他甚至研究了阿納托勒·勒·布拉茲《不列顛傳說學》與巴林古的《惡魔》,企圖自中歐死神傳奇中尋找符合潛藏在性別轉換深處的犯罪動機。另外也從舒拉豪恩的《施瓦爾茨堡》等其他書籍中,試圖瞭解有關妖精名稱的語源學變化。他認為如果水精(undinus)和水魔(nicks)兩者之間出現一致,那麼或許可以在被稱為女神弗麗嘉(也就是nike或nicks合為一體,同時為善惡兩面化身的奧丁之妻)化身的白夫人傳說中,發現異常雙重人格的意義。緊接著,他更試圖比較《volksbuch》或葛符列的神秘詩、哈根或海施特巴赫,還有最後是歌德的《浮士德》初稿、第二稿與第三稿,結果發現在初稿中以浩然哲學性姿態出現的地靈(包含水精、風精、火精、地精等大自然精靈),到了第二稿以後卻完全沒有清楚交代。然而法水對五芒星相關咒文的解說,聽來猶如演講。因此原本高度緊繃的氣氛逐漸和緩,背後曬著暖陽的兩人之間,開始流動著宛如輕柔雲朵般的睡意。檢察官諷刺地嘆道。
「我看現在就先別在這裡談論彈藥塔了吧。這些話題改日再到薔薇園去談。」
但是就在下一個瞬間,法水錶情忽然一亮,如鐵鞭般的淒厲吼聲頓掃剛剛的慵懶氣氛。他深深吸了兩三口煙。
「開玩笑,怎麼能讓如此華麗的魔王衣裳留在彈藥塔和炮牆中。支倉,我的魔法史研究終究沒有白費。我竟然從路易十三世的機密宮闈史中,發現困擾我這麼久的五芒星咒文真相。我換一種說法吧。當時採取若即若離的態度與新教徒保護者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瑞典王)對峙的,是知名的主教宰相利希留。其實這樁事件的真相就藏在那極其陰險的陰謀當中。對了支倉,你知道利希留機密宮闈史的內容嗎?那暗號解讀專家弗朗索瓦·韋達或羅西諾呢?還有鍊金術師兼暗殺者奧奇利悠?問題其實就出在這位邪惡主教奧奇利悠身上……啊!這巧合也太可怕了!連被害人的姓名,兇手的姓名,都出現在殺死那位龍騎兵王的呂岑會戰的戰死者名單中。」
(注)一六三一年瑞典王古斯塔夫·阿道夫為了擁護德國新教徒,與舊教聯盟在普魯士開戰,攻陷萊比錫和萊希,又和華倫斯坦的軍隊在呂岑開戰。他雖然在戰爭中獲勝,卻在戰後陣中被奧奇利悠安排的一位輕騎兵狙擊,該暗殺者也當場被薩克斯·勒文伯格侯爵所射殺。時間是一六三二年十一月六日。
檢察官和熊城瞬間被捲入自己無法掌控的漩渦當中。兇手的姓名——這就代表著事件即將落幕。但是遍觀古今中外犯罪調查史,可曾看過任何一個憑藉史實來揭發兇手,解決案件的神話般案例?因此兩人只覺驚駭困惑,尤其是檢察官,他臉上顯露出強烈的責難,嚴厲地指責不斷熱衷於虛幻世界的法水。
「你那種病態的精神錯亂又來了。別再故弄玄虛了,假如能靠頭盔或手持加農炮來解決事件,那我倒要聽聽這種史無前例的證明法。」
「當然,以刑法價值來說還稱不上完整。」
法水撥出一口煙,平穩地說。
「但最值得懷疑的那張面孔,其實正散落在迷惑我們的眾多疑點當中。假如可以從每個疑點中發現共同因子,而且最後可以歸納於同一點,那會如何?到時候你們也不可能硬是把它視為巧合吧?」
法水說到這裡,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表示強調。
「我敢斷定這次事件是猶太人的犯罪!」
「猶太人——你現在又說到哪去了?」
熊城眨眨眼,擠出他嘶啞的聲音。他也許覺得自己耳裡聽到有如雷鳴般不諧調的絃音。
「沒錯,熊城,你曾經見過猶太人將希伯來文從א至全加上數字,當作時鐘的數字盤嗎?嚴格執行儀式性的法典,遵守消失王國的儀禮,是猶太人的信條。而我也是一樣。為什麼至今不斷想利用土俗人種學來解決這樁難解案件呢?總之我們先以支倉整理的疑問一覽表為基礎,計算那詭異紅色天狼星的視差吧。」
法水眼中失去光彩,翻開桌上的筆記本開始念。
一、關於四位異國樂人
包括被害人丹恩伯格夫人等四人,出於何種理由在幼年時來到日本?關於他們極令人費解的歸化入籍,目前尚看不出任何端倪。真相依然封鎖在沉重鐵門當中。
二、黑死館過去三樁事件
對於在同一房間連續發生三樁都是動機不明的自殺事件,法水似乎完全放棄了觀察。特別是去年的算哲自殺事件,他雖然以此來恫嚇真齋,不過事實是否真如他所言,與本次事件完全無關呢?法水從黑死館的圖書目錄中抽出伍茲的《皇室的遺傳》,不就是為了針對這看似牽涉過往的連續案件,進行遺傳學調查嗎?
三、算哲與黑死館的建築師克勞德·戴克斯比的關係
算哲在藥物室中尋找戴克斯比所留下的某種藥物,但是最後並沒能找到。而他的意志留在一個小瓶上。另外,法水藉由解讀棺材上的十字架,證明了戴克斯比具備詛咒之意。綜合上述兩點,算哲和戴克斯比兩人在建造黑死館之前很可能已經產生某種異樣關係。
四、算哲和微奇古思咒術法典
算哲在黑死館完工後第五年對戴克斯比的設計進行了修改。當時可能已經有迪伊博士的隱形門和應用了黑鏡魔法理論的古代時鐘室門扉。然而從算哲的特殊個性看來,他熱衷的中世紀異端邪術伎倆,實在不可能僅止於上述兩項。另外,是否可以推測他死亡之前焚燒咒術書籍,很可
能是造成今日紛擾的原因?
五、事件發生前的氣氛
四位異國人士歸化入籍,製作遺囑之後,緊接著算哲自殺,突然瀰漫著一股迷茫血腥的氣息。到了來年,這種氣氛愈發險惡。而原因似乎不只與遺囑相關的精神糾葛有關。
六、神意審判會前後
丹恩伯格夫人在點燃屍燭的同時,大叫「算哲」而昏倒。據說當時易介目擊到隔壁房間的凸窗有不尋常的人影。但是當時的參加者中沒有人離開房間。另外,凸窗正下方留有兩道與人體自然現象相矛盾的足跡,足跡的匯合點散落著用途不明的攝影感光板碎片。以上四個謎題儘管時間接近,卻各自性質不同,難以歸結收束。
七、丹恩伯格夫人事件
屍光與刻有降矢木家徽紋的傷痕——這是超乎想象的一幕。而且法水還表示,製造這割痕的時間只有短短一兩分鐘。他還試著將上述兩種現象套在加有零點五氰酸鉀(幾乎不可能致死的藥量)的香橙進入被害人口中的過程上。也就是一種化不可能為可能的補強作用,更強調最後的結果。但即便他觀察無誤,要單憑如此來證明,指出兇手簡直難如登天。再說其他家人並沒有特別值得注意的舉動,出現香橙的來路也依然不明。
泰芮絲髮條人偶——丹恩伯格夫人臨死之前在紙上寫下被視為邪靈的算哲夫人之名。現場地毯下還留有人偶開啟門,在房內踩水的明顯腳印。但是這具人偶上有特殊的音響裝置,隨侍在旁的其中一人久我鎮子表示,沒有聽到該鈴聲。法水對放置人偶的房間還留有一絲疑念。但是他自己還無法確定,也就是說,這美麗的顫音,還只能放在否定與肯定的交界處。
八、預言圖的觀察
法水推定這是一張特異體質圖,確實是眼光獨到。因為這張代表易介身體上下兩端被夾住的圖,也確實出現在他的屍體現象上。但是伸子昏倒的樣子為什麼與賽雷那夫人的圖形相仿呢?另外法水還從象形文字上推論預言圖尚有未發現的另半張,就算他的假設有邏輯,也極缺乏真實性,只令人覺得是出於他的瘋狂。
九、浮士德的五芒星咒文(略)
十、川那部易介事件
法水解釋死因時,認為有人替易介穿上盔甲,因此有兇手存在。從時間上來說,這個時段只有伸子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伸子還手握割破易介咽喉的短刀昏厥,並且在經文歌最後一節發出幾乎是奇蹟的高八度音。除此之外,還有疑問,包括易介是否為兇手的共犯?這當然無法輕易推論。結果從這些極其曲折離奇的異樣狀況來推測,逐漸導向伸子的昏厥是兇手一場神乎奇神的表演這種結果。但是假如要公平論斷,目前紙谷伸子依然是唯一最可疑的人物。
十一、押鍾津多子被幽禁在古代時鐘室
這一點才真正是驚愕中的驚愕。而且法水原先推測應該已成屍體的押鍾津多子,事實上卻在全身裹以奇怪保溫措施下昏睡。當然,還得追究她為什麼離開自己家,來到孃家住,不過法水對於兇手並未殺害津多子感覺可疑,認為可能是個陷阱。但易介在神意審判會時看到出現在隔壁房間凸窗的人影,絕對不是津多子。因為當天晚上八點二十分時,真齋已經轉動數字盤,鎖上了古代時鐘室的鐵門。
十二、當天晚上零時三十分,闖入克里瓦夫夫人房間的人物是誰?
這裡談及易介所目擊的人物——夜晚出現在凸窗那妖怪般行蹤成謎的人物,半夜也出現在克里瓦夫夫人的房裡。根據夫人的說法,那人確實是男性,而且雖然身高不同,但各種特徵與旗太郎很相似。如此一來,伸子清醒瞬間的親筆署名,替自己冠上了降矢木之姓,假如以曾在格登堡事件中見過先例的潛在意識來解釋,那麼讓伸子昏迷的風精,最有可能是旗太郎。不過這種推測跟伸子昏迷狀態之間的矛盾,卻潛藏著這樁事件中最大的疑點。
十三、關於動機的觀察
一切都是為了爭奪遺產。首先,由於四位外國人歸化入籍,旗太郎無法直接繼承遺產。此外,旗太郎以外的唯一血親押鍾津多子被屏除在外,也值得注意。儘管旗太郎與其他三位外國人之間已經產生難以恢復的嫌隙,依然無法解釋這個重大矛盾。也就是有動機者從狀況上看來無須懷疑,而像伸子這樣很可能是兇手的人,卻找不出絲毫殺人的動機。
讀完之後,法水將它攤在桌上,首先將手指落在第七條(屍光與降矢木家徽那一段)上。這時,從小窗欄杆間灑入的陽光正好照到《倫敦大火》的泰晤士河正上方附近,映照得畫面上方的黑煙呈現出栩栩如生的濃密翻湧。檢察官和熊城本就已經唇乾舌燥,只能靜待法水編織的奇幻迷離世界突然急轉直下,翩翩落下夢想翅膀的時機。在這樣異樣肅殺的氣氛中,法水又點了一根菸,從容開口。
「話說回來,一開始看到的那不可思議的屍光與割痕,問題依然在那迴圈論的形式上。我認為,如果無法得知香橙到底經由什麼路徑進入丹恩伯格夫人口中,還是無法進行實證說明。不過在那著名的《猶太人犯罪解剖證據論(哥特菲爾德的作品)》中,記錄了與屍光和傷痕非常類似的犯罪迷信。」
法水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上面簡略註記著猶太式的犯罪風俗習慣。
一八一九年十月某夜,在波希米亞領地柯尼希格雷茨發生了一樁慘事,居住在當地的富裕農夫臥床,心臟被刺穿,之後室內起火,房屋連同屍體一起被燒燬。當時有路人供稱,該晚十一點半,正好從窗簾些許縫隙間目擊到被害者以手畫十字架。也就是說,犯案時刻應該在十一點半之後,而最具有強烈動機的一名猶太制粉業者,卻正好有不在場證明。事件因此而陷入膠著狀態。沒想到半年後,布拉格市的輔助憲兵德尼凱終於拆穿了兇手的詭計,把一開始的嫌犯猶太制粉業者逮捕歸案。事件之所以會敗露,是源自漢穆拉比經所解釋的猶太人固有的犯罪風俗習慣。猶太人相信在屍體或被害處周圍點上蠟燭,罪行就永遠不會被人發現。當然蠟燭就是後來發生火災的原因。
唉,法水怎麼一開始就引用一個如此枯燥的例子呢。不過接下來,他又加入自己的看法梳理,從這獨創的想法當中,碰巧露出一絲擊破這迴圈論的微光。
「單看這段敘述還是無法得知輔助憲兵德尼凱的推理思路,但我試著加以分析,環繞屍體的蠟燭數目其實有五支。而且為了讓屍體畫出十字形狀,並沒有直接拿蠟燭來包圍屍體,而是先得把四支短蠟燭像削竹子般斜削掉半邊,排列在四周,中央則放著削到只剩一半蠟,留下長長燭芯的一支蠟燭,讓其他蠟燭包圍住。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你知道風信雞四邊如果各自指向不同方向,會發生什麼現象嗎?在這個狀況下,讓斜削掉半邊的蠟燭各朝不同方向排列,點火之後受熱的蠟所產生的蒸氣,將會沿著燭身的傾斜往上斜吹。因為每根蠟燭削掉的方向不同,所以在上方形成了扯鈴狀的氣流。這氣流讓中央的長燭芯旋轉,燭光落下的影子,便呈現了屍體的手正在畫著十字的錯覺。這麼想來,如果要追究屍光與割痕的成因,我想勢必得回溯到那場神意審判會才行。在波希米亞的柯尼希格雷茨點燃的蠟燭中,或許存在著只有丹恩伯格夫人看得到的算哲幻影。支倉啊,偶然中往往可以觀察出數字性規律,因為所謂恆數,都是以假設為一開始的出發形式,之後再決定固定不變的因子。」
法水臉上掠過一絲迷惘的暗影,但他繼續往下說,揭開關於屍光在地理上的奇妙巧合。但這種隔絕的對照,最後只是徒增紛亂。
「接著,我注意到天主教聖徒的屍光現象。不過我閱讀阿韋利諾的《聖人奇譚》時,發現其中留下這麼一條記錄。在新舊兩派紛爭最嚴重的一六二五年至一六三〇年這五年,陸續有席恩堡(莫拉維亞領地)的德伊凡德、齊陶(普魯士)的葛羅高、弗賴施塔特(奧地利高地)的阿爾諾丁、普勞恩(薩克森領地)的穆斯可維泰等四人,都出現死後屍體發光的現象。熊城,如果這是偶然,其中卻存在著不可思議的巧合。因為如果將這四個地點相連,剛好會成為一個正確的矩形,而且包圍著發生柯尼希格雷茨事件的波希米亞領地。這當中的純量到底是什麼呢?我自己愈說愈糊塗了,可是我想猶太人照亮屍體的這個習俗,應該可以視為一種兇手迷信的象徵。」
法水仰望天花板,發出虛弱的嘆息。但是聽完法水這番話,檢察官完全失去希望。他扭曲著嘴角發出冷笑,從背後書架上抽出華爾特·哈特(西敏寺教堂修士)的《古斯塔夫·阿道夫》,隨手翻著書頁,好像終於找到了些什麼,將他找到的部分朝向法水,手指著那個部分。其實這是檢察官為了諷刺法水瘋狂言語所做出的猛烈挖苦。
(魏瑪大公威廉·恩斯特軍紀敗壞,在與阿納姆之戰中潰敗,未及馳援國王。而且在諾耶霍安城內因此受責難時,威廉·恩斯特依然面不改色。)
檢察官還不滿足,繼續頑強譏諷。
「啊,這書目還真是可悲。難道不是嗎?這根本是你特有的知識性錯亂吧?你對那些令人驚歎的現象的解釋也太過兒戲了。這哪是什麼深奧道理?根本連隨興遊戲的價值都稱不上。如果你無法對排鍾室的現象有更精確的說明,還是請你別再繼續高談闊論了。」
「對了支倉啊。」
法水靜靜地以微笑回報對方的冷笑。
「如果兇手不是猶太人,如何能讓伸子產生蠟屈症呢?伸子在某個瞬間變得像雕像般僵硬。如果是這樣,那麼旋轉椅的位置當然不是問題。」
(注)一種僵硬症狀,發作時會讓病患突然喪失意識,全身僵硬,完全無法出於意志自由活動。但同時對來自外部的力量卻全無抵抗,就像個柔軟的蠟或橡膠人偶一樣,手腳被固定在被移動的位置,無法動彈。因此被冠以蠟質屈撓這個有趣的病名。
「蠟屈症!!」
這逼得檢察官忍不住激動搖著桌子大叫。
「荒唐!你這番詭辯實在太滑稽。法水,那是罕病中的罕病啊。」
「當然,那確實是文獻中才看過的罕見疾病。」
法水先是肯定,不過他聲音裡卻隱隱透著嘲弄。
「但假如可以用人工控制製造出這種罕見的神經排列,那又如何呢?你聽過杜興所創的術語‘肌肉失養症’嗎?讓歇斯底里的病患在發作期間閉上眼睛,會產生極類似蠟屈症的全身僵硬狀態。也就是說,除了猶太人特有的某種習俗,否則不可能呈現出那種病理性的馬戲雜耍。」
他做出令人驚訝的斷定。
原本默默抽著煙的熊城突然抬起頭。
「嗯,伸子與歇斯底里症是嗎。你的洞察確實高明,不過請你把問題從精神病院轉移到其他地方吧!」
這一點也不像平常熊城會說的話。而法水則出人意表地嘗試將病理解剖學運用在黑死館建築上,想強調其可能性。
「喔,熊城,我才想提醒你,別忘了這是一樁發生在黑死館的事件。犯罪不僅是因為有動機才會發生。尤其是智慧型殺人,通常是受到扭曲的內心驅使。當然,這麼一來就成為一種病態殘虐的方式……不過除了感情之外,也可能因為無法從某種感官錯覺中解脫,並且持續遭受壓抑而發生的例子。像黑死館這種貌似城堡的陰森建築,我就認為具有相當豐富的非道德性,甚至惡魔般的特性。問題是,那滿臉肅穆的惡作劇者,究竟會如何改變人類的神經排列?這裡剛好有個最好的例子。」
法水繼續舉出例證,企圖擺脫因他奇矯的推論帶來的獨斷印象。
「這是二十世紀初發生在哥廷根的事件,一位叫奧圖·布來梅的典型西伐利亞敏感少年,進入了當地多米尼克修道院附校就讀。但是那種有著低垂的波尼貝式拱廊,灰暗的、充滿壓迫感的建築物,馬上侵蝕了青春期少年的脆弱神經。一開始,由於室內外光線亮度相差太多,他偶爾會看到一些不可思議的殘影,後來甚至還出現幻聽症狀,因為他房間窗外就是鐵軌,通過的列車聲響在他耳裡聽來就成了不斷重複的resendblehmel(瘋狂布來梅之意)。所幸後來少年父親驚見兒子的病狀,將他帶回家,布來梅的精神狀態才免於崩潰。當他步出宿舍的同時,奇蹟般地再也沒有出現幻視幻聽症狀,很快又恢復成健康青春的少年。熊城,我想你不是刑法專家,或許不知道這件事,其實根據監獄建築形式的不同,有些會不斷出現囚禁性精神病患,有些則從來不會呢。」
說到這裡,法水又拿出一根菸吸了一口,但他依然不打算離開知識高塔,繼續引用了更極端的例子。
「十六世紀中葉腓力二世時代,有這麼一個病態殘虐的嗜血案例,幾乎可說是個奇特的標本。西班牙塞維利亞宗教法院裡,有一位名叫佛斯可洛的年輕修士擔任候補裁判員。但是他除了偵訊技巧拙劣,看到萬聖節舉行的焚殺異端遊行還會覺得害怕,宗教副法官埃史賓諾沙不得已之下只好將他送回故鄉聖託尼亞莊園。沒想到過了一兩個月後,埃史賓諾沙接到佛斯可洛的來信,當他看到信紙上描繪的莫查拉塔(中世紀義大利謝肉祭中最具獸性的刑罰)的機械圖案,不禁大吃一驚。
——塞維利亞的刑庭中並放著十字架和拷問刑具。假如神要點燃地獄陰火,讓它永遠綻放光芒,首先應從刑庭建築中除去回教式的高大拱廊。我回到聖託尼亞後,居住在昔日高盧人留下的老舊昏暗莊園中。其實這莊園有一特性,能呈現出人類各種苦惱後的思想,我在這裡將各種酷刑進行結合和比較,現在終於成為專精此術的技師——
熊城,這段悽慘的獨白,到底想訴說什麼?為什麼佛斯可洛的殘酷癖性沒有出現在殘忍的拷刑刑具之間,卻產生於比斯開灣的自然風景中呢?我可以斷定,在這個事件當中,絕對不能忽略塞維利亞宗教審判所與聖託尼亞莊園的建築之差異。」
這時法水按下他激動的語氣。接著他把上述兩個例子套用在黑死館的實際狀況上,試圖說明建築風格潛藏的可怕魔力。
「目前為止我雖然只去過一次黑死館,而且當時天色黯淡,不過我依然感覺到它的建築樣式呈現著各種非常態的現象。當然,那種出於感官的錯覺,具有無從掌握的神奇力量。如果長時間無法擺脫這種力量,便會造成病態的個性。所以熊城,我可以大膽地說,我認為黑死館中的人們,儘管或許有程度差異,但以嚴密的觀點來看,每個人都是心理性的精神病患。」
人類精神中的某個角落,或許有輕重之別,但一定潛伏著精神病性的因子。揀選出這些因子,排列在犯罪現象的焦點面,正是法水調查方法的獨到之處。但是以現在的情況來說,伸子的歇斯底里性發作和猶太型犯罪,仍然相隔甚遠,看不到一絲一致性。
(華倫斯坦的左翼比國王的右翼更分散,國王命令魏瑪大公重整戰列。這時大公再度犯下過失,延誤使用加農炮的時機。)
檢察官依然把法水比作遲鈍的威廉·恩斯特大公,繼續他的挖苦,但熊城卻忍不住開口。
「總之,不論是羅斯柴爾德或羅森費德都好,讓我看看那猶太人吧。還有,你該不會打算把伸子的發作當作偶然意外吧?」
「開什麼玩笑!如果只是意外,伸子當時為什麼要重複彈奏早上的讚美詩呢?」
法水加重語氣反駁。
「你知道嗎,熊城,彈奏排鍾很耗體力,而那女人竟然反覆彈奏了三次讚美詩,其實根本不需要搬出摩梭的《疲勞》,就已經具備神經病發作或誘發催眠的絕佳條件。那女人就是在這時候被誘入朦朧狀態的。」
「那到底是什麼怪物呢?畢竟鐘樓的生死簿上可沒有記載任何一個死亡的人類。」
「不是怪物,當然也不是人類,是排鐘的鍵盤。」
法水透露這意外的裝飾音,讓兩人大感意外。
「其實這是一種錯視現象,比方說,在一張紙上打出縱向矩形洞孔,再移動這張紙後方裁成圓形的紙看看。圓紙移動得愈劇烈,看起來就會漸漸像橢圓形。這上下兩層的鍵盤,也剛好出現了相同現象。假如這裡是頻繁使用的下層鍵盤,那麼如果從上層不動的琴鍵隙縫間凝視著下層不斷上下的琴鍵,下層琴鍵的兩端看起來會歪向被上層琴鍵遮住的地方,視覺上慢慢變細。一旦產生這種遠觀式的錯視,在這之前因疲勞而產生近乎朦朧的精神,也會順勢溶入其中。當然,這就引發了特定症狀的發作。所以如果要我說得更明白,只要知道當時是誰命令伸子重複彈奏三次,自然就知道誰是兇手了。」
「不過你這個結論算不上深奧。」
熊城似乎逮到破綻,尖銳地反駁。
「首先,當時是誰讓伸子閉上眼睛?你並沒有說明她是怎麼陷入那全身有如蠟屈性,彷彿蠟人像的過程。」
法水大方地笑著,看起來似乎在憐憫對方缺乏獨創想象力,接著他開始在桌上紙條上畫出附圖,開始說明。
「這種綁法叫作‘貓爪索’,是猶太犯罪者特有的結繩方法。熊城,光憑這種結繩方法,就能製造出讓旋轉椅呈現矛盾的肌肉意識喪失,也就是那類似蠟屈性的狀態。你看,拉動下方繩子時,繩結就會逐漸往下掉,但是綁在繩結中的物體一旦脫落,繩結就會解開,恢復成一條直線。所以兇手事先測定了琴鍵使用的數量和結繩最初的高度後,在連線琴鍵和敲鐘棒槌的繩子上方,綁住短刀的刀鍔。這麼一來,隨著演奏的進行,短刀會一邊旋轉,繩結也一邊下降,等到伸子在朦朧狀態下演奏——差不多是第二次反覆讚美詩時,短刀刀刃在她眼前忽明忽暗地閃爍,就像水戲法中的紙捻水一樣,忽左忽右,漸漸下降。也就是說這閃爍的光芒垂直撫著她的眼皮。這種手法被稱為‘眩惑操作’,讓受催眠的婦人閉上眼睛。所以在她閉上眼睛的同時,酷似蠟屈症,喪失肌肉意識的身體立刻失去重心,像雕像般直挺挺往後倒。這時兇手再趁機從內側踢掉琴鍵和繫繩,使得短刀從繩結脫離,掉到地上。當然,伸子的發作平息時,也陷入了深沉昏睡狀態。」
法水回報了檢察官毒辣的輕蔑,但臉上又突然浮現悲痛的表情。
「不過伸子為何會握住那把短刀呢?還有,為什麼會出現那極其詭異變態的高八度音呢?那些超乎想象的事,我還捉摸不到真相。」
這時他發出虛弱的嘆息,臉上疲憊的表情三度轉換,他終於開始瀟灑高唱凱歌。
「我不是在計算天狼星的視差嗎。還有δ和ξ!只要能將這些歸納為一點就行了。」
這時,空氣漸漸不尋常地升溫。長久與法水相處的兩人也感覺到,他大概快找到答案了。熊城將臉湊近,雙眼嚇人地直盯著法水。
「那你就快說黑死館的怪物到底是誰!你口中的猶太人究竟是誰?」
「是輕騎兵尼古拉斯·布勒埃。」
法水先說出一個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姓名。
「這男人之所以能接近古斯塔夫·阿道夫,是因為國王進入蘭登休塔德城時,在猶太窟門旁忽然雷聲大作,國王的坐騎受驚狂奔,他上前鎮住馬匹。支倉,你先看看這布勒埃果敢勇猛的戰績。」
法水從檢察官手裡拿走他正在翻閱的哈特的《古斯塔夫·阿道夫》,指著呂岑會戰的尾聲。這時,兩人臉上同時掠過驚愕。檢察官悶哼了一聲,嘴上叼的煙也不知何時掉落在地。
——戰爭持續了九個小時,瑞典軍死傷三千人,聯軍剩下七千人敗逃,但黑夜阻止了追擊的腳步。這天晚上,傷兵們就地在紮營地休息。拂曉降了一場霜,沒能逃走的人都死於寒氣。前一天夜裡,布勒埃跟著奧赫姆上校巡視戰況最激烈的四風車地點,途中,他指出自己將剽悍狙擊的物件,那就是貝托爾德·瓦魯斯坦上校、佛爾達公爵兼大修道院長帕彭海姆……
讀到這裡,熊城身體往後一縮,就被打了一巴掌似的。他遲遲說不出話來。檢察官有好一陣子凝然不動,過了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讀出下面這個句子。
「迪特里希施泰因公爵丹恩伯格、阿瑪提領地司令官賽雷那,啊,佛萊貝希的法官雷維斯……」
他嚥了一口唾液,混濁的雙眼望向法水。
「總之,法水,你先說明自己提出的妖怪庭園的光景吧。我完全搞不懂這些角色的意義,為什麼黑死館的驚人命案會跟呂岑會戰的經過有關呢?再說,或許是我杞人憂天吧,我認為姓名沒有出現在這當中的旗太郎或者克里瓦夫兩人之中,有一人就是兇手。」
「沒錯,這確實是惡魔式的玩笑,愈想愈令人害怕。首先,創作這出盛大戲碼的作者,絕非兇手本人,也就是說,其情節就是五芒星咒文本身。在呂岑會戰中輕騎兵布勒埃和其母體暗殺者魔法鍊金術師奧奇利悠的關係,套用在這樁事件裡,就變成‘兇手+x’的公式。」
法水不得不將這套聽來宛如妖術的巧合延至事件解決後解釋,但他兩眼浮現凌厲的光芒,指出了黑死館的惡魔。
「不過,知道布勒埃是奧奇利悠派來的刺客後,我想有必要說明他的來歷,其實這是雙重的背叛。暗殺了對抗天主教徒,對猶太人相對仁慈的古斯塔夫,等於是同時對新教徒給予的恩惠,以及對自己種族的雙重背叛。儘管哈特的史書上沒有記載,但是普魯士腓特烈二世的傳記作者達凡卻揭露了輕騎兵布勒埃其實是出生於普沃茨克的波蘭籍猶太人,原本的姓名是魯利埃·克羅夫馬克·克里瓦夫!」
在這個瞬間,一切彷彿完全靜止。面具終於掉落,瘋狂戲碼也就此告終。法水不忘追求美感的調查方法,在這裡也以火術初期的宗教戰事將最終結局裝點得極盡華麗。可是檢察官臉上依然掛著半信半疑的表情,任由香菸掉落,茫然盯著法水的臉。法水則微笑著翻開哈特史書,將其中一頁遞到檢察官面前。
(古斯塔夫王死後,魏瑪大公威廉·恩斯特的先鋒步兵現身霍耶斯韋達,這才瞭解其對西雷吉亞(silesia)具有野心)
「支倉啊,魏瑪大公威廉·恩斯特其實是個非常諷刺可笑的怪物。但是對我的衝車來說,克里瓦夫築起的牆可不是什麼難攻不破的障礙。」
法水身後倫敦大火圖中的黑煙染成一片火紅,頭上正好頂著反射的陽光,他將兇手克里瓦夫放在俎上,試著逐步解析。
「一開始我從風俗人種學的觀點來觀察克里瓦夫。當然,不需要搬出以色列種族以色列·柯恩或張伯倫的著作,那一頭紅髮、雀斑、鼻樑形狀等等,都明顯地呈現亞摩利猶太人(最接近歐洲人的猶太人標型)的特徵。不過,比起這些,更能確定的是她的猶太復國主義信條。猶太人經常將這種形狀用於袖釦或領帶別針上,不過克里瓦夫卻把大衛盾的六角形,化為六瓣杜託薔薇的胸飾。」
「但是這論點未免太過曖昧。」
檢察官滿臉不服地提出異議。
「我確實覺得自己好像在觀賞珍奇昆蟲標本,但是我希望你能對克里瓦夫個人具體情況再多做說明。我希望從你口中聽到那女人的心跳,聞到她的呼吸香氣。」
「那是白樺森林(哥斯塔夫·法爾該的詩)。」
法水隨口這麼說,再次輕巧地玩弄起曾經在三位外國人面前說過的那番妙論。
「首先,請你們先回想一下那張預言圖。我想你們也知道,克里瓦夫夫人的眼睛被面紗遮住。如果那張圖依照我的解釋確實是描繪特異體質的圖解,那麼上面所畫的屍體樣貌,必定就是克里瓦夫夫人最容易呈現的症狀。但是支倉,被蒙上眼睛殺害,這乃是脊髓癆。而且,在第一期症狀還不明顯時,有可能持續十多年。不過,其中最顯著的應該就是閉目難立徵了吧。也就是因為雙眼若矇住,或者四周突然陷入黑暗時,全身失去重心,步履踉蹌。而那天半夜的走廊,就發生了這種情形。克里瓦夫夫人為了前往丹恩伯格夫人所在的房間,開啟隔間門,進入前方走廊。你們也知道,走廊兩邊牆壁上挖有長方形的壁龕,裡面點著壁燈。為了不讓人發現自己,她先關掉了隔間門旁的開關。當然,在由亮轉暗的瞬間,她的身體出現了以往自己未曾注意到的閉目難立徵。數次踉蹌之後,長方形壁龕內壁燈的殘影也數次重疊在她的視網膜上。支倉,都已經說到這裡,我應該不需要繼續多言了吧。等到克里瓦夫夫人終於站穩時,她在眼前那片黑暗中看到了什麼?無數林立的壁燈殘影,就是法爾該詩中陰森的白樺森林。而且,克里瓦夫夫人自己也已經坦承了此事。」
「別開玩笑,我不覺得你能讀懂那女人的腹語。」
熊城無力地丟掉香菸,顯露出內心的幻滅。而法水只是靜靜微笑著說。
「熊城,或許那時候我真的什麼都沒聽到,因為我只專注地凝視著克里瓦夫夫人的雙手。」
「什麼?看那女人的手?」
這次輪到檢察官驚訝了。
「不過如果是與佛像有關的三十二相或密宗儀軌,我記得曾經在寂光庵(詳見作者前作《夢殿殺人事件》)聽你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