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黑死館精神病理學

一、風精的異名是?

sylphusverschwinden(風精啊,消失吧)

排鍾室三扇門中,中央那扇門的高處又貼出浮士德五芒星中的一句咒文,蒼白的紙張彷彿在嗤笑著他們的凝視。不光是這樣,原本應該是陰性的sylphe一樣被改為陽性,一樣用古愛爾蘭的尖銳哥特文字字型書寫,而這些字不僅沒有透露出一絲一毫書寫者性別的線索,就連筆跡的特徵也看不出。兇手到底如何突破重重戒備潛入宅邸中?又或者,其實伸子就是兇手,她心知已經逃不開法水機智的包圍,才出此自尋死路的手段?無論如何,都得在這裡決定誰才是演奏出高八度樂音的惡魔。

「真沒想到,她應該只是失去意識吧。」

程式化地利落地檢查過伸子全身後,法水盯著熊城的鞋子。

「可以聽到微弱心跳,呼吸雖淺,不過還有氣息,而且瞳孔反應也很正常。」

聽到法水這麼說,剛才叫囂著:「原來是這傢伙!」踩了她肩頭一腳的熊城,現在大概也開始後悔自己的輕浮了。紙谷伸子手握短刀仰躺在椅上,那姿勢好似在說著「你們看這個人」。在這之前,只能見到隨著幽微鬼影暗裡大膽舉動而瘋狂躍動的無數波濤,整樁事件表面未曾浮現任何人影。就在這時,出現了一道細緻氣泡,原以為這些泡沫上升到水面就會破碎,卻又突然出現了現在眼前的鬼蓮。正因為如此,就連熊城也因為一時的亢奮漸漸冷卻,開始心生警戒。看到眼前這出乎意料的姿態,相反的見解反而可能性更高。手裡緊握著可能劃傷易介喉嚨的短刀,伸子彷彿高聲表明自己就是兇手,另一方面,也不能不更嚴謹地探討她為什麼會失去意識。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如同布朵兒王妃對黑人陰莖唱著「化為雨降落地面」般。這樁事件的錯亂顛倒終於陷入瘋狂的境地。

在這裡或許有必要說明一下排鍾室的概況。如前篇所述,這個房間與禮拜堂圓頂相接,剛好位於鐘擺所在尖塔的下方。爬到樓梯最高處是一條呈半圓的鑰匙形走廊,在中央,也就是半圓的頂點和其左右共有三道門。另外還有一點是進到室內才發現的,那就是當時只有左邊的門開啟。從那附近的牆面環望室內,可以知道房間是基於音響學而設計的。簡單地說,這就像一顆巨大的扇貝,或者說是個凹狀的橢圓。這個房間在設定排鍾以前,原本很可能是四重奏樂團的演奏室吧,所以中央那道門不僅外觀上看起來不太自然,還留有後來才切割牆面鑿出門孔的痕跡。而且就只有這扇門特別高大,幾乎要超過三米。從這道門到對面牆壁之間只有扁柏鋪成的地面。

另外,排鐘的鍵盤嵌在挖刨牆壁形成的空間內。三十三個鍾群各自調整為不同的音階,懸吊在鍵盤正前方的天花板上,藉由鍵盤和踏板來敲擊……這就是發出從前卡爾文最愛聆聽聲響的結構,乘著尼德蘭運河河水推動風車轉動,發出那修道院般寂靜的聲響。另外天花板上也依照音響學構造打造,從橢圓牆面徐緩往鍵盤傾斜,而且恰似響板一樣在中間鑿出圓孔,其上方形成長長角柱形的空間。這兩端是剛剛從庭院裡看到的十二宮彩繪圓花窗,而且還畫了黃道上的星宿,每一格圖畫都藉由巧妙的結構未與本體完全相接,周圍除了一邊相連之外都有細縫,還會隨空氣波動而輕微振動。感覺有點像玻璃琴,而通過那縫隙的聲音就像加了弱音器般,變得更加柔和,即使是排鍾特有的殘響,或者協和和絃的聲音,不論用多快的速度演奏,在一定程度之內都可以防止聲音的混雜。這個裝置的三十三個鍾群都一樣是以柏林的教區教堂為藍本,不過在教區教堂里正好相反,鍾群朝向教堂內部。法水的調查範圍也擴及圓花窗附近,而現在只知道爬上尖塔的鐵梯剛好經過窗戶外面。

接著法水命令便衣站在門外,自己則試著用各種方式按壓鍵盤,企圖證明高八度音這個根本的疑點,不過他的實驗只是徒勞無功。最後證明了兩件事,一是排鍾只能演奏出兩個八度的音階,一是剛剛聽到的高八度音階,音高高於這兩個音階。過去在聖阿雷基賽修道院事件的鐘聲,也曾發生過與此極其類似的怪異現象。不過那單純只是機械學的問題,也就是鐘擺的順序問題而已。但這次卻不同,首先關於鐘的質量,也就是決定這三十多個音階的物質結構法則,存在著根本的疑點。因此如果要再窮究,結果勢必會導向相當極端的結論,不是否定排鐘的鑄造成分,就是承認可能有某種神秘的存在,從空中拉高了樂音。眼看就能確認高八度的神秘之處,但此時法水臉上卻露出令人不忍的疲累神色,似乎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不過視情況發展,他可能還得再次耗費心神,思考呈現奇異姿態的伸子為何會昏迷。此時夕陽就快西沉,這壯大的結構體沒入黑暗當中,只剩下從圓花窗射入的微弱光線在冰冷空氣中陰森搖動。其中偶爾可以看到折翼陰影掠過,那應該是成群烏鴉掠過圓花窗外,正要飛回尖塔鐘擺上吧。

關於伸子的狀態,也必須再加詳述。伸子只有腰部還坐在圓形的旋轉椅中,下半身向左偏,上半身則剛好相反,微往右歪,整個人身體往後仰躺。從這有如等邊三角形的姿勢也可以明顯推斷,她應該是在演奏中直接往後倒。但奇怪的是她全身上下沒有一丁點外傷,只有後腦留有皮下出血的痕跡,疑似撞擊地面時造成的。她身上也看不出中毒的跡象,兩眼張開,但看起來眼色混濁,毫無生氣,表情也沒有絲毫緊張感,再加上她下巴張開,只給人噁心不悅的感覺。她全身出現單純昏迷時特有的症狀,沒有痙攣跡象,癱軟如棉,而唯一奇怪的就是她緊緊握著那把微泛油光的短刀,即使舉起她的手臂甩動她也不鬆手。整體判斷,伸子失去意識的原因應該來自體內。法水似乎已有想法,吩咐抱起伸子的便衣。

「你告訴本廳警視廳的鑑識人員,先替她洗胃。然後仔細檢查她胃裡的殘餘物還有尿液,再進行婦科檢查。還有,檢查她全身的壓痛點和肌肉反射。」

伸子被送下樓後,法水深吸了一口煙,微弱地低聲說。

「唉,這種局面我實在無法收拾。」

「不過發生在伸子身上的事豈不簡單?等她清醒了什麼都能問得出來啊。」

檢察官不以為意地說,但法水卻流露滿臉懷疑,繼續嘆息。

「但再怎麼樣,那些顛倒錯亂的現象依然存在。可能反而比丹恩伯格夫人和易介的事件更難解決。因為這其中並沒有明顯的邪惡徵象。乍看之下彷彿什麼事也沒有,其實卻充滿矛盾。總之,我先請專家幫忙鑑定。光靠我自己淺薄的知識,實在無法判斷這詭異的小腦活動。畢竟這當中肌肉神經傳導的法則根本一片混亂。」

「可是,這種單純的……」

熊城正要反駁,法水馬上打斷他。

「如果她的內臟沒問題,也沒發現導致中毒的藥物,那隻可能是消失於風精的天蠍宮(掌管運動神經)了。」

「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是來自外力的原因?而且她又沒出現痙攣,這很明顯只是單純昏迷啊。」

這次輪到檢察官表示不以為然。

「你老是喜歡把簡單的事套上那些迂迴曲折的觀察,真是受不了。」

「當然很明顯是昏迷。但是,正因為是昏迷才有問題。如果是屬於精神病理學的領域,那麼只要靠佩珀過去那一本《鑑別診斷》就能輕鬆解決。這當然不是癲癇或者歇斯底里發作。如果是恍惚失神理應可以從表情來判斷,又不像是僵直昏厥,病態嗜睡或者電擊昏睡。」

說著,法水凝望著天花板一會兒,然後用他沒什麼變化的聲音說道。

「不過支倉老弟,就算昏迷傳至末梢神經,各個末梢神經卻還是隨性朝不同方向移動——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我才會有這種念頭。就算能解釋她為何手握短刀,只要無法揭開高八度音的秘密,就不得不懷疑伸子的昏迷有可能是自導自演。你覺得呢?」

「那是你的妄想吧。我看你還是休息一下吧,你看起來很累。」

熊城看來一點都不打算接受他的說法。但法水依然著迷地繼續說。

「熊城,事實上這確實跟某個傳說一模一樣。在尼格萊的《北歐傳說學》中,有一則從前北歐吟唱詩人四處走唱的塞京根侯爵呂德斯海姆的故事。時間是在腓特烈在位時(第五次)十字軍東征之後。你先聽我說完這個故事。──吟唱詩人奧斯華德喝下加了天仙子的酒,不久後抱著克魯斯琴的身體開始搖晃如波,最後終於倒在夫人格特魯蒂膝上。呂德斯海姆以前從喀帕蘇斯島(克里特島北方)的妖術師雷貝德斯口中聽說過天仙子對神經所起的作用,於是馬上斬斷其頭顱,與身體一起燒掉。聽說這則故事出自吟唱詩人之王奧菲斯之手,歷史學者貝爾佛瑞認為這是隨著十字軍傳入北歐最早的純阿拉伯迦勒底咒術文獻,而讓這些咒術文獻開花結果的就是浮士德博士,他才是中世紀魔法精神的化身。」

「原來是這樣啊。」

檢察官挖苦地笑著。

「一到五月蘋果花盛開,城裡的乳酪小屋開始散發情慾氣息。因為此時丈夫已經隨十字軍東征了,趁丈夫不在時夫人打把貞操帶的備份鑰匙,與抒情詩人親熱嬉鬧,也是萬不得已哪。不過眼前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將話題轉回這次的命案呢。」

法水半帶微笑地沉痛反擊。

「支倉你也太沒用了,堂堂一個檢察官卻疏於鑽研病態心理。否則你一定會記得出現在《古代丹麥傳說》這些史詩中的妖術精神,還有其中大量引為例證的黴毒性癲癇人物。剛剛那個呂德斯海姆的故事雖然沒被引證,但若讀過傳說故事中的《朦朧狀態》,便能發現其中從科學角度說明了奧斯華德的昏迷。在其中提到單純昏迷的章節中是這麼說的──昏迷時由於大腦的運作會兀自凝聚,因此意志會立即消失,使得全身產生高揚感。但是另一方面,小腦還要再等一會兒才會停止作用,所以兩種現象相互產生力學作用,在極短暫的時間內讓全身出現橫向波動般的晃動。可是伸子的身體卻違背了這種自然法則,反而朝相反方向動作。」

說著,他把剛剛伸子坐的那張旋轉椅翻過來,指著中心的螺紋軸棒。

「我剛剛說自然法則確實是誇張了些,其實問題就在這張椅子的旋轉。你也看到了,這椅子的旋轉方向是往右邊轉,而且軸棒完全沒入螺旋孔中,往右的旋轉已經達到極限,不可能再低了。但是從伸子的體態看來,她坐得很深,下半身略偏左,上半身往相反方向,稍微朝右傾。這個姿勢表示她一定是稍微往左轉後才倒下,很明顯這並不合理。因為如果往左轉椅子應該會升高一些。」

「你不要說那些曖昧的暗示。」

熊城臉色不太好看,法水則繼續提出他觀察到的各項細節,舉出矛盾。

「當然,我並不認為這就是一開始的狀態。可是就算螺紋還有旋轉空間,除了考慮到她昏迷時的橫向搖晃動作,也不能忘記垂直作用的重量。因為有垂直力道,所以會一邊搖擺一邊確立方向。也就是說,愈往下降,身體的振動幅度當然會朝右方愈大。讓我再假設另一種情況,如果是先往右大幅旋轉一圈後,螺旋才卡在現在這個位置的狀況,旋轉時一定會產生離心力,所以停止後不可能還保持這種幾乎端正的姿勢。所以說熊城哪,對照椅子的螺紋軸棒和伸子的姿態,就會出現這些驚人的矛盾。」

「什麼?所以這是出於人為意志的昏迷……」

檢察官困惑地嘆了口氣。

「如果這是如此,那就像是格林家的埃達了。所以……」

法水兩手交握在背後,開始在房內四周踱步。

「我並不是無故要求替她去洗胃和驗尿。假如無法發現她自導自演這場昏迷劇的證據,問題才更大。」

這時他來到鍵盤前,停下腳步,用整隻手掌壓下鍵盤。這舉動似乎在暗示他奇異論點的根源。

「你看!演奏排鐘不是一般女性的體力可以負擔。即使是簡單的讚美詩,重複個三遍一定會累到筋疲力盡。所以當時的音色逐漸減弱,原因應該就出在這裡。」

「你是說她昏迷原因是出於疲勞?」

熊城迫不及待地問。

「斯特恩說過,疲勞時的證詞不能相信。如果那時出現了某種意料之外的力量,那絕對是絕佳的狀態。不過一切都得先證明高八度音如何發生。那可說是最好的不在場證明哪。」

「你是說得證明伸子的演奏技巧?」

檢察官驚訝地反問。

「我實在不認為單靠排鍾就能證明那高八度音,而且我想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查清楚短刀是不是別人放在伸子手中的。」

「不,在她昏迷之後放入手中的話,不可能握得那麼緊。」

法水再度開始踱步,但聲音顯得漫不經心。

「當然,也可能有不同的意見,所以我才請來專家鑑定,而且這也牽涉到易介死亡時間的問題。傭人莊十郎表示,他在易介可能的死亡時間一小時後,也就是兩點時,還明顯聽到他的呼吸聲,不過這個時間伸子正在演奏經文歌。這就表示她得在彈奏最後一首讚美詩之前這二十多分鐘之內,割傷易介的咽喉,製造昏迷的原因。我很擔心無法對此提出反證。一般來說採取包圍方式過濾出來的結果,應該是二減一等於一的單純答案,但是高八度音……高八度音呢?」

再想下去也只是陷入一片混沌當中。法水企圖凝神專注,將所有力氣放在伸子身上。過去在「康斯坦絲·肯特事件」和「格林家殺人事件」等教訓,讓他學會這種時候必須再三仔細觀察。然而,猶如百花千瓣分裂的無數矛盾,使得法水分析性的各種說法都無法確立。事件表面彷彿被巧妙賣弄逆說反話的華麗修辭給覆蓋。但是每解開一個疑點又會出現新的,他就像是受到詛咒的荷蘭人一樣,疲憊茫然。當遇上高八度音這個問題時,他不得不被拉回奇想異說。突然之間,他好像接到天外飛來的靈感一樣,眼中開始泛起不尋常的光彩,停下了腳步。

「支倉啊,你剛剛那句話給了我很好的提示。你說單靠排鐘不能證明那高八度音,也就是說得找出取代心靈論的說法。換句話說,就是必須從音響學上證明在其他地方有類似響石或木片樂器之類的東西。發現這一點,讓我想起從前被稱為‘馬德堡修道院的奇妙事件’的‘格伯特的月琴’故事。」

「格伯特的月琴?」

唐突的怪異論點讓檢察官頓時有些錯愕。

「月琴那種東西和鐘的異象又有什麼關係?」

「因為那格伯特就是西爾維斯特二世,也就是製作那部咒術法典的微奇古思的老師。」

法水氣勢懾人地叫道。接著他凝視著映在地上的模糊影子,繼續夢幻般的話語。

「在平克萊克(十四世紀英格蘭語言學家)所編纂的《吟唱詩人史詩整合》中,記載了有關格伯特的怪談。當時一片厭惡回教徒的風潮,想當然格伯特也被視為妖術師。我摘其中一節讓你們聽聽。這就是鍊金抒情詩的一種。

舉頭仰望畢宿七星

格伯特奏德西馬琴

撥動低弦乍然無聲

孰料約莫半晌過後

身邊月琴無人自響

聲如怪獸絃音高亢

旁人無不掩耳逃遁

在傑塞維特的《古代樂器史》裡寫道,月琴為腸線樂器,但是德西馬琴到了十世紀改用金屬線來代替腸線,樂音很類似現在的鐵琴。我也曾試著分析過這怪談。熊城呢,我希望你能在此充分咀嚼中世紀非文獻史詩和命案之間的關係。」

「哼,你還沒說完嗎?」

熊城吐掉被口水沾溼的菸屁股,憤憤地說。

「我還以為剛剛說完殺人金工師傅,關於角笛和鎖子甲的討論就結束了呢。」

「當然還沒結束。那就是歷史學者威勒萊撰寫的《尼古拉斯和貞德》。他描寫了陪審法官面對貞德時開始不住顫抖,奇異難解的異常心理。我甚至覺得相當不解,為什麼後世的諸位權威審判精神病理學家從不曾引用這種心理狀態。不過這種情況讓我聯想到極具妖術性質的共鳴現象。如果以鋼琴來比喻,一開始先輕輕按住do鍵,不讓它發出聲音,然後用力敲下so鍵,在聲音停止時也同時鬆開先前按住的do鍵,接著便會聽見清晰明顯的do音。當然,這是種共鳴現象。也就是說so音裡包含了具備其高八度,也就是兩倍振動數的do音,不過要在排鐘上聽到這種共鳴現象,理論上或許是完全不可能的。然而,這裡又可以匯出一項重要暗示,那就是擬聲。熊城,你應該知道什麼是木琴吧?就是敲打幹燥木片或某種石片,發出金屬性聲響的樂器。在古中國有名為編磬的響石樂器和方響這種平板打擊樂器,而古印加的阿茲特克長鼓和亞馬孫印第安人的刃形響石也都廣為人知。但是,我企圖要找的,並不是那種單音樂器,或者暴露出音源的形狀。對了,告訴你們一個驚人事實,看看你們聽了作何感想。聽說孔子得知舜的韻學中,包括了可以發出七音的木柱時大受震撼,茫然無語。還有,在秘魯的托爾克西遺蹟,以及特洛伊遺蹟第一層都市遺蹟(西元前一千五百年城被攻陷當時)中,也留有相同記錄……」

法水旁徵博引,試圖將這些古史文章中的科學解釋逐一對應現實的命案。

「甚至還有過魔法博士迪伊的隱形門。誰能保證這宅邸裡沒有更高超的方術呢。算哲博士動手修改原本英國建築師戴克斯比的設計,其中一定包含了算哲的微奇古思咒法精神。所以不管是一根柱子、門閂,還有簷口和鋪滿走廊牆面的紅陶朱線都得仔細注意。」

「難道你需要這棟宅邸的設計圖?」

熊城不敢置信地叫道。

「是啊,我需要全館的設計圖。這麼一來應該就能破除兇手不可思議的不在場證明。」

法水堅定地回話,並且指出兩條方向。

「這確實像一趟漫無止境的旅程,但想尋找風精只有這兩條路可走。假如能重現格伯特式的共鳴彈奏術,那麼幾乎可以肯定,伸子的昏迷確實是她自導自演。另外,如果能證明某種擬音方法,則可以證明是兇手讓伸子因某種原因昏迷後,再離開鐘樓。無論如何,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高八度音出現時,這裡只有伸子一個人在。」

「不,高八度音只是附屬的條件。」

熊城提出反對意見。

「說穿了就是你老喜歡把事情弄複雜。這只是邏輯形式的問題吧。如果知道伸子昏迷的原因,又何必像你那樣,打從一開始就一頭撞進石牆裡呢。」

「但是熊城啊。」

法水語帶挖苦地反駁。

「如果你把伸子的回答照單全收,我猜她只會給你這樣的回答:‘我突然覺得身體不太舒服,接下來就不省人事了。’不光是這樣,在那高八度音裡,除了昏迷原因之外,她為何手握短刀,還有我剛才指出的旋轉椅矛盾現象,都包含在內。我甚至覺得連易介的事件都可能有關聯。」

「嗯,果然是心靈論。」

檢察官低聲唸叨著。

法水依然強調自己的主張。

「不,這可不只是心靈論。以心靈感應來演奏樂器過去的例子可不少。像施羅德的《生體磁力論》這本書裡,就舉出將近二十個例子。但問題在於聲音的變化。連聖奧里科尼斯都不吝稱讚的知名偉大魔術師,亞歷山大的安條克,雖然有過能遙控演奏水力管風琴的傳說,但關於音調卻始終未見記載。還有大阿爾伯圖斯(西元十三世紀末,埃爾堡多米尼克修道團著名的修道士,除了是知名魔法鍊金術師,同時也是通性論哲學家,中世紀知名物理學家,堪稱古今無雙的心靈術士。)演奏輕便風琴時也一樣。到了近代,義大利知名靈媒歐薩皮亞·帕拉蒂諾雖能彈奏置於鐵網內的手風琴,但就連瘋狂學者佛林瑪利安也沒有提及最重要的音色問題。由此可知,就算是能凌駕時間與空間的心靈現象,對物質構造卻還是一點力也使不上。但是熊城,這種物質結構的重要法則,卻痛快地顛覆了。啊,這傢伙實在太可怕了!風精,空氣與聲音的精靈,它敲響了鍾後,就逃逸無蹤了。」

法水關於高八度音的推論,只能停留在人類思維創造的範圍內,但兇手卻輕鬆地跨越了這條界限,完成了任何人都難以置信的超心靈奇蹟。而原以為終於能逃開紛亂糾結的謎網,眼前卻已聳立起一堵貫穿雲層的高牆。如此一來,別說當然無法期待伸子的陳述,就連法水提出的兩條通往奇妙高八度音之路,也僅是萬一的僥倖,渺茫得隨時可能被遺忘。眾人離開排鍾室,回到丹恩伯格夫人的房間時,夫人的屍體已被送交解剖,只有一位剛剛奉命調查家族成員動靜的便衣,安靜地在陰森森的房裡等待。他從傭人口中調查出的結果如下:

降矢木旗太郎。正午用餐過後與其他三位家人在大廳談話,聽到一點十五分經文歌響起時,一同前往禮拜堂演奏鎮魂曲,兩點三十五分時和其他三人一起離開禮拜堂,回到自己房間。

歐莉加·克里瓦夫(同前)

嘉莉瓦妲·賽雷那(同前)

奧托卡爾·雷維斯(同前)

田鄉真齋。一點三十分前與兩位管家一起摘錄過去的葬禮記錄,接受偵訊後回自己房間臥床休息。

久我鎮子。接受偵訊後沒有離開圖書室,負責搬運書籍的少女可證明此事。

紙谷伸子。除了正午時命人送餐至房間外,沒有人在走廊上看見過她,推測應一直關在房內。有人目擊到她一點半左右爬上通往鐘樓的樓梯。

除上述事實之外,未發現其他異狀。

「法水啊,通往大馬士革的路只有這一條哪。」

檢察官和熊城對看一眼,看來很是得意地搓起手。

「你看,所有跡象都指向伸子不是嗎?」

法水將調查報告放進口袋,順手掏出剛剛在拱廊拿到的玻璃碎片和附近的格局圖。但開啟之後,他們眼中又發出了在這次事件中不知已經第幾次呈現的驚愕。被印有兩道腳印的格局圖包住的東西,竟然是攝影感光幹板的碎片。

二、死靈集會之地

面對這已經感光的幹板,也就是碘化銀板,法水也啞然無語。因為這東西和這樁案件呈現出相當隔絕的對比。一路蹣跚地走過這段迂迴曲折,現在回頭從事件最初開始推敲過程,也絲毫未曾看過東西透過幹板這種感光物質成為具體標章形象,也沒有任何投射、暗喻的連字元。如果這與實際犯罪行動有關,只能說是神來之手吧。房中持續著一片死寂。其間,管家進來給壁爐添了薪柴,等到室內溫度回暖時,法水望著火舌,輕聲嘆息。

「啊,這簡直就像恐龍蛋一樣。」

「不過為什麼需要這東西呢?」

檢察官平靜地帶過法水的誤喻,扭亮開關。

「不會是用來拍照的吧。」

熊城雙眼突然發亮。

「說不定真的有鬼魂存在。易介不是就目擊到了嗎?昨天晚上神意審判會時,隔壁間的凸窗有人影晃動,而且還掉落東西在地上。而且當時房內的七人都沒有離開房間。再說,如果是從樓下窗戶掉落,理應不會摔得這麼碎。」

「嗯,鬼魂可能真的存在。」

法水吐出一輪菸圈。

「但是易介死於這之後,也是不爭的事實。」

他開始闡述令人意外的奇異論點。

「你想想看,如果我們把丹恩伯格夫人的事件和之後發生的命案區分為兩部分,我主張的悖論就完全被推翻了。也就是說,風精知道水精存在,而殺了他。千萬不能因為那兩句咒文連在一起而被迷惑。不過,兇手只有一個人。」

「那麼除了易介之外還有……」

熊城驚訝地瞪大了雙眼,不過檢察官制止他。

「你別管他,他只是被自己的幻想牽著鼻子走。」

他語帶譴責地看著法水。

「你的論點就像是世紀之子。你討厭自然和平凡。那些練達圓融的技巧中絕對找不到真性和良知。你看,剛剛你不就以幻想中的擬音憑空描繪了那高八度音嗎?但如果伸子的彈奏與同樣微弱的聲音重疊,又會如何呢?」

「哎呀,真讓我吃驚!原來你也到了那樣的年紀。」

法水故作誇張表情,回給檢察官一個挖苦的微笑。

「不管亨生還是愛華德都一樣,儘管他們在聽覺生理上爭辯,但是都認同這一點。也就是你所說的狀況……比方說,有兩種同樣音色的微弱聲音重疊,音階較低的聲音並不會引起內耳基礎膜的振動。但是當人老後出現變化,情況就正好相反。」

他先反諷檢察官,然後再次將視線拉回幹板上,此時他的表情起了顯著的複雜變化。

「可是這個矛盾的產物又該怎麼解釋?我還無法瞭解這些組合的意義。但是它確實給了我一些線索。我聽到查拉圖斯特拉以奇妙的聲音如是說。」

「這和尼采又有什麼關係?」

檢察官驚訝地問。

「那也不是理查德·史特勞斯的圓舞曲交響樂詩,是陰陽教(查拉圖斯特拉創立的波斯苦行教派)的咒法綱領。‘神格賦予的光芒,也可能殺害其源頭的神’。這咒文的主要目的當然在於迎神的喜悅。在飢餓中與神明精神交融時,如果持續此種論法,苦行僧便會產生幻覺的統一。」

法水暢談著他平常不屑一顧的神秘學說,當然,誰也不可能馬上得知潛藏在他深不可測的理性背後的到底是什麼。但如果將法水說的這番話與神意審判會的異變相對照,說不定是幹板因屍燭的燭火而感光,讓丹恩伯格夫人看到了算哲的幻影,因而失去意識。這種充滿詭異玄妙的暗示漸漸濃厚,就在這時,法水站了起來,給了更加具體的暗示。

「不過這樣說來,就得加緊腳步重現神意審判會了。走吧,我們到後院去調查格局圖上這兩道腳印吧。」

但是經過樓下圖書室前時,法水突然停下腳步,不再前進。熊城看看錶。

「四點二十分──再晚就看不清楚腳印了。想看語言學的藏書稍後也能看吧。」

「不,我想看的是鎮魂曲的譜。」

法水語氣堅定,讓其他兩人碰了一鼻子灰。但他們也因此瞭解,法水對於演奏快到尾聲時,兩把提琴裝上弱音器那種完全忽視樂理的疑點抱持著強烈執著。他背向房門,一邊轉動門把一邊繼續說。

「熊城啊,算哲這個人實在是位偉大的象徵派詩人。這麼一座巨大的宅邸,對他來說也只不過是‘用影子和記號打造的倉庫’。這裡就像夜空一樣,灑滿了許多標章,再利用類推和整合,企圖暗示一樣可怕的事實。所以說,隔著這層迷霧來看事件,怎麼可能看出端倪?當然得先釐清這難以捉摸的特質。」

不難想象,他心裡如何焦躁地渴求那最終的目的,也就是預言圖那未知的另一半……還有向這一點匯聚的網狀流路之一。但門一開啟,裡面不見人影,不過法水卻感到一陣暈眩。屋裡四方牆面由剛朵式木板區隔,牆面上方是環繞式的採光層,並列的愛奧尼亞式女像柱子頂著弧形天花板。從高窗採光層照進來的光線,映照著天花板上由啟示錄中二十四位長老包圍的「達娜厄金雨受胎」的壁畫,顯出難以言喻的神聖生動。再望向地面,不管是嵌有杜樂麗宮式組字的書房傢俱,或是選擇乳白色大理石和焦褐色對比作為整體色彩基調,都是在日本少見的十八世紀維也納風格書房。穿過空蕩的圖書室,開啟盡頭陽光照射的那扇門,裡面就是令藏家垂涎不已的降矢木家書庫。隔成二十多層的書架後方是辦公桌,久我鎮子已經好整以暇地備妥嘲諷唇舌。

「喔?您竟然會到這裡來?看來您也不過如此嘛。」

「您說得沒錯。我們剛剛見面之後,沒再看到人偶,反而接連有鬼魂出沒呢。」

看到對方搶得先機,法水苦笑以對。

「我想也是。剛才又聽見了奇妙的高八度音。不過,您該不會以為伸子小姐是兇手吧?」

「喔?您也聽到了高八度音?」

法水的眼皮微微顫動,試探地看著對方。

「不過,至少我已經瞭解這次事件的整體結構。那就是您所謂的閔可夫斯基四度空間。」

他不動聲色地切入主題。

「對了,我來是想調查之前的相關情況,您這裡應該有鎮魂曲的原譜吧?」

「鎮魂曲?」

鎮子一臉狐疑。

「您看那個要做什麼?」

「看來您還不知道哪。」

法水故作驚訝,嚴肅地繼續說。

「其實在樂曲接近尾聲時,有兩把提琴加了弱音器。所以我反而覺得好像在聽白遼士的幻想交響樂。那確實好比本來應該在上絞刑臺的罪人墮入地獄時響起雷聲,卻出現了冰雹般的定音鼓獨奏。我彷彿在其中聽見了算哲博士的聲音。」

「喔?那您可是失算得相當離譜呢。」

鎮子面露憐憫的笑容。

「那不是算哲老爺的作品。而出自韋爾斯建築師克勞德·戴克斯比之手。看您如此在意那種東西,想是又多了一個幽魂吧?假如在您的對位法式推理中不可或缺,我自當設法找來。」

也難怪法水會暫時茫然失神。他原本推測這首鎮魂曲是由約翰·史坦納(病歿於20世紀初的牛津大學音樂系教授)所作,再由算哲因某種原因加以改編,沒想到竟是這棟黑死館設計師戴克斯比的作品。難道那位據說在回國途中於仰光跳海的韋爾斯建築師,也與這樁奇妙案件有關?不過法水一開始就沒有忽略探索死者的世界,可說是慧眼獨具了。

趁鎮子尋找原譜時,法水瀏覽著書架,牢牢記住降矢木家驚人的藏書內容。這些藏書自然可說是黑死館精神生活的全部,而在這個書庫某處或許也潛藏著這些神秘深奧事件的根源。法水的視線迅速掃著書背上的文字,許久陶醉在紙張與皮革混融的氣味中。

一六七六年出版(斯特拉斯堡)版的三十冊普林尼《博物志》與號稱古代百科全書並列的《萊頓草紙文稿》先讓法水忍不住讚歎。接著從索拉努斯的《蛇杖使者》開始,到烏爾布利吉、羅斯林、朗德勒等中世醫學書籍,還有巴科夫、阿爾諾夫、阿格里帕等使用符號的鍊金藥學書,日本有永田知足齋、杉田玄白、南陽原等人的西洋書籍譯註版,以及古中國隋朝的《經籍志》《玉房指要》《黃帝蝦蟆經》《仙經》等房術醫方。其他還有susrta、charakasamhita等婆羅門醫書,歐福瑞關於《印度愛經》梵文原文所寫的著作。再來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知名限定出版《活體解剖》、哈特曼的《小腦疾病患者徵候學》等類別,共有多達一千五百冊的壯觀藏書,幾乎羅列了一部醫學史在此。另外,關於神秘宗教的蒐集數量也很龐大。從英國皇家亞洲學會的《孔雀王咒經》初版、暹羅皇帝敕刊的《阿吒曩胝經》、布倫費爾的《夜柔吠陀》,到斯齊拉金特威特、柴德斯等的梵字密宗經典之類。另外還有猶太教的經外書、啟示錄、傳道書等等,其中特別吸引法水目光的是猶太教會音樂珍本,弗羅貝格《對斐迪南四世之死的哀嘆》原譜,還有據說是從聖布拉辛修道院傳出的稀世手抄珍本,維薩留斯的《神人混婚》,也悄悄遠渡重洋收藏在降矢木的書庫裡。還有,這裡也能見到萊岑施泰因的鉅著《密教》和鄧·盧吉的《葬祭儀式》。其他還可以看到葛洪的《抱朴子·遐覽篇》、費長房的《歷代三寶紀》、《老子化胡經》等仙術神書。至於魔法書,雖然有紀賽維達的《人面獅身》、維爾納大主教的《殷格翰咒術》等七十多冊,但大部分皆屬席爾德《惡魔的研究》之類的研究書籍,真正的魔法書可能已經被算哲焚燬了吧。再看看心理學類別,有許多關犯罪學、病態心理學、心靈學的著作,除了柯爾奇的《擬態的記錄》、李伯曼的《精神病患之語言》、帕替尼的《蠟質屈撓性》等病態心理學之外,還有法蘭西斯的《死亡百科全書》、史瑞柯·諾京的《犯罪心理及精神病理研究》、瓜利諾的《拿破崙的面相》、卡立爾的《附身與殺人自殺衝動之研究》、克拉夫特·埃賓的《審判精神病理學》、波登的《道德痴呆的心理》等犯罪學書籍。此外,在心靈學方面,有邁爾斯的大作《人格及其不死》、薩維吉的《心電感應是否存在》、傑林格的《催眠式暗示》、休達凱的奇書《靈魂遺傳論》等,龐大的收藏。經過醫學、神秘宗教和心理學部分,來到古文獻學書架前,法水正看著芬蘭古詩《康特勒琴女神》原本、婆羅門音理學書《樂藝淵海》、《古德倫詩篇》、薩克索的《丹麥事蹟》等書時,鎮子終於帶著鎮魂曲的原譜出現。那本樂譜已成焦褐色,不過這麼一來安妮女王的透印圖反而顯得更清楚,歌詞則幾乎看不清楚了。

法水接過後馬上翻到最後一頁,低聲說道:「喔,原來是用古式音符記號所寫。」接著便隨意丟在桌上。法水問鎮子。

「對了,久我女士,您知道這個部分為什麼要加上弱音器符號嗎?」

「當然不知道。」

鎮子挖苦一笑。

「consordino這幾個字除了加上弱音器,難道還有其他的意思?莫非是homofuge(人啊,快飛)之意?」

鎮子毒辣的嘲諷並沒有動搖法水半分,他反而更堅定地往下說。

「不,應該是eccehomo(看!這個人!)的意思。這應該是在說‘請看看華格納的《帕西法爾》’。」

「帕西法爾?」

法水突出此言讓鎮子有些錯愕蹙起眉來,不過法水沒再追問,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另外還想麻煩您一件事,如果有雷薩的《關於死後機械性暴力的結果》這本書……」

「我想應該有。」

鎮子沉思半晌後回答。

「如果急著要,您可以在那些待送裝訂的雜書中找找。」

法水依照鎮子的指示,爬上右邊暗門,這裡面的書架上隨意放著等待重新裝訂的書籍,只依照abc的英文字母順序排列。法水先從u的部分仔細找去,不久後他終於表情一亮,輕嘆道「就是這個!」接著抽出一本樸素黑布裝訂的書籍。法水的雙眼滿溢著不尋常的光彩。這小小一本書究竟能帶來什麼?但是一翻開封面,他臉上卻掠過驚愕的神色,還茫然地讓手上的書掉在地上。

「怎麼了?」

檢察官驚訝地靠過來。

「這本雷薩名著只有封面。」

法水緊咬下唇,止不住聲音裡的顫抖。

「裡面是莫里哀的《偽君子》。你看,這是杜米埃的插畫,書裡的反派主教正在大笑呢。」

「啊,有鑰匙!」

熊城尖聲大叫。他從地上撿起這本書時,發現剛好在中央部分有個旗斧狀的金屬。取出一看發現鑰匙圈環上掛著個小牌子,上面寫著「藥物室」。

「偽君子,還有遺失的藥物室鑰匙……」

法水空洞地低喃,他轉過頭對熊城說。

「看這明顯的牌子,這兇手根本存心要演這出戲吧。」

熊城將滿心憤懣朝法水發洩,尖酸地說。

「我看打從一開始就是我們在演戲吧,又沒錢拿,卻被從頭笑到尾。」

「現在不是討論陰酷巴主教的時候。」

檢察官看似在勸誡熊城,但這句警告卻引出讓人戰慄的結論。

「這簡直就像‘考特伯爵麥克白(四位魔女的臺詞)’。如果那傢伙不是鬼魂,又怎麼能搶先藏起法水預見的東西呢。」

「嗯,確實是場徹底的敗北。其實我也正覺得無法釋然。」

法水莫名地垂著眼,語氣有些緊張。

「剛剛我說過,遺失了鑰匙的藥物室裡,有足以衡量兇手的東西。同時我為了解開易介死因的某個疑點,想起了雷薩的著作。但是這個結果卻讓理智的天秤剛好相反,反倒變成我們被放在兇手事先擺好的秤盤上。但是看到兇手的迂迴嘲笑,說不定那本書中並沒有我原先猜想的本質性內容。無論如何,兇手一開始就決定要殺害易介。他死因中所出現的矛盾怎麼可能是偶然。」

法水雖然沒有解釋自己注意雷薩著作的原因,不過至少可以確定,儘管說來沒出息,他們一路到現在確實沿著兇手的神經纖維在前進。不僅如此,兇手在此宣戰,更充分證明了他難以想象的超人性。三人接著回到剛才的書庫,法水沒有詳細交代在待整理書庫發生的事,他問鎮子。

「這個事件終於也波及這間圖書室了。對了,最近有誰進過這道暗門嗎?」

「原來您要問這個啊。那麼我可以告訴您,這周內只有丹恩伯格夫人來過。」

鎮子的回答令人相當意外,此時只覺得她在狡辯。

「夫人似乎想查詢些什麼,頻頻在那間待整理書庫翻找。」

「那麼昨天晚上呢?」

熊城忍不住搶著問。

「很不巧,昨晚我整夜陪著丹恩伯格夫人,忘了將圖書室上鎖。」

鎮子若無其事地回答,然後給了法水一個諷刺的微笑。

「我想順便送一顆‘賢者之石’給您,您覺得克尼拔的《生理筆跡學》如何?」

「不,我反而比較想要馬洛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劇》。」

法水說出的書名,已經足以反擊對方不懂咒文本質的冷笑,但是他又提出還想再借閱洛斯科夫的《傳說之研究》(據稱為浮士德故事的原本)、巴爾德的《關於歇斯底里性睡眠狀態》、伍茲的《皇室的遺傳》,然後離開了圖書室。既然拿到了鑰匙,遂決定繼續調查藥物室。

接下來要調查的藥物室位於樓上靠後院那邊,從前應該是算哲的實驗室,隔著一間空房間,再往右就是召開神意審判會的房間。但是房內只瀰漫著藥物室特有的滲透性異臭,地板上則印滿了無從證明的雜亂拖鞋痕跡,除此之外連一點衣物擦痕也沒留下來。因此他們現在能做的工作,就只有調查這十多個藥櫃和藥籃,還有分析藥瓶移動的痕跡及藥品減少的量。不過那堆積了大約有五分厚的塵埃,反而讓調查更容易進行。他們最先看到的是瓶栓已經開啟的氰酸鉀。

「嗯,好,下一個……」法水一一做好記錄,不過接連聽了三個藥名之後,他眼睛反常地眨動,泛著狐疑。硫酸鎂、碘仿跟水合氯醛分開來看都是極其一般的藥物。檢察官也狐疑地側首低聲道。

「這是瀉藥(瀉利鹽可以用精製硫酸鎂製成)、殺菌劑,還有安眠藥。兇手打算拿這三樣東西做什麼?」

「不,他應該打算馬上丟掉,沒想到卻被我們服下了。」

法水又開始賣弄他稱為「悲劇性的準備」的奇言。

「什麼?我們?」

熊城滿臉驚愕。

「沒錯,大家不都說匿名批評有著相當於毒殺的效果嗎?」

法水用力咬緊下唇,說出出乎意料的觀察。

「首先是硫酸鎂,如果內服,當然是作瀉藥使用,但是如果跟嗎啡混合進行直腸注射,則可以帶來暢快的朦朧睡眠狀態。接下來說到碘仿,有時會引起嗜睡性中毒。還有水合氯醛,如果處於使用其他藥物也無法熟睡的異常亢奮狀態,可以讓人在瞬間昏睡。所以這並不是要用在新的犧牲者上,只是兇手慣有嘲諷習慣的產物。也就是說,兇手只是利用這三種東西,來嘲笑我們的困頓疲憊。」

眼睛看不見的鬼魂也潛進了這個房間,照例吐出黃色舌頭,橫手一指,正在訕笑。儘管調查持續進行,最後只有下面這兩項收穫。一是密陀僧(也就是氧化鉛)的大甕有曾開封的痕跡,另一是再度出現了死者的秘密。其實眾人險些就疏忽了,在後方空瓶旁發現了疑似算哲筆跡的這麼一句話。

暗示戴克斯比所在之物,亦已離開此世,未留一絲線索——

也就是說,算哲在找的是某種藥物?但是比起算哲在找什麼,此時更讓法水感興趣的卻是這些看似沒有任何意義的空瓶,這些空瓶讓他感受到無限的神秘。那或許是荒涼時間之詩吧。這些空空如也的玻璃器皿,就這樣空虛地等了數十年,不斷期待有東西灌注其中,但卻始終未能如願。這讓人覺得,算哲和戴克斯比之間好像存在著某種互相競逐的關係。另外,兇手為何要做出氧化鉛這種製藥劑,其真正意圖目前也還是個謎。無論如何,這兩項收穫都給事件的正反兩面帶來了重大提示,不過法水三人暫且將此留待之後解決,必須先行離開藥物室。

接著他們開始調查昨晚神意審判會的房間,在這座黑死館裡,那是罕見沒有裝飾的房間,原本應是設計作為算哲的實驗室。房內很寬敞,但窗戶很少,房間四邊是鉛質牆壁,混凝土地板上鋪著應該是隻供昨晚集會使用的廉價地毯。面向庭院那邊只有一扇窗,除此之外只有左邊牆上開了個換氣孔用的圓孔。四面牆圍著一張黑幕,本來就陰氣沉沉的房間顯得更加陰暗,其中瀰漫著沉滯凝重的空氣。在乾癟「榮光之手」的每根手指放上屍燭,逐根悶聲點亮——這驚人幻象彷彿化作微弱光線,還留在房中的某處。環視完房中後,法水來到左邊的空房。這個有凸窗的房間就是易介表示在神意審判會進行中看到人影出現的地方。房間的寬度和構造幾乎都與前者相同,不過這裡有四扇窗,室內比較明亮。地板上鋪著厚帆布,上面擺放的傢俱已經很久沒人用過,堆著高高的白色塵埃。法水的視線停在門旁的水龍頭上,昨天晚上可能有人擰開過,出水口垂著三四道蚯蚓般的冰柱。這只是證明了昨天晚上丹恩伯格夫人昏倒後,紙谷伸子表示自己立刻去取水的行動。

「總之,問題就在於這個凸窗。」

熊城站在最右側的窗邊,悶然低喃道。那窗戶外側設有用仿葉薊葉形的阿拉伯式外凸古典鐵柵。隔著後院的花園與菜園,可以看到遠方造型優雅的幾何灌木雕塑樹籬。低垂的天幕陰暗而混濁,看來幾乎要壓上瞭望塔,只有低處還留有些許蠟色餘光,暗幕已經進逼到樹籬上方。空中偶有疾風掃過,讓百葉窗冷清地搖動,一兩片雪花在窗片上緩緩消融。

「這裡的鬼魂不只算哲一個。」

檢察官說道。

「應該還有一個。不過我看戴克斯比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角色,充其量只是魑魅魍魎吧。」

「不,那傢伙絕對是魔靈。」

法水再次語出驚人。

「那弱音器記號中藏著中世紀迷信的驚人力量。」

對樂譜一無所知的兩人,只能靜待法水說明。

法水深深吸了一口煙。

「consordino本身當然不具意義,但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剛剛讓鎮子吃了一記悶虧的《帕西法爾》。華格納在這出音樂劇中,使用+符號當作法國號的弱音器記號,但這個符號同時也象徵了代表棺材的十字架,另外在數論占星學中則表示三個行星的星座聯結。」

說著,法水用手指在掌心畫出那個記號,然後在記號的三個角落打上三個點,呈現十字位置。

「照你這麼說,那棺材又在哪裡?」

檢察官反問,法水則面露可怕神情,擺出側耳傾聽窗外聲音的姿勢。

「你沒聽到嗎?當風一停下,我就聽到鍾舌敲鐘的聲音。」

「喔,是嗎。」

嘴裡雖然這麼說,但熊城卻感到背脊一陣涼,不由得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理性。在夾雜著婆娑枝葉的聲響中,確實可以聽到彷彿輕敲三角鐵般的清亮聲音,但那聲音卻來自後院遙遠右方,那裡被七葉樹圍繞,照理來說什麼都沒有。不過這並非神經性的病理作用,當然也不可能是妖異瘴氣所致。其實法水早已知道墓地的所在。

「剛剛隔著窗戶可以看見兩根粗大櫸木柱子,我知道那裡就是停柩門。當丹恩伯格夫人的靈柩停放在下方時,門上的鐘就會敲響。但是在那之前,還有其他原因驅使我先去墓地一探。戴克斯比不惜忽視作曲意圖,到底在努力暗示著什麼?我覺得答案就在那座墓地和鐘樓的十二宮當中。」

他們前往後院這段時間雪愈下愈大,得加快完成腳印的調查工作才行。法水先站在從左右兩方向走來的兩條腳印匯合點,從由此往左邊的足跡開始追蹤。這個匯合點剛好位於據說有鬼魂出現的凸窗正下方,這附近還有一個顯著的狀況,那就是不久之前剛燒過枯草的痕跡。烏黑的焦土因為昨天晚上那場雨顯得一片泥濘,上面還倒映著中央半圓室形成的銀色馬鞍狀倒影。而且沒燒乾淨的部分剛好在焦土上留下各種形狀的黃色痕跡,看起來就像燒焦屍體上的腐爛皮膚一樣,令人作嘔。

再仔細描述那兩條足跡,法水先是沿著左邊那道走,這是長度大約二十釐米的男性鞋印,看來此人身材十分矮小,整體平滑,鞋底圖案沒有突起也沒有連續圓形,應該是用於特殊用途的橡膠長靴。循著腳印前去,才發現腳印的起始處是與主建築物本館左方緊密相連,掛著「園藝倉庫」門牌的夏雷式(瑞士西邊山區的阿爾卑斯式建築)精緻小木屋。而另一道腳印長度二十六七釐米,看似一般體形的男人使用的套鞋腳印,從靠近本館右邊的出入門口開始,沿著半圓室外側的弓形抵達這裡。這兩道腳印都從其起點來回於幹板碎片掉落的地方。

法水從口袋裡取出捲尺,開始測量每個腳印留下的鞋痕。套鞋的步幅較小,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特徵,腳步相當整齊。不過鞋印只有一個可疑的地方。那就是腳尖和腳跟這腳的前後兩端明顯凹陷,而且呈現往內彎的內翻形狀,更奇怪的是兩處凹陷愈近腳心痕跡則愈淺。另外那雙橡膠長靴腳印,與腳的大小相比,步幅稍窄,腳步顯得凌亂,重心放在腳跟上,可以看出特別使力的痕跡。另外整體腳印的寬度看起來,每個都有些微不同。而且比較腳尖和中央部分,發現就整體平衡感看來腳尖較小,有些不自然。而且該部分的鞋印特別不鮮明,形狀的差異也最大。這道腳印去程路線沿著建築物走,但回程看來是想筆直走回園藝倉庫,走了七八步來到沒燒盡的草坪前,跨越了這道寬約三尺的帶狀草地。不過接下來的第二步,彷彿建築物是個大磁鐵一樣,足跡突如閃電狀曲折,側身一躍緊貼著建築物,又回到與回程相同的路線上,返回出發地點園藝倉庫。另外,這道腳印踏上回程的第一步是以右腳為軸旋轉身體,踏出左腳,跨越枯草坪的鞋印則是以蹬下左腳用右腳跨出。而且這兩道腳印都沒有留下走進建築物的痕跡。

前面提到的腳印將近五十個,只有從周圍隙縫滲入泥水讓底部有些溼濘,不過腳印依舊很鮮明。換句話說,這些腳印完全沒有被雨水沖刷過的痕跡。可以判斷這些腳印應該是在昨天晚上十一點半雨停之後才留下的。而且還有證據可以證明這兩道鞋印足跡出現的先後順序。若以幹板玻璃碎片為中心,在這兩道鞋印匯合處附近有一處留有套靴踩在另一道鞋印上的痕跡。很明顯,穿著套靴的人可能與穿橡膠長靴的人同時,或者在其後到達。接著法水當然不忘調查園藝倉庫,這間夏雷式小木屋是未鋪地板的木造建築,裡面有一扇與本館相通,雜亂地堆放著各種園藝工具和驅蟲噴霧器等東西。法水在出入本館的門旁找到一雙長靴。這是一雙上方呈喇叭狀敞開,包至一半大腿左右的純橡膠園藝靴。而且附著鞋底的泥土裡那如沙金般閃亮的,正是幹板的碎粒。後來他們知道,這雙園藝長靴的主人正是川那部易介。

這個時候各位讀者可能對這兩道腳印產生了許多疑問,特別是某項驚人的矛盾。另外即使從鞋印出現的時間關係去推測,依然無法得知這兩人在夜半陰森時分究竟在做些什麼。即使法水也無法回推原狀,更不可能對這錯綜複雜的謎團提出半點異議。但是此時法水似是靈光一閃,他吩咐鑑識科人員製作鞋痕模型後,要求便衣調查下列事項:

一、附近枯草坪是幾點焚燒的?

二、調查附著在後院所有鐵窗上的冰柱。

三、訊問值晚班者昨天晚上十一點半以後後院的狀況。

不久,黑暗中可以看到點狀的紅燈移動,那是法水等人借來網龕燈,正要前往菜園後方的墓園。這時雪下得正大,蕭蕭強風吹著瞭望塔,化為風旋往下吹,再次將飄落地面的雪花掀得漫天飛舞,讓原本就已昏暗不明的光線更加看不清去路。接著,眼前出現一面正與這悽愴自然力量格鬥的橡樹林,其中有兩根停柩門的門柱。來到這裡,頭頂上方的格柵中傳來吊鐘發出磨牙般的軋聲,鍾舌敲著不動的鐘身,發出如瘋鳥般的陰慘叫聲。墓園由此開始,這條細沙小道的盡頭,就是戴克斯比設計的墓窖。

墓窖周圍由上方雕有約翰與老鷹,路加與鼓翼牛犢等十二使徒鳥獸圖的鐵柵環繞,中央橫擺著一座顯然是巨大石棺的靈柩臺。在此先仔細介紹墓柵的內部。這裡大致上是模仿聖加侖修道院(西元六世紀左右由愛爾蘭主教在瑞士康斯坦茨湖畔建設的修道院)或者南韋爾斯的彭布羅克修道院等現在還看得到的露地式靈柩臺而建,不過卻呈現出明顯的不同。因為墓園中的樹木並非典型的合花楸或枇杷等,而是依照附圖中的配置,種植了無花果、絲柏、胡桃木、合歡樹、桃葉珊瑚、巴旦木、水蠟樹等七棵樹木。而中央被這些樹包圍的靈柩臺,姑且不管磨藥石臺座上的翁布利亞哭泣神官浮雕,上方覆蓋的白大理石棺蓋呈現著不尋常的設計。依照傳統的禮儀,棺蓋上面通常會是家紋、人像,或單純的十字架,但是這個棺蓋上卻雕著三角形薩特里琴的線條,象徵降矢木的音樂傳統,上面又放了鍛鐵製的希臘十字架和耶穌受難像。而且這耶穌像也很奇怪,頭略向左偏,雙手手指反翹,朝上扭曲,腳尖緊並並且極度往內彎,看似忍受著龐大的痛苦……還有肋骨也清晰可見,一副貧血的體態……一切都酷似地下墓穴時代,甚至比其更像歇斯底里患者的弓狀僵硬,這類精神病理的感覺實在讓人震撼。大致觀察過一遍後,法水用他彷彿熱病患者的眼神回頭看著檢察官。

「支倉啊,坎貝爾不是說過,嚴重失語症患者直到最後還能說出詛咒別人的話。他還說過,當人類氣力用盡,失去反噬能力時,只有神秘主義能緩和激情,這很明顯就是詛咒。戴克斯比來自韋爾斯,就是那個至今還留有惡魔教派巴達斯遺風,許多人都陶醉於謬亞達奇式十字架風格異教風情的韋爾斯哪。」

「你到底想說什麼?」

檢察官叫著,不禁有些發毛。

「老實說,這個靈柩臺很不尋常。這是傳說中死靈集會的標記,位於波斯拉(死海南方)荒野,白天由鬣狗守護,夜晚能呼喚魔神降臨,是冥府的標誌。」

法水一把抹掉睫毛上的雪,繼續說道。

「不過我既非猶太教徒,也不是利未族(猶太教中擔任祭司一族),就算眼前有冥府標記,我也沒有義務像摩西那樣去破壞它。」

「這麼一來……」

熊城出言挑戰。

「你剛剛那些對弱音器記號的解釋,該怎麼說明?」

「沒錯熊城,其實我的推論是正確的。」

法水開始說明那+記號。

「這確實暗示著我所想象的三個行星的聯結。你先看看墓園樹木的配置。在阿布納海特之後的占星學中,將最前方的絲柏和無花果視為由土星和木星管轄,對面中央的合歡樹則是火星的象徵,當然這也可以用曼陀羅花、矢車菊、苦艾等草木來表示……這三個行星的集合,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在莫瑞瓦第等人的黑魔法佔星學中,這就象徵著離奇死亡。對了,你們知不知道十一世紀德國的尼克斯教派(崇拜非常厭惡基督教徒的姆摩爾湖水妖尼克吉之惡魔教派)?據說屬於該惡魔教派的毒藥業者集團,以纈草、毒參、歐白英這三種植物來代表三行星的集合,將這三種草藥吊在屋簷下,暗示毒藥所在。傳到後世則改用三種樹的樹葉來代替,那麼與這三棵樹連成的三角形相交的,又是什麼呢?」

(注)

(一)纈草:敗醬科藥用植物,對於癲癇、歇斯底里痙攣等症狀有特效,為學者之星木星的象徵。

(二)毒參:傘形科毒草,含有大量古柯鹼,會先麻痺運動神經,為妖術師之星土星的象徵。

(三)歐白英:茄科毒草,葉中含有茄鹼、白英鹼,在感覺灼熱的同時,中樞神經也會迅速麻痺,為火星的象徵。

網龕燈的暗紅色燈光讓積了一層薄雪的聖像陰影忽地上下、忽地左右不斷搖動,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生動感。這光線也讓法水的鼻孔與口腔看起來格外巨大,塑造出一副相當適合講述中世紀異教精神的容貌。但熊城繼續提出他的質疑。

「但是胡桃、巴旦木、桃葉珊瑚和水蠟這四棵樹呈現的是正方形哪。」

「不,那是魚。」

法水又說出驚人之語。

「埃及大占星家奈克塔內布把每年預告尼羅河氾濫的雙魚座用表示。剛剛你說的正方形,也就是飛馬座的秋季四邊形。大正方形,指的是由室宿一外二星與仙女座的壁宿二聯結而成的正四方形。假如這薩特里琴的刻紋代表三角座,那包圍在中央的聖像不就是飛馬座和三角座之間的雙魚座了嗎?對了,一五二四年也曾有過這種情形,當時的知名占星數學家史託弗雷甚至主張《聖經》中的大洪水會再度來臨,總之,三行星與雙魚座聯結的天體現象,向來被視為兇災之兆。但如果是人為兇災,不就叫作詛咒了嗎?你們先看看這個。其實我剛才在圖書室找到的麥克當奈爾梵英辭典上,有個罕見的藏書印。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戴克斯比的藏書印,如此推測起來,這個靈柩臺也一定表現了那男人的怪異興趣和病態個性。」

法水拍掉聖像周圍的積雪,鍛鐵十字架上耶穌令人不忍直視的全身像,漸漸出現不可思議的變化。那奇怪的符號幾乎不像人類世界所有,讓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法水施了什麼魔法。受難耶穌像從頭到腳都留下了白色的梵字。而法水則平靜地開始解釋聖像身上出現的奇妙記號。

「支倉哪,波德萊爾說過,黑魔法是連線異教與基督教的符號。這就是誦咒時調伏咒語使用的梵語字。另外,那酷似薩特里琴的形狀,則是阿毗遮嚕迦的黑色三角爐不可或缺的堆柴法形狀。在柴德斯的《咒法僧》中刊載著不空羂索神變真言經的解釋,根據其中的說法,是將天火引至火壇的金剛火。將該字片置於堆成形的柴下,點火唸誦夜柔吠陀咒文,流傳千古的大史詩《摩訶婆羅多》中出現的毗沙門天四大鬼將——乾闥婆大力軍將、大龍眾、鳩盤荼大臣大將、北方藥叉鬼將這四鬼神,就會悄悄脫離毗沙門天的統率而來,同時,也會召喚來史詩《羅摩衍那》中化為惡逆天火的羅剎羅縛拏,甩動十顆頭顱前來。所以如果我是個熱衷於佛教秘密文學的人,一定會認為這墓園裡每晚都有肉眼看不見的符咒之火在焚燒,都有黑色陰風游移在黑死館的瞭望塔樓上。但我終究只能將其解釋為心靈分析的一種。同時,我只能推測戴克斯比這位擁有神秘個性的男人,生前懷抱何種意志。熊城,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已經察覺到危險,心理學的著作從洛茲《雷蒙德,或是生與死》、鮑曼的《蘇格蘭人家》修訂版之後我一概不讀,也把《妖異評論》全套都燒燬了。」

法水直到最後都發揮著他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本領。不過那些觸及到他緊繃如弦的神經的線索,很快地綻放出瓣瓣精彩類推。單憑一個弱音器記號,法水就能揭穿連住在黑死館的人都未曾謀面的已故克勞德·戴克斯比驚人心理。接著法水等人離開墓園,在風雪中走向本館,搜查活動持續進行到深夜,終於來到與黑死館神秘核心的三位異國音樂人士對決的時候。

三、混蛋,閔斯特伯格!

一行人再次回到原本的房間,法水立即命人傳喚真齋。不久,這位雙腳萎縮的老人駕著四輪車前來,不過他臉上已經不見原本的生氣,剛剛那番詰問讓他顏面浮腫,貌如槁灰,憔悴得判若兩人。這位年邁史學家的手指神經質地抖動,神情滿是憂鬱,明顯可以看出他對再次接受偵訊的畏懼。法水對這經過自己殘酷生理拷問摧殘的軀體絲毫不以為意,敷衍慰問後馬上切入正題。

「田鄉先生,其實在發生這樁事件前,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關於遇害的丹恩伯格夫人等那四位外國人,算哲博士為什麼從他們小時候就開始撫養他們呢?」

「要是我知道……」

真齋先是露出放心的表情,接著開始坦白地陳述,與剛剛的表現完全不同。

「這棟黑死館也不會被人稱作鬼宅了。您或許也知道,這四位早在還沒斷奶的襁褓時期,就分別由算哲老爺在其母國的朋友送來日本。他們來到日本後這四十多年,確實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還接受了高等教育,表面上看來生活或許有如宮廷般優渥。但在我看來,他們更像是被囚禁在由高貴圍牆包圍的牢獄裡。就好像是《挪威王列傳》(由奧丁神所創造的古代挪威王歷代記)中的迪奧裡迪爾大主教的管家一樣。那個札耶克斯老人為了當時的日繳租稅制度,必須得耗上一輩子來清償,那四位外國人也一樣,畢生都不被允許離開這宅邸一步。儘管如此,常年的習慣實在相當可怕,日子久了他們反而開始討厭與人接觸,厭人傾向愈來愈強烈。就連應邀來參加一年一度演奏會的樂評家們,他們也只從臺上行注目禮,演奏一結束便馬上各自回房。所以他們為什麼還在搖籃裡就被帶來,得在這鐵籠裡終老一生,現在也已經成了過去的傳說。算哲老爺只留下這些記錄,把秘密帶進了墳墓裡。」

「喔,就跟勒夫一樣……」

法水故意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聽您剛剛的描述,似乎將他們的厭人習性視為一種趨向性轉變。但那應該是一種單位性的悲劇吧。」

「單位?以四重奏樂隊來說,當然算是同一個團體。」

真齋並不知道,法水的話裡還有更深的含義。

「對了,您見過他們了嗎?每一位都是冷峻的禁慾主義者,儘管有些傲慢和冷酷,他們端正的人格除了真正的孤獨,似乎別無所求。所以他們日常生活中彼此並沒有什麼親密往來,雖然從小就親近地生活在一起,也從未發生戀愛情事。可能因為壓根沒有想接近彼此的念頭吧,在他們之間或者對我們這些外國人,過去幾乎都沒看到過有任何情感上的衝突。跟那四個人感情最親近的,還是算哲老爺啊。」

「是嗎,他們對博士……」

法水先是露出意外的表情,接著撥出一口如緞帶般縈卷的煙,引用了一段波德萊爾的詩句。

「那麼他們之間的關係,應該就是所謂的‘omoncherbelzébuth(我親愛的魔鬼別西卜)’吧?」

「沒錯,確實就是‘jet'adore(我稱頌您)’。」

真齋稍顯動搖,不過還是不遜於法水的回報了對句。

「但是在某種情況下……」

法水顯得若有所思。

「abeauandwitlingperishedinthethrong(好打扮者與自作聰明者在人群中互鬥)……」

說到一半他又突然打住,不再引用蒲柏的詩作《秀髮劫》,改口引用《謀殺貢札果》(《哈姆雷特》裡的劇中劇)臺詞。

「大概是‘thoumixturerank,ofmidnightweedscollected(夜半採集腥臭毒藥)’吧。」

「不,應該不是。」

真齋搖搖頭。

「絕對不是‘withhecate'sbanthriceblasted,thriceinfected(女魔詛咒三次,毒效強化三倍)’。」

他用下一句接答,不過聲音有著異樣的抑揚,幾乎聽不出韻律感,而且不知為什麼緊跟著又複誦了一次,真齋臉色更加慘白。法水又繼續說。

「對了,田鄉先生,可能是我自己的幻覺吧,但這個事件總讓我想到‘buttheetherealgateclosed(但天界大門合攏)’的可能。」

法水在彌爾頓的《失樂園》裡描寫路西法大敗的名句中,夾進了gate(門)這個字。

「不過確是如此。」

真齋看似平靜,口氣卻莫名生硬。

「既無暗門,也沒有暗蓋或密梯。所以確實‘notlongpisible(無法再次開啟)’。」

「哈哈哈哈!不,可能反而變成‘menprovewithchild,aspowerfulfancyworks(極度幻想之下,男人相信自己能懷孕)’呢。」

法水一陣狂笑,出奇地讓原本陰森的緊繃氣氛緩解了下來。真齋也顯得鬆了口氣。

「法水先生,我倒覺得應該是‘andmaids,turnedbottels,callaloudforcorksthrice(女人像個翻倒的瓶子,三次大喊找尋栓塞。)’。」

這串古怪的詩句對答,讓一旁的兩人只能啞然呆望,熊城不悅地斜眼瞪著法水,插了一句公務上的例行問題。

「我還想請教您關於遺產繼承的狀況。」

「很遺憾,現在還不清楚。」

真齋表情沉鬱地說。

「這個問題可說是一道籠罩著本館的陰影。算哲老爺過世前約兩週寫好了遺囑,保管在大保險箱裡。他把鑰匙和密碼錶都委託給津多子夫人的先生押鍾童吉博士,指定了符合某種條件才能開封,因此遺囑至今尚未公佈。儘管我被指定為遺產管理人,實質上沒有半點權力。」

「那麼有誰能分配到遺產?」

「這就奇怪了,除了旗太郎少爺以外,還有那四位歸化入籍的外國人也能分到遺產。可是目前僅知這五人可以獲得遺產,但也不知道他們自己清不清楚遺囑內容,從來沒有人洩漏過一字半句。」

「這太奇怪了。」

檢察官丟下抄寫記錄的筆。

「竟然把除了旗太郎以外唯一的一位親人排除在外。難道是因為他們感情不睦……」

「正因為沒有不睦才令人不解。算哲老爺向來最疼愛津多子夫人,而且那四個人恐怕做夢也沒想到會獲得這意外的權力吧。尤其是雷維斯先生,他還訝異地說這不是在做夢吧。」

「那麼田鄉先生,看來我們得儘快請押鍾博士來一趟了。」

法水平靜地開口。

「這麼一來或許可以鑑定算哲博士的精神狀態。您先請回。能請您轉告旗太郎過來這裡嗎?」

真齋離開後,法水轉向檢察官。

「現在你有兩項工作得做。首先要傳喚押鍾博士,另外要向預審推事申請搜尋令。因為要消除我們的偏見,唯一方法就是開封遺囑,但無論如何押鍾博士都不可能輕易點頭。」

「話說回來,剛才你和真齋那段詩句問答……」

熊城坦率直問。

「那又是玩什麼風花雪月的文藝遊戲?」

「不,我才沒有玩什麼迴圈論法的把戲呢。除非我嚴重誤判,否則就是榮格和閔斯特伯格根本是大混蛋。」

法水曖昧地敷衍帶過,就在此時,走廊傳來了口哨聲。口哨聲一停,房門剛好開啟,旗太郎出現在門口。雖然才十七歲,可是他態度很成熟,連一般人成年前多少會殘留的幾分童心也絲毫見不到。他那不安的眼神和狹窄的額頭,破壞了美麗容貌的協調。法水客氣地勸坐。

「我認為《彼得洛希卡》是史特拉汶斯基最完美的作品。那簡直是可怕的原罪哲學。你看,就連人偶都有墳墓在張開大嘴等待著它。」

一進門旗太郎就聽到這番完全沒料想到的話,他蒼白瘦長的身體彷彿突然變得僵硬,開始神經質地嚥著口水。法水繼續說。

「但我並不是說因為你用口哨吹出《保姆之舞》的段落,泰芮絲自動人偶就開始動作。再說我們已經知道昨天晚上十一點左右,你跟紙谷伸子兩人去找過丹恩伯格夫人,然後馬上就回到自己寢室。」

「那您想問什麼呢?」

旗太郎用那已經完全變聲的聲音,帶點叛逆地問道。

「我想知道,算哲博士到底要求你們什麼。」

「喔,如果是這件事……」

旗太郎表現出些許自嘲的亢奮情緒。

「我確實很感謝他讓我接受音樂教育,否則我應該早就瘋了。不是嗎?每天睜開眼就只能活在倦怠、不安、懷疑、頹廢當中。誰能忍受跟一群彷彿穿著老舊能劇服裝的人,共同生活在這種沉重的憂鬱中?其實家父為了在我身上留下人類悲苦的記錄,就只為了這個目的,還仔細教過我保命求生的方法。」

「這麼一來,你的意思是除此之外一切都被那歸化入籍的四人給奪走了?」

「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