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undinussichwinden(蠕動吧,水精)
久我鎮子拿出的六格預言圖雖然隱含悽慘殘酷的內容,但看上去卻是極其古拙的線條,形狀也很詼諧。不過在這樁事件裡,這絕對是各種要素的根源。如果在這個時機爬梳錯誤,哪怕之後再經過數千次的偵訊討論,一定也會出現難以突破的厚牆,阻礙調查進展。因此,在鎮子提出驚人解釋時,法水只是低頭將下巴抵在胸前,看似入睡般凝神默思,他心中的苦惱想必遠遠超越過往的經驗。這樁完全沒有兇手的命案——看來終究無法否定與埃及船和死狀圖關係的解讀。不過令人意外的是,終於抬起頭的他,臉上漸漸充滿活力,呈現鮮活的表情。
「我懂了,可是久我女士,這些圖的原理絕對沒有那種史威登堡神學(在《詮釋啟示錄》和《天界的奧秘》中,史威登堡對《出埃及記》以及《約翰啟示錄》的字義採用相當牽強附會的數讀法,讓這兩部經典預言出日後諸多歷史上的重大事變)的解釋。這當中非但不帶瘋狂成分,反而呈現出條理分明的邏輯形式。另外,在各種現象中都相通的空間結構幾何學理論,也是這當中絕對不變的單位。因此如果能將這些圖與宇宙自然界的法則相對照,其中勢必會浮現出抽象化的物件。」
法水突然踏入這可謂前所未有、超脫經驗的推理領域,連檢察官聽了也只能啞然以對。大家都說數學邏輯是一切法則的根本原理,但即使在那樁主教殺人事件中,黎曼·克里斯多福的曲率張量推論也只是單純用來表達犯罪概念。但法水卻試圖將其實際應用到犯罪分析上,正要踏入一個空泛的思維抽象世界……
「啊,真是……」
鎮子顯露出明顯的嘲弄態度。
「這讓我想起以前曾聽過某個愚蠢的理科學生,在上了洛倫茲收縮的課後,把直線畫歪的故事。那麼您可以分析解說一下閔可夫斯基的四維時空架構和第四容積(在立體體積中只有靈質得以滲透存在的空隙)嗎?」
法水狠狠將對方的嘲笑瞪回去,先對鎮子略示警告後才開口。
「在宇宙結構推論史上最精彩的一頁,應該是愛因斯坦與德西特兩人對空間曲率的理論論辯。當時德西特主張空間曲率系根據空間特有的幾何學特性,反駁愛因斯坦的反太陽論。但是久我女士,如果對比這兩者,就會出現預言圖的本質。」
法水說出這些讓人聽來瘋狂的話,並且畫出這張圖開始說明。
「首先,先從反太陽論說起,愛因斯坦認為由太陽發出的光線在繞過球形宇宙的邊緣後,會再度迴歸到原點。所以最初到達宇宙邊界時,太陽光會在此形成第一映像,之後再經過數百萬年的旅程,繞過球形外圍來到背後的對向點,形成第二映像。然而此時的太陽已經死亡,只是個黑暗星體。也就是說對應這映像的實體,已經不存在於天體世界中。久我女士,您不覺得這種實體已經死亡但卻出現過去映像的因果關係,跟此次算哲博士與六位死者的關係很相似嗎?確實,一邊是Å(一釐米的千萬分之一),另一邊是百萬兆米,可是在世界空間中,它們的對照也只是一微小線段的問題。而德西特進而更正了愛因斯坦的論點。他認為,螺旋狀星雲的光譜線距離愈遠,愈往紅色移動,隨著其移動,可以推斷光線的振動週期會愈遲緩。因此,在到達宇宙邊界時光速會成為零,完全停止行進。所以映現在宇宙邊緣的影像應該僅有一個,可能與實體沒什麼不同。接下來我們就必須從這兩種理論中,擇一來解釋預言圖的原理。」
「我看你愈說愈荒唐。」
熊城搔落滿地頭皮屑,嘟囔道。
「也差不多該從天國的蓮臺回來了吧。」
法水只能苦笑面對熊城的調侃,繼續講他的結論。
「當然,如果試著將德西特的理論從太陽心靈學轉移到人體生理上,會發現即使橫越宇宙半徑,歷經漫長歲月,實體與映像依然不變,而這套論點套用在人類生理上又代表什麼呢?舉例來說,假如這裡有一個病理性潛在物質,從發生到生命終結既無繁殖也未衰減,永遠保持不變的形狀,那這會是……」
「你的意思是?」
「那是種特異體質。」
法水毅然斷言。
「可能是肥厚性心肌症,或者硬腦膜冠狀縫未癒合。但是能夠形成對稱的抽象現象,就代表自然法則也在人體生理中迴圈。像順勢療法就企圖用熱力學來解釋生理現象。所以說,賦予算哲博士這個無機物神奇力量,引人想象人偶具有心靈感應功能,其實只是兇手狡猾的障眼法。這圖中的死者之船等等,可能純粹象徵時間的進行,別無他意。」
特異體質——熊城被兩人精彩的論辯火花吸引,萬萬沒想到事件背後竟有如此色彩晦暗的打火石,他神經質地擦去掌中的汗水。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為什麼除了家人名單中還有易介的名字呢?」
「這就是重點哪,熊城。」
法水滿意地點點頭。
「謎題不在於圖畫的本質,而在於繪圖者的意志。但是再怎麼看,這種醫學幻想都不像是本於良心的輕微示警。」
「但這圖形不是相當詼諧嗎?」
檢察官表示異議。
「這也沖淡了那露骨的暗示啊。我可不覺得這當中有絲毫醞釀犯罪的氣息。」
聽了檢察官的反駁,法水嚴謹地陳述自己的觀點。
「幽默或玩笑確實可以帶來一種生理上的洗滌。但是對於一個情感無處宣洩的人來說,這卻極其危險。如果一個人的腦中只有一種世界、一種觀念,這種人一旦萌生興趣,便會對其產生偏執傾倒,一直以相反的形態來尋求感應。假使這圖中的本質反映出這種倒錯心理,最後便會扭曲觀察的視點。並且從形式轉移到個人經驗上,也就是從喜劇轉為悲劇。之後就像瘋子般開始追尋自然淘汰的痕跡,只留下冷血可怕的狩獵心理。所以說支倉啊,我雖然不是宋戴克,但比起瘧疾或黃熱病,我更害怕雷鳴和黑夜。」
「喔,罪徵學是嗎……」
鎮子依舊發揮她嘲諷的功力。
「我向來以為那種東西只需要瞬間的直覺。說到易介,他幾乎等於降矢木家的一分子了。他跟才來這裡七年的我不同,雖然身份是傭人,從小到現在四十四歲為止,一直都跟著算哲老爺,還有,這些圖當然沒有登載在圖書索引上,我敢斷定,過去從來沒有人看過。這圖藏在算哲老爺死後沒人動過,滿是灰塵的未整理書籍底下,就連我也是去年年底才發現有這種東西存在。所以假使如您所說,兇手的計劃靈感取自這預言圖,那麼兇手的算計——不,應該說是減法吧,可就非常不簡單了。」
這位奇妙的老婦人突然表露出令人費解的態度,讓法水也有些不知所措,不過他馬上恢復原本的灑脫。
「這麼說,只要在算式中加入幾個無限記號就行了吧。」
說完之後他又吐出一句驚人之語。
「但我認為即便是兇手,也不只需要這張圖。難道您不知道這圖還有另一半嗎?」
「另一半……誰會相信這種妄想?」
鎮子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大叫,法水這才展現他極敏銳的神經。不管是預言圖的解讀或者這句話,從法水直觀思維釋放出來的訊息,都已經超越人類感覺的界限了。
「如果您不知道我就告訴您吧。或許您只覺得這是天馬行空的想象,但其實這張圖不過是分成兩半的其中之一。在這六幅圖之外,還有更深遠的含義。」
熊城聽了很是驚訝,他開始以各種方式對摺,比對這張圖的四邊。
「法水,你可別胡說。這張圖的刀痕雖然寬,但線條卻很正確。看不出事後又經裁切的痕跡啊?」
「不,當然不會有裁切痕跡。」
法水平靜地說著,並且指向整體呈形的預言圖。
「這個形狀本身就是一種暗號。死者的暗示原本就極其陰險,所以手法也相當扭曲。在這張圖上也可以看出來,整體呈現刀具(石器時代的滑石武器)的刃形。但右上方的斜切部分,其實包含極深遠的意義。當然,如果算哲博士不具備考古學的造詣這也不成問題,不過在納爾邁·美尼斯王朝時期的前金字塔象形文字中,確實有符合這個形狀的文字。各位請想想看,博士為什麼要在這種侷限又不自然的形狀中作畫呢?」
法水先用鉛筆在預言圖的空白處上畫出形狀。
「熊城,假如這是上古埃及表示二分之一的分數,我的想象或許也不全然是妄想。」
簡短說完後,他又對鎮子說。
「當然,已經不使用的語言中出現富有寓意的圖形,也很難斷言絕對不需要修正。但是直到那之前,我希望儘量避免循著這些圖計算出兇手。」
在法水解釋的這段時間,鎮子看似懶洋洋地望著半空,不過她眼中卻燃燒著追求真理的熾烈熱情。不同於法水清澄唯美的思維世界,她試圖不斷累積富含沉重陰影,飽含質量的點滴,來闡明實證性的深奧事實。
「獨創確實不凡。」
她自言自語般說道,再度恢復冷酷的表情,看著法水。
「實體不比假象絢麗,這的確是常態,不過,先不管那種含語族的葬禮紀念品,如果真的有人目擊到方形光芒和死者之船,您怎麼說?」
「如果是您,我會讓支倉將您起訴。」
法水面不改色地說道。
「不,是易介。」
鎮子平靜地回答。
「就在丹恩伯格夫人吃香橙的十五分鐘前,易介大約離開了房間十分鐘。後來我問他去哪兒,他是這麼告訴我的。易介說舉行神意審判會時,他正站在後門玄關的石板上,不經意望向二樓中央,有個東西映入他眼中。在舉行審判會房間右鄰的凸窗邊,好像有人在,一個詭異的漆黑身影一晃而過,還響起東西掉落地面的微弱聲響。受到好奇心驅使,他忍不住前往察看。但是過去一看,只發現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那您問過易介是走哪條路徑過去的嗎?」
「沒有。」
鎮子搖搖頭。
「再說,伸子小姐在丹恩伯格夫人暈倒後馬上到隔壁房間去拿水,除此之外沒有人離開過自己的座位。說到這裡您應該能瞭解,為什麼我近乎愚蠢地執著於這預言圖上了吧。當然,那人影不在我們六個人當中。話雖如此,傭人們也不在兇嫌之列。所以您應該可以瞭解,這樁事件顯然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鎮子振振有詞地陳述,氣勢逼人。法水盯著橙紅菸頭,過了一會兒,又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微笑。
「是嗎。可是像尼柯爾教授那種錯誤百出的醫生,也留下這麼一句名言——結核病患血液裡,含有讓大腦產生幻覺的物質。」
「啊!為什麼您還是……」
鎮子顯得很是氣惱,但馬上又恢復毅然的態度。
「那麼您看看這個……假如這紙片掉落在玻璃碎片上,那易介的話也有根有據。」
說著,她從懷中拿出一張被雨水與泥土弄髒的信箋殘片,上面用黑色墨水寫著這句德文。
undinussichwinden
「這樣實在看不出筆跡。這哥特字型看來就跟螃蟹走路一樣。」
法水先是失望地低聲說道,但才剛說完這句話又立刻雙眼發亮。
「咦?這詞性變換倒是有意思。這句話本來的意思是‘蠕動吧,水精’,但是這個句子卻把原本陰性的undine後面加上us變成陽性。您知道這句話的出處嗎?還有,宅邸內的藏書中,有沒有格林的《關於古代德文詩歌傑作》或者費斯特的《德文史料集》?」
「很遺憾,我不清楚。關於語言學的書籍我稍後再向你報告。」
鎮子倒是意外坦率地承認,靜待法水對這個句子的解釋。可是法水卻只是低頭看著紙片,遲遲不開口。熊城趁這沉默的空當說道。
「不管怎麼樣,易介會到那裡去一定有某種重大意義。你就別再隱瞞,老實說出一切吧!反正那個男人已經露出馬腳了。」
「如果還有其他該說的事,大概就只剩這件事了吧。」
鎮子依然不改冷嘲熱諷的語氣。
「在那段時間,我獨自一個人留在這房裡。既然要被懷疑,還不如一開始就被懷疑……不過通常再查下去就會知道,根本沒什麼可疑之處。還有,伸子小姐與丹恩伯格夫人在神意審判會開始的兩個小時前曾經起過爭執,但是他們的爭執與這些現象還有案件本質都沒有任何關係。再說,易介的消失和先前提到洛倫茲收縮一樣。就是您這種恫嚇式的偵訊,才會導致類似那名理科學生的倒錯心理。」
「可能吧。」
法水緩緩吐出一句,抬起頭,但他的臉上卻籠上一層陰影,彷彿在暗示某種事件的可能性。不過他對鎮子說話的語氣卻很是殷勤。
「總之呢,很感謝您準備了這麼豐富的資料,但是就結論來說,我深感遺憾。您完美的模擬推論法在我看來,也只是呈現所謂仿似觀點。所以就算人偶真的出現在我面前,我也只覺得是幻覺吧。畢竟現在還不知道那種非生物學的力量究竟何在。」
「您會慢慢了解的。」
鎮子的口氣好像在給法水最後一次警告。
「其實在算哲老爺的日記本中,自殺的前一個月,也就是去年三月十日那欄中有這麼一段記載。‘不得不藏匿的隱秘力量,倘若吾苦尋得之,該日定將燒燬魔法書’。博士已成無機物的遺骸或許不值一顧,但是我總覺得,在這棟建築物裡,潛藏有某種能有機驅動無機物質的奇妙生體組織。」
「那就是燒燬魔法書的理由吧。」
法水話中有話,但漸漸離開預言圖的話題,提出另一個問題。
「不過現在也只能盡力重現消失的東西,屆時再次請教您的數理哲學。再來想請教您關於目前的財產,還有算哲博士自殺當時的狀況。」
這時鎮子盯著法水,站起身來。
「不,我想這種問題應該由田鄉管家來回答。他既是當時的發現者,更好比這棟宅邸的利希留(路易十三世王朝的主教宰相)。」
說罷,她走向房門兩三步,又停下腳步,回頭毅然看著法水說道。
「法水先生,接受贈予也必須有高尚的精神。忘記這一點的人,總有一天會後悔。」
鎮子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側後,經歷一番爭論的房間有種放電後近似真空的空虛狀態,再度瀰漫著發黴般的沉默,安靜得幾乎可聽到樹林裡的烏鴉叫聲和冰柱掉落的細微聲響。檢察官拍拍後頸,終於開了口。
「久我鎮子只追求實象,而你則沉溺在抽象世界中。但是前者不否定自然理法,後者則企圖套用法則性,在經驗科學的範疇中檢視——法水,這個結論到底需要用什麼樣的論證?我聽來只覺得是惡魔論……」
「對了支倉,那就是我的夢想之花——接續在那張預言圖後,還沒有任何人看過的另外半張——就是那個。」
法水不帶感情地吐出這些囈語般的話。
「我猜內容應該是始於算哲焚書,而且與這樁事件的所有疑點相通。」
「什麼?那也包括易介見到的人影嗎?」
檢察官驚訝叫道。
熊城也嚴肅地點點頭。
「嗯,那個女人絕對沒說謊。但問題在於易介告訴她的真相有幾分真實性。不過,她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哪。」
熊城面露驚歎。
「她竟然會主動想去接近兇手的領域。」
「或許是被虐狂吧。」
法水側身優哉地轉著旋轉椅,發出軋軋聲。
「所謂苛責,可能具有難以抵抗的魅力。比方說賽維哥拉一位名叫娜格的修女,經過宗教審判嚴格的拷問後,竟然希望還俗,而非改宗。」
說著,他迅速轉了個方向,恢復往前直視的姿勢。
「久我鎮子當然學問淵博,但這個女人充其量只是個索引。她只不過是能將每樁記憶像格狀棋盤一樣正確排列。沒錯,確實可以做到正確無誤。所以這其中既無獨創性也缺乏發展性。更重要的是,像她那樣缺乏文學感性的女人,怎麼可能具備擬定這種空前犯罪計劃的想象力。」
「文學跟這次的命案又有什麼關係?」
檢察官反駁道。
「就是那句話啊‘蠕動吧,水精’。」
法水這才開始解釋這句話。
「這句話出自歌德的《浮士德》。浮士德這位全能博士,為了破除化為長毛狗的梅菲斯特之魔力,說出這句咒語,這是那個時代最流行的迦勒底五芒星術中的一句,用來呼喚火精、水精、風精、地精這四大精靈。但鎮子居然不知道,你不覺得奇怪嗎?通常在這種老屋的書架上,幾乎一定會有伏爾泰的思辨哲學和歌德的文學作品。可是那女人對這些古典文學一點也不感興趣。還有,那句咒文裡包含著一點令人發毛的訊息。」
「是什麼?」
「首先是連續殺人的暗示。兇手已經藉由改變盔甲武士的位置來宣告殺人,但是這麼做更具體,很明確地指出即將殺害的人數與方法。對了,如果知道浮士德咒文中出現的精靈數目,更是叫人立刻心驚膽戰。因為假如旗太郎和四位外國人中有一人是兇手,最多被殺人數當然是四個。還有,我之所以認為這跟殺人方法有關,是因為其中提到了‘水精’。你應該還沒忘記地毯下形成人偶腳印的奇怪水痕吧?」
「不過至少可以確定兇手懂德文吧?再說這一句也不屬於文獻學的範疇。」
檢察官說。
「開玩笑!有句話說,音樂就是德國的美術。在這個宅邸中就連那個名叫伸子的女人也會彈豎琴。」
法水露出很驚訝的表情。
「而且這個句子裡還有難以理解的性別轉換,除了語言學的藏書之外,應該沒有其他足以拆解這句咒文的資料。」
熊城忽然放下交抱的雙臂,罕見地嘆了口氣。
「唉,怎麼一切聽來都充滿嘲諷呢。」
「沒錯,兇手遠遠超乎我們的想象。幾乎像是查拉圖斯特拉般的超人。這種不可思議的事件不能用過去那種希爾伯特之前的邏輯學來說明。就拿水跡來說,假如用老套的剩餘法來解釋,或許會做出‘水讓人偶體內的發音裝置失效’這種結論。但事實絕非如此。更何況事件整體結構極其多元,目前可說毫無線索。在此種曖昧朦朧的狀況下,令人發毛的謎團不斷增生滿溢。而且那埋葬死人的地底世界,還一直把紙團往上丟。但是我們現在只知道這其中包含四項要素。一是預言圖中的可怕自然情景,其次是那還未發現的另外半張圖上所解釋的死者世界。第三,過去那三樁離奇命案。最後是兇手企圖以浮士德咒文為主軸發展的實際行動。」
說到這裡,法水頓了頓,但是他黯淡的語氣裡開始增添幾分光明。
「對了,支倉老弟,我要請你寫下這樁事件的備忘錄。格林家殺人事件不也是嗎?在故事尾聲萬斯製作備忘錄時,懸案也奇蹟似的解決了。但是那絕不是因為作者想不出其他方法。範達因企圖藉此告訴我們,決定因子有多麼重要。所以呢,當務之急就是從眼前模糊的疑問中,篩選出幾項因子。」
接著在檢察官制作備忘錄這段時間,法水離開房間約莫十五分鐘,待他回房不久,一位便衣刑警也緊跟著進來。刑警回報,雖然已在宅邸各處仔細搜尋,依然沒有找到易介,只能無功而返。法水挑了挑眉毛。
「古代時鐘室和拱廊也都調查過了?」
「至於這兩個地方……」
刑警搖搖頭。
「昨天晚上八點管家便鎖了門,但是現在鑰匙遺失了。還有,拱廊朝迴廊方向的兩扇門中,只有左側那扇門能開啟。」
「是嗎。」
法水點點頭。
「那麼先別找了吧。反正易介不可能離開這棟建築物的。」
他這些話裡透露出極端矛盾的兩種不同觀察,熊城聽了很驚訝。
「別開玩笑了。你或許想給這樁事件裱上濃妝豔抹的外框,但是除了易介,還有誰能揭開謎底?」
他還在期待有人能傳來在邸外發現侏儒駝子行蹤的訊息。到這時,終於如熊城所願地確定了易介的失蹤。接著法水命人調查玻璃碎片掉落處附近,並且傳喚管家田鄉真齋來接受偵訊。
「法水,你剛剛又去了拱廊?」
便衣刑警離去後,熊城揶揄地問道。
「我是去確定這樁事件的幾何學分量。既然算哲博士畫了預言圖,又暗示著不為人知的另一半紙片的存在,那麼理應有某種方向可循才對。」
法水略顯不耐地回答,緊接著他口中又吐出令人驚訝的事實。
「所以我已經知道是什麼可怕的暗潮,讓丹恩伯格夫人陷入瘋狂。其實我打了電話到村公所去查過,你們一定很驚訝吧,那四個外國人已經在去年三月四日歸化為日本人,入籍降矢木家成為算哲的養子養女了。而且他們還沒辦理遺產繼承手續。換句話說,這棟宅邸現在還不屬於正統繼承人旗太郎所有。」
「這確實令人訝異。」
檢察官驚訝地拋下手上的筆,屈指試算。
「手續拖延,可能是因為算哲留下了遺書吧,距離法定期限只剩下兩個月。過了這個期限,遺產就歸國庫所有了。」
「沒錯。假如殺人動機與此相關,就能瞭解浮士德博士的隱身衣——那五芒星的圓形。這當然也是調查的角度之一,畢竟那四人歸化入籍,確實是事先未曾料想到的意外。這個問題的深度非比尋常。我反而因此掌握了其中幾個疑點。」
「那是什麼?」
「就是你剛剛的問題中第一、二、五條。盔甲武士飛上樓梯走廊,傭人聽見本應聽不見的聲音,還有在拱廊上,波德定律依然無法套用在海王星上。」
說完這串令人驚訝的獨斷論點後,法水拿起檢察官寫好的備忘錄。上面正確記載了事件的順序,並未摻雜個人想法。
一、關於屍體現象的疑問(略)
二、關於泰芮絲人偶留在現場的證跡(略)
三、當天案件發生前的動靜
1.押鍾津多子清晨離開宅邸。
2.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盔甲武士的位置移動到樓梯廊道上,兩具日式盔甲被調換位置。
3.晚上七點左右,已故算哲博士的秘書紙谷伸子與丹恩伯格夫人起了爭執。
4.晚上九點,丹恩伯格夫人在神意審判會中暈倒,同時易介目擊到隔壁房間凸視窗有奇怪人影。
5.晚上十一點,伸子與旗太郎前來探望丹恩伯格夫人。當時旗太郎取走牆上的泰芮絲畫框,伸子試喝了檸檬汁。易介端來水果盤,裡面盛著可能注入氰化物的香橙,但當時香橙的狀況尚無法證明。
6.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易介發現先前的人影有東西掉落,遂前往後院窗邊,發現了玻璃碎片以及記載有《浮士德》片段文句的紙片。此時只有被害人和鎮子在房中。
7.午夜零時左右,被害人吃下香橙。
另外,關於鎮子、易介、伸子以外的四個家人,並無值得記錄的動靜。
四、關於黑死館過去的離奇命案(略)
五、過去一年來的動向
1.去年三月四日,四位外國人歸化入籍。
2.去年三月十日,算哲在日記本中留下奇怪的記載,表示當天要燒燬魔法書。
3.去年四月廿六日,算哲自殺。
自此之後,邸內家人皆惴惴不安,被害者終於決定根據神意審問法,究明根源。
六、關於預言圖的考察(略)
七、動機所在(略)
法水讀完後這麼說。
「這些專案中,第一項關於屍體現象的疑問,應該已經包含在第三條之中了。表面上看來或許只是單純的時間排列。但光是香橙進入被害人口中的路徑,絕對充斥著複雜如芬斯勒幾何公式的原理。還有,算哲的自殺緊接著四位外國人歸化入籍和他焚燒魔法書之後發生,也很值得注意。」
「好了,我聽夠了你那些深奧分析。」
熊城有些不耐。
「比起這些分析,更重要的是犯案動機和人物的行動之間有著很大的矛盾哪。伸子跟丹恩伯格夫人起了爭執,易介的行動剛剛也說過了。還有鎮子,誰也不知道易介離開房間期間她做了什麼。對了,你所謂浮士德博士的圓,指的正是剩下的四人。」
「這麼說,只有我不在嫌犯之列囉。」
這時,背後傳來異常沙啞的聲音。三人驚訝地轉過頭,看見管家田鄉真齋不知何時已進入房內,滿臉笑容地俯視他們。真齋能如風般悄聲出現在三人背後是有原因的。這位半身不遂的年老史學家,坐在一臺傷兵使用的橡膠輪手動四輪車上。真齋是著名的中世紀史家,除了在此宅邸中擔任管家,也陸續發表了多本著作,小有名氣,現已是個年近七旬的老人。他赭紅色的臉上沒有鬍鬚,顴骨突起,下顎骨特別發達,不過鼻翼周圍塌陷,要說他相貌醜怪,其實更近脫俗,正所謂胡貌梵相,就像會在道釋畫或十二神像將中出現的長相,容貌非常奇特。再看看他頭頂纏的印度布巾——一切只能用詭異來形容。可是他又給人毫不妥協的古板頑固印象,整體看來,雖然外表猶如覆上堅硬外殼,但卻沒有如鎮子般的深沉思慮或者複雜的個性。說到他所乘坐的手動四輪車,前輪較小,後輪則如初期的腳踏車一樣,大得驚人,整臺車靠起動機和制動機來操作。
「對了,關於遺產分配的問題……」
熊城連點頭響應真齋的招呼都沒有,性急地開口詢問,真齋則態度傲慢地說道。
「喔,原來你們已經知道四位入籍的事了。確有此事,但詳情還請直接問他們本人吧。這些事我……」
「不過遺囑應該已經開封了吧?我看最好先告訴我們那遺囑的內容吧。」
熊城老練地設下陷阱,但真齋一點也不為所動。
「什麼,遺囑?……喔,我可沒聽說這回事。」
真齋輕描淡寫地帶過,一開始就跟熊城兩人展開殺氣騰騰的暗鬥。法水先是瞥了真齋一眼,接著像是陷入深思,這時才丟出一個含蓄的勝利眼神。
「哈哈,您是半身不遂吧?原來如此,看來這黑死館內的一切均非屬內科範圍。對了,聽說你是第一個發現算哲博士自殺的人,想必您也知道是誰下的手吧?」
聽完這句話,不僅真齋,就連檢察官和熊城都頓時啞口無言。真齋像蛤蟆一樣撐起雙臂探出上半身,大聲咆哮。
「荒唐!那已經是判定自殺的案子。您也看過了驗屍報告吧!」
「就是讀過才會這麼問。」
法水繼續追問。
「我猜您連殺人方法應該都很清楚。究竟為什麼太陽系的內行星軌道半徑,要下手殺害那位老醫學家呢?」
二、排鐘的頌讚曲
「內行星軌道半徑?」
這不著邊際的一句話,讓真齋頓時一陣混亂,不知該如何回答。法水繼續嚴肅地往下說。
「沒錯。身為史學家,您應該知道曾經風靡中世紀韋爾斯的巴達斯信經吧?那部繼承德伊迪(西元九世紀里根斯堡的主教法師)流派咒法經典的信條是什麼?(宇宙中瀰漫著各種象徵,而這些神秘法則和排列妙義,可顯告或預測隱藏的現象。)」
「但是這……」
「這其實是一種分析整合的道理。當我知道某個可憎的人物殺害博士的巧妙方法時,這才體會到占星術和鍊金術的妙處。博士確實是在房間中央以腳朝房門,緊握住刺進心臟短劍劍柄的姿勢倒地。但是如果以房間入口為中心,畫出水星與金星的軌道半徑,在這當中所有他殺的證據都會完全消失。」
法水在房間的平面圖上,先畫了雙重半圓。
「但是首先我們必須先知道,行星記號也等於某些化學記號。各位或許都知道venus是金星,但這個字也代表了銅,另外mercury是水星,同時也是水銀之意。而古代的鏡子是在青銅薄片背後塗上水銀而成。這麼一來,鏡面就等於此圖中的金星後方,當然,鏡中也會映照出從帷幕後方出現的兇手長相。因為將金星半徑縮短到水星位置不僅代表了精彩的殺人技巧,同時也顯示了罪行推展的方向,甚至是博士與兇手的動作。兇手漸漸將其縮短到中央的太陽位置。太陽所在地就是當時算哲博士斷氣的位置。可是當背面的水銀與太陽交會時,會發生什麼狀況呢?」
法水以縮小內行星軌道來比喻,究竟想表達什麼?檢察官和熊城都萬萬想不到,法水運用現代科學的推理中,竟然會同時出現鍊金術士的陰鬱世界和早期化學特有的相似律原理。
「對了田鄉先生,您知道s這個字母代表什麼嗎?」
法水維持著他緊迫盯人的步調往下說。
「是太陽,同時也是硫黃。說到水銀和硫黃的化合物,不就是朱(硫化銀)嗎。朱是太陽,也是血色。換句話說,算哲的心臟是在房門邊綻裂的。」
「什麼?在房邊。這只是你荒謬可笑的狂言。」
真齋發狂似的拍打著四輪車的扶手。
「你在做夢。你說的那些根本與事實顛倒。當時,只有博士倒地的周圍有血跡。」
「那是因為兇手馬上將縮短的半徑恢復到原來位置。再看看s這個字吧,還有很多意思吧?例如安息日(sabbathday)、立法者(scribe)……沒錯,就是立法者。兇手就像那座雕像一樣……」
法水此時緊抿著唇,直盯著真齋看,似乎暗在心中測量,還要隔多久再開口。他看準時機,突然厲聲說道。
「兇手,就是像那座雕像一樣無法站立行走的人。」
奇怪的是,與此同時真齋身上也起了莫名的異狀。
剛開始彷彿上半身有股衝動,緊接著瞪大雙眼,張嘴如喇叭,那悽慘的樣子猶如孟克筆下的老嫗。他拼命想嚥下口水,顯得十分痛苦,過了一會兒才好不容易擠出嘶啞的聲音。
「你、你看看我這身體,我這種殘廢怎麼可能……」
真齋的咽喉似乎真的有什麼異狀,之後他也持續有呼吸困難的症狀,出現奇怪的口吃現象,顯得相當痛苦。法水格外冷靜地觀察他的狀況,繼續往下說,不過他的態度顯然經過算計,看來他對自己講話的速度相當謹慎留意。
「不,正因為是殘廢,才有可能殺人。我見到的並非您的肉體,而是這輛手動四輪車還有地毯。我想您應該聽過本韋努託·切利尼(文藝復興時期的偉大金工,同時也是駭人兇手)殺害卡爾多納佐家的帕米耶裡(倫巴底第一大劍客)時的事蹟吧,劍術遜於對方的切利尼,先鬆鬆鋪上地毯,然後比試到一半用力拉緊,讓帕米耶裡一個沒站穩踉蹌了兩步,趁隙上前刺殺對方。要殺害算哲,這種應用了地毯的文藝復興時期的劍術絕非空談。換句話說,內行星軌道半徑的伸縮,就是你在地毯上下的功夫。那就讓我來說明實際行兇的過程吧。」
說著,法水對檢察官和熊城投以略帶責備的視線。
「為什麼你們看過門上的浮雕,卻沒注意到駝子的眼睛凹陷呢?」
「真的!凹陷成橢圓形哪。」
熊城立刻起身到門邊檢視,確實如法水所言。法水聽了會心一笑,轉向真齋。
「您看,田鄉先生,這凹陷部位豈不是剛好與算哲博士心臟位置同高嗎?而且這橢圓形狀,一看就知道是護身短刀的柄頭所致。除了安享天年之外毫無自殺動機,那天還抱著愛人的人偶沉浸在年輕回憶中的博士,為什麼會被推到門邊,刺穿心臟呢?」
真齋非但發不出聲音,症狀也依然持續,幾乎要耗盡氣力。他黏稠的汗滴不斷從蠟白色的臉上滑落,悽慘的樣子令人不忍直視。而法水視若無睹,並不打算停止他殘酷的追問。
「但是在這裡卻出現了一個奇妙的悖論。四肢健全的人反而不可能犯下這樁命案。因為兇手需要那幾乎無聲的手動四輪車機械力,先讓地毯形成波浪狀收縮層疊,最後再讓博士猛烈撞上房門。當時的房間裡光線昏暗,近乎漆黑,博士不知道你躲在右邊帷幕後方,他撥開左邊帷幕,在床上看著傭人送來的人偶,然後走向門去打算上鎖。而你的罪行就在此時開始。在此之前,先以釘子固定好地毯的另一端,從人偶身上拔下護身短刀,等博士面對門口,背對你時,你便拉高地毯邊緣,再利用踏板往縱向壓去,增加速度,地毯便產生了皺摺,波浪也漸次變高。然後你從背後以踏板撞向博士的膝蓋窩。此時地毯的波浪從側面被推擠,高度幾乎與博士的腋下相同。同時也產生了所謂晏德臘西克反射動作,施加於該部分的衝擊傳達到上臂,引發反射運動,當然,博士也下意識地將雙臂水平舉起。這時你由後方自兩側擒抱博士,將右手的護身短刀輕輕抵在他心臟上,隨即鬆手。博士想必會不自覺地反射性握住劍柄,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兩人握劍的手交替,變成博士握住劍柄。接著在這一瞬間他撞上身後的門,被自己手中握住的短劍刺穿心臟。也就是說,兇手必須能對年邁而行動緩慢的博士施加足以讓地毯形成波浪狀又不發出聲響的速度,以及機械性的推進力,為了讓他能握住劍柄,必須空出他的雙手,更重要的是得刺激膝蓋窩,引起晏德臘西克反射作用。而具備這一切要素的,就是這輛手動四輪車,罪行在短短幾秒之間,以幾乎來不及發出聲響的驚人速度發生。所以除了運用你不方便的身體,沒有其他人能在殺了博士之後還留下他自殺的證據。」
「那為什麼需要在地毯上製造波紋?」
熊城趁空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