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樣是雕刻的手,我指的是羅丹《大教堂》裡出現的手。」
法水不改他裝模作樣的態度,像踢毽子一樣不斷丟擲令人驚奇的話語。
「當時,一聽到我說出‘白樺森林’,克里瓦夫夫人便輕柔地合上雙手,放在桌上。這雖然不是密宗所謂淨三業印咒,至少也接近羅丹《大教堂》裡的動作。尤其是右手無名指的彎曲,形狀顯得非常不安定,我一直試圖觀察克里瓦夫夫人心理狀況的表徵,當我看到她這個動作,心中不覺奏起了凱歌。因為當賽雷那夫人說到‘白樺森林’時,她動也未動的那雙手,在我緊接著說出下面‘ihmträumt'-erkonnt'snichtsagen(他做了夢,卻無法說)’,顯露出代表‘那男人’的意義時,很不可思議的,她不安定的無名指開始產生奇怪的顫動,而克里瓦夫夫人的態度也瞬間驟變。可能是當時出現的幾種矛盾衝擊,都是法則無法控制的反轉吧。如果不是在從緊張狀態中獲得解脫,她為什麼沒能顯現當時激動的心情呢?」
說到這裡,法水暫時停下,開啟窗鎖,待滿室瀰漫的煙霧輕輕飄出後,他接著說道。
「但是,常人和神經異常者,在末梢神經呈現的心理表現,有時候會完全相反。比方說放任歇斯底里症狀發作而不管時,患者的手腳雖然會任意往各個方向伸展,如果讓患者特別注意某個部分,那個部分的運動就會完全停止。換句話說,克里瓦夫夫人身上所出現的現象正好相反,我想這個女人應該很努力地不想在行動上表現出其心中的恐懼吧。但是一聽到我說‘他做了夢,卻無法說’,她的緊張頓時緩解,讓受壓抑的情緒釋放出來,因此才有餘力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手掌上。當然也正是因為如此,右手無名指才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安,進而產生那種奇異的顫動。支倉,那女人在無言中用自己一根手指自白了只在黑暗中看得見的白樺森林。在那隨著(白樺森林──他做了夢,卻無法說)逐漸下降的曲線中,一覽無餘地描繪出克里瓦夫夫人的心理變化。支倉,你曾經說,‘別再搞那種戀愛詩人的吟唱’,其實那可不是遊戲,而是對心理學家閔斯特伯格,不,是哈佛大學實驗心理教室做出的反駁。面對冷血罪犯,搬出那些誇張的電子儀器或記錄器,我想一點效果都沒有吧。更別提萬一遇到像生理學家韋伯那樣能自行停止心跳,像豐塔納能自由收縮虹膜的人,機械性的心理實驗又能如何?但我只需要讓她動動手指,利用一句詩文來挖掘,並且誘導她用詩句說謊,就能暴露出兇手的心理現象。」
「什麼?用詩句說謊?」
熊城嚥下一口唾液追問,法水略略聳聳肩,抖掉菸灰。他的說明力道十足,令人幾乎覺得這樁慘劇應該到此為止。他先指出猶太人特有的自衛性說謊習慣這個前提。從一開始米示拿律法(十四卷猶太教義經典)中以色列王掃羅的女兒米甲(注)的故事開始,漸漸來到現代,說到在猶太人街內組織的長老組織(為了庇護同族罪犯,互相幫忙湮滅證據,做偽證的長老組織)。最後,法水斷定這是一種民族性。但接下來,他繼續揭露這種說謊習慣和風精的密切關係。
(注)以色列王掃羅的女兒米甲知道父親打算殺害丈夫大衛,於是用計讓大衛逃走。等到事蹟敗露,她謊稱:「大衛說如果我不讓他逃走就要殺我,我心裡害怕才讓他逃走。」最後掃羅女兒的罪獲得赦免。
「正因如此,猶太人認為這是一種宗教性的默許,必須要原諒為了自我防衛所需的謊言。但我並不是因為這樣就想借此論斷克里瓦夫夫人。我只是向來輕蔑所謂的統計數字。不過,那女人捏造了一段故事,聲稱一個她實際上並沒有看到的人侵入臥室。唯有這一點確實不假。」
「喔,你說這是謊言。」
檢察官挑著眉大叫。
「看來你又是在某場宗教會議中知道這件事的?」
「為何要說得如此情緒化呢?」
法水加重語氣回應。
「法律心理學家史托爾有一本著作叫《證詞心理學》。但是在書中佈列斯勞大學的教授對預審法官提出以下的警語。‘注意偵訊中的遣詞用字。一個優秀的智慧型罪犯可以當場從你說的話中綜合每個單字,巧妙編造出一段虛假故事。’所以當時我試著想反向利用那種分子性的聯想與結合力,嘗試問了雷維斯關於風精的問題。因為我之前在圖書室調查時,發現最近有人閱讀了蒲柏、法爾該、雷瑙等人的詩集。也就是說,蒲柏的《秀髮劫》中,有著最適合編造虛妄風精故事的內容。當然,我尋求的是兇手的天賦。我把其中關於風精的印象網羅集中,再映照出觀照之姿,也就是那虛幻的世界,因為我認為那瘋狂的詩人不可能滿足於只描繪一個回憶畫面。我乾嚥了一口口水。終於從克里瓦夫夫人極端陰險殘酷的陳述中,掌握了兇手的身影。」
法水臉上浮現出疲勞之態,似乎回想起當時的亢奮。不過,他還是繼續往下說,終於將分析的手術刀指向證明克里瓦夫夫人為兇手的《秀髮劫》中一文。
「其實答案很簡單。在《秀髮劫》第二節,出現了風精手下的四個小妖精。第一個叫crispissa,也就是梳髮的妖精,這相當於那個抓住克里瓦夫夫人頭髮的怪異男人。接著是zephyretta,也就是輕吹過的風,這出現在男人往房門方向離開的記載中部分。第三個是momentilla,這是指不斷在動的東西,剛好等於夫人睜開眼後想看的枕畔時鐘。最後的brilliante,也就是燦爛耀眼的東西,這是指克里瓦夫夫人形容怪異男人時,說他眼睛像珍珠般閃耀的部分。但這句話還有一種解讀方法,如果知道在古語中珍珠用來形容白內障,那麼這似乎也暗示著早因右眼白內障而離開舞臺的押鍾津多子夫人。不過,無論如何,還有另一個事實能夠更加確認克里瓦夫夫人的心象。那就是以上四個已知事實,都導向同樣一點……夫人特有的病理現象,也就是脊髓癆症。當時克里瓦夫夫人說,她覺得醒來時好像有人扯住她胸口兩端的睡衣。可是如果考慮到這種病特有的輪狀感覺(覺得胸部似有輪狀物體纏繞感覺的症狀),就不禁懷疑這種裝飾性的敘述,可能出於她日常經驗中的感覺。我相信,這就是她堆砌謊言的基礎恆數。」
熊城陷入了凝重的沉思,他抽著煙,但接下來望向法水的眼神里,卻浮現了強烈責難,但他嘴上卻難得冷靜地說道。
「原來如此,你的論點我瞭解了。不過我們最需要的就是完整的刑法意義,哪怕只有一個也好。也就是說,比起天狼星的最大視差,我們更需要構成物質的內容。換句話說,我希望你能對每一個犯罪現象都做出分析。」
「好吧……」
法水滿意地點點頭,從辦公桌抽屜取出一張照片。
「看來只好拿出這張最後王牌了。這張照片是排鍾室上方的十二宮圓花窗,我看了一眼就發現,這跟棺材上的十字架一樣,同樣是設計師克勞德·戴克斯比留下的暗號。因為依照常理,圓的中心會是在春分點牡羊宮,但在這裡的中心點卻是摩羯宮。另外,那些縱橫交錯的曲折空隙,除了緩和排鍾餘響的作用外,應該還其有某些意義。但是熊城,所謂黃道十二宮本來就是自古常見的迷信產物。首先,這並不是一種文字暗號,所以沒有提供我們發現重要關鍵字的資料。不過我並不是蘭吉(與麥克白、吉維爾修等人並稱的解碼專家,於一九一八年發表「cryptographie」一書)。我認為「假設」這個慣用語,對解讀專家而言就等於金科玉律。因為黃道十二宮雖然有(處女座)或(獅子座)等特有符號,我卻把猶太釋義法套用在當中。過去甚至曾經有過一段史實,一八八一年屠殺猶太人時,有波蘭格羅濟斯克鎮的猶太人以光線照射黃道十二宮,通知鄰鎮情況危急,另外,在布克史托夫(約翰·布克史托夫,一五六四―一六二九年,瑞士巴塞爾人。與其子皆是偉大的希伯來學者)的《希伯來語略解》中,包括了athbash法、albam法、atbakh法(athbash法:以希伯來字母的最後一個字母ת代替第一個字母א,倒數第二個ש代替第二個ב,依此類推的記號方法;albam法:將希伯來字母區分為兩部分,以後半部第一個字母ל代替前半部第一個字母א,兩部分字母互換;atbakh法:將各個字母依其順序置換的方法),以及關於天文算數有關的數理釋義。另外,古希伯來天文學家也留下用希伯來字母代替獅子座大鐮刀或處女座y字形等記錄。當然,其中也有些成為現在英文字母的語源。但如果考慮到整個黃道十二宮,沒有這類形體符號的有四個,這讓我遇上意外的障礙。可是回顧歷史上的猶太式秘記法,到了十六世紀,卻發現在猶太工會組織和共濟會(此名稱雖眾所周知,但該結社本質為秘密會議,但從美生教堂地板上塗滿了「大衛盾」,這也成了尺和羅盤上的記號母體,此外裝飾死亡通知欄的八星形也用於猶太教堂的彩繪玻璃上,由此可知,這確實是個猶太團體組織)的密碼方法中,有彌補這些欠缺的部分。熊城,最令人驚訝的是在這黃道十二宮中包含了所有猶太暗號史。如此一來,那位謎樣人物克勞德·戴克斯比無疑是出生於韋爾斯的猶太人。換句話說,這樁事件跨越了表裡兩個世界,出現了兩個猶太人。」
接下來,法水用每個星座形狀比對希伯來字母,開始解讀十二宮。也就是人馬座的弓為ע、天蠍座為ס,處女座的y字形是ך,獅子座的大鐮刀是ו,雙子座的搭肩雙胞胎為ח,當然金牛座如同其主星畢宿五的希伯來名稱「神之眼」,成為第一個字母ז。接下來,雙魚座是迦勒底象形文字魚形的語源ר。最後是水瓶座的水瓶形狀ק,如此終於完成了所有形體的解讀。接著再把這八個希伯來字母轉換為以其為語源的現代英文字母(以下依照上述順序),也就是(s.l.aa.i.h.a.n.t.),而黃道十二宮中還留有摩羯座、天秤座、巨蟹座、牡羊座四個星座。法水在上面填入了共濟會字母。
由此看來,摩羯座的l形為b,天秤座的ם形是d,巨蟹座的ט形是r,牡羊座的ו形是e。接著法水再利用共濟會密碼的另一種交錯線法(交錯線法。始於雅典戰術家埃涅阿斯在其著作《poliorcetes》第三十一章中的記載。在方格紙上任意排列字母,傳給己方陣營。連線曲折交錯連線的字母,即為通訊內容),從魔羯宮的b開始,循線狀空隙前進。這麼一來終於釐清混亂,整理出這些秘密字母順序。檢察官和熊城彷彿突然在迷宮另一端的黑暗中發現一絲光明。而且那道光明一定可以顛覆在這次事件中出現的太多不合理犯罪事實。透過法水令人震驚的分析,或許黑死館殺人事件終於能水落石出了。因為最後的解答是behindstairs,也就是「大樓梯後」。解讀結束,法水靜靜地開口。
「我思考過‘大樓梯後’的意義,不過我想應該沒有懷疑的餘地。那裡只有放置泰芮絲人偶的房間和與其相鄰的小房間,而且,我想解答的可能只是大時代的秘密築城——暗門、密道。哈哈哈哈,戴克斯比為什麼在黃道十二宮中留下暗號,其實根本不重要了。我們現在趕快前往黑死館,找出克里瓦夫夫人就是兇手的佐證吧。」
法水在菸灰缸裡捻熄了菸屁股,檢察官像少女漲紅了臉,對法水說。
「啊,今天的你就好比羅巴切夫斯基(非歐幾何的創始者),竟然真的計算出天狼星的最大視差!」
「要說功勞,應該要歸功於施尼茨勒身上。」
法水故作誇張地表示。
「不在場證明、蒐證、檢驗——自維也納第四學派以後的調查法,這些不再具有意義。重要的是心理分析。重點只有兩個:尋找兇手神經病性質的天性,以及將其瘋狂世界當作一面反映心理的鏡子來觀察。支倉,心理現象就像一個極為廣闊的國度,‘其中有混沌,也有些微人造的景象’。」
他即興吟出這稍稍改編的史尼茲勒詩句,然後打了個大呵欠,站起來。
「熊城,去掀開最後一幕的帷幔吧。我想,下一幕就是我的加冕儀式了。」
但就在此時,喝彩聲從意外的地方傳來。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從這個瞬間起事態急轉直下。法水透過超乎尋常的分析,將案情歸結在克里瓦夫夫人身上,不過現在這些分析對於這場無止境的恐怖悲劇,只淪為一場串場鬧劇。法水靜靜放回話筒,幾乎面無血色地看著兩人,以難以言喻的悲痛語氣說道。
「我雖然不是施萊爾馬赫,但卻是熱切地追求痛苦,這簡直是一場鮮血淋漓的鬧劇!為什麼偏偏是克里瓦夫夫人遭人狙擊了呢。」
法水空洞的視線望向那幅陽光逐漸昏暗的大火圖,那樣子好像正在眺望自己建立起的雄偉知識高塔輕易崩塌的慘狀。法水嚐到歷史性的敗北——或許這才是搜查史上空前的偉大壯觀吧!
二、飄浮在半空中……喪命
就在法水試圖將克里瓦夫夫人套用於「猶太人屠殺」,努力解讀黃道十二宮暗號時,也不知道兇手如何突破由便衣刑警組成的滴水不漏的層層包圍網進入黑死館,再次發生了世上罕見宛如幻術的慘劇。案發時刻是兩點四十分,被害人克里瓦夫夫人在面對前院的本館中央,也就是尖塔正下方的二樓武器室內,沐浴在午後陽光中倚在窗邊石桌閱讀。這時身後突然有人利用裝飾品之一的火箭弩射擊,所幸箭只穿過她的毛髮,稍稍掠過頭部。不過猛烈的推進力瞬間將她吊在空中,命中正前方的百葉窗門,她也因著這力道像毽子般被拋向窗外。不過那根刺叉形的鬼箭牢牢釘在門框之間,再加上她的頭髮纏上箭翎,糾結難分,所以克里瓦夫夫人的身體就被這支箭弩吊在半空中,而且還在空中宛如陀螺般不斷旋轉。這一幕可說是繼丹恩伯格夫人、易介之後的又一幕血腥童話景象。兇手驅使那深不可測的妖術魔法,像操控人偶般地玩弄著克里瓦夫夫人,再次搬演出一場五彩絢爛、超越理法和感官的神話劇。光是看到克里瓦夫夫人那一頭紅髮在陽光下不停打轉,就好比看到一隻火焰陀螺,又像是發怒的戈爾貢(蛇髮女妖美杜莎三姐妹)頭髮般,極端悽慘可怕。當時如果克里瓦夫夫人沒有拼命單手抓住窗框,或許不久之後箭翎萎軟、箭鏃鬆脫,她一定會摔落三丈下的地面,粉身碎骨。慘叫聲傳出後,馬上有人將克里瓦夫夫人拉起救下,但她的頭髮幾乎完全被扯光,還因為髮根出血,讓昏迷不醒的她臉上流滿鮮血,幾乎看不清本來面貌。
慘事發生後僅僅過了三十五分鐘,法水一行人便抵達了黑死館。一進入宅邸中,法水先到克里瓦夫夫人的床邊探望。此時剛好醫師已經讓她恢復意識,才得以斷斷續續聽到上述來龍去脈。但是在無法捉摸的另一端,兇手手中卻握有超乎於此的真相。克里瓦夫夫人說,當時自己面對窗戶,椅背朝著房門,因此並沒有看到身後人物的長相,同時進入房間的左右走廊上雖然各有一位便衣刑警在轉角處監視,但兩人均表示沒看到任何人出入。換句話說,這間房間幾乎等同密室,只要是一個具備形體的生物,絕不可能避開刑警耳目進出此地。法水偵訊過後走出克里瓦夫夫人的病房,立刻前往檢查案發的武器室。
從正面看去,武器室位於本館的正中央,夾於兩道凸窗之間,這房中的兩扇玻璃窗與其他房間的窗戶不同,為十八世紀末期的上下兩層樣式。另外,室內採用北方哥特式玄武岩堆成的疊石樣式,四周則用大小約一人環抱的方石砌成,形成昏暗、粗暴、朦朧,類似狄奧多里克王朝的厚重建築風格。室內除了陳列品之外,只有一張巨大石桌和一把無頂高靠背椅。四周牆上裝飾的各時代古代武器,更將這種陰沉氣氛襯托得更加森嚴。其中雖然沒有堪稱上古時代的武器,卻可以看到莫加頓戰役時使用的小型放射式投石器、屯田軍必備的攻城梯,類似中國元朝火攻器械的大型戰機,甚至手炮用鞍形盾等十二三種盾類、狄奧多里克鐵鞭、阿拉貢時代的戰錘、日耳曼煉枷、諾爾曼長刃槍,一直到各種矛槍等十多種長短直叉混雜的槍戟。此外還有各個年代的步兵用戰斧以及西洋劍,甚至還有勃艮第鐮刀和札巴根劍等珍奇武器。同時,到處陳列著納沙泰爾式盔甲或馬克西米連式、法爾尼斯式、巴亞爾式等中世紀盔甲,槍炮方面則只有兩三種早期的手炮。不過在巡視這些陳列品時,法水一定很懊悔沒把他珍藏的格羅斯《古代兵器書》帶來。只見他時而嘆息,時而眯眼,貼近端詳各處細節雕刻和圖紋,足見這些武器變遷的魅力,幾乎讓他暫時忘了自己的職責,恍惚沉醉其中。
不過,繞了室內一圈,他終於走到裝飾著水牛角和海豹的維京海盜樣式盔甲前,這時他將原本注視著旁邊牆壁不協調空間的視線拉回,撿起前方地板上的一把火箭弩。那是一把全長有三尺的芬蘭式火箭弩,可以發射攜帶火藥的鬼箭射入敵營,是一種兼具殺傷和燒燬威力的殘忍武器。說到其構造,就是把附在弓上的絞索箭弦拉到中央把手處,發射時將把手橫向傾倒,與初期火炮的上卷式相比構造相當簡陋,大概是十三世紀左右的產物吧。而這具火箭弩發射出的鬼箭,正扮演著左右克里瓦夫夫人生死的重要角色。但是掛著這具火箭弩的牆面位置正好在法水的胸部下方附近。同時,熊城取來放在石桌上的鬼箭一看,其箭柄約兩釐米長,箭鏃為青銅四叉形狀,再加上那用鸛鳥羽毛製成的箭翎,外觀上已經極盡強韌兇暴,確實充分具備吊著克里瓦夫夫人猛烈前進的力道。不僅如此,儘管箭弩和箭矢上都沒有指紋或者手指碰觸的痕跡,不過熊城首先懷疑的自然發射論,打從一開始就並無絲毫可能。因為直到事發之前,這具火箭弩上搭著箭、箭鏃朝著窗戶擺放,而這些操作女性基本上辦不到。熊城先從當時半開的百葉窗用手指拉了一條直線比畫到此牆面。
「法水,高度剛好符合。不過到百葉窗的角度至少差了二十五度以上。如果因為某些原因導致自然發射,一定會跟牆面平行,撞到角落的騎馬盔甲才對。我想兇手一定是採用蹲姿拉弓。」
「可是兇手並沒有命中目標。這是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一點。」
法水啃著指甲,一臉不解地低喃。
「第一,這距離很近,再加上箭弩上有準星。當時克里瓦夫夫人背朝著門,只有頭露出椅背。想瞄準她的頭部比威廉·退爾用蟲針刺蘋果更容易。」
「那麼你有什麼看法?」
檢察官原本抱著期待檢視著周圍積石,企圖從灰泥縫隙中找出破綻,但卻一無所獲地回來,尖銳地質問法水。法水突然走到窗邊,指著窗外前方的噴泉。
「我想問題就在那座驚駭噴泉上。那座噴泉固然是巴洛克時代盛行的低俗品味的產物,不過噴泉原理利用了水壓,一旦有人接近到一定距離,旁邊的雕像群就會突然噴出水煙。仔細看看窗玻璃,上面還留有清楚的水沫痕跡。這麼說來一定是在極近期內接近過噴泉,留下被水煙噴濺的痕跡。當然,如果只是這樣還不足為奇。但是今天連一絲微風都沒有,這不禁令人懷疑,水沫從何而來。支倉,這實在是個有趣的問題。」
話還沒說完,法水臉上籠上一層陰影,他敏感地眨動雙眼。
「總之,依照萊比錫派的說法,大概就是所謂‘今天的犯罪狀態極端單純’吧。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攻擊那紅髮猶太婦人的後腦,在射偏的同時那人消失無蹤。當然,對於這神秘的潛入,那句behindstairs(大樓梯後)依然讓人抱有一絲希望。不過,假如我的預感沒有錯,就算解決眼前這些現象,這一連串事件將會因為今日一事更加混沌。換個故弄玄虛的說法,那水煙就等於是讓水精取代了火精,而且還沒有命中。」
「又是哈茨山的神怪之說?你是認真的嗎?」
檢察官緊咬著菸屁股出言責難。法水的指尖神經質地動了動,敲打著窗框。
「當然是認真的。那位可愛的淘氣鬼有漸漸忽視預言圖啟示行動的傾向。也就是說,他正在玩弄黑死館殺人事件的根本教條。‘嘉莉瓦妲倒立後被殺’,以伸子昏迷的形態實現。之後應該被蒙上眼睛殺害的克里瓦夫夫人卻差點飄浮在半空中遇害。當時從驚駭噴泉高高噴出的水煙,是由某雙看不見的手所引導,出人意表地飄入這房間窗戶裡。支倉啊,你懂嗎?這就是這樁事件中的惡魔學。這些病態又公式化的符號,怎麼可能如此湊巧聚集?」
這詭異的事件的確足以讓檢察官寫入他先前製作的疑問一覽表中,就像一堵與本體相隔、難以捉摸的磅礴迷霧。但是經過法水這樣明白點出,才讓人覺得在這當中猶如瘴氣般隱然浮動的氣息,遠比事件中的犯罪現象更加令人戰慄。此時房門開啟,賽雷那夫人和雷維斯在便衣刑警的保護下進來。不過才剛進門,看起來性格溫和的賽雷那夫人瞥了一眼三人沉鬱的樣子,還沒打過招呼,便單手撐在石桌上,粗聲憤然說道。
「你們還是老樣子,在這裡優雅團聚呢。法水先生,您調查過那個兇惡人偶操弄人津多子了嗎?」
「什麼?押鍾津多子?」
法水聽後似乎也有點驚訝。
「這麼說,您覺得她想殺害你們囉?不,如果她有意行兇,中間還有一層終究無法破壞的障礙。」
說到這裡,雷維斯打斷法水。他還是一樣不住搓著雙手,語帶阿諛、遲鈍溫吞地開口。
「可是法水先生,所謂障礙只是我們心理上的障礙。我想您可能也聽說了,那個女人明明已經出嫁,也有自己的家,卻從大約一個月之前就住在這裡不走。假如沒有理由,她為什麼要離家……不過這當然只是我孩子氣的想象罷了。」
法水沒等他說完就打斷。
「不,重點就在這孩子氣。您想想,在人生當中,還有比孩提時更殘虐的時期嗎?」
他露骨地挖苦了雷維斯一番。
「對了雷維斯先生,還記得我曾經問您雷瑙的《秋之心》中‘的確存在著薔薇,附近鳥啼聲消失’這件事嗎?哈哈哈哈。不過我想提醒您,接下來,就輪到你被殺了。」
法水這話好像在預言,這些聽起來讓人不舒服的詭異話語中,又似乎藏著法水一貫的反諷。聽到這些話,雷維斯臉上瞬間呈現反射性的痛苦,但是他倒嚥了一口唾液,又立刻恢復原本的神色回答。
「確實如此。摸不清真相逐漸進逼的氣息,遠比光明正大的威脅更可怕,不過導致我們將臥室房門上鎖,戒備如要塞般森嚴的原因,也不是最近才出現的。其實以前就已經發生過與神意審判會那天一樣的事。」
雷維斯緊繃著臉,似乎已經忘記幾秒鐘前和法水之間那出無言啞劇,開始敘述。
「當時博士死後沒過多久,時間是去年五月初,那天晚上我們在禮拜堂練習海頓的g小調四重奏。不過隨著曲子的進行,格蕾特女士突然發出小小的叫聲,同時她右手的琴弓掉到地上,左手也漸漸無力下垂,只是凝然注視著開啟的房門。當然,我們其他三人發現後也都停止演奏。這時,格蕾特女士左手倒拿著小提琴指向房門,叫道:‘津多子夫人,站在那裡的是誰?’果然,津多子夫人雖然從門外現身,但是她一臉莫名其妙地回答:‘沒有啊,什麼人也沒有。’您知道聽了她的回答格蕾特女士說了什麼嗎?她粗聲大叫,那聲音連我們聽了都覺得血液瞬間凝結。她尖叫道:‘算哲老爺明明就站在那裡!’」
他敘述這些事時全身嚇得癱軟無力,賽雷那夫人則在一旁緊抓住雷維斯的手臂。雷維斯也憐惜地扶住她的肩頭,同時那望向法水的眼神,似是在嘲笑他不知秘密的深奧。
「當然,我們相信神意審判會的事件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其實我們本來跟精神主義無緣,我們也向來認為會出現任何怪力亂神的巧合,其中一定存在某些老套公式。法水先生,您所尋找的玫瑰騎士與這兩次奇異現象都出奇地吻合。無須多言,除了津多子再也不可能有別人。」
這段時間法水只是沉默地盯著地面,但他彷彿已經預見到某件事的可能性,透出虛弱的嘆息聲,接著他再次說道。
「總之,今後我會命人加強你們的安全警備,還有,我要再次對詢問你《秋之心》這件事誠摯道歉。」
法水再次說出這番旁人難以理解的奇言後,又將問題轉向例行公事的方向。
「對了,今天事件發生時,兩位人在哪裡?」
「我在自己房裡,幫喬康達(聖伯納犬的名字)洗澡。」
賽雷那夫人毫不猶豫地回答,然後轉頭看著雷維斯。
「我記得奧托卡爾先生(雷維斯的名字)當時應是在驚駭噴泉旁邊對吧。」
這時雷維斯臉上出現明顯的狼狽,但是他馬上以尖銳的不自然笑聲掩飾。
「嘉莉瓦妲小姐,如果箭鏃和箭翎方向相反,箭弩的弓弦應該會斷掉吧。」
兩人接下來又囉唆地描述了許多針對津多子的嚴厲批評後才離開房間。兩人身影消失在門外時,便衣刑警緊接著進房,說明旗太郎等人的不在場證明。根據調查,已經證明旗太郎與久我鎮子人在圖書室,身體已經恢復的押鍾津多子在樓下大廳,不過很奇怪的是,只有伸子行蹤不明,沒有任何人看見過她。聽完該便衣刑警的調查說明,法水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說出今天第三次奇言妙語。
「支倉,我總覺得雷維斯激昂的態度裡,交雜著某種堅持,那男人的心理實在很複雜。或許是出於想保護某個人的騎士精神吧,也可能那種深刻的精神糾葛已經讓那男人跨入了瘋狂境界。但是在我眼中更清晰的,卻是那男人坐在運屍車上的樣子啊。」
法水對雷維斯看似正常的舉止做出這番異樣的解釋後,接著將視線移到噴泉的雕像群上,這時他慌張地收回正拿出來的香菸。
「那接下來去調查驚駭噴泉吧。我不認為雷維斯是兇手,不過今天事件的主角,絕對是他。」
驚駭噴泉的頂上裝飾著黃銅質的帕納塞斯群像,水盤四周有踏腳石,一有人踩在石上,就會從雕像頭上朝不同方向高高噴出四道水柱。法水已經查到這噴水大約會持續十秒鐘。不過踏腳石上可以看到溶霜泥土留下的鮮明鞋印,根據這些鞋印可以知道雷維斯循著極複雜的路線走動,而且每條路線都只走過一次。他先從本館走來,踩上正面踏腳石,接著踩上對面踏腳石,第三次是其右邊的踏腳石,最後踩上左邊踏腳石才告終。可是如此複雜的行動到底有何意義,當時連法水都摸不著頭緒。
接著法水回到本館,在前天當作偵訊室使用的那間未開放的房間,也就是丹恩伯格夫人陳屍的房間,首先傳喚了伸子。在她還沒來之前,莫名吸引了法水注意,讓他產生事後才覺得有跡可循的異樣感的,就是那座數十年來君臨這個房間,幾度被鎖上又開啟,多次目睹流血慘事的床鋪。他只是從帷幔外探頭窺探,就不由自主地當場愣住。因為他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衝動,這是上次完全沒有過的感覺。只因為少了屍體,由帷幔圍住的這塊區域裡,竟充滿如此異樣的生氣。或許是因為屍體不在,整體構圖也隨之改變,看著純粹的角與角、線與線的交錯,才產生了這種心理影響吧。
不過又好像有點不一樣,儘管同樣冰冷,卻如同碰觸到活魚皮一樣,彷彿可以從這附近的空氣裡聽見輕微的悸動聲,換句話說,好像能夠深刻感受到能操縱生體組織的奇妙力量。但是等檢察官與熊城進來以後,法水的幻想立刻煙消雲散。他再次覺得大概是受到構圖的影響。法水從沒像此時如此仔細觀察過床鋪。
在支撐天棚的四根柱子上有著松果形狀的頂花雕刻,下方全都是有明顯刀痕的十五世紀威尼斯的黃金龍船浮雕。船舳中央是逆風展翅的無頭「布蘭登堡鷹鷲」。這種乍看之下猶如史書圖紋的奇妙搭配,就是裝飾這桃花心木床的構圖。當法水終於將視線移開斷頸鷹鷲浮雕時,門把傳來輕輕轉動的聲音,被傳喚的紙谷伸子走了進來。
tomasjefersonrodman,一八一五─一八七一年,美國陸軍軍人,將舊式重炮改良為大口徑前裝式滑膛炮。
arnoldböcklin,一八二七─一九○一年,十九世紀瑞士象徵主義畫家。
spirdingseelake,位於波蘭境內,現稱希尼亞爾德維湖(sniardwy)。然而勃克林與水精的相關作品標題為「spielderwellen」,與該湖並無關係。
anatolelebraz,一八五九─一九二六年,法國民間傳說收集家。
「lalegendedelamortenbasse-bretagne」。
sabinebaring-gould,一八三四─一九二四年,英國牧師、民間傳說民謠研究家、聖人研究家。
「oldnick」。
「schwarzburger」。
frigga,北歐神話中婚姻與受孕的保護者,最高神奧丁的妻子。有一說認為她與死亡女神弗蕾亞(freyja)為同一人。
德文中廉價宣傳小冊之意。
可能為gottfriedhagen,一二三○─一二九九年,科隆市職員,撰寫過科隆的年表。
可能為caesariusvonheisterbach,一一八○─一二四○年,德國修道僧,撰有收集了怪談的《奇蹟對話》(「dialogusmiraculorum」)一書。
gustaviiadolf,一五九四─一六三二年。
françoisviète,一五四○─一六○三年,十六世紀法國最有影響的數學家之一。
lützen,德國薩克森-安哈特州的一個鎮。
königgrätz,今捷克的赫拉德茨-克拉羅韋(hradeckrálové)。
schönberg,今順佩爾克(Šumperk)位於捷克的西南方。
moravia。
zittau,德國薩克森州東南部城市,位於德國、波蘭、捷克三國邊境。
freistadt,奧地利東北部的城鎮。
plauen,德國薩克森州西南部的城市。
walterharte,一七○九─一七七四年,英國神職人員、詩人。
「tehistoryofgustavusadolphus,kingofsweden,surnamedthegreat」。
arnhem,荷蘭東部的城市。
guillaumebenjaminamandduchenne,一八○六─一八七五年,法國神經學家。
duchennemusculardystrophy。
göttingen,德國下薩克森州東南部。
westfalen,以德國多特蒙德、明斯特、奧斯納布魯克等都市為中心的地域。
mazzolata。
golfodevizcaya。
rothschild,猶太姓氏。
rosenfeld,猶太姓氏。
angelomosso,一八四六—一九一○,義大利生理學家。
此人物並未出現在原典中。
pappenheim。
此句中之人物並未出現在原典中。
friedrichii,一七一二─一七八六年。
現波蘭東南至捷克東北之地區。
此為猶太人相當普遍的姓名,難以確認真實指稱物件,不過從上下文判斷可能為israelcohen,一八七九─一九六一年,猶太復國主義者、作家。
houstonstewartchamberlain,一八五五─一九二七年,德裔英國政治評論家、劇作家、種族主義者。
starofdavid,又稱六芒星、大衛之星、所羅門之星、希伯來之星等,為猶太文化的象徵。
romberg'sign,閉目後站立不穩,而睜眼時能保持穩定的站立姿勢。
羅丹的雕刻作品lacathedral,雙手手腕由下往上交叉,指尖幾乎相碰觸。
閔斯特伯格曾應邀至哈佛大學任教。
可能為韋伯兄弟之一:eduardfriedrichwilhelmweber,一八○六─一八七一年,以研究神經系統著稱;ernstheinrichweber,一七九五─一八七八年,解剖學家、生理學家。
felicefontana,一七三○─一八○五年,義大利物理學家、解剖學家、毒物學家。
mishnehtorah。
saul,《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中出現,西元前十世紀左右的以色列王國首位國王。
michal。
adolfstöhr,一八五五─一九二一年。
「psychologiederaussage」。
universitätbreslau,位於波蘭,今弗羅茨瓦夫大學之前身。
andrélangie,一八七一─一九六一年。
marcelgivierge,一八七一─一九三一年。
法文原書名為「delacryptographie,étudesurlesécrituressecrètes」。
grodzisk。
aeneastacticus,古希臘戰術家、作家,活動於西元前四世紀左右。
nikolaiivanovichlobachevsky,一七九二─一八五六年,俄羅斯數學家。
non-euclideangeometry。
arthurschnitzler,一八六二─一九三一年,奧地利醫生、小說家、劇作家。
friedrichernstdanielschleiermacher,一七六八─一八三四年,德國神學家、哲學家。
teodoric。
battleofmorgarten,一三一五年瑞士以寡擊眾大勝奧地利的哈布斯堡軍隊,雙方最後談判達成停戰和平,瑞士得以確認在神聖羅馬帝國內的自由和獨立地位。
teodosius,羅馬皇帝曾有過狄奧多里克一世(三四七─三九五年)、東羅馬皇帝狄奧多里克二世(四○一─四五○年),以及狄奧多里克三世(年代不詳),但查無與鐵鞭之相關記載。
reinodearagón,一○三五─一七○七年時伊比利亞半島東北部阿拉貢地區的封建王國。
neuchâtel,位於瑞士西部的州。
神聖羅馬帝國國王馬克西米連一世(maximiliani,一四五九─一五一九年)命人開發的款式,特徵為表面的多條開槽和鏤刻線。
chevalierbayard,一四七三─一五二四年,中世紀傳奇騎士。
francisgrose,一七三一─一七九一年。
瑞士傳說中箭術高超的英雄。
harzmountains,位於德國中北部,是傳說中巫婆聚會之處。
franzjosephhaydn,一七三二─一八○九年,奧地利作曲家,被譽為交響樂之父和絃樂四重奏之父。
歌劇《玫瑰騎士》(derrosenkavalier)中,負責持銀玫瑰向貴族提親的青年騎士。
bucintoro,一種國家典禮用的龍形黃金船。
鷹為布蘭登堡邊境公爵之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