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詩和甲冑與幻影造型

一、前往古代時鐘室

結束了伸子的診斷才前來的乙骨醫師,是位五十多歲的老人,他有張瘦削如螳螂的臉孔,不過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散發堅毅氣息的禿頭給人深刻的印象。他在警視廳內是數一數二的資深法醫,對於毒物鑑識特別專精,還寫過五六本著作,當然,跟法水也有深厚交情。才一坐下,他就毫不客氣地要煙,先滿意地深吸了一口。

「法水啊,很遺憾,我的心像鏡證明法已經無用。不論那旋轉椅如何,光是看到她蒼白透明的牙齦我就敢賭上我的辭呈,這可以斷定只是單純的昏迷。對了,有件事我要告訴熊城,一聽說那女人手上握著兇器的短刀,我覺得似乎已窺見那副牌的背面。她的昏迷充滿陰險曖昧。一切未免太巧了。」

「原來如此。」

法水點點頭,看來有些失望。

「不過,總之我先聽聽你觀察的結果吧。說不定會讓我發現你糊塗出紕漏的地方呢。你用的是什麼檢測方法?」

乙骨醫師夾雜著術語,極端事務性地平淡說出他的發現敘述。

「確實有些毒物吸收較快。另外,假如是體質特殊的人,即使番木鱉鹼遠低於中毒量,也會引起類似指痙病或僵直性痙攣的症狀。但是從末梢反應上並沒有發現中毒反應,胃裡也幾乎只有胃液。這一點你可能覺得有點奇怪吧。不過,假如這個女人攝取了容易消化的食物兩個小時後倒下,那麼胃內沒有任何東西也很正常。還有,尿液方面也沒什麼特別反應,也沒有能定量證明的東西,只充滿了磷酸鹽。我認為這種增量應該是身心疲勞導致的結果,你覺得呢?」

「確實是敏銳的觀察。如果沒有那麼劇烈的疲勞,我可能也會放棄觀察伸子了吧?」

法水話中有話地肯定對方的見解。

「對了,你只用了這些試劑嗎?」

「那怎麼可能。雖然最後結果徒勞無功,不過我以伸子的疲勞狀態為條件,試著觀察她的婦科症狀。法水,今晚法醫學上的意義完全在於唇萼薄荷(一種有毒除蟲菊)上。如果讓x·xx作用於健康未懷孕的子宮上,服用後剛好過一個小時左右,會引起劇烈的子宮麻痺,並且出現瞬間類似昏迷的現象。不過,在她身上卻連oleamhedesmae、apiol都檢測不出來。這個女人沒有動過婦科手術的痕跡,內臟也沒有對中毒的特異性。法水,我的毒物採集病例只有這些,不過我的結論是,她的昏迷與其說是刑法上的意義,更來自其道德情感。也就是說,可能是刻意或者由內而發。」

乙骨醫師拍了一下桌子,強調這番見解。

「這是純粹的精神病理學了。」

法水凝重地回話。

「不過,你調查過頸椎吧?我不是昆克,但我卻認為他的‘恐懼和昏迷是頸椎的痛覺’實在是至理名言。」

乙骨醫師用力叼著菸屁股,露出訝異的表情。

「嗯,我起碼讀過堯雷格的《關於病態衝動行為》和讓內的《驗觸野》。第四頸椎受到壓迫,產生衝動性吸氣時,橫膈膜會有痙攣性收縮,不過這女人並不是駝子。在她之前不是有另一位駝背症患者遇害嗎?」

「話雖如此……」

法水顯得有些呼吸急促。

「這當然還不是確切結論,如果考慮到旋轉椅的位置和那不可思議的高八度音演奏,根本沒有探討的價值。但是我還是浮現出歇斯底里性反覆睡眠這個假設。我想要確認這有沒有可能是昏迷的原因。」

「法水啊,我這個人本來就不擅於幻想。」

乙骨醫師語帶酸意地撫拭法水的疑惑。

「如果歇斯底里症狀發作,對嗎啡的抗毒性會呈亢進現象。但無論如何至少會有皮膚溼潤的現象。」

乙骨醫師在此以嗎啡為例提及鎮靜亢進神經,當然是為了諷刺法水,刻意針對他企圖超越人類思維極限的幻想。因為這種歇斯底里性反覆睡眠的病態精神現象,實屬罕病中的罕病,日本在明治二十九年八月時,福來博士發表了第一篇文獻。向來偏好寺院或病態心理題材的小城魚太郎(最近出現的偵探小說家)的短篇中,也有描寫一位企圖殺人的獄醫讓原本只是勞工的病患聆聽醫學術語,使其之後發作時說出來,作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就像這篇作品中所描述,自我催眠性的發作產生時,會分毫不差地重現或重述自己做過、說過的最新內容,因此又被稱為歇斯底里性無暗示後催眠現象,這名稱反而比較符合發作時的實際狀況。正因為如此,也難怪儘管乙骨醫師內心對法水的敏銳感到亢奮,表面上還是以強烈諷刺反駁。聽到他這麼說,法水先是自嘲地嘆了一口氣,接著出現他身上少見的躁狂亢奮。

「那當然是稀有現象。但是如果不考慮這個可能,又該如何說明伸子昏迷,手握著短刀的理由?乙骨啊,亨利·皮耶洪曾經舉出數十個起因於疲勞的歇斯底里性知覺喪失病例。而且這個名叫伸子的女人在昏迷前再次彈奏了讚美詩,這本是她早上已經彈過,當時不應彈奏的曲子。難道這不會讓人想相信沙可的實驗,當時可能因某種原因壓迫了她的腹部,讓她陷入無意識狀態嗎?」

「這麼說,你在乎頸椎也是出於這個理由?」

乙骨醫師已經不知不覺被法水說動。

「沒錯。說不定還可能幻視以為自己變成拿破崙,我從剛剛開始就有了一種心像標本。你不覺得這樁事件裡有齊格飛跟頸椎的關係嗎?」

「齊格飛?!」

聽到這裡連乙骨醫師也啞口無言。

「不過我也認識一個頭腦瘋狂的男人。」

「不,到頭來還是比例問題。不過我相信知性當中也有魔法的效果。」

法水充血的眼中浮現出幻想的影子。

「對了,你知道強烈瘙癢跟電流刺激有同等的效果嗎?我記得在阿爾魯茲的著作中提到,麻痺部分中央還有具知覺的點,會產生劇烈的瘙癢感吧。你說伸子的頸椎沒有撞傷的痕跡。但是乙骨啊,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讓昏迷的人產生動作反應,可以讓生理上不可能緊握的手指運動,藉著不可思議的刺激喚起反應。這可以用‘齊格飛+樹葉’的公式來表示。」

「原來如此。」

熊城嘲諷地點點頭。

「你說的樹葉大概是堂吉訶德吧。」

法水先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再次提振起精神,試著對伸子奇蹟般的昏迷,做出絕望的抵抗。

「你先聽我說。這或許是惡魔式的幽默。如果將乙醚噴霧吹向皮膚,該部分的感覺將會隨著乙醚的滲透漸漸消失。假如對一個昏迷的人全身噴上這種噴霧,除了控制手部運動的第七、第八頸椎,這第七、第八頸椎就彷彿是齊格飛的樹葉。儘管昏迷時皮膚沒有觸覺,但皮膚內部的肌肉、關節,還有瘙癢感最容易受到刺激。這麼一來,第七、第八頸椎就會產生劇烈瘙癢感,而這就像電流刺激一樣,刺激到頸椎神經最終影響的目標,讓手指出現無意識運動。我覺得這個假設似乎讓我掌握到伸子為何會握住短刀的根本公式。乙骨,你剛剛說過‘可能是刻意或者由內而發’,但我認為應該是刻意,或者有某種代替乙醚的東西。直到釐清真相之前,還需要纖細微妙的分析性神經呢。」

他的表情漸現愁苦,換上低沉的聲音喃喃念道。

「啊,雖然這麼說,但旋轉椅的位置還有高八度音的演奏,又該怎麼解釋呢?」

法水呆望著煙霧飄散的去處,看起來像是在穩定自己的亢奮心情,但過了一會兒他轉向乙骨醫師,換了個話題。

「對了,我拜託你拿的伸子親筆簽名呢?」

「我說你這個要求真值得收錄進提問例題裡呢。為什麼你要在伸子清醒的那一瞬間讓她寫下自己的名字呢?」

說著,乙骨醫師取出了紙條。三人的注意力瞬間聚焦在紙上。因為紙上寫的並不是紙谷伸子,而是降矢木伸子。法水只眨了眨眼,隨即開始解釋他引發的這陣波動。

「沒錯,乙骨,我確實想拿到伸子的簽名。不過我並不是龍勃羅梭,沒有必要為了知道水精與風精而剽竊賈敏的《筆跡學》。其實昏迷經常會導致喪失記憶。所以我其實暗自擔心,假如兇手不是伸子,有些事實或許會就此被遺忘,永遠無法水落石出。而我這種嘗試是根據《瑪莉亞·布林尼的記憶》一案。」

(注)在漢斯·格羅斯的《預審推事要覽》中有個與潛意識相關的例子。一八九三年三月,巴伐利亞的迪特基爾亨的教師布林尼家發生兩個兒子被殺,妻子與女僕受重傷,丈夫布林尼因嫌疑重大被逮捕的事件。不過妻子醒來後被要求在偵訊報告上簽名,結果她並沒有簽下「瑪莉亞·布林尼」,而寫了「瑪莉亞·格登堡」。但格登堡並不是她孃家姓氏,而且她再怎麼努力也想不起這個姓氏的來由。也就是說,案件發生之後她的記憶已經被埋沒在意識底下。但隨著調查推展,發現女僕的情夫就是這個姓,立即將他逮捕到案。所以當她寫下「瑪莉亞·格登堡」時,在案發當時認出的兇手長相雖然因為頭部受傷和昏迷而記不得,但是在偶然清醒的朦朧狀態下,那名字卻化為潛意識呈現出來。

「瑪莉亞·布林尼……」

這個名字似乎喚起了他們共同的靈感,三人臉上出現一樣的表情。法水又點了一根菸,繼續說道。

「所以乙骨,我要求在伸子一醒便要她簽名,就是想抓住跟瑪莉亞·布林尼夫人一樣的朦朧狀態,說不定還能掌握她快消失的潛意識。看來那女人還是不出法律心理學家的案例集。奧菲莉亞就是伸子的前例。不過奧菲莉亞只是在發瘋之後回憶起幼年時奶媽唱過的《明天就是情人節》這首俗曲。但是伸子卻給自己冠上降矢木這個戲劇性的姓氏,表現得極其諷刺。」

這個簽名具有驚人的吸引力。凝視片刻後,向來率直的熊城首先意氣昂揚地說。

「所以說降矢木旗太郎就是格登堡?這麼一來就粉碎了克里瓦夫夫人的說法。法水,你已經推翻旗太郎的不在場證明了。」

「不,眼前還很難下結論。只能說兇手是降矢木x。」

檢察官沒有輕易表示認同。他話裡暗示著算哲這個不可思議的角色,法水似也同意他的看法,一臉錯亂,像是吃了一頓激烈嘲諷一樣。事實上,如果那是幽靈般的潛意識,這或許是法水的勝利。但如果只是單純的錯構症狀,那確實是超越推理測定的怪物。乙骨醫師看了看時間站起身來,這毒舌老頭可沒忘了臨行前丟下一句刻薄話。

「我看今晚應該不會再有死者了。不過法水啊,邏輯判斷力比幻想更重要。假如這兩者的步調能一致,我看你也能成為拿破崙了。」

「不,只要成為湯姆森(丹麥史學家,解讀貝加爾湖畔南邊鄂爾渾河上游的突厥古碑文)就行了。」

法水不服輸地回擊,但是他接下來這段話又立即掀起一場不尋常的風暴。

「我當然沒有多麼高深的史學造詣。不過在這樁事件裡,我可以讀出比鄂爾渾碑銘更有價值的內容。你就暫時到大廳去,等待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發現吧。」

「發現?!」

熊城臉上寫滿驚訝。儘管不知道法水心裡打什麼算盤,但是光看他眉宇之間展現的毅然決心,就能明顯知道他正要進行孤注一擲的豪賭。不久,在這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中,田鄉真齋在乙骨醫師離去後緊接著進來,法水立刻切入正題。

「我就直接問了,昨天晚上八點到八點二十分之間,你巡視宅邸時鎖上了古代時鐘室的門,對吧?但是應該有一個人從那時起就消失了。不對,田鄉先生,正確來說,昨晚進行神意審判會時,這棟宅邸裡降矢木家的人數應該不是五位,而是六位吧?」

真齋一聽彷彿全身觸電般開始顫抖。接著,他像是在尋找什麼可依靠攀附的東西,不安地四處張望,然後又突如其來地採取反撲的態度。

「哼哼,如果你們打算在這暴風雪中挖出算哲老爺的遺骸,最好手上有搜尋令。」

「假如需要,難保我不會打破法律規定。」

法水冷靜地回道。不過他似乎判斷再跟真齋來回辯論也沒有意義,徑自開始論述自己的觀點。

「其實我壓根也沒期待你一開始就坦白,所以就由我來證明這消失的人物吧。你聽過‘盲人聽觸覺標型’這個名詞嗎?盲人會運用視覺以外的各種感覺,再整合傳到各個個體上的分裂資訊,透過這個過程試著形塑出接近自己的物體。田鄉先生,我眼中當然看不到那個人。我聽不見他的聲音,甚至從沒聽過關於他的任何只言片語。可是當這個事件一開始,就有一股離心力在作用,將某個人遠遠拋到相關人員圈外。我踏入這黑死館時已經感覺到某種前兆,從傭人們的行為上也能看出這一點。」

「所以我之前問的那些……」

檢察官帶著異樣亢奮大叫著。他終於領悟,揭開自己疑惑的時機已經到來。法水對檢察官微笑,繼續揭曉。

「其實這出精神啞劇,早在傭人領我們爬上大樓梯時就已經揭幕了。那時警車引擎震天響,但那位傭人明明走在我前面,卻在聽到我鞋子偶然發出輕微擠壓聲時,不知為何略縮了縮身子,往旁一避。當我注意到這一點時,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中,所以在爬完樓梯之前,我試著再三反覆同樣的動作,每次傭人都有同樣的反應。很明顯地,這無言的狀況確實陳述著某種事實,於是我做了這樣的推測。我認為他聽到了理應被引擎噪音壓過,甚至在一般狀況也不可能聽到的某種聲音。但那當然不是奇蹟,也不是我肝臟有毛病。在醫學上的術語稱為韋利斯氏聽覺倒錯,一種病態的聽覺過敏現象,能在聽到巨響的同時也聽見細微聲音。」

法水慢慢點起一根菸,吸了一口後接著說。

「當然,這種症狀是某種精神障礙的前驅現象。不過,奇恩在《恐懼的心理》中,舉出了許多關於極度恐懼下生理現象的實驗性研究。其中最令人感興趣的就屬多道夫的《假性死亡與早期埋葬》中的一個案例。我記得時間應該是一八二六年,波爾多的監察主教唐納驟逝,醫師也已經證實了他的死亡,屍體入殮準備進行喪禮,但是喪禮中唐納卻在棺材裡甦醒。不過他無法出聲求救,只好用盡渾身的力氣將棺蓋推開一道細縫,但也因為力氣耗盡,再度躺在棺中無法動彈。就在這種即將面臨活埋,難以言喻的恐懼中,儘管場中莊嚴的經文歌合唱聲撼然迴響,他兩位朋友還是聽到了窸窣話聲。」

接著法水把這個現象套用到這個事件上。

「這麼一來,眼前的狀況就出現一個疑問。通常傭人這種身份的人,就算會有些旁觀的亢奮心情,但是調查官都還沒抵達現場,就算透露出想詢問什麼的意思,照理來說也不至於害怕到這個地步。所以當時我有種不祥預感,彷彿已經預見某個狀況。這就像是一種過敏神經的戲劇性遊戲,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氣氛。正因為還不明瞭,更吸引我不惜兜圈繞路也想去接近。不久之後我知道了在你封口令下的產物,甚至測量出你們極力想隱瞞的那位重要人物的身高。」

「身高?」

這下連真齋也訝異瞠目,在場三人都燃起一股空前的亢奮。

「沒錯,那件盔甲的前立星正靜靜地說著:‘看這個人。’」

法水深深坐在椅子裡,安靜地說。

「你應該也聽說了,拱廊的古式盔甲中,靠迴廊窗邊的緋緘綴鎧甲戴的是兇猛的黑毛三枚鹿角立頭盔。前一排的吊式盔甲中,有一個鞣革盔甲則頂著裝有美麗獅子齧臺的星前立細鍬頭盔,這兩者的排列明顯地看出調換過的痕跡。不僅如此,從傭人的證詞也可以推論是在昨天晚上七點過後才調換的。但是這場調換中也呈現了極其纖細的心理現象,再加上回廊對面那兩幅壁畫,我這才瞭解緣由。如同你們所知,右邊那幅是‘處女受胎圖’,聖母馬利亞站在左側,左邊是‘各各他山的翌晨’中,右邊是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所以如果沒有替換這兩具頭盔,就會形成馬利亞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怪異現象。可是這個原因很容易查出來。田鄉先生,迴廊窗邊放有六瓣形壁燈,外層為毛玻璃,由平面和凸面的玻璃燈瓣互動形成。我在朝向緋緘綴的平面瓣上發現了一個氣泡。您知道眼科用的檢眼鏡嗎?就是在平面反射鏡中央打出微孔,在對面的軸上放置凹面鏡,把聚集該處的光線從平面鏡的細孔送到眼睛,不過在這裡則是將天花板水晶吊燈的光線聚集於凹面瓣,穿過前方平面瓣上的氣泡,照射到對面的前立星。一旦知道這一點,就能夠以接收前立星激烈反射光的位置為基礎,測出眼睛位置的高度了。」

「但是那反射光又是什麼用途?」

「很簡單,為了引起復視。即使處於被催眠的狀態,眼球如果從旁受到擠壓,也會因為視軸混亂導致複視,來自側面的強烈光線也會產生相同效果。複視的結果,前方的馬利亞會跟十字架重疊,形成馬利亞接受釘刑的假象。當然,調換盔甲的是女性。因為那如幻影般出現的馬利亞受刑假象正象徵著女性最悲慘的結局。另一方面,也彷彿受到從天俯瞰般的意識驅使,帶來審判、刑罰這種原始恐懼。這種宗教情感是一種潛在本能,不管擁有多麼偉大的智慧也很難克服。這是一種直觀,不講邏輯思辨。而刑神合一……天主教精神在聖奧古斯都提倡末日審判時,就已達到個人無法超越的力量。所以不論是不是意料之中,這巨大魔力很快就粉碎了精神上的平衡。特別是要進行某種異常企圖時,在脆弱、容易變化的心理狀態下,更難以承受這種衝擊。田鄉先生,那位女性就是為了防止這種心理上的動搖,才調換了兩具盔甲。可是從與前立星平行位置上,已經大致可以推斷出她的身高,這位身高有五尺四寸的婦人,到底是誰?我想傭人們應該不敢擅自搬動重要家飾的位置,也不可能是那四位外國人,伸子和久我鎮子又都矮了一兩寸。所以田鄉先生,這位女性現在還藏身在宅邸中。你說,她究竟是誰?」

法水再三催促真齋坦白,但真齋依然保持沉默。法水的聲音裡充滿挑釁的熱度。

「接著在我的腦中,這想象漸漸發展為龐大的悖論,想不到剛剛你親口說出真相,這麼一來我的推論也終於結束了。」

「你胡說什麼?我親口說出真相?」

與其說驚愕,真齋更像是因為對方瞬間轉變的口氣,覺得受到嘲諷而感到氣憤。

「這就是你唯一的障礙。為了扭曲的幻想而跳脫常軌。我可不會被你那虛妄的烽火給嚇到!」

「哈哈哈哈!虛妄的烽火嗎?」

法水突然一陣爆笑,但依然維持他平靜穩重的語氣。

「不,應該是‘why,letthestrickendeergoweep.thehartungalledplay(讓負傷的母鹿垂淚,沒受傷的公鹿嬉戲)’吧。不過剛剛你聽到我說《謀殺貢札果》中的‘thoumixturerank,ofmidnightweedscollected.(夜半採集腥臭毒藥)’,你回答下一句‘withhecate'sbanthriceblasted,thriceinfected(女魔詛咒三次,毒效強化三倍)’。那時候為什麼你說到‘thrice(三次)’之後,就亂了韻律呢?還有,不知道你基於什麼理由,又重新說了一次,這時你把withhecate's斷為一節,將ban和thrice連在一起,而且更叫人驚訝的是,你說出banthrice時,突然臉色慘白。我的目的並不在文獻學的高等批判。我只想讓你親口說出跟這樁事件的開端酷似,煞有介事又虛張聲勢的‘withhecate'sban……’之後的句子而已。我剽竊了布勒東的‘詩的語言中存在特別強烈的呼應作用’這個假設,試著以不同形態將其應用在殺人事件的心理試驗上,可以說是一種暗藏武裝的詩句形式吧。我試著研究你的神經運動,終於從中找出一個隱藏的強音。對了,理查德·伯比奇(愛德蒙·基恩之前的莎劇著名演員)說過,在莎翁作品中的韻文,有很多都採用希臘式的量化韻律法。這種法則的原則是一個長音節等於兩個短音節,據此安排頭韻、尾韻、強音等創作抑揚格,讓詩產生音樂性的旋律。所以只要有一個字朗誦錯誤,所有音節的韻律都會亂掉。但是你念到‘thrice(三次)’時語塞,之後所有韻律都亂掉了,這絕不是偶然。因為那個字具有如同匕首的心理效果。所以當你發現那會刺激到我時,馬上慌張又重說了一遍。不過就算重新說一次,還是不得不忽視我剛剛所說的韻律法。但這其實正中我的下懷,反而招致一個無法收拾的混亂局面。因為當你想避開thrice這個字,讓它與前一音節的ban連線變成banethrice時,這個字聽起來很像banshrice,也就是當banshee(凱爾特傳說中的報喪女妖)站在離奇死亡之門前化身而成的老人。田鄉先生,我所說的‘thoumixturerank……’這句話當中,包含了如此雙重、三重的陷阱。當然,我並不認為你在這樁事件中扮報喪老妖的角色,不過那女魔詛咒三次當中的三次,到底代表著什麼呢?丹恩伯格夫人……易介……那麼第三次呢?」

說完後,法水凝視了對方一會兒,真齋的臉上漸漸籠上一層絕望。法水繼續說道。

「之後我又再次搬出《謀殺貢札果》的‘三次’,這次則正好相反,觀察到下降的曲線。而這句話更讓我證實確實有徹底控制供述心理的可怕力量存在。所以我引用蒲柏《秀髮劫》中最誇張的‘menprovewithchild,aspowerfulfancyworks(極度幻想之下,男人相信自己能懷孕)’,故意展現得毫無心機。不過你回答下一句‘andmaids,turnedbottels,callaloudforcorksthrice(女人像個翻倒的瓶子,三次大喊找尋栓塞)’時,卻是相當平靜正常的朗誦法,彷彿沒有意識到有thrice這個字。當然,這是在放鬆心理狀態下經常出現的盲點。接著我試著比對前後兩者,我發現同樣是thrice這個字,出現在《謀殺貢札果》和出現在《秀髮劫》中因為心理影響會出現明顯差異。為了讓結論更站得住腳,我試著從賽雷那夫人口中試探出昨晚在這宅邸裡的家族人數。但是聽了我說葛符列的「誰能夠妨礙我立刻與惡魔合二為一」,她卻回了下一句‘sechstempelschreckengehtdurchmeingebein(短劍的刻印讓我身體戰慄)’,但是提到sech(短劍)時,她莫名地狼狽倉皇,而且在原本應該強調頭韻,念成一個音節的sechstempel(短劍和刻印),她卻在sech(短劍)和stempel(刻印)之間加入不必要的休止符,導致後面的韻律陷入了混亂。為什麼賽雷那夫人要用這麼愚蠢的方式朗誦呢?那是因為她害怕sechstempel(第六宮)的發音。在那首傳說詩的後半提到,‘聖山之城’(現在的梅斯附近)領主施展魔法讓沃普爾吉斯森林中出現了第六座神殿,而進去這座神殿的人,從此再也沒能走出來。所以賽雷那夫人在不經意之間所暗示的第六號人物是……光是我從你們兩位的心理狀況所感受到的這些,已經無法否定昨天晚上那第六個人確實突然從這座宅邸消失。而我的憑空造型終於完成。」

真齋終於忍受不了,他緊握椅子扶手的雙手開始詭異地顫抖。

「那你心裡想的人物究竟是誰?」

「押鍾津多子。」

法水凜然斷定。

「她是知名女演員,過去還曾被稱為日本的莫德·亞當斯。五尺四寸這個數字,大概只有她吻合了。田鄉先生,您在發現丹恩伯格夫人離奇死亡的同時,當然也開始懷疑從昨晚就行蹤不明的津多子夫人。但是您不希望這個赫赫名門中出現殺人兇手,所以不得不採取某些措施來掩蓋事實。想必您對所有人下了封口令,並且把夫人的用品藏在某個不易發現的地方吧。這座宅邸裡除了您以外沒有別人能下這種指令,除了實際掌權者,怎麼可能有其他人辦得到呢。」

押鍾津多子——至今這個名字完全沒出現在案件範圍內,此時出現簡直有如晴天霹靂般震撼。法水的神經作用持續微妙地釋出,看來終於到達頂點了。不過檢察官和熊城都一臉木然,擠不出一句話來。就算這真是法水神乎其神的推論,如此可怕的假設也讓人不敢全然聽信。真齋激烈地搖著手推四輪車,幾乎把車子弄倒,他開始激動鬨笑。

「哈哈哈哈!法水先生,別再搬弄這套無聊的謬論了。您所說的津多子夫人,昨天一大早就離開了這裡。您倒是說說看她能藏在哪裡?能藏人的地方你們至今都徹底調查過了。如果您說得出她藏身之處,我一定先去揪她出來,把她當作兇手。」

「何必把兇手交給我呢……」

法水臉上泛著冷笑。

「我需要的是鉛筆和解剖刀。我雖然曾把津多子夫人視為風精的自畫像,但是田鄉先生,這又是個悲痛至極的故事。因為即便她已經成為屍體,卻也錯過了接受喝彩的時機。應該是昨天晚上八點之前吧。那時津多子夫人已經被帶到遙遠的精靈世界。她才是早於丹恩伯格夫人這樁事件的第一個犧牲者。」

「什麼,她死了?」

真齋宛如遭受雷擊般震撼,他下意識地反問。

「那、那她的屍體在哪裡?」

「啊啊,聽了之後您或許有種殉教般的心境吧。」

法水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接著斷定。

「老實說,正是您親手關上屍體所在地的沉重鐵門。」

可以想象這三張臉孔瞬間失去所有感覺。法水似乎把這樁事件當作自己的幻想遊戲,每說出一項推論,都更增奇異色彩。而他幻想的頂點,正代表了這三人感覺的極限。這時,法水又揭開了此哥特式悲劇的下一幕。

「田鄉先生,昨天晚上七點左右傭人們的用餐時間,同時也剛好是拱廊調換頭盔的時刻,在這個時間前後,原本擺放在大樓梯兩側的兩具中世紀盔甲武士一躍上了一段階梯,擋在《解剖學家》前。光憑這一點,就足以證明津多子夫人的屍體在古代時鐘室裡。不過與其聽我空談,不如親眼見證,請您開啟那扇鐵門吧。」

接下來這段前往古代時鐘室的陰暗走廊,走起來顯得格外漫長。劇烈晃動窗戶的風聲雪嘯,恐怕都傳不進他們耳中吧。其他三人眼睛就像熱病患者一樣充血,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喪失身體各種協調功能,他們看著法水極其沉穩的步伐一定覺得很心焦吧。往左右兩邊推開第一道鐵柵門,站在由漆塗成黑鏡般澄澈晶亮的鋼鐵門前,真齋取出鑰匙,弓身開啟右扇門把手下方的鐵盒,開始轉動裡面的數字盤。先向右,再左轉,接著再往右轉,便聽到門閂開啟的輕微聲響。法水細看著數字盤上的刻紋。

「原來如此,這是維多利亞時代流行的航海羅盤風格(數字盤四周是英格蘭近衛龍騎兵聯隊的四王標誌。雕刻著亨利五世、亨利六世、亨利八世、伊麗莎白女王袖章的把手上,還仔細刻有therighthon’ble.johnlordchurchil的胸像)。」

法水這句話裡隱約帶著失望的空洞迴響。對於幾乎不信任鑰匙效能的法水來說,有雙重深鎖的這堵鐵壁,一定顛覆了盤踞在他心中的某種信念。

「它叫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照著跟關門時相反方向對準密碼,操作三次之後門就會開啟。也就是關門時的最後一個數字就是開啟時的第一個數字,可是算哲老爺過世後,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知道數字盤的操作方法和鐵盒鑰匙的保管地方。」

下一個瞬間,眾人還來不及嚥下口水,又再次感到令人屏息的緊張。法水握住兩側門把,開始同時推開這兩扇沉重的鐵門。房裡一片漆黑,四周是地窖般的溼冷空氣。但也不知道為什麼,法水突然停下了動作,身體僵硬似是在顫抖。不過他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在凝神靜聽著什麼。隨著鐘擺慵懶擺動的聲音,有股異樣聲響從地底轟然傾瀉。

二、salamandersollgluhen(火精呀,猛烈燃燒吧!)

法水又繼續他暫停的動作,將兩扇鐵門完全推開,只見屋中左右牆上掛著各種形狀奇妙的古代時鐘。室外光線減弱,漸漸沒入後方黑暗的一帶,幾個鐘面玻璃閃著詭異磷光,四處擺動的長鐘擺不斷閃爍,讓這微弱光線顯得生動。在這墓窖般的陰森空氣中,還沒有人出聲破壞這沐浴在時代塵埃中的寂靜以及各種刻劃分秒的鐘聲,可能是因為還沒有人能吐出憋住的那口氣吧。而就在此時,掛在中央鑲嵌柱身的人偶時鐘忽然發出發條鬆弛的聲音,開始奏起古典小步舞曲。八音盒(轉動兩個往相反方向旋轉的圓筒,藉著圓筒上面無數的突起,撥動排成階梯狀鋼片的自動樂器)流瀉出的優雅音色破除了這沉鬱鬼氣,而眾人耳中也再次聽到那拖曳般的沉重聲響。

「快開燈!」

熊城這才回過神來,大聲叫道。真齋扭亮牆上的開關,法水的猜測果然神準。津多子夫人雙手置於胸前,躺在房間後方的長櫃上,四人只能揣測她的生死。她端整的美麗就好比陶質的貝德麗絲死亡之像。不過那拖曳般的沉鈍聲響確實來自津多子附近,宛如陰森地鳴般的鼾聲,還有病態的喘聲……啊,看來法水推測已死的津多子夫人還活著。儘管膚色失去活力,體溫也低得幾近死屍,不過還有些許呼吸,也可以聽到微弱的心跳聲,而且除了臉之外,她全身被毛毯纏得像木乃伊。這時八音盒的小步舞曲音樂結束,兩個小人偶輪流揮動右手的槌子敲鐘,宣告時間是八點。

「是水合氯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