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榮光的奇蹟
到了私鐵t線終點,已進入神奈川縣範圍。直到那座能展望黑死館的丘陵之前,都是一整片橡樹防風林和竹林,在此之前只是稀鬆平常的北相模風景,不過一旦登上丘陵,俯瞰的風景就換上全然不同的味道。那裡跟麥克白在蘇格蘭北部的領地考特簡直一模一樣。此地不見草木,來到這裡,海水潮風中的水分也已耗盡,沒有溼氣的土壤表面風化成灰色,看起來很像岩鹽,起伏徐緩的底部彷彿有著漆黑湖水——類似這樣的荒涼景色一直持續到這擂缽底部的城牆邊。這片赭土褐砂的成因,據說是因為建設當時移植的高緯度植物轉瞬死盡。可是有一條修整完善的車道直通正門,在危顛外牆突出的主樓下方,有一扇裝飾著薊草和葡萄葉圖案的鐵門。那天下了一夜寒雨,厚重雲層低垂,再加上氣壓變化,讓人感到接近體溫的暖度,偶爾空中閃過雷光,嘟囔般的雷鳴聽來又悶又鈍。在這黯淡的天色中,黑死館巨大的兩層樓——特別是中央的禮拜堂尖塔和左右兩座瞭望塔就像塗抹在一筆刷過的薄墨色當中,整體宛如一幅單色的黑白油畫。
法水把車停在正門旁,開始走進前院。牆郭背後有一座爬著薔薇的紅格子矮籬,後方是配置為幾何學式構圖的勒諾特爾式花園。縱橫貫穿花園的散步小徑,隨處擺放著列柱式涼亭和水神,或奇異或滑稽的動物像,紅磚斜砌的中央大道邊緣裝飾的綠色釉瓦,採用所謂的交叉型魚骨排列。接著本館由紅豆杉圍籬環繞,牆郭四周排著修剪成各種動物、字母的柏木作為裝飾圍籬。圍籬前方有一座帕那索斯群像的噴泉,法水一靠近,就突然發出奇妙聲響,冒出水煙。
「支倉,這就是驚駭噴泉。那聲音和槍彈般的水滴,都是利用水壓形成的。」法水避開飛沫一邊隨口解釋,而這些巴洛克風的炫技,讓檢察官不由得產生莫名的不祥預感。
接著法水站在圍籬前開始端詳本館。長方形本館中央有一處突出為半圓形,左右兩道凸線的穹頂後殿,只有這個部分的外牆以灰泥固定薔薇色小碎石,呈現出九世紀的前羅馬時期樸素風格。這裡面想必是禮拜堂。不過穹頂後殿的窗戶是由薔薇形狀的窗嵌在拱形格子中,中央壁畫也有描繪著十二宮彩繪玻璃的圓花窗,這些風格上的矛盾,或許勾起了法水的興趣。不過除此之外,玄武岩石堆,窗高約十尺,裝了雙段式百葉窗。玄關位於禮拜堂左邊,如果在那扇裝有門環的大門邊沒看到便服刑警,法水恐怕一直要沉浸在他的考證夢幻中,遲遲不醒了。但是在這段時間,檢察官不斷感到法水神經的緊繃狀態,法水從鐘樓模樣的中央高塔開始,依序觀察著形狀奇妙的屋窗和煙囪林立的周圍的瞭望塔,再看到險峻的屋頂後,又把視線往下移,面對牆面上下動了好幾次下巴,這種過程重複了好幾次,看來似乎正在進行數學上的比較檢驗。果然,他猜得沒錯。法水並不急著先看屍體,而先探索著這座宅邸的氣息,企圖從當中揀出結晶。
玄關盡頭是大廳,候在那裡的老傭人領路帶他們到右邊的大階梯室。這裡地板上是丁香和暗紅色琺琅圖案的馬賽克,接近天花板處圍繞圓廊的牆上又有壁畫,再加上地板和壁畫中間毫無裝飾的牆壁襯托之下,兩者的對照更加明顯,呈現出言語難以形容的色彩。爬上呈馬蹄形往兩旁伸展的階梯,來到中間平臺,從那裡有一道短階梯沿來時方向再往上延伸,通往樓上。中間平臺三面牆壁的高處上方,夾在中央的加布裡埃爾·馮·馬克思的畫作《解剖學家》,左邊牆面掛著傑若德·大衛的《西薩姆尼斯剝皮死刑圖》,右邊牆面則是久弗瓦·託利的《一七二〇年馬賽黑死病》。每幅都是長七尺、寬十尺以上的放大複製畫,為什麼偏偏挑選這種陰森的作品呢?意圖實在令人好奇。不過此時法水的目光很快就轉移到排列於《解剖學家》正面前方的兩座中世盔甲武士上。兩尊武士皆手握旌旗旗柄,從尖頭垂下的兩幅綴織在畫面上方交會。右邊綴織的構圖是身穿貴格會信徒服裝的英格蘭地主攤開領地地圖,手上拿著製圖用的英畝尺,左邊的描繪了羅馬教會的彌撒。這兩者都是上流家庭常見的富貴和信仰之象徵,本以為法水不會在意,沒想到他特地叫了傭人前來詢問。
「這兩尊盔甲武士平時就放在這裡嗎?」
「從昨晚開始放在這兒的。七點前還放在階梯下方兩側,八點多時就搬到這裡了。也不知究竟是誰搬動的。」
「我想也是。看到蒙特斯潘夫人的克萊尼宮就知道了。依照規則應該放在階梯下方兩側才對。」
法水毫不猶豫地點頭附和,接著他對檢察官說。
「支倉老弟,你試著搬搬看。怎麼樣?挺輕的吧。這種盔甲當然不具實用性。自十六世紀以來,盔甲完全變成裝飾品了。再加上進入路易王朝後,浮雕雕刻技巧愈發纖細,開始講求厚度,最後變得重到根本無法穿著走動。所以倘若從重量來看,這當然在多那太羅以前,我看,大約是馬索格利亞或者桑索維諾的作品吧。」
「喔喔,你是什麼時候變成菲洛·萬斯的?真的敢鐵口直斷,說這盔甲不至於重到抱不起來?」
檢察官大肆挖苦後又問。
「不過話說回來,這兩尊盔甲武士到底是不能放在樓下,還是必須放在樓上呢?」
「當然是必須放在樓上。你先看看這三幅畫。講的是疫病、刑罰、解剖,對吧?另外犯人還有一項想要補充——那就是謀殺。」
「開什麼玩笑。」
檢察官不覺瞪大了眼睛,法水聲音裡略帶亢奮,繼續說下去。
「換句話說,這就是這次降矢木事件的象徵。犯人揚起這幅大旗,隱晦地做出殺戮宣言,也可能是對我們的一種挑戰。你看,支倉老弟,這兩個盔甲武士右邊武士的右手,左邊武士的左手中各握有旌旗旗柄對吧?可是如果還放在階梯下方兩側,依照慣例,理應是右邊武士握在左手,左邊武士握在右手,構圖上才均衡。如此一來現在的位置等於左右錯置。也就是由左方看來原本依序應是象徵富貴的英畝尺,再來是代表信仰的彌撒旗,現在卻反過來了……犯人可怕的意志,就出現在這裡?」
「什麼可怕的意志?」
「就是mass(彌撒)和acre(英畝)啊。你把兩個字連起來唸念看。信仰和富貴,便成了massacre——屠殺。」
法水看到檢察官訝異的樣子,又說道。
「但是可能不只這層意義。從這盔甲武士的位置看,可能還有更多具體的線索。」
接著他問傭人。
「對了,昨晚七點到八點之間,有人曾經看到過這盔甲武士嗎?」
「沒有。那一小時剛好是我們的用餐時間。」
接著法水把盔甲武士逐個解體,仔細檢查了盔甲周圍,包括圖畫與圖畫之間的龕形壁燈,還有被旌旗遮住的《解剖學家》上方,依然一無所獲。畫面該部分也接近背景邊緣,只有各種顏色線條雜然排列。接著他離開中間平臺,登上上層階梯,這時法水也不知想到什麼,開始出現奇怪的動作。他走到一半又折返,站在剛剛上來那道大階梯的頂層。然後從口袋掏出一本格子筆記本,計算樓梯的級數,接著畫下鋸齒狀的線。檢察官看了也忍不住回頭。
「沒什麼,只是一點小小的心理考察而已。」
法水似是顧忌樓上的傭人,小聲回答檢察官。
「等到我有十足把握再告訴你,總之現在手邊還沒有任何足以解釋的材料。我只能先告訴你,剛剛我們爬上樓梯時,玄關不是傳來類似警車引擎的爆音嗎?當時那位傭人竟然能聽到理應被那震耳欲聾聲響掩蓋住的某個微細聲音。你知道嗎,支倉老弟,在一般普通狀態下是不可能聽到那聲音的。」
法水怎麼會知道如此荒唐矛盾的現象?可是他又補上一句,儘管如此,那位傭人並沒有半點嫌疑——他甚至連傭人姓名都不打算問,檢察官當然無從推測出結論,這件事成為法水所提出的一個未解之謎。
爬上樓梯後的正面,隔著走廊有間戒備森嚴的房間。鐵柵門後方有幾階石梯,後面是一道宛如保險箱門般閃亮的黑漆門。可是當法水知道那房間是古代時鐘室,瞭解收藏品驚人價值的他,也不禁認同蒐集家這看似荒唐的小心。走廊以此為基點往左右延伸。每個區塊都有一道門,走廊像隧道般昏暗,白天龕裡也點著燈。左右牆面上繪的紅土陶朱線是唯一的裝飾。走到右邊盡頭再往左轉,來到這條走廊的另一端,法水身邊出現一條短拱廊,列柱後方排列著和式甲冑。拱廊入口朝向大階梯室穹頂天花板下的圓廊,其盡頭又可看到一條新走廊。法水張望著入口左右的六瓣形壁燈,正要走進拱廊時,突然一臉驚愕地停下腳步,好像看到了什麼。
「這裡也有。」
說著,他指向左邊一排座甲冑(採坐姿放在櫃上者)中最前方的一具。那具頂著黑毛三枚鹿角立頭盔的緋緘綴鎧甲,有什麼奇怪的呢?檢察官不耐地反問。
「頭盔被調換了。」
法水語氣平板地說。
「對面的都是吊甲冑(掛在半空中),不過看看第二個胴體為鞣革的廉價鎧甲上的頭盔,從綴就可以判斷,那是地位高的年輕武士戴的獅子齧臺星前立細鍬頭盔。還有,這個黑毛鹿角立的兇猛頭盔放在優雅的緋緘之上。支倉老弟,所有不協調的東西里都藏著邪惡的意念。」
說著,他又向傭人確認了這件事,傭人也露出驚歎的神色,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您說得沒錯。直到昨晚為止,擺放的位置都如您所言。」
接著,他們從左右兩邊夾道的幾具甲冑之間穿過,來到對面的走廊,這裡是一道另一端沒有出路的單向走廊,左邊是通往本館旁邊迴旋階梯露臺的門,右邊數去第五間就是案發的房間。厚重門扉的兩面,是耶穌醫治駝子的聖畫浮雕,構圖古拙,充滿原始風味。這扇門的後方就躺著格蕾特·丹恩伯格的屍體。
開啟門,一個年約二十三四的女人正背對著門,表情極其不悅的偵查隊長熊城正啃著鉛筆尾巴上的橡皮擦坐在她對面。看到兩人進來,他怒目而視,似是在譴責姍姍來遲的他們。他沒好氣地對法水說:
「法水,死者就那帷幕後面。」
此時熊城也停下了對婦人的偵訊。不過,看法水一到熊城似乎馬上撒手不管工作,還有偶爾掠過他表情中那股近乎「失神」的隱約渙散神色,也不難想象帷幕後面那具屍體帶給他多麼大的衝擊。
法水先望向房裡那名婦人。一張圓臉上有著可愛的雙下巴,稱不上是美女,不過晶亮的眼眸,清透如青瓷的眼圈,還有緊繃的小麥色皮膚,都顯得獨具魅力。她身穿葡萄紫色套裝,主動自我介紹,自稱是已故算哲博士的秘書紙谷伸子,她的聲音雖然美妙,但卻驚懼得面如土色。她離開後,法水靜靜地走在室內。這房間雖然寬闊,卻顯得陰暗,再加上傢俱少,更顯得空曠冷清。地板中央鋪著將大魚腹中的約拿化為圖案的科普特織毯,那部分的地板是彩色大理石與木蠟樹木片互動鑲嵌成車輪圖案的馬賽克。夾著這片地板,其兩端地面到牆壁為胡桃木和櫟木的拼接組合,處處埋著鑲嵌圖案,散發著中世的沉穩風格。高高的天花板滲著烏黑的時代汙斑,幾乎看不出木質,周圍凝結著鬼氣森森的陰冷氣息。出入口只有剛剛進來的那扇門,左邊是朝側院開的兩扇兩段式百葉窗,右邊牆壁是由數十塊石材疊起的大壁爐,中央刻著降矢木家的家紋。黑色天鵝絨帷幕如鉛般沉沉垂吊在正面,門口連線暖爐那面牆邊高約三尺的臺上,裸體駝背者和知名立法者(埃及雕像)的座像背對背放著,靠窗一角有高高的屏風區隔開,屏風裡放著長凳和兩三張桌椅。走到角落遠離人群,一股陳舊黴味猛然衝入鼻孔。壁爐臺上灰塵大約積了五分,一碰到帷幕,天鵝絨的絨線眨眼間就揚起嗆人的微粉,銀光閃閃宛如飛沫般降下。一眼就能看出這房間已經多年沒人使用。法水撥開帷幕,探頭往裡面一看,那一瞬間所有表情都靜止下來,甚至沒察覺到檢察官反射性從背後抓住他肩頭,也沒發現從那手上傳來的陣陣顫動,只有耳鳴不斷,臉頰如火般發燙,除了眼前這令人驚訝的現實,其他世界彷彿都瞬間銷聲匿跡。
看!躺在那裡的丹恩伯格夫人屍體,燦然綻放著神聖榮光。全身彷彿被光霧包覆一樣,從體表外高約一寸的空間,泛著清澈的藍白光芒,緊緊包住全身,朦朧浮現在黑暗中。那光線帶著冰冷清冽的虔敬氣質,還有那泛著乳白色的混濁光暈,儼然是深奧難測的神性啟示。醜惡的死亡陰影也因此被端正景象軟化,一種難以言喻的靜謐包覆著她全身。從那夢幻、莊嚴的景象當中,彷彿還能聽到天使吹奏的喇叭聲。就好像隨時可聽到聖鍾殷殷聲響,神聖的光芒開始化為金線往四周放射——啊,丹恩伯格夫人的童貞受到讚頌,在最後恍惚之境,被迎為聖女——不知不覺中,無法自已地發出讚歎。但那道光同時也照射在排在一旁的三張呆滯臉龐上。法水終於回過神來,開始調査,他開啟百葉窗,那光線頓時減弱,幾乎看不見。屍體全身僵硬,估計死後至少已經過了十小時,不愧是法水,他絲毫不為所動,沒有忘記進行科學驗證。他先確認了死者口腔內也有光,然後讓屍體俯臥,觀察背上出現的鮮紅屍斑,一把小刀利落地插在背上。稍微傾斜屍體,流出了濃稠凝滯的血液,血液很快在屍光中形成光暈和一堵血紅的牆,看起來就像一片薄霧被隔出兩區一樣,血水蜿蜒爬過其間。檢察官和熊城都無法直視這悽慘的光景。
「血液不會發光。」
法水的手離開屍體,失望地低聲說道。
「目前只能以奇蹟來解釋。很明顯,光源並非來自外部,而且沒有磷的臭氣,如果是鐳化合物,皮膚上應該會出現壞疽,再說衣服上也沒有類似的痕跡。光線看來就是從皮膚髮出來的。而且這光無熱又無味,是所謂的冷光。」
「你的意思是,這也是毒殺?」
檢察官對法水說,熊城聽了答道。
「嗯,看血色和屍斑就知道了,這很明顯是氰化物中毒。可是法水,這個看似奇妙刺青的傷痕是怎麼形成的?這才是嗜奇又沉溺變異的你最擅長的領域吧。」
臉上露出剛愎的他素來不會有的自嘲笑容。
其實除了這奇怪的光芒,還有另一個讓法水瞠目結舌的屍體現象。丹恩伯格夫人所躺的床鋪就在帷幕的內側,那裡有松果形狀的頂花為頭飾,柱子上是覆蓋著蕾絲天棚的路易王朝風格桃花木。屍體以俯臥在床最右邊的姿勢倒下,右手往背後扭,手臂放在臀上,左手從床鋪上垂下。這個婦人銀色頭髮隨意紮起,身上套著黑色綾織單衣,鼻尖垂至上唇,是典型的猶太人長相,她表情扭曲成s字,死狀實在很滑稽。但最不可思議的,就是兩邊太陽穴出現的割傷圖案。好比尖銳細針尖畫過的刺青圖案一樣——只巧妙刮在表皮上的,類似擦傷的淺傷痕,兩側都是直徑約一寸的圓形,此圓周圍延伸出如蜈蚣腳般的許多短線條。傷口只滲出泛黃的血清,不過貼在這更年期婦人乾燥皮膚上,看來與其說悽美,更像是乾燥蟯蟲的屍體,也像噁心鞭毛蟲排洩出的長長糞便。而這血清的成因到底來自內部或者外部——狀況太過複雜,連要推測都極其困難。可是當法水的眼睛離開那婦人悽慘的模樣,無預警地與檢察官視線相接,兩人在默然無語之間,交換了彼此的戰慄。因為那傷痕的形狀,正是降矢木家家徽的一部分,佛羅倫薩市章的二十八葉橄欖冠。
二、吾死於泰芮絲之手
「再怎麼看都很像這家徽啊。」
檢察官結結巴巴地跟熊城解釋了降矢木家的紋章。
「為什麼犯人取了死者性命還不滿足?還要做這些莫名其妙的舉動呢?」
「對了,支倉老弟。」
法水叼起一根菸。
「別管那些,我現在正對自己的發現感到驚愕。這具屍體是在雕刻完幾秒後斷氣的。也就是這些紋路並非在死後,也不是在服毒之前雕上。」
「開什麼玩笑。」
熊城面露不耐、語帶怒意地對他說。
「你說這不是立即死亡?那我倒要聽聽你怎麼解釋。」
法水的口氣就像在安撫胡鬧的孩子一樣。
「嗯,這個案子的犯人下手確實相當迅速陰險,又極其兇殘。但是我的理由很簡單。其實你把強度氰化物中毒想得太誇張了。呼吸肌肉很可能在瞬間麻痺,但是到心臟完全停止,我估計至少還有將近兩分鐘的時間。而出現在皮膚表面的所謂屍體現象,會跟心臟功能衰竭同時出現。」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仔細盯著對方。
「假如瞭解這一點,我相信你對我的說法應該也不會有異議。但是這些傷口很巧妙地只切割到表皮部分。看到只有血清滲出也可以瞭解這個事實,通常如果在生體上這麼做,會有皮下溢血、傷口兩側腫脹的現象——而傷口上確實可以清楚看到這些痕跡。但是再看看刮傷的傷口,上面還沒有結痂。看起來是不是很像透明的雁皮紙?可是很明顯地,這才是屍體現象。不過這麼一來,兩種現象就產生極大的矛盾,無法說明傷口形成時的生理狀態。所以要知道最後的結論,只要思考指甲和表皮死於什麼時期就行了。」
法水精密的觀察反而加深了傷痕圖紋之謎,這新的戰慄讓檢察官的聲音徹底失衡。
「一切都只能等解剖結果出來再說。不過話說回來,兇手光是造成這種屍光般的超自然現象還不滿足,竟然還留下降矢木的烙印……那清淨的光我看起來倒是充滿淫虐的味道啊。」
「不,兇手可不想吸引好事圍觀的群眾。他要的正是你現在感受到的那種心理不安。這傢伙的個性怎麼會如此病態,但又如此充滿創意呢。不過套句海爾布魯諾的話,最淫虐、最有獨創性的,其實是小孩呢。」
法水陰沉地微笑,然後開始照章提問。
「熊城,屍體是什麼時候開始發光的?」
「一開始檯燈還亮著所以我們也沒發現。不過大概到十點左右吧,驗屍和附近的調査大致告一段落,闔上百葉窗,關掉檯燈後,這才發現……」
熊城嚥了口口水。
「所以別說家中的人了,警員裡也有人不知道。對了,我先告訴你目前知道的案情吧。」
於是開始說明概略始末。
「昨天晚上家中舉辦集會,席間丹恩伯格夫人突然倒下——那時剛好是九點。於是被帶到這個房間來照料,由管理圖書的久我鎮子和領班川那部易介徹夜陪伴看護,十二點左右被害人吃的香橙裡,被加了氰化鉀。從她現在口腔裡留下的果肉殘渣,也可以發現大量的氰化鉀,最不可思議的是,那是她最先送入口中的一瓣。也就是說,看來兇手應該是碰巧在第一瓣就命中紅心。你看,其他果肉還留在這裡,上面都沒有藥物的痕跡。」
「喔,原來塗在香橙上。」
法水輕輕搖了搖臥床天棚的柱子低聲說道。
「這麼一來,又多了一個謎。這表示兇手完全不瞭解毒物。」
「可是傭人中並沒有可疑人物。久我鎮子和易介都表示,香橙是丹恩伯格夫人自己從水果盤裡挑的。而且這個房間十一點半左右就上了鎖,玻璃窗和百葉窗上都像蕈菇叢生般長滿了鐵鏽,看不出一丁點從外部入侵的形跡。奇怪的是,放在同一個盤中的梨子,向來是夫人最愛的水果哪。」
「什麼?上了鎖?」
檢察官想到這跟傷痕圖紋間的矛盾,正覺得愕然,但法水依然緊盯著熊城,毫不客氣地繼續往下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光是用香橙這種偽裝來掩飾氰化物這個行為,就可以看出兇手高明的素質實在令人恐懼。你想想看,有那種明顯臭味和特殊苦味的毒物,竟然下了致死量的十幾倍。而且用來掩飾的,還是偽裝效能極不理想的香橙。你說說,熊城君,這麼明顯拙劣的手段,為什麼能帶來奇蹟似的效果?為什麼丹恩伯格夫人別的不拿,就伸手去拿那顆香橙呢?這令人驚訝的矛盾,正是下毒者的驕傲。對他們來說,這是自有倫巴底魔女以來,永生不滅的圖騰。」
熊城還沒回過神來,法水似是又想到什麼,問道。
「那斷氣的時間呢?」
「今天早上八點驗屍,推測死後過了八小時,所以斷氣時刻跟她吃下香橙的時間正好相符。發現屍體是清晨五點半,在那之前兩個陪同照顧的人都沒發現有異,他們也表示十一點以後沒有任何人進入這間房間,其他家人的動靜一概不清楚。這就是剛剛提到的裝香橙的水果盤。」
說著,熊城從床臺下拿出一個銀質大盤。那是一個直徑將近兩尺的杯形,外側以拜占庭特有的生硬線條,刻畫著艾瓦佐夫斯基的匈奴獵馴鹿浮雕。盤底倒立著一隻虛擬的爬蟲類,頭部和前肢是底座,長著刺的身體彎成く字形,後肢和尾巴支撐著盤子。相對於這く字的另一端,附著半圓形的把手。盤中的梨子和香橙都被切成兩半,留下鑑識檢査過後的痕跡,當然,這些水果裡並沒有檢測出毒物。可是奪走丹恩伯格夫人性命的那顆香橙,有著極其顯著的特徵。它跟其他香橙不同,並不是橙橘色的,而是偏紅熔岩色的大顆血橙。而且看那紅到近乎發黑的熟透狀態,就像剛凝固的血漿一樣,令人作嘔,不過那顏色只是莫名刺激著人的神經,當然也未能由此找出推理的線索。從香橙上沒有蒂頭這一點推斷,應是由此處灌入膏狀氰化鉀。
法水的視線離開水果盤,開始在室內走著。被帷幕區隔開的那一角,跟房間前方風格迥異,牆壁上塗了灰泥,地板也是同樣顏色,鋪著素面地毯,窗比前室稍小,開窗位置稍偏上方,使得內部顯得很陰暗。灰牆和地板,再加上黑色帷幕——這讓人想起從前哥登·克雷格時代的舞臺裝置,這種外觀缺乏生動感的基調色彩,讓房間更顯陰鬱。看來這裡也跟前室一樣荒廢許久,每走一步牆壁上方就會滑下成層塵埃。室內的擺設只有床鋪旁的酒甕形櫥櫃,上面放著附上斷了筆芯鉛筆的便條紙,還有應是被害人趴臥時取下的近視二十四度玳瑁眼鏡,另外還有一盞戴著繪有圖案之絲質燈罩的檯燈。如此輕微的近視度數,只是輪廓看來稍微模糊,應該可以清楚辨別事物,這一點沒什麼值得注意。法水就像在欣賞畫廊兩側牆上的作品一樣,腳步相當緩慢,檢察官跟在他背後說。
「法水,奇蹟果然還是存在自然各種理法的另一端呢——是吧。」
「嗯,現在我知道的只有這一點。」
法水發出不帶情感的聲音。
「兇手好比威廉·泰爾,只消用一根箭就能將氰化物射入對方腹中,這可比外部沾染更加嚴重。也就是說,達到最後結論之前,需要呈現光和傷痕圖紋。換言之,這兩者具備補強犯行的作用,堪稱是其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深遠學理。」
「開什麼玩笑。空口說白話也得有個限度吧。」
熊城不耐地從中打斷,法水依然自顧自地繼續他的奇異推理。
「你想想看,兇手侵入上鎖的房中,必須在一兩分鐘內雕完圖案。或許得像克立爾醫生一樣,再怎麼不可能,也只得朝不可思議的生理方向去想。我的疑點還沒說完,你看這右手往後扭的形狀,還有右肩也有一處小勾裂痕跡。」
「這些都無所謂。」
熊城憤憤地說道。
「被害者只是以趴臥的姿態吞下香橙,瞬間失去了抵抗能力——如此而已。」
「對了,熊城你知道嗎,在阿道夫·漢克的舊法醫學書裡記載了一個有趣的例子,一個妓女以手臂橫在身體下方的姿勢服毒,但是由於瞬間的衝擊,反而是麻痺的那隻手臂動了,將瓶從視窗投入河中。所以我覺得應該要試著重現一開始的體態。還有,關於屍體的光,在阿韋利諾的《聖人奇譚》裡面……」
「喔,所以命案也可能跟教士有關是嗎?」
熊城露骨地表現出毫不在意的樣子,又突然神經兮兮地打算從口袋裡取出某樣東西。法水也沒回頭,就這樣朝著背後問道。
「對了熊城,指紋呢?」
「有很多,但是多半都有合理的說明。再來昨天晚上被害人進入這間空房時,整理過床鋪,也用真空吸塵器清理了地板,很不巧,一點足跡都沒留下。」
「嗯,原來如此。」
說著,法水突然停下腳步,站在盡頭的牆壁前。那面牆上相當於一般正常人臉部的高處,留有最近才被拆下疑似畫框的痕跡,而且看來相當鮮明清楚。但是他從那裡又走回先前的位置,好像從檯燈裡面發現了什麼,突然轉向檢察官:
「支倉,請把窗戶關上。」
檢察官一驚,但還是依言關了窗,法水再次在屍體妖光照射之下點亮檯燈。這時檢察官才發現,那顆燈泡是近來已經很罕見的碳絲燈泡,可以猜想大概是緊急找來權充的東西,已經很久沒用了。法水的眼睛在紅褐色光線中,打量著那半圓外罩好一會兒,又在剛剛發現畫框痕跡的牆壁前方一尺左右的地面做了記號,然後房間再次回到原本的狀態,乳白色的外部光線從窗戶照射進來。檢察官朝窗戶的方向嘆了一口氣。
「你到底想到了什麼?」
「其實我的假設也還很不確切,所以我正試著做出一個肉眼看不見的人。」
法水一時興起般說著,而熊城則緊跟著他的語尾,遞出一張紙片說道。
「這應該可以粉碎你的謬論吧。根本沒必要費那麼大勁創造出不存在的東西。你看吧。昨天晚上這間房間裡確實有意想不到的人潛伏其中。丹恩伯格夫人在香橙入口的那一瞬間發現了,而且企圖留下訊息。」
看到那張紙片上寫的文字,法水覺得彷彿有人一把揪住他的心臟。檢察官幾乎像是驚呆了,大聲叫道。
「泰芮絲!這不是自動人偶嗎!」
「沒錯。要把這個跟那傷痕圖紋聯結在一起,總不能說是幻覺了吧。」
熊城顫抖地低聲說。
「其實這張紙條掉在床鋪下,仔細看了它的內容,我簡直全身寒毛直豎。兇手一定用了人偶。」
法水一樣發揮他衝動式的嘲諷。
「原來如此,一會兒土偶人偶,一會兒惡魔學的——看來兇手的目的是對人類的潛在批判呢。可是這麼古典的字型還真少見。看來好像愛爾蘭字型還是波斯文字。但是你能證明這出自被害人之手嗎?」
「那當然。」
熊城聳聳肩。
「其實剛剛你們來時還在場的紙谷伸子小姐,對我來說就像是最後的鑑定者。她說丹恩伯格夫人有個習慣,總是用小指和無名指夾著鉛筆的中段,然後斜斜拿筆,用拇指和食指抓著筆來寫字,所以夫人的筆跡很難模仿。再加上這擦痕,也剛好與鉛筆斷掉的筆尖相符。」
檢察官渾身發顫。
「這豈不是死者驚人的揭露嗎!怎麼樣法水?你以為呢?」
「一定得把人偶跟傷痕圖紋連在一起想嗎?」
法水不情願地嘟囔。
「這房間看來應該是個密室,如果可能,我也希望這一切都是幻覺。但面對眼前的事實,我卻不得不漸漸被拉向另一頭。說不定檢查人偶之後,可以從它的機械裝置裡掌握解開傷痕圖紋之謎的線索呢。再說,一直在這麼昏暗的環境當中看著這妖異鬼火,也正好開始渴望光線了,哪怕再微弱都好。我看不如晚點再偵訊家人,先調查這具人偶吧。」
接著一行人決定前往放置人偶的房間,吩咐便衣刑警先去拿鑰匙,沒多久,那名刑警神情激動地回來。
「鑰匙不見了!還有藥物室的也是!」
「那也只好破門而入了。」
法水顯得決心堅定。
「但是這麼一來就有兩個房間得調查了。」
「藥物室也要?」
這次輪到檢察官驚訝地問。
「氰酸鉀這種東西,連小學生的昆蟲採集箱裡都找得到啊。」
法水沒理他,徑自起身走向房門。
「這是為了調查兇手的智力。我認為遺失鑰匙的藥物室內,可能留有測定犯案計劃深度的線索。」
收藏泰芮絲人偶的房間位於大樓梯後方,中間隔著一道走廊,正好在《解剖學家》正後方無尾走廊的盡頭。來到門前,法水狐疑地盯著眼前的浮雕。
「這扇門的浮雕是希律王屠殺伯利恆嬰兒之圖,與陳屍房間那幅耶穌醫治駝子的聖畫,都是著名的《奧圖三世福音書》裡的插畫。這麼看來兩者之間應該有某些關聯。」法水貌似不解地微偏著頭,試著推開房門,但門卻一動也不動。
「還客氣什麼,事到如今只好破門了。」
聽到熊城粗聲這麼說,法水連忙制止。
「我一看到門上的浮雕就捨不得撞破了。況且聲響過大也可能掩蓋線索,不如輕輕割開下半段門板吧。」
於是,他們從門下方割開的方孔鑽入房內,法水點亮手電筒。在圓形光環的照射下,只看到地板與牆壁,幾乎沒有稱得上傢俱的物件。他從最右邊開始環照房間一圈,就在即將繞完時,沒想到法水身旁,也就是門右邊的牆角,驟然劃破陰暗。泰芮絲·西尼奧瑞的側臉,隨著由此迸發出的陰氣一同浮現。至於這面具有多嚇人,或許人人都有過類似經驗,比方說,即使在堂堂白晝造訪古老神社額殿,望著掛在山牆格子門上的能劇面具,也會油然生起彷彿全身由下往上被人輕撫過的悚然。更別說是給這樁事件醞釀出妖異氣氛的泰芮絲,從老舊荒廢的房間暗處悄然浮現,也難怪在那瞬間三人都屏息語塞。窗外掠過微微閃光,清楚地勾勒出鐵窗輪廓,此時遠方地動般的雷鳴也沿地匍匐爬來。在這悽愴的空氣中,法水凝神盯著眼前的妖魅人偶——啊,這具沒有生命的玩偶,走在夜半的寂靜走廊上。
找到電燈開關,點亮室內。泰芮絲人偶是身長五尺五、寬六寸左右的覆蠟人偶,身穿格子青藍打褶裙與同色上衣。臉部給人的感覺與其說可愛,不如說更像是一種詭魅之美。人偶有著一對魯本斯畫作中常見的半月眉,還有人稱「覆舟口」的下彎嘴角,向來被視為淫亂之相。但放在這張臉上卻與圓潤的鼻尖顯得協調,展現令人心蕩神馳的處女憧憬。而在這精緻輪廓包裹之下,垂著一頭金色鬈髮的,就是特萊維爾莊佳人泰芮絲·西尼奧瑞的精緻複製品。受光的臉頰綻放著鮮活光彩,血管清透可見,但與那巨人般莫名龐大的軀幹卻顯得極不搭調。可能是顧及穩定性,遂將肩膀以下的身體制作得格外巨大吧,就拿腳掌來說,約莫是一般人的三倍大。法水依然以其考證般的眼光打量著人偶。
「看起來就像是泥偶巨人或鐵處女。聽說這是柯貝茲基的作品,但與其說是布拉格風格,反而更接近德國巴登-巴登的傀儡人偶。這種簡潔線條中隱含著其他人偶所沒有的無限神秘。算哲博士不找正統人偶師傅就製作出這麼巨大的傀儡人偶,實在很像他的作風。」
「想悠閒鑑賞等有時間再說吧。」
熊城皺起臉說道。
「法水啊,你可別忘了房門是從裡面反鎖的喔。」
「嗯,這真是太令人驚訝了。但總不可能是兇手靠意志力來遠距離操控這具人偶吧。」
檢察官看到插在鎖孔中繫著吊飾的鑰匙似乎顯得有些發毛,他馬上從自己腳下開始循跡檢查地上腳印。從門口到正面窗邊的地板上,留有來回兩次,四道大而扁平的紊亂足跡,除此之外只有一道從門口至目前人偶所在位置的腳印。但最讓人震驚的是,這些足跡中並沒有人類的腳印。聽到檢察官失聲驚呼,法水報以嘲諷一笑。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只要兇手先依照玩偶的步幅走動,然後再讓人偶踩在這足跡上,就能消除自己的腳印了。在那之後的出入都踩在這玩偶腳印上。不過,假如昨天晚上這具人偶原本並不是放在門口,就表示它昨夜未曾離開過這房間一步。」
「就憑這些荒唐的證據?」
熊城極力忍住怒氣。
「那你怎麼證明腳印的先後順序?」
「這是打從盤古開天就有的基本減法。」
法水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譏。
「假設人偶原本的位置不在門口,就無法合理解釋這四道足跡。也就是說,從門口到窗邊的兩道足跡最後會多出一道。那麼假設人偶原本在窗邊,踩著兇手腳印走出室外,然後再回到原本位置。這麼一來就必須再次走向房門去上鎖。可是你們也看到了,人偶在門前轉向現在的位置,那麼剩下一道足跡就完全多餘了。所以如果來回一趟是為了掩飾兇手的腳印,為什麼得又回到窗邊一次呢?為什麼人偶非得放在窗邊才能鎖門呢?」
「玩偶鎖門——」
檢察官不敢置信地大叫。
「除了它還有誰能鎖門?」
不知不覺中法水的語氣顯得很熱切。
「這方法其實也了無新意,只是數十年如一日利用絲線的老招罷了。不如來實驗一下我的想法對不對吧。」
他先將鑰匙插入門內。不過,這次他也能順利重現十天左右前在聖阿雷基賽修道院中吉娜達房間取得的成功嗎?——看來不太樂觀。因為那支舊式長柄鑰匙長長地突出於門把之外,幾乎不可能重現上次的技巧。在其他兩人的注視之下,法水命人備妥長線,將線從房外穿入鎖孔,先繞過鑰匙環狀的左側,接著從下方穿過再往上繞過右側,然後由上方勾住環形左側的根部,將剩餘的線繞在檢察官身上,並將線頭再次穿過鎖孔,垂放在靠走廊的外側。
「假設支倉是人偶,從窗邊走過來。但是在這之前兇手得先量好一開始放置人偶的正確位置。無論如何都要讓其左腳在門檻邊停住。因為一旦左腳停在這個位置,接下來就算右腳緊接著移動,也會被門檻擋住。所以可以藉著剩下一半的餘力以右腳為軸旋轉,讓人偶的左腳逐漸後退。等到轉為完全橫向時,就可以與房門平行前進了。」
接著法水讓熊城在門外拉動兩條線,讓檢察官朝牆邊的人偶走去。等檢察官走過門前,鑰匙在其身後時,法水要熊城拉緊線頭。這時,檢察官前進的身體也拉動了緊繃的線,鑰匙環形右側被拉動,開始轉動。當鎖具落下的同時,線也被鑰匙割斷。熊城手裡拿著兩條斷線(來到房中),很不情願地嘆了口氣。
「法水,你實在是個奇才。」
「但這還不足以證明人偶是否離開了這個房間。還有,我對多出來的那道腳印觀察也還不夠。」
法水最後如此強調,接著開啟人偶衣服背後的衣鉤,開啟對開小門,觀察人偶體內的機械裝置。裡面彷彿集合了數十個時鐘般,極其精巧。各種大小不同的齒輪重疊擺放中,有具備數段自動功能的方舵機,還有控制各種關節活動的細黃銅棒呈現放射後光狀。這當中還可以看到上發條用的突起和制動機。接著熊城嗅遍人偶全身,還用放大鏡找尋指紋與指模,不過看來沒有任何吸引他注意的發現。法水待熊城結束後說道。
「人偶的效能有限,頂多走路、停止、揮手、握放物件——如此而已。就算能走出這個房間,也不可能雕出那種傷紋。要說人偶模仿丹恩伯格夫人的筆跡更是荒唐無稽。」
法水這些結論似乎說中了熊城的心思,但在法水心裡儘管人偶影像逐漸淡去,卻還留有一個無法拂去的疑問。法水繼續說道。
「不過熊城,兇手為何要讓人以為是由人偶來鎖門呢?有可能是想增添事件的神秘,也可能在誇示自己的優越。但如果想強調人偶的神秘,反而不需要搬弄這些技巧,還不如敞開房門,讓人偶手指上沾點香橙汁,來得更有效。嗯……兇手為什麼要刻意留下絲線和人偶機關這些線索呢?」
法水面露疑惑,過了一會又開口道。
「總之先看看這人偶的動作吧。」
此時他眼神瞬間一沉。
人偶開始以極緩慢的速度和機械特有的笨拙姿勢邁出步伐。每當生硬地踏出一步,就會響起丁零丁零、輕聲細語般的美妙顫音,那正是金屬線震動的聲音,一定是人偶身體內部設有這樣的裝置,在體腔內產生了共鳴。法水的推理,讓論斷人偶的奧妙尚留一線疑影,而現在聽到的這個聲響,似乎就是左右事件的關鍵。取得這個重大發現之後,三人離開了放置人偶的房間。
法水原本表示想繼續調查樓下的藥物室,但他忽然改變計劃,走進排列古式盔甲的拱廊中。站在通往圓廊的門邊,他凝神望著前方。這道圓廊的對面牆上掛著兩幅驚人的瀆神石灰壁畫。右邊是《處女受胎圖》,臉色蒼白的聖母馬利亞站在圖的左邊,右邊聚集了《聖經·舊約》中的先知們,每個人都以手掩住雙眼,而站在中間的耶和華則用充滿性慾的眼神死盯著馬利亞。左邊那幅壁畫的主題似是「各各他山的翌晨」,右邊以鮮明線條描繪了十字架上的耶穌死後軀體僵硬的線條,一群懦弱卑屈的使徒正怯生生走向耶穌。法水本已拿出一根菸,又打消念頭將煙放回煙盒,沒頭沒腦忽然問道。
「支倉老弟,你聽過波德定律嗎?就是以簡單倍數公式計算海王星以外的其他行星與太陽的距離。如果你知道這個定律,你覺得它會怎麼應用在拱廊中?」
「波德定律?」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檢察官驚訝地反問。法水至今多次難以理解的言行,讓他和熊城交換了無奈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