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平靜中暗藏殺機

那是一片被欄杆圍起來的建設用地,由於尚未開始施工,地上長滿了雜草,平時這裡成了附近孩子們的遊樂場。

在叫的是一隻大黑狗,小夥子經常看到它,它的名字叫"黑介",是孩子們給它起的。

往常,只要小夥子一吹口哨,那隻狗就會搖著尾巴跑過來,它知道小夥子這裡有剩牛奶喝。

不過今日,任憑小夥子怎麼呼喚,它就是不過來,一直在用嘴向外撕扯著什麼東西。

好奇的小夥子翻身進了欄杆裡面。一個身穿雨衣的人躺在那裡,黑介正用力叼那人的雨衣下襬,上面溼漉漉的……

沒刻面的純綠寶石

[法國]莫里斯·勒布朗

奧爾加親王夫人和女友們在客廳內邊抽菸邊愉快地閒聊。

「你說起來就像認識他似的,你真的認識亞森·羅平嗎?」一個女友問。

「當然認識,他在巴爾內特偵探事務所工作,不過今天我才得知,所謂的吉姆·巴爾內特偵探事務所,不過只有亞森·羅平一個人。所以說……」

「他欺騙了你?」

「不是,還幫了我一個忙。」

「真是一場不可思議的奇遇!」

「算不上,那是一場半小時的談話,他用讓人意想不到的方法解決問題,他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

在大家眼裡,奧爾加親王夫人的生平有些神秘,丈夫去世以後,她更是很少對人敞開心扉,然而,這一天,她忽然反常地將自己的情感外露,甚至不需要別人的提問和催促。

她說:「我想應該跟你們講一下這次會面,亞森·羅平也讓你們感興趣,不是嗎?不過這次會面還涉及了另一個人,他一度激起了我強烈而真摯的愛情,他的名字你們應該都知道——馬克西姆·德爾維諾爾。」

那些女友們都被這個名字嚇了一跳。

「馬克西姆·德爾維諾爾?他不是那個銀行家的兒子嗎?」

「不錯。」她說道。

「那個銀行家是個騙子,他曾因偽造貨幣被抓捕,在被關進監獄的第二天,他就吊死在了囚室裡。」

「正是。」奧爾加親王夫人仍然平靜地說。

沉思了一會兒,奧爾加親王夫人開始講述她的經歷:

我曾經是銀行家德爾維諾爾的客戶,也遭受了不小的損失。在父親自殺後,馬克西姆來看望我,他表示要通過自己的努力掙錢,以此來償還父親欠下的債務。總之,這是一個舉止得體、為人正直的年輕人,不得不承認,他很討人喜歡。但是,父親的可恥行為也給他的生活帶來了一定影響,他見不得別人因為他父親而含沙射影地指責他,這會讓他痛苦不堪。

我們之間的朋友關係很快就演變成了情人關係,但他從來沒有向我表示甚至暗示過這種愛意,我知道如果不是出於他父親聲名掃地的緣故,他肯定會向我求婚。但現在,他連我對他是否有意都沒有問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一天,在外面用過午餐後,他跟我來到家裡,就在這個客廳。為了消除他心中的憂慮不安,我就將摘下的戒指連同手袋一起放在了一個桌子上,為他彈奏起了他最喜歡聽的俄羅斯樂曲。我能感覺到他一直站在我身後靜靜地聽著,當我停下來的時候,他欲言又止,我心裡也有些慌亂,就漫不經心地從桌上拿起那幾只戒指,突然,我停了下來,喊道:

「啊!我的那隻綠寶石戒指怎麼不見了?」

其實,我說這句話的本意更多的是為了打破兩人之間的尷尬。

「是您那隻純綠色的寶石戒指嗎?」他聲音很大。

「是啊,沒有刻面的那個純綠寶石戒指,你不是說也很喜歡嗎?」我脫口而出了這句話,同樣並沒有包含什麼別的意思。

「午飯的時候,我還看到它在您手上戴著。」

「我是剛把它摘下來的,和其他戒指一起放在桌子上了,因為在彈鋼琴的時候我不習慣戴戒指。」

「它是不是還在桌子上……」

「沒有了,我已經看了。」

「應該能看到啊!」他表現出了一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大驚失色的樣子,「它是不是滾落到地上了?」

看著我打算伸手去按電鈴,他立即抓住了我的手,緊張地問道:「等等……先等一下,您要幹什麼?」

「讓女僕過來幫忙找一下那個戒指。」

「不,先不要讓她過來!」他渾身顫抖著對我說,「在找到那個寶石戒指之前,我們先別出去,也別讓別人進來!」

「那好,我們先找找吧,看看鋼琴後面有沒有。」

「別!」

「怎麼了?」

「這一切真是讓人不舒服!」

「你怎麼這樣想呢?」我對他說道,「我的戒指找不到了,現在我們把它找回來,不就這麼簡單嗎?」

「請您還是別找了……」

「能給我說說原因嗎?」

「那好吧!如果您在某個地方找到了戒指,我想您可能會認為是我剛才趁您不注意將它藏起來的,然後自己又假裝去尋找。」他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出這句話。

「但,我從來都沒懷疑過你呀!」我很吃驚於他說出這種話。

「但,您能保證今後也不懷疑嗎?」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在我彈琴時,他就在我和那張桌子之間,他父親的事已經讓他變得比別人更敏感,正因為這樣,他在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時,才無法像別人那樣坦然,他是在自己給自己增加心理負擔,他蒼白的臉、惶恐不安的表情,都說明了這一點。

「我知道,馬克西姆,我應該考慮到你的顧慮,所以,現在你就別動了。」我對他說。

我彎腰在鋼琴、寫字檯下面找了一番,但都沒有找到。

馬克西姆沉默著,臉色更加難看了。

「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想是不是可以讓別人來……」我儘量語氣委婉,以照顧到他的情緒。

「事關重大,千萬不能把事情弄糟啊,如果別人能夠發現真相,就讓他來吧。」他急於想證明自己的清白。

我給巴爾內特私家偵探事務所打了個電話,吉姆·巴爾內特親自接的電話並答應儘快趕來。

我們倆坐在客廳裡靜靜地等待,但他的煩躁不安的情緒還是絲毫不漏地表現了出來。

「這個巴爾內特是一個古怪的人,是一個朋友向我推薦的,他一向精明能幹,平時為顧客提供偵探服務並收取酬金……我想我們應該提防他一下。」

我本來想借這句玩笑話活躍一下氣氛,但馬克西姆卻始終陰沉著臉。

隨著一陣門鈴響,女僕領進了一個儒雅莊重、外表很討人喜歡的年輕人,他鎮定自若地看著我,彷彿永遠都不會感到手足無措,我也流露出並不討厭的眼神。

「巴爾內特先生,歡迎您的到來!」

「抱歉,巴爾內特先生不能親自前來,就讓我代替他了,但願這個臨時變動不會讓你感到不快。請允許我做一下自我介紹:德內里斯男爵,探險家,也是個業餘偵探,據我的朋友巴爾內特說,我的優點是具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和敏銳的洞察力。」

他的言行舉止十分優雅得體,讓我無法拒絕他。他甚至給我造成了這樣一種錯覺,我支配的並不是一名為我提供服務的偵探,而是一名上流社會的人物。

「這位是馬克西姆·德爾維諾爾。」我介紹說。

德內里斯男爵只是向他點頭示意,並沒有對這個聽到的名字進行哪怕是最基本的聯想。

「夫人,您家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不見了?」

「是的,但那不是很重要。」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您和在座的這位先生都沒能解決這個問題吧?那個東西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德內里斯男爵微笑著問。

「就在剛才。」

「很好,那問題就簡單了!請問是一件什麼東西?」

「一個純綠色的寶石戒指,我在彈鋼琴之前將它和另外幾隻戒指還有一個手袋,一同放在了那張桌子上。」

「您彈琴的時候,這位先生在哪裡?」

「就站在我的身後。」

「是在您和桌子中間嗎?」

「嗯。」

「發現寶石不見的時候,你們立即尋找了嗎?」

「都沒有,也沒有其他人進來。」

「是由於這位先生的阻止吧?」

「沒錯!」馬克西姆沒好氣地說道。

德內里斯男爵在客廳內來回走動了一番,停在我面前說道:「給我看看您的其他幾個戒指。」

面對我伸出的雙手,他漫不經心地檢視著那些戒指。

「不見的那隻戒指應該很貴重吧?」

「是的,珠寶商給它的估價是八萬法郎。」

「太好了!」

他又拿起我的手,研究起了我的掌紋。

馬克西姆對男爵的這個動作非常反感,因為他緊皺著眉頭。我本想將手拿回來,但是德內里斯男爵溫柔的動作,卻使我徹底忘記了這一本意,我甚至在想,如果他要吻我的手,我也會順從他的。

他沒有再向我提出什麼問題,我想他已經找到了答案。接下來,他只是向我講述一些類似的事件,並不時察看著我和馬克西姆的反應。我能感覺到,他通過這種舉動,能夠發現我和馬克西姆之間的全部問題和秘密。這一點,讓我很是生氣。

「我實在看不出這其中有什麼關聯……」馬克西姆也有些氣憤地說道。

「這件案子的謎底本身,並沒有多大的意義,不過我解決問題的方法,只有以你們面對小事件時的精神狀態為依據,它才能夠有效。」男爵的回答有些拗口。

「行了,先生,您沒有挪動任何傢俱,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你根本就沒有去找。難道您想通過無用的演講來讓我們找到丟失的戒指嗎?」馬克西姆有些按捺不住了。

德內里斯男爵報之以一笑,道:「先生,看來您是那種注重調查程式的人,還希望能從具體事實中發現真相。但是,現在困擾我們的並不是技術上或治安上的問題,而是心理學範疇上的問題……因此,我的證據並不是那些枯燥的調查結果,而是基於對心理現象的毋庸置疑的觀察和評價。這些心理現象反映在個體上都具有特殊性,尤其是在那些敏感容易衝動的人身上,它能引起個體的一些不受意識控制的行為。」

「也就是說,你在我身上看到了那些行為?」馬克西姆勃然大怒道。

「沒有,先生,那不是說您!」

「那是誰呢?」

「是您,夫人!」

「我?」我大聲說道。

「不錯,您跟其他女士一樣,都是敏感、容易衝動的感情動物。這種性格的人不能讓自制力保持得和自己的人格完全一致。我們的人格也不僅僅表現在事關人生命運的重大時刻,而且也表現在生活的細枝末節中。因此,在生活中,我們的下意識會指揮我們的本能,暗中讓我們以自己意識不到的方式行事。」

「先生,請說出您的結論吧!」我忍受不了他的學究氣。

他答道:「好吧,夫人,那我現在就告訴您事情的真相。您和德爾維諾爾先生在一小時前來到了這裡,請允許我假設德爾維諾爾先生是喜歡您的,並且您的直覺也告訴自己他將要向您求婚。這個關鍵時刻,你們二位都處在一種非常緊張、心神不寧的狀態,當然夫人的情況更甚於德爾維諾爾先生。在這種精神狀態下,您所做出的一些舉動,可能完全都是下意識的。」

「我不這麼認為,當時我的頭腦非常清醒。」我反對道。

「您說的只是表面現象,當人的情緒變得激動時,哪怕是稍微的激動,都會影響大腦的清醒度。您當時就是那樣,那種狀態隨時都可能使您做出錯誤的判斷和不自覺的動作。」

「不過……」

「夫人,您確實做了,但它不是出自您本意,是連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動作。這種動作不僅和您的性格不符,甚至也違背了當時的形勢和邏輯本身。因為,您下意識地認為德爾維諾爾先生會偷您的寶石戒指,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下意識。」

「我不相信我曾經那樣認為過,更不相信那種無恥的行為會發生!」我激動地說。

「當然,因為那是您的下意識,它超出了您的理性,您將您的那些普通戒指和那隻昂貴的純綠寶石戒指進行了區分,這個區分進行完畢之後,您就在往桌子上放東西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將那個寶石戒指藏了起來,以防被盜。」德內里斯男爵反駁道。

「不可能,如果藏起來了,我肯定知道。」我竭力喊道。

「但事實證明您並不知道。」

「那你告訴我,我的寶石戒指究竟哪兒去了?」

「它仍在您放它的那個地方。」

「在那張桌子上?但上面只有我的手袋啊!」

「夫人,它就在手袋裡面!」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我無法相信他的瘋話。

「很遺憾,夫人,在您看來,我是不是像個魔術師,或是個江湖騙子?但您既然讓我來了,您就應該相信我所說的。」

「它不可能在手袋裡!」我賭氣地說。

「它不可能在其他的地方!」德內里斯男爵也堅持自己的看法。

我終於想起了應該拿起手袋看一下,這一看,我徹底驚呆了,純綠寶石戒指果然就在手袋裡面。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當時我居然做出了這種事情……它肯定傷害了馬克西姆·德爾維諾爾,這對他太不公平了。

我有些狼狽不堪,德內里斯男爵則毫不掩飾他內心的喜悅,「那是一個最隱蔽的動作,以至於您到處尋找,甚至懷疑包括德爾維諾爾先生在內的所有人,而不去檢查一下自己的手袋,更不會去懷疑它。這看上去不是很滑稽嗎?因為我們在無形中侮辱了我們一貫尊敬的朋友。」

馬克西姆走的時候攥緊了拳頭。

德內里斯男爵走近我的身邊,居然吻了我的手,然後便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我的專長讓我很是喜歡處理類似的小案子,但我更願意受您的支配,夫人。」

說完,他也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奧爾加親王夫人的經歷終於說完,她又點燃了一支菸。

女友們則七嘴八舌地問了起來。

「是的,戒指的問題解決了,但您的問題呢?」

「結束了。」

「說說吧,難得今天你有開口說話的興致。」

「你們想了解什麼呢?」

「你和馬克西姆·德爾維諾爾的關係怎麼樣了?」

「因為我的懷疑激怒了他,他無法原諒我,後來他還給巴爾內特偵探事務所寄了一張一萬法郎的支票,這張裝在信封裡的支票最終又轉送到了我手裡,上面還寫有幾句對我說的話以及簽名……」

「德內里斯男爵寫給你的?」

「不是。」

「吉姆·巴爾內特嗎?」

「也不是。」

「那到底是誰呀?」

「亞森·羅平!」

「但是誰都可以這樣簽名啊。」一個女友說。

「那當然!」

「你沒有搞清楚嗎?」

奧爾加親王夫人沒有作聲。

女友又說:「我知道,你已經對馬克西姆·德爾維諾爾沒有興趣了,是因為那個儒雅得體而又機靈非凡的年輕人的出現,他激起了你的所有好奇心和注意力。奧爾加,我想你渴望能夠再次見到他。」

奧爾加親王夫人仍然默不作聲。

那位女友繼續說道:

「奧爾加,你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過,‘他一向精明能幹,平時為顧客提供偵探服務並收取酬金……我想我們應該提防他一下’,事實上,德內里斯在你家裡完全可以如你所擔心的那樣,趁著搜查手袋的機會偷走綠寶石,但他沒有這樣做,說明他或許是想得到比寶石更珍貴的東西。我曾聽過這樣一件事:由於沒得到補償,一個人就將欠他人情的那個人的妻子拐走了,這是一種多麼合適的補償辦法啊!奧爾加,這是否符合你給我們所展示的那個人的性格?」

奧爾加躺在一張圈椅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只有手上的那隻沒有刻面的純綠寶石戒指仍然熠熠生輝。

被妻子謀殺的男人

[日本]松本清張

七月下旬一個悶熱的晚上,倉田醫師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自稱是家住×街1-488號的藤井的妻子,她說丈夫患了心肌梗死,想讓倉田儘快去看看。

醫師當即應允,不到十分鐘,倉田就帶著護士趕到了病人家裡。

開門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少婦,小小的臉上居然有一雙大大的眼睛,給醫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棟住宅有四個房間,左側第一個房間是書房,一個男人倒在了書房辦公桌旁邊的地上,椅子也翻倒了,周圍三面擺放的都是書架。

醫師急忙進行了檢查,不幸的是男子已經死亡,妻子聞訊後當即撲倒在死者身上,痛哭流涕。

「就是心肌梗死。」醫師說。

醫師這時才開始注意書房的佈置,辦公桌上是一本f社出版的厚厚的百科辭典,已經開啟的頁面上,左頁第一個條目內容是「神經性失明」,右頁則滿是關於「星圖」的圖解。醫師心想死者可能是在翻閱到此處時,突發了心肌梗死而死的。

「他的心臟以前有毛病嗎?」醫師問道。

「不是很好,但並沒有出現過這種症狀呀!」少婦用顫巍巍的聲音說。

「他當時在做什麼?」

「八點以前,他一直在別的房間躺著,後來說查資料就去了書房。十分鐘後,我聽到書房傳來物體倒下的聲音,過去一看,他已經倒在地板上,接著我就給先生打了電話。」

「您丈夫睡覺時心情怎麼樣?」

「今天之前,他曾絕食三天,身體很疲憊。」

「絕食?為什麼?」醫師驚訝道。

「他是東都中央學校的教員,由於學校的事。」她平靜地說。

醫師最後說:「夫人,您丈夫確實死於心肌梗死,但為了謹慎,我想應該再找一個醫師會診一下。」

另一名趕來的醫師,雖然也認為藤井不是橫死,但他感覺應該報告給警方。

關於絕食的前因後果是這樣的:

死者藤井都久雄所在的東都中央學校,最近發生了重大變故。校長逝世後,他的侄子開始爭奪學校的控制權,教師們為了維護學校的文明、自由主義,堅決支援總務部長掌權,並在校門外進行了絕食鬥爭,此事受到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

參與絕食鬥爭的教師共有五人,其中三十八歲的藤井都久雄是最年長的一個。

絕食鬥爭進行到第三天,校長侄子終於頂不住壓力宣佈辭職。鬥爭勝利當天下午五點,藤井乘計程車回家,當晚八時死亡。

倉田醫師和前來會診的醫師商議後,給警署打去了電話。

半個小時後,警部補、勘查員、法醫趕到了,他們迅速投入了工作。

法醫檢查過屍體,起身對警部補低聲說:「死於突發性心肌梗死。」

三十多歲的警部補矢島敏夫點點頭,對死者的妻子說:「有幾個問題需要向您瞭解一下,請不要介意。」

女人睜大了眼睛,點點頭。

「您丈夫乘計程車回家後的情況如何?」

「當時他非常虛弱,回來就要睡覺。」女人的聲音悅耳動聽,「回來前,他在學校注射了一些葡萄糖和維生素,以及強心劑。到家後,我給他準備了少量的牛奶、生雞蛋和粥。這樣,過了一個小時,他感覺好了不少,就去查資料了。我阻止不了,也沒去打擾他,十分鐘後,我就聽到了他倒下的聲音,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您丈夫有心臟病病史嗎?」

「沒有,但心臟並不好,他不能喝酒,一喝酒就胸悶。」

「他是自願參加絕食鬥爭的嗎?」

「是的。」

「他當時是在查閱星圖嗎?」警部補看了一眼桌上翻開的百科辭典問。

「我不清楚。」

「他有哪些關係好的同事?」

「簡井、山岡、森老師和他關係都不錯……」

警部補在記事本上記下了這些人的名字。

「他們也參加絕食鬥爭了嗎?」警部補邊記名字邊問。

「是的。」

警部補又拿起了那本厚書,書脊上有一行燙金字,表示的是書中內容條目的起止。

「是一本好書!」

警部補說,同時他又看到書架上還有十餘本同系列的書。

「夫人怎麼稱呼?」

「藤井瀧子。」

「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沒有了。」

「多謝!告辭了。」警部補鞠躬道。

瀧子點點頭,神態平靜了不少。

最後,警部補又對倉田醫師說:「醫師,麻煩您給開一張死亡證明,非常感謝。」

儘管沒有發現異常,但倉田也不認為自己報警就是多此一舉,因為小心駛得萬年船。

很快,一個月過去了,但倉田醫師仍然隱隱記得這件事。一天,倉田偶然發現一個小患者看的小報上有一篇名為「悼念藤井先生」的文章,原來那個孩子就是藤井任職學校的學生。

「小朋友,你的報紙可以讓我看看嗎?」倉田醫師的記憶好像又定格在了倒地而死的藤井以及他大眼睛的妻子身上。

「當然可以,看上去很無聊,就送給您吧,先生。」

那一期小報上設有追悼藤井先生的專欄,很多悼文都出自藤井的同事,其中兩篇文章讓倉田醫師記憶深刻。

第一篇的作者是簡井教師,他寫道:

「藤井先生以前曾在家鄉的小學代課,當時一些調皮的學生總愛捉弄他,先生認為這是由於他是代課老師的緣故,為了擺脫那些喜歡惡作劇的學生,他才奮然進京求學。」

第二篇是森老師寫的:

「藤井先生有一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鑽研精神,絕食的第三天,我無意聽到山岡先生向藤井先生問管野真道的情況,此人是日本紀的編者。想必藤井先生就是在查閱相關資料時,才勞累猝死的。」

看了這篇文章,倉田記得當時辭典翻開的兩頁上並沒有關於管野真道的條目。那藤井為什麼會翻到「星圖」那一頁呢?

為了解開這個疑問,倉田醫師來到了上野圖書館,找到了一本同樣的辭典,它是一套書中的第七卷,書脊上也有那幾個燙金字。

倉田醫師翻到左右頁頭條分別是「神經性失明」、「星圖」的那個位置,但他看遍了兩頁上的全部內容,也沒找到和管野真道相關的內容。

百思不得其解的倉田離開了圖書館。漫步回家的途中他又突然想了解校報上所寫的「調皮的喜歡惡作劇的學生」是怎麼回事。於是,他決定去向那篇文章的作者簡井先生了解情況,簡井很爽快地答應了他,向他說明了其中隱藏的一些情況。

兩名醫師和法醫都認為藤井是由於心肌梗死而死,這是毋庸置疑的,但倉田醫師總是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這種感覺究竟源自哪裡呢?

絕食鬥爭?星圖?其中好像都藏有疑點,倉田醫師知道問題的關鍵還在那本辭典中。他又一次來到了圖書館,找出了那本辭典反覆端詳,再次看到了書脊上的字,它傳達給讀者的意思是,這一卷所收錄的條目是從「し」的結尾部分到「そ」的開始部分。

忽然,倉田頭腦中閃過一絲亮光,既然是由「し→そ」,那麼「す」下的條目必然也包含在中間。因為根據「あいうえお」的排序,這一卷辭典收錄的是「しすせそ」的條目。果然,當他檢視到「す」部分時,真有關於管野真道的條目。

「看來藤井確實是要查管野真道,只是為什麼會翻到‘星圖’那一頁呢?」倉田自言自語。

這仍然是一個謎團,或許山岡教員能夠幫自己解開它,因為是他向藤井先生提出的關於管野真道的問題。

第二天,山岡向登門拜訪的倉田醫師說:「絕食第三天我確實問過藤井先生關於管野真道的問題,我本不想麻煩藤井先生,只是急著給學生講課答疑才……好像當時森先生也聽到了我們的談話,還將此事寫到了校報上。」

「你向他問‘星圖’的事了嗎?」

「星圖?沒有啊。」山岡肯定地說。

究竟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呢?藤井一定是翻看到那一頁,看到什麼東西,受刺激而死的。倉田醫師覺得要弄清真相已經超出了自己的能力所限,他決定再次求助警方。

矢島警部補聽了倉田醫師的說明,似乎興趣不大。

「我在小時候,也喜歡通過惡作劇嚇唬老師。您的意見,我們一定會參考的。」矢島說。

倉田醫師知道對方已經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就回去了,以後他也就很少再想起此事了。

又一個月過去了,倉田醫師突然接到了矢島警部補的電話。

「醫師,近來還好吧!感謝您的幫助,罪犯被抓住了。」

「你說什麼?真有兇手嗎?」倉田感覺很驚訝。

「對,他是被人殺死的。您如果有空,我想和您談談。」

「好,我馬上就到。」

倉田醫師在前往警署的路上,還仍然認為藤井是自然死亡,這是確定無疑的,看上去絕不可能是他殺……

「您好!倉田醫師。」矢島警部補迎出來說,並將他請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兇手抓住了。」

「這麼說,藤井真的是被人謀殺?」

「是的。」

「可是,以前三個醫師不是都證明了他確實是正常死亡嗎?」

「我想,對他殺這個觀念的理解,不應僅僅侷限在橫死上,事實上有些行為是能夠導致自然死亡的,那是更高明的他殺,這種他殺難道不算是犯罪嗎?」

「我還是不明白。」

「其實還是您的一番話啟發了我們。」警部補娓娓道來,「藤井死於心肌梗死之前,曾在炎熱的天氣中絕食了三天,他還是一個心臟不好的人,怎麼能承受得了!」

「哦,中間是不是有人為的因素?」

「不錯。雖然學校出現動盪,但也並沒有到非要進行絕食鬥爭不可的地步,有人利用了這起事件,而且很清楚藤井心臟不好。」

「那麼,藤井是在別人的引誘下才參加的絕食鬥爭?」

「看來是這樣的。對那個人來說,如果藤井不參加,那麼絕食鬥爭就沒有意義了,因為他的目的是置藤井於死地,三天的酷熱和絕食足夠將心臟不好的藤井逼上絕路。當然,要藤井絕食,其他四個人也得配合著參加。」

倉田醫師聽得入了神。

「我曾拜訪過給藤井輸液的校醫,據他所言,藤井身體比其他人都虛弱得多,曾多次注射強心劑。儘管他早在第二天就勸說藤井退出,但藤井還是堅持到了最後一刻。另一方面,事件的策劃者也一直都在密切關注藤井。」

「原來是這樣啊!」

「藤井回家後,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當時沒有任何必要再去書房查閱資料。只不過他受了同事所託,不想失信於人。想必,藤井的這種個性特徵也在策劃者的算計之中。」

「不過,他為什麼翻到了‘星圖’那一頁啊?」倉田提出了這個困擾已久的問題。

「很簡單,書籤就在那一頁!」

「什麼?書籤?」

「是的,根據我們的閱讀習慣,當書中有書籤時,總會先翻到那一頁,因此藤井才翻到了‘星圖’那一頁。」

「我當時在現場並沒有發現書籤啊!」醫師不解地說。

「你先別急,聽我來分析。首先,當時藤井在書房內翻書,不大可能是風吹的,當天也沒有足以吹動室內書頁的大風。其次,藤井也不是無意中翻閱到那一頁的,因為他要查的是和管野真道相關的內容,因此要翻的話也是儘可能翻到最接近那一頁的地方。而實際上,‘星圖’和管野真道所在頁間隔有五百頁以上,顯然這種可能性也可以排除。真實的情況是,藤井看了書籤受到巨大刺激才突發心肌梗死的!」

「啊!」

「刺激致死和心肌梗死而死的症狀幾乎是沒有任何區別的,策劃者最後給了心臟已經極為衰弱的藤井致命一擊。」

「書籤竟能帶來如此強烈的刺激?」醫師還是感覺太過於不可思議。

「還記得藤井以前在鄉間代課的經歷嗎?當時他為什麼去了東京讀書?是為了擺脫學生的惡作劇,這說明學生的惡作劇讓他感覺到恐懼以至於受不了。學生是怎麼對他進行惡作劇的呢?是藉助蛇蛻,藤井每次看到這種東西都會嚇得臉色鐵青。事件的策劃者也瞭解到這一情況,因為後來我在藤井的那本辭典‘星圖’頁的夾縫中發現了微量的蛇蛻碎片。此外,在新宿的一家蝮蛇店,我們調查得知一個女人曾去買過蛇蛻。」

「女人?」

「對,她就是藤井的妻子藤井瀧子,她還在事發後從書中取走了書籤!」

「她應該還有同夥吧?」

「說對了。那個人是山岡,他迷戀上了藤井的妻子,為了讓瀧子變成自己的妻子,他們合夥策劃了這起陰謀。強力主張絕食的是他,故意讓藤井幫忙查閱資料的也是他。只不過他不該在其他人在場時,說出自己的問題,以至於留下了致命的漏洞。」

「我還有一點不明白,那就是瀧子為何不直接將蛇蛻放在管野真道那一頁呢?」

「哦,因為瀧子是受了山岡的指示,只不過後來他將管野真道的名字忘了,就隨意放進去了,她想反正藤井也一樣會看到。」

最後,警部補笑道:「確實,管野真道這個名字是不太好記。」

消滅目擊者

[日本]西村京太郎

一個冬日的早晨,送奶小夥子騎車拐入一個衚衕時,聽到了一陣狗叫。喜歡狗的他,停了下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被欄杆圍起來的建設用地,由於尚未開始施工,地上長滿了雜草,平時這裡成了附近孩子們的遊樂場。

仍然在叫的是一隻大黑狗,小夥子經常看到它,它的名字叫「黑介」,是孩子們給它起的。

往常,只要小夥子一吹口哨,那隻狗就會搖著尾巴跑過來,它知道小夥子這裡有剩牛奶喝。

不過今日,任憑小夥子怎麼呼喚,它就是不過來,一直在用嘴向外撕扯著什麼東西。

好奇的小夥子翻身進了欄杆裡面。一個身穿雨衣的人躺在那裡,黑介正用力叼那人的雨衣下襬,上面溼漉漉的。

小夥子回想起昨天夜裡這一帶好像是下過一陣雨,黑介仍然叫個不停,走近的小夥子終於看清了那個人——他的頭部有一大片血跡,周圍草地上也被弄得血跡斑斑。

看著那人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小夥子才意識到他死了。

被害人是被人用石塊擊打致死的,那塊帶有血跡的石塊就在現場附近。死者身上的駕駛證,顯示被害人名叫太田信次,四十二歲,經營著一家小運輸公司。

「這兒應該就是第一現場。」法醫驗完屍體後對刑警田島說。

「死亡時間呢?」田島問。

「大概在昨晚十一點到十二點。」

「那就是下雨前,昨晚我十二點回到家才下起了雨。」

屍體被人用草蓆蓋了起來,死者的妻子太田美佐子和店裡工作的司機隨後一同趕來。

揭開草蓆看到屍體的美佐子並沒有哭,甚至沒有流淚。

這讓田島感到很困惑,不知是她過於堅強的緣故,還是夫妻倆本就沒有什麼感情。

「事情已經這樣了,請您不要傷心。等會兒可能還要向您打聽一些情況……」田島對美佐子說。

「沒關係。」

太田美佐子的爽朗再次讓田島感覺很意外。

「您知道您丈夫為何被殺嗎?」

「我早就提醒過他,可他就是不聽……他總是幹一些得罪人的事,我已經料到了會有這一天。」

「您丈夫得罪過什麼人?」

「請恕我不能說出來。」

「好吧,那就將昨晚您丈夫的行蹤給我們說說吧。」

「吃過晚飯後,大概七點左右,他打了一個電話,就出去了。」

「知道去哪兒了嗎?」

「我猜可能是去車站附近的‘黑貓’酒吧了,那是最近他經常去的一個地方。」

「他給誰打的電話?」

「村松,他也經營著一家運輸公司。」

田島問了村松的地址後,將要告辭時,美佐子竟失聲痛哭起來。

警方為了儘快破案,成立了搜查總部。

田島帶著矢部刑警來到了村松運輸公司。老闆村松晉吉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胖男人,他的公司只有兩輛小型卡車。

「我早就料到了這一天。」村松對太田信次的遇害同樣不感到意外。

「你是說受害人有很多仇人嗎?」

「算是吧。他公司的三名司機都是新來的,因為所有人都在他那兒幹不長。平時司機出了車禍,別的公司一般都是公司和司機分攤損失,但在他那裡,所有的損失都是司機承擔。」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司機對他懷恨在心?」

「三個月前,太田公司有個叫草場的司機出了事故,需要賠償人家十萬日元,太田認為這是由於草場的失誤造成的,到底沒出一分錢。」

「那個草場現在在何處呢?」

「被吊銷執照後,就幹一些雜活,為了賺錢,晚上還在南東製藥廠擔任夜間巡邏員。」

「哦!還有什麼人會記恨太田嗎?」田島問。

「還有一個叫平澤的人。他在站前魚店打工,太田搶走了他中意的女人……」

「搶走了?」

「對,他整天圍著那個女人轉。」

「那你呢?昨晚太田是不是給你打過電話?這是他妻子說的。」

「哦?是那事啊,是給我打過電話……」村松有些慌亂地說。

「是什麼事?」

「他來和我商量同行聚會的事。」

「是嗎?」田島總感覺他說的不是實話。

當晚,田島來到了「黑貓」酒吧,老闆娘證實了村松果然有所隱瞞。

「我記得是村松約的太田,就是為了談錢的事。太田曾借給村松五十萬元,村松想讓他寬限幾天,太田不同意。」老闆娘回憶說。

「後來怎麼樣了?」

「兩人沒有談攏,村鬆氣沖沖地走了。」

「大概幾點?」

「十點左右,大概半個小時後,太田也離開了。」

「你能確定嗎?」

「能,村松曾親口對我說過借錢的事,他抱怨說就像借高利貸一樣,一點也不看同行的面子。」

「就像高利貸……」田島默默重複了一下這幾個字,這是不是說村松有作案動機呢?

田島放下心中的疑慮,來到附近叫「魚辰」的魚店,裡面有一個又瘦又高的年輕人,他就是平澤。

田島說明了自己的警察身份,平澤稱已經從收音機中聽說了太田遇害的訊息。

「聽說你們倆還鬧過彆扭,因為一個女人?」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忘了那個女人。」平澤苦澀地說。

「那說說你昨晚的行蹤吧。」

「九點半店門關閉以後,我就去附近的宵夜攤上喝酒去了,十二點左右下雨了,我就回家去了。」

「十二點之前一直都在那裡喝酒嗎?」

「沒有,十點半左右我去河邊散了一會兒步。」

「冬天的深夜去散步?」

「不可以嗎?」平澤大聲反問道。

田島回到搜查總部時,矢部也從草場那裡回來了。

「草場確實對太田懷恨在心,認為他死有餘辜。據他說昨天晚上感冒了,在家休息,沒有去上班,也沒有人能證明。」矢部說。

「他是真的感冒嗎?」

「看上去有點咳嗽,是否發燒就看不出來了。」

田島苦笑了一下,三個嫌疑人都無法給出不在現場的證明。他後來又去了一趟村松那裡,村松雖然對自己說謊感到歉意,但對殺人事實還是竭力否認。

在搜查本部會議上,巡查部長說:「如果能找到目擊者,事情就好辦了。」

「可能會有人看到犯罪過程,周圍有不少民居。」田島說。

第二天,田島和矢部對附近的居民進行挨家拜訪。在第六家,奇蹟出現了,一個高二男孩說他那天晚上曾向窗外眺望過。

「那天,我學習累了,就開啟窗戶向外看,居然看到了像螢火蟲一樣的光亮。」男孩說。

「螢火蟲?」田島感到疑惑,因為目前還是三月,是不可能有螢火蟲的。

「對,只亮了兩三秒鐘,就消失了。」

「你看到的是火柴的光亮嗎?」田島問,如果是的話,那就是兇手的,因為死者不抽菸。

「這……」男孩猶豫不決。

田島為了證實自己的推測,就親自來到現場劃亮了一根火柴,讓男孩在房間裡觀察。

「不是的,那天看到的光更黃一些。」男孩否認說。

於是田島又讓矢部去用小手電試了試,男孩同樣搖頭否認。

「看上去是黃光,但沒有光線,很像螢火蟲發出的。」男孩最後說。

好不容易找到了個目擊者,也沒能問出什麼有用的情況,兩人失望地回去了。

「我覺得那個高中生的證詞和本案沒有多大關係,就算他看到的真是螢火蟲,也說明不了什麼啊。相反,如果他看到的是火柴、手電筒發出的光,還多少有點參考價值。」矢部對田島說。

「說得也有道理。」田島說。

警方的調查仍在圍繞三個嫌疑人展開,但沒有取得什麼進展。

這天,田島又一次失望地回到了總部,值班的刑警說有個叫阿井明的男孩剛才給他打來了電話,說一個小時後會再次打過來。

「電話中他都說了些什麼?」田島想起阿井明就是那個高中生,激動地問道。

「他是一個小時前打來的,說好像明白了什麼,說過一會兒再給你打。」

「他明白了什麼?」

「他沒說。」

田島看了一下手錶,已經七點了,他決定再到男孩家裡去一趟。男孩沒在家,他母親說他去車站前那家有名的影院去看電影了。

田島就又回到了搜查總部,正好碰到了一臉驚慌失措的矢部。

「他死了!」矢部喊道。

「誰?」

「叫阿井明的那個男孩,被發現死在了河邊。」

田島一下子呆住了。

男孩是被人從背後用刀刺死的。

「這兩起殺人事件有什麼關聯嗎?」矢部問道。

「可能有,也可能是男孩和別人起了衝突而被殺死。」

「他打來的電話看來很關鍵。」矢部說。

「他到底是明白了什麼呢?我的直覺是,這兩起案子一定有關係。」

田島回到搜查總部,找到接電話的年輕警官:「你回想一下,他究竟是明白了什麼?」

「哦,對了,他好像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看過電影后總算明白了’!」那名刑警想了好一會兒,才說。

「走,去站前那家電影院看看。」田島對矢部說。

那是一家收費低廉的小型影院,很受學生歡迎,當天上映的影片是《天國與地獄》。

兩人抬頭看了看節目廣告,他們都沒看過這部電影。

「阿井明是不是從電影中發現了什麼東西?」矢部提示說。

「有這種可能性,我們進去看看吧。」

場內觀眾不少,兩人只得站在後面看,《天國與地獄》說的是一起誘拐事件,警察經過深入調查,救出了孩子,抓住了兇手。

也許是那名男孩注意到了電影中什麼特殊的東西,因此,田島二人對每個場景都觀察得非常仔細。一場電影看完,精力一直高度集中的兩個人,都被弄得非常疲憊。儘管如此,兩人還是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

回去後,田島仍在琢磨男孩究竟是「明白了」什麼。

在搜查總部,大部分人都認為兩起案子沒有關聯。

「如果阿井明真看到了什麼的話,那麼他倒真有可能被兇手滅口。」田島向搜查主任說。

「可他不過看到了一些微弱光亮,對兇手構不成致命威脅呀!」

「你要知道,阿井明是在看過電影、給你打過電話後被殺的!」

「你們看過電影了,不是也沒發現什麼嗎?」

「確實是這樣,可我總覺得不對勁。」

解剖結果顯示,阿井明是在晚上七點到八點遇害的。這讓田島自責不已,他想如果自己當時沒外出,就能接到阿井明的電話,那個男孩或許就不會遇害。

為了弄清真相,田島帶著矢部決定再去看一遍那部電影。

「連續看兩場,很久沒有過這種待遇了。如果是兩部不同的片子就更好了。」矢部說。

電影開始了,兩人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鏡頭,但直到銀幕落下,還是沒有任何發現。

「回去吧。」矢部非常失望地說。

「我還要再看一遍,我就不相信阿井明能發現問題,我就不能。」執著的田島說。

「那我也陪著你吧!」矢部又坐到了座位上。

休息片刻後,銀幕上再次出現了《天國與地獄》的鏡頭。

影片還沒進入正題,矢部突然激動地抓住田島的手說:「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才剛開始啊!」

「問題不在電影上,你快看銀幕旁邊的‘禁止吸菸’的指示燈!」

「啊!果然是它!」

田島也叫了起來,原來那指示燈正往外散發著淡黃色的光,就像阿井明描述的那樣,像是一隻小小的螢火蟲發出的。

「沒錯,阿井明果然目擊了一起兇殺案,他看到的光亮和電影院指示燈上的光亮一樣。」田島在搜查總部會議上肯定地說。

「那說明兇手當時戴的是夜光錶,因為死者沒有那種表。」

「正是,當兇手抬手殺人時,夜光錶亮出來了,並被阿井明看到。殺人後,兇手就放下了胳膊,因此光亮僅僅出現了兩三秒鐘就消失了。」

「可不可以這樣認為,三個嫌疑人中,誰有夜光錶誰就是兇手?」

「是的。不過,我想我已經知道誰是兇手了。」

「是誰?」

「一般人是不需要夜光錶的,比如運輸公司老闆村松和平澤就不需要那玩意兒,因為他們上的都是白班。」

「那兇手就是草場了,因為他需要值夜班。」矢部也明白了。

草場果然是兇手,他的朋友能夠做證。以前他一直戴著一塊夜光錶,後來,那塊表被警方從河底打撈了出來。面對證據,草場承認了太田信次和阿井明都是被自己所殺。

世上最簡單的事情

h.b.黑克

賀西對著吧檯附近的兩個陌生人說:「我曾經處理過一樁兇殺案,死者居然和販毒團伙有牽連。從那以後,我就經常被跟蹤、被毆打、被恐嚇,甚至被打黑槍!」

看著陌生人目瞪口呆的樣子,在一旁服務的湯姆介紹說:「你看賀西先生多具有想象力,在一些除暴片中,你可以經常看到他的身影。閒暇時分,他會來這兒喝幾杯,講講自己的經歷。」

賀西先生往侍應生那邊挪了挪身子,說:「不要提那些,湯姆。」

「好的,賀西先生!」有著一頭金黃色的捲髮,面孔紅撲撲的湯姆嚴肅地說道。

賀西先生從口袋中掏出一塊口香糖,放進嘴裡,又回到了酒杯前。

一會兒,湯姆擦著吧檯,又來到了賀西先生的對面:「我看過你演的電影,賀西先生,確實很不錯。」

賀西先生非常滿意地笑笑說:「我也是這麼看的。」

「但是,電影中的情節畢竟和現實生活是有差距的,你最好不要將那些情節等同於現實,否則就會出於習慣地認為一切死亡都是非正常死亡。」湯姆略帶嘲弄意味地說。

「不是這樣的,湯姆,它們和現實是一樣的。」賀西先生說,「有些謀殺案並不像它們表面上那樣看起來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就像你我一樣的普通人,即使偶然作案,也不會被發現,因為誰也不會想到我們會作案。」

湯姆正想開口反駁,賀西用手勢制止了他,「你看那些劫持、自殺和各種意外事故導致的死亡,它們背後可能都是由人精心策劃並蓄謀實施的!」

「但是這些人為的謀殺,永遠都逃脫不了法律的懲罰。」湯姆堅定地說。

「你又錯了,這是世界上最為簡單的一種事情,至少有八成的人都逃脫了法律的制裁。」賀西仍然堅持自己的看法。

已經凌晨一點了,旁邊的兩個陌生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去,賀西先生看了看錶說:「你是不是也該打烊了?」

湯姆點點頭,「是的,時間早就到了,我想老闆應該為找到我這樣的員工感到慶幸。」

賀西笑著問:「咱們一塊走吧?」

「不了,我還要去地下室看一下股票。」

湯姆說完將賀西送出去,就將店門鎖上了。

深夜的大街上,已經沒有了行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新的味道。賀西先生又掏出了一塊口香糖,剝開糖紙,放進口中。

當由路燈照耀的大街走向昏暗僻靜的小巷時,賀西先生出於本能加強了戒備。在他看來,這種地方、這種時間,無疑是進行犯罪和謀殺的絕佳場所、絕佳時機。

那誰將被謀殺呢?在賀西先生看來,當然是他自己,但好像誰也不會想到他竟然會與謀殺事件牽扯在一起。

我只是一個四十五歲的白手起家的小業主,根本沒有什麼仇人,又怎麼會有人謀殺我呢?

最近我養成了每天晚上去同一個酒館喝上幾杯啤酒的習慣。

我有自己的房子,還有一輛不錯的車子,有一個小家庭,沒有任何負債,還上了保險,不過我的財產通常是由我的漂亮妻子掌管。

十年前,我們結婚時,我已經三十五歲了,而妻子才剛二十歲。現在,妻子依然很年輕,看上去似乎也很愛我。

剛結婚時,我給年輕妻子帶來了極大的滿足,從我這裡她能夠得到女人想要的一切。她可以去購買一切想要的普通奢侈品,當然,我給予她的,還有經久不變的愛情。但是,我敢說我無法滿足妻子的所有需要,因為女人的需求總是多元化的。就自身來說,我的不夠強壯、缺乏浪漫、將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事業上、不喜歡去娛樂場所等這些情況,可能都會讓妻子感覺到失落。

還有,我們沒有孩子,因此為了打發大量的無聊時間,妻子經常或獨自一人或與人結伴去購物、去夜店……這是現代女人都喜歡的。

這樣就容易出現問題。就比如說吧,有一個像湯姆那樣年輕帥氣、充滿陽光氣息的男子,常年在酒吧工作,讓他接觸了大量的年輕女子,因此他非常清楚自己應該如何去討好她們。所以,當這種身材高大、留著捲髮的帥氣男子在為某位女子調酒時,輕輕的一句:「我很喜歡那部電影……」這樣就能成功地和愛倫這類女子搭訕上。第一次,他們的溝通也許很拘謹,但肯定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關係也會循序漸進地往前推進。

漸漸地,愛倫開始享受這種美好時光,進而懷念並強烈渴望與之單獨相處。

時機終於成熟了,他們開始安排第一次約會。他平常很忙,下班也很晚,通常只有週末才能抽出時間,但他會事先了解那時候愛倫身在何處,並裝作不經意地出現在那裡。

在湯姆這樣的年輕男子的誘惑下,愛倫會越陷越深,雙方也會越來越頻繁地約會。

看到愛倫已經無法擺脫自己的誘惑,他便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他會告訴愛倫自己家裡出了變故,急需用錢。對於正常人來講,這時必然會質疑他的用意,但愛倫此時已被虛假的感情衝昏了頭腦,會輕易將錢借給他,甚至直接送給他。這對愛倫來說是很容易做到的,因為她一直掌管著存款賬戶。也許有一天,他會掏空愛倫的所有存款,但好在我察覺到了異常,並開始懷疑了。

如果,他選擇幹掉我,結果會怎樣呢?

由於愛倫一直被矇在鼓裡,他可能會和愛倫結婚,這樣一來,就能名正言順地得到我的房子、車子、存款以及其他我的一切。

如果決定殺掉我,他會採取什麼方式呢?

事實上,在酒吧裡,我經常和他探討關於謀殺的話題,並向他灌輸了殺人後很容易就能逃脫懲罰的理念。他也知道,我每晚都會去酒吧喝兩杯,然後沿著固定的路線回家,因為我們時常一同回去。

如果讓我來實施這場謀殺,我會設計一套完美無缺的行動方案。現在主動權掌握在湯姆手裡,他的方式也許會更直接。

剛才我離開的時候,他不同意和我一同回去,說去看一下股票,其中必有問題。我就知道只要我一離開,他就會從後門溜出去,通過酒吧後面的一條小道,悄悄摸到前面的一個交叉路口,就是距離我目前所在位置數百碼的距離,找一個暗處等著我。

在那個交叉路口,靠近行人道的地方有一根電線杆,他很可能就藏在那裡,只等我一走過,就從背後突然撲上來。

通過這種方式,要幹掉個頭矮小的我,對他來說簡直易如反掌。我倒下後,他會將我口袋裡的東西都翻出來,將錢拿走,這樣,我就成了又一個由於搶劫而導致的受害者。

賀西先生仍然緩緩往前走著,距離那個交叉路口可能只剩下大約五十米的距離了。他想讓速度更慢一些,但已經控制不住了,設想的情節就像電影劇情一樣嚴密。

儘管沒有看到,但他知道謀殺者就藏在昏暗的街道盡頭,那裡是一個完美的謀殺場所。

賀西先生在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更加自信、更加鎮定一些,這樣,那個人就會有所顧忌,如果電線杆背後真有人的話。

還剩下最後十米,不能再左右張望了,他儘量使自己挺直身子,但是身上的冷汗卻止不住地往下流……突然,背後出現了聲響,不過他並沒有轉身。

他猛地從口袋裡拔出一把手槍,連續擊發而出的槍響,打破了寧靜的夜空。他依然沒有收手,直至打完了彈匣中的所有子彈,直至將湯姆蜷成一團的身軀徹底吞沒。

心理測驗

[日本]江戶川亂步

為了籌集學費,露屋清一郎不得不讓自己處於半工半讀狀態,這佔去了他很多時間。

偶然中,露屋從同學齋藤那裡瞭解了一個情況。一年前,齋藤在山手一個小鎮上向一名老嫗租了一間房子,房主是一名官吏的遺孀,租金是她唯一的收入來源。儘管收入不高,但她還是儘可能地攢錢,並以此為樂。據瞭解,她的錢並沒有存在銀行,而是藏在了住宅內的某個私密處。

這對露屋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誘惑,而且在他看來,將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嫗的錢財拿來作為一個天之驕子的學費,那是再自然不過了,哪怕為此去實施犯罪。

又一次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的聊天中,齋藤提到:「她藏錢的地方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正房的壁龕上有一個大花盆,那錢竟然就藏在花盆底下。」

齋藤的這番話,讓露屋下了最後的決心,還為此做了精心的準備。對於露屋,倫理障礙以及良心譴責,早已不是問題,他考慮的僅僅是方法上的完善——這一過程耗費了他半年的時間。

平日裡,老嫗即使極偶然地外出,也會將女傭留在家裡。開始,露屋計劃在老嫗和齋藤都不在的情況下,將女傭誘騙出去後下手,但這樣一來,自己也就成了最大的懷疑物件。此外,他還考慮過當女傭一人在家時,偷偷溜進去,或在深夜趁老嫗沉睡後,將錢盜出……思來想去,露屋發現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幹掉老嫗。即使考慮到這一步,制約露屋的最大障礙仍然不是殺一個無辜的人是否能從良心上說得過去,而是如何才能做到絕對不留下任何痕跡。

相對於行竊中萬一被發現後所帶來的麻煩,直接幹掉目擊者,對露屋來說顯得更加安全。

現在,露屋所等待的就是最佳時機。很快這一天就到來了,當然在行動之前的兩天,露屋又親自拐彎抹角地向老嫗求證了那筆錢的藏處。

案發當日,女傭外出購物,齋藤也去上課,他們都要很晚才回來。露屋並沒有刻意為自己置辦特殊的裝束,而是穿著平日裡的學生制服前往現場。因為,在他看來,精心裝扮只會讓事情複雜化,並留下一些不必要的線索。他要的就是儘量直接、簡單地去行動。如果有人看到他前往了現場,他也不擔心,他相信只要說自己當時是在散步就可以為自己開脫。在作案時間上,他之所以選擇白天,也是抱著和著裝一樣的邏輯。

來到了目的地,露屋四處張望了一番,沒有發現一個行人。為了提防自己沒有發現的鄰居,聰明的他並沒有直接進入房間,而是裝作小聲問路的樣子。老嫗出來後,他聲稱自己有關於齋藤的一些私事要和她溝通,就順利進入了房間。

露屋坐下後,老嫗起身去沏茶,露屋沒有絲毫猶豫,猛然起身從後面死死掐住了老嫗的脖子,老嫗在痛苦掙扎中用手指戳破了旁邊的屏風,屏風上面六歌仙之一的小野小町的臉部被戳破。老嫗斷氣後,他看著被弄破的屏風思索了片刻,但又覺得沒有必要為此擔心。

露屋走到壁龕前,拔出了花盆中的松樹,果然發現了一個油紙包,他小心翼翼地從中拿出了五千日元,裝入一個嶄新的錢包。為了掩蓋被盜的痕跡,露屋又將剩下的一半錢幣原樣放回。這樣一來,在只有老嫗一個人知道確切藏錢數目的前提下,甚至不會有人意識到她的錢已被盜。

接著,為了防止老嫗甦醒過來,露屋一手拿著棉團(為了防止血液濺出,這也是他一開始沒有動刀的原因),一手對著她的心臟狠刺了一刀,然後,擦掉刀上血跡,裝入口袋。

這裡,有必要說一下,露屋的刀和錢包都是前幾天在一個熱鬧的集市上、在顧客最多的攤位上購買的,付錢後趁人不注意就迅速離去了。

在確認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漏洞後,露屋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外面是又乾又硬的水泥路,他也不用擔心留下足跡。

穿過那片安靜的住宅區,露屋仔細察看了一下週圍,確定沒有人後,就將兇器和血手套扔進了旁邊的一座神社內,然後停留在了一座公園,悠閒地欣賞了半天風景。

回家的路上,露屋又去了趟警署。他居然將偷來的錢連同錢包一同交給了警方,聲稱是自己撿到的。他的如意算盤是:由於錢的唯一主人已被殺死,所以也就永遠不可能有失主來認領,這樣只需等一年,錢就又回到了自己手中。而且從安全形度看,這樣是最保險的,因為誰也不會想到有人會將冒死偷來的東西再交給警察。

第二天一早,露屋從報上得知他的同學齋藤由於身上攜帶有和其收入不相稱的大量現金,而被當作嫌疑人逮捕。露屋覺得自己有必要前往警署瞭解一下情況,這樣才能顯得更自然。

露屋雖然沒能見上齋藤,但還是基本上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昨天,先於女傭到家的齋藤發現了屍體,就聯想到了那個花盆,又出於好奇心,翻出了那個油紙包,沒想到他竟然也沒能抵禦住金錢的誘惑,將錢據為己有。隨後,他就去警署報案,但是粗心的他居然直接將錢塞進了衣兜裡,結果被警方翻了個正著。

齋藤被翻出身上藏有大量現金時,他也許會自稱錢是自己的,但是數額又太大,最後他也許會說出真相,但問題是警方會相信他的供詞嗎?也許他會被判殺人罪。不過齋藤也可能向警方談及露屋的情況:沒錢交學費、事發兩天前還去過老嫗的房間……回去後露屋做出各種各樣的設想,吃過早飯,他又如往常一樣來到了學校。

故事當然不會就此結束,本案的審判員笠森先生是一名業餘心理學專家,他時常會將自己這方面的知識用在那些尋常方法無法解決的案子上。

隨著調查的深入,老嫗身邊的人都經過了傳訊,都被排除了嫌疑(包括露屋)。現在的情況是,只要沒有新的嫌疑人出現,那麼對齋藤的懷疑就不會改變。對齋藤來說還有一點是比較致命的,那就是他懦弱的性格。每當面對審訊,他都會緊張不已、言語結巴,還總是推翻以前的供詞,難免會讓人更加懷疑。笠森儘管對齋藤就是殺人犯心存疑惑,但也找不到足夠的證據。

直到一個月後,老嫗所在地的警方發現露屋拾到的五千多日元現金一直沒人認領,而且還是在老嫗遇害當日送來的,警方認為這其中也許會有某種聯絡,於是就通報給了審判員。

得知這一情況的笠森興奮不已,立即傳喚了露屋清一郎。面對審判員提出的「在事件調查當時為何沒有說出拾到錢包的事」這一問題,露屋回答說他認為這其中沒有什麼關係。

但是,最大嫌疑人的好友在案發當日在現場附近撿到了鉅額現金,這只是一種偶然嗎?另外,非常遺憾的是,老嫗的錢也不是連號存放的,否則問題就容易多了。

笠森推想到了這種可能:露屋只偷了老嫗一半的錢,並假裝是在大街上撿到的,交給了警方,但問題是露屋有那麼愚蠢嗎?而且還有關鍵的一點,就是兇器至今去向不明。

在笠森看來,露屋並不是沒有疑點,他和齋藤二人究竟誰才是真兇?為了弄清這一點,笠森決定對他們進行心理測驗。

剛被傳訊過後,還要很快面對再一次傳訊的露屋,此時也知道了審訊人員是一名心理學專家,這讓他非常恐慌。不過,從前文我們也能夠看出,露屋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他從不打無準備之仗。為了渡過這一關,露屋請了病假,一天到晚在公寓內思索對策,檢視心理測驗方面的專著。

對於笠森的測驗內容,露屋無法預知,但他明白心理測驗其實就是在嫌疑人回答問題時,藉助各種儀器捕捉其生理上的細微反應,如脈搏、血液流量、肌肉收縮程度和呼吸的急促程度等。人在撒謊時,或許能夠在語言、面部表情上矇混過關,騙過審訊人員,但是其神經興奮所帶來的波動是不可能欺騙那些科學儀器的。

事不宜遲,他當即找來了《辭林》,對可能被用於詢問的詞句,進行了反覆的神經適應性練習。

此外,露屋知道自己還有可能面對詞彙聯想測驗,比如由「拉窗」可以聯想到「窗戶」、「屏風」等。但在面對審訊的過程中,被測試者很可能會在不知不覺中說出「刀子」、「血」、「錢」等禁忌詞彙,從而露出破綻。

比如對這起殺人事件,如果兇手的警惕性不夠高或應變能力不強,那麼就很可能由「花盆」聯想到「錢」,因為殺人後從花盆中偷錢在他的大腦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但對於那些有些心計的人來說,在面對此類聯想時,很可能會強制自己不出現致命性的失誤,而是做出「花」、「瓷器」之類的聯想。

露屋深知自己還要面對的一種挑戰就是,儀器會記錄他做出反應的快慢,比如他在做出由「拉窗」到「窗戶」的聯想所花的時間為一秒鐘,而在做出由「花盆」到「瓷器」的聯想時間卻用了三秒鐘,這種情況也能說明自己的可疑。

另外,審訊人員還可能會將犯罪的具體情形說給被測試者,並讓其複述,這個過程中,真正的罪犯在複述時往往會說到一些和聽到內容相左的情況。

對於這種測驗,露屋知道仍然需要練習,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儘量做到簡單、自然,而不是去玩弄技巧。比如,對於「花盆」的聯想,與其故意避開,還不如直接去回答「錢」、「松樹」,這樣顯得更加自然,因為對露屋而言,即使不是他殺的人,近來也一定通過各種渠道瞭解了案子的相關情況,所以做出這種聯想也未嘗不可。反過來,如果他故加掩飾,反而有可能會被儀器監測到異常,會更不安全。

針對所有這些可能的測試,露屋都進行了耐心而周到的準備。另外,由於齋藤也要接受同類測試,而他的心理素質卻不太好,露屋自信自己能渡過這關。

進行完心理測試的第二天,笠森正在書齋裡整理測驗結果,他的密友明智小五郎來了。

「情況不容樂觀啊!」審訊人員神情黯淡地說。

「是那件謀殺案嗎?心理測驗結果出來了嗎?」明智問。

「結果很清楚,卻不能讓我滿意。測試結果顯示,露屋的可疑之處比齋藤要少得多。齋藤玩弄了很多花招,聯想的也常牽強,反應遲鈍,比如對於‘花盆’的聯想時間居然長達六秒鐘。而露屋則回答得比較自然,由‘花盆’到‘松’,由‘犯罪’到‘殺人’,但如果他是兇手的話,肯定會竭力掩飾。再者,如果他是殺人犯,又做出這種聯想的話,那一定是智商低下,而事實上他是×××大學的高才生……」

「或許不能這樣解釋。」明智看著測試記錄插話道,「你發現沒有,露屋的回答更加物質、更加理性,而齋藤的回答則偏向於感性,比如‘女人’、‘花’、‘風景’、‘妹妹’之類的回答,還有他從‘討厭’聯想到‘病’,由‘病’聯想到‘肺病’,讓人不由得去懷疑他是否得了肺病。」

「心理測試這東西,你總能發現有趣的東西。」

「但是,心理測試也有其不可避免的弱點,它很可能會冤枉無罪者,而讓真正的罪犯逍遙法外。心理測驗的倡導者明斯達貝希曾說:‘心理測驗的效能僅在於發現嫌疑者對某場所、某個事物是否有記憶,將它用在其他地方就會很危險。’我覺得這一點很重要。」

「這些理論我當然知道,也許會出現這種情況。」笠森有些不快地說。

「但是,這種情況已經出現了。比如,一個心理素質差又比較敏感的無辜者在現場被抓獲,他本身也很瞭解犯罪事實。這樣的人,在面對心理測試時,其心理一定是緊張的、興奮的,因而很可能會讓測試者得出和事實不符的結論,結果就會導致戴·基洛思所說的‘陷無罪者為有罪’。」明智提醒說。

「你指的是齋藤吧?我感覺也有些不對勁。但如果齋藤無罪,那麼誰又是真兇呢?你是不是有其他懷疑物件?」

「不錯!」小五郎笑著說,「根據這次心理測驗結果,我認為露屋才是兇手。只要你能把他找來,我就能幫你查明真相。」

「你有確切的證據嗎?」審訊人員不敢相信地問。

明智得意地向笠森談了自己的計劃,審訊人員聽後拍案叫絕,當即安排人去找露屋。

當露屋聽到笠森給他傳話說「齋藤很快將被定罪,現在有些事想和你談談」時,立即興奮地趕了過去,而完全忽略了背後可能隱藏的圈套。

「曾經懷疑過你,真是抱歉。」笠森首先表示了自己的歉意,隨後三人開始了天南海北的閒談。明智自稱是死去老嫗繼承人的律師,正在為遺產的事忙碌。

談話中,不知不覺天色漸晚,露屋提出告辭。

「對了,還有一件事,順便問你一下,」小五郎最後說,「被害者房間裡有一個對摺的屏風,你應該看到過吧。現在出了點小麻煩,因為那屏風是抵押物,但現在被人弄破了,物主要求賠償。而老嫗的侄子卻堅持說那是原本就有的瑕疵,拒不答應賠償。這事真是讓我為難呀!你以前去的時候是否注意過它啊?」

當然,上述內容,除了屏風真是抵押物外,其他的事項都是明智瞎編的。

露屋聽後心中一驚,但隨即平靜了下來,他想: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還有什麼可擔心的?他用最快的速度考慮了一下,感覺還應該實話實說最為妥當。

「審訊人員也知道,我曾在案發前兩天,也就是上月三日,去過老嫗的房間。」他笑嘻嘻地說,「但當時並沒有看到屏風上有什麼破洞。」

「你確認嗎?在小野小町的臉的部位,有一處被弄破了。」

「哦,想起來了,上面畫的確實是六歌仙,不過如果有破洞的話我一定能看出來。」

「給你添麻煩了,你能不能給做證一下,以應付那個貪婪的屋主。」

「沒問題。」露屋當即表示同意。

「謝謝。」明智撫弄了一下頭髮,這是他在案子取得突破時的一個習慣性動作,「在昨天的測驗中,你由‘畫’就聯想到了‘屏風’,但你的公寓中是沒有屏風的,我想肯定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讓你記住了屏風,對吧?」

露屋突然意識到了危險的臨近,但又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他強制自己要鎮靜,並給出了無技巧主義的回答:「不錯,只是我當時沒注意而已,你觀察得真是仔細。」

「哪裡哪裡,我也是偶然發現。」明智謙遜地說,「在昨天的測試中,你表現得很完美,但也許你沒有意識到,有的聯想你給出的反應太快了,比如由‘花盆’聯想到‘松樹’只用了0.6秒鐘。而測試中最簡單的一個由‘綠’到‘藍’的聯想,你都用了0.7秒鐘的時間。此外,還有‘油紙’、‘犯罪’等並不簡單的詞彙,你聯想的速度同樣很迅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露屋有些蒙了,不知道該如何對答。

「事實上,在接受心理測驗前,你就已經意識到了它的危險,並做了精心的準備,打好了腹稿。這樣,才能使你在面對敏感詞彙的聯想時,不至於出現應有的遲疑與掩飾,但你卻沒能意識到,回答遲疑是一種疏漏,但回答速度太快同樣是一種危險。偽造的事實終歸會出現破綻。還有,你之所以選擇‘錢’、‘殺人’等罪犯本應極力避免的詞彙來如實回答,恰恰說明了你的聰明之處,說明了你的無技巧主義,是不是這樣?」

露屋表情複雜,但卻說不出話來。

「對於屏風的問題,我相信你也是如實回答的。對了笠森先生,六歌仙屏風是什麼時候搬到老嫗家的?」

「案子發生前一天,即上月四日。」

「四日?露屋君不是說在事發前兩天,也就是三日,曾看到它了嗎?你們究竟誰弄錯了?」

「露屋君記錯了吧,那個屏風確切地說是四日晚上才被搬進了老嫗家。」笠森有些嘲諷地說。

露屋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錯誤,陷入了對方設定的圈套,他的心理防線開始崩潰。

「你真是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失誤,你是在事發當日注意到了屏風的存在,而在兩天前並沒有去注意它是否存在。我知道如果是普通的罪犯,他也許會竭力掩蓋、迴避,而你顯得更聰明,只要不是一些直接而致命的問題,你都認為坦白說出反而更安全,不過我卻採用了否定之否定的做法,才讓你現了原形,哈哈……」

臉色變得蒼白的露屋知道,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讓露屋在談話記錄上簽名、按手印後,明智最後總結說:「就像明斯達貝希所說的,心理測驗的真正效能僅在於測試嫌疑者是否記住了某地、某物或某人,就像這次事件中露屋是否記住了屏風,而如果用於其他方面,進行再多的心理測試,也是無濟於事的,如果碰到的是露屋這樣進行過周密準備的罪犯的話。」

董事夫人被害事件

[日本]山村美紗

某年八月十九日晚,某制鋼廠的年輕董事遠山榮造回到家中,像往常一樣從後門走進房內,此時已經十一點了。

「年子,我回來了。」

榮造一邊輕聲呼喊,一邊向蚊帳裡的妻子摸去。

可他卻摸到了一個硬東西,妻子的左胸上居然插著一把菜刀,鮮血已經浸透了衣服。

旁邊蚊帳內的母親和五歲的女兒仍在呼呼大睡,這麼大的事居然都沒把她們驚醒。

很快,救護車和警車都趕到了,被害人已經氣絕身亡。

榮造向警方闡述了自己回來後的經過。

警方經過調查認為榮造提供的情況基本屬實,家裡的東西也沒有被偷走的痕跡。所以,警方初步推斷為情殺,在十幾個嫌疑人中,有一個名叫飯島貢的電工最為可疑。他就住在死者家附近,無法給出不在現場的證明。還有,他在那天深夜曾洗了褲子,也很讓人懷疑。

在飯島貢的家裡,警方發現了一件帶血跡的襯衣,經過法醫權威大野教授的鑑定,證明襯衣上的血型和被害人相同。

在這些證據支撐下,最後,飯島貢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

二十年過去了,讓律師迪木對這起案子又產生興趣的是前兩天發生的一件事。

那天,一個男人闖進了律師事務所,來到迪木的辦公室。

「很抱歉打擾您,承蒙您以前的關照……」來人緊張不安地說。

迪木想起來了,此人叫巖本修,曾因行騙被捕,當時迪木為他做過辯護。

「是不是又犯事了?」

「不,哪有的事……」巖本被允許坐下後,小聲說,「二十年前榮造董事夫人被殺的案子,您還有印象嗎?」

「兇手不就是死者的鄰居嗎?那個被判了十五年的電工,應該早出獄了。」迪木想了想說。

「先生,如果現在找到真兇,情況會怎麼樣?我聽說殺人案的時效是十五年。」

「這是個複雜的問題,現在過去二十年了,時效應該已經過去了。」迪木說著像想起了什麼,「你……你不會就是真兇吧?」

「別開這種玩笑,先生!不過,此前我在拘留所遇到過一個人,他告訴我人其實是他殺的……」

「你說那人才是殺害董事夫人的真兇?」

「他最近一直深受此事折磨,想去自首,又擔心會被判刑;不自首,又夜不能寐,自責不已。所以,他讓我來請教您一下。」

「他有什麼證據嗎?」

「他說案發當晚,被害人蚊帳外的桌子上擺著一瓶夜來香,他還說他是戴著手套從窗戶進去的,所以沒有留下指紋。我敢肯定如果不是罪犯,不可能瞭解得這樣詳細。」巖本信誓旦旦地說。

「我想他應該去自首,至於時效的問題我還要去查證一下。」

「好,等你弄清楚了,我就把他本人帶過來。」巖本說完就鞠躬告辭了。

巖本走後,迪木立即讓人去搜集關於這起案子的資料,心中的正義感驅使他一定要將此事弄清楚。

不過,案子畢竟已經過去二十年了,當事的律師、檢察官、審判長都已經不在了,迪木只能從當時的一些新聞報道中瞭解情況。不過他聽說負責這起案件的大水警察署有一名警官還健在,他想或許自己應該前往大水一趟。

在得知時效已不成問題時,巖本果然帶來了那個人。

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名叫林進一的中年男子,有些沉默寡言,迪木毫不懷疑他在衝動的時候會去殺人。

「時限上已經沒有問題了吧?」林進一開口直入主題。

「沒問題,你說說當時的情況吧。」迪木和藹地說。

林進一於是斷斷續續地講了事發經過:他去被害人家裡偷東西,結果驚醒了女主人,就把她殺了。其中他提到的夜來香、開窗的情形以及殺人方法等都沒有任何漏洞。

不過,迪木在當時的報紙上並沒有看到夜來香之說以及事發後現場的詳細情況。那時唯一的證據就是飯島襯衣上的血跡,也許是他的血型和死者相同,都是b型,才被冤枉了。

林進一的血型是a型。

另外,根據記載,飯島的供詞基本合乎事實,除了一點,就是他說被害人當時是向左側身的,而被害人的母親則說自己女兒由於從小心臟衰弱,因此睡覺時總是習慣向右側身。

這一點讓迪木感覺案子被弄錯的可能性非常大,他感覺自己是時候該去一趟大水了。

下定決心後,迪木就讓女助手訂了一張飛機票。

決定自費前往大水調查真相,除了出於心中的正義感外,迪木此行還有一些私事。

在司法進修時期,迪木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同學,名叫貝冢美樹子,當時班裡所有男生都對她傾慕有加。迪木聽說她現在就在大水的一個家庭法院任審判員,現在她應該三十一歲了,據說還沒有配偶,這讓迪木更加期待此行。

乘上飛機,經過將近兩個小時的飛行,迪木終於到了九州。

「是迪木先生吧?」

剛走進休息室的迪木,聽到背後有一個嫵媚動聽的聲音在叫他。

迪木回頭一看,正是美樹子,她仍然像以前一樣年輕漂亮。

兩人寒暄片刻後,便坐進了美樹子的汽車,向警察署開去。美樹子的伯父是縣警察署署長,正是這一層關係,才讓迪木順利見到了署長。

公務繁忙的署長得知他們的來意後,為難地說:「事情已經過去那麼長時間了,很多相關人員都成了故人,我想應該不會有多大收穫吧!還有,當時唯一起決定性作用的證據是大野教授作的血型鑑定,如果像你所說還另有真兇,那就說明教授的鑑定是錯誤的,你向他求證過了嗎?」

「我想等事情調查出眉目之後,再去拜訪教授。」

迪木說完,提出想看一下當時的案卷記錄。

據案卷記載,窗戶上沒有發現飯島的指紋,因為他去的時候窗戶正開著,沒有必要再去碰窗戶。

而林進一的供述顯得更合乎邏輯,他自稱開啟窗戶的時候戴著手套……

從案卷裡面,迪木並沒有看到多少新東西,不過知道了案發後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察的家庭住址。

那個名叫畔津的警察目前已經退休,從事農業生產。

兩人根據地址很快找到了畔津的住處。

畔津將審判員和迪木律師請進了房間。

迪木說明來意後,便開始提問。

「當年的那個案子你還有印象吧?」

「印象很深刻,那天夜裡十一點,我接到遠山榮造的報警電話,就馬上騎腳踏車趕過去了。」

「你是怎麼進去的?」

「房屋後面的套窗有一處半開著,我從那裡進去的,我想罪犯也是從那兒進去的。」畔津如實回答說。

「進去後你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蚊帳和裡面的受害人。除了死者身上的菜刀外,並沒有發現兇手留下的其他物品……不過,家裡的東西都沒少,不像是流竄作案。」

「也可能是流竄犯,行跡暴露殺人後,倉皇離去,什麼東西也沒拿。」

「是的。當時就認為飯島的嫌疑最大!」

「室內都有什麼傢俱?」

「傢俱不多,有衣櫃……對了,還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個插有花的花瓶。」

迪木聽後有些喜出望外。

「是什麼花?」

「嗯……對,是夜來香。」

看來,那個林進一很可能就是真正的犯人。

「有沒有人去現場看熱鬧?」

「沒有。除了幾名警官和家人外。」

「那麼,看到夜來香的也只有你們和被害者家屬了?」

「是的,這很重要嗎?」

「對,因為當時案卷和新聞報道都沒有提到夜來香這一點。現在,可能真兇出現了,他說在現場看到了夜來香。」

「那應該是死者家屬在收拾房間時將已經枯萎的夜來香扔掉了。」畔津想了想說。

「遠山先生後來怎麼樣了?」

「出事後,他就辭去了董事的職務,去大阪經營了一家公司,聽說非常成功。搬到大阪五六年後,他的母親也去世了。」

翌日,迪木又飛赴大阪,去拜訪被害人的丈夫遠山榮造。

當年受害人五歲的女兒如今已經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在她的帶領下,迪木來到了遠山的辦公室。

得知了迪木的來意後,遠山非常激動地說:「什麼?找到了真兇?真是豈有此理,那起案子在二十年前就已經了結了,我們好不容易忘掉了痛苦的回憶。你最好不要聲張,也不要告訴我的女兒。」

迪木感到非常詫異,按理說,找到了真兇,遠山應該感到高興和欣慰才對,誰知他竟對這件事非常牴觸。還有,遠山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成家,一直獨身生活。

從遠山公司出來後,迪木住進了一家旅館。從旅館的報紙上,他居然看到了一篇名為《我是真兇,二十年前是我殺死了董事夫人》的報道。

是誰洩露了這件事?這讓迪木勃然大怒。他順著文章往下看,想弄清是怎麼回事。

「這起案件曾判了飯島貢十五年徒刑……但最近大阪的林進一卻投案自首說自己才是真兇……」

其他很多報紙上也有類似的報道。

被別人搶了頭功,這讓迪木很不高興。

不久,巖本給他打來了電話:「您看到報紙了嗎,先生?」

「為什麼不通知我就這麼幹,真是豈有此理!」迪木對著話筒大發雷霆。

「我本來想通知您,讓您陪同林進一去自首,但聯絡不上您。我怕林進一會變卦,於是就自作主張帶他去自首了。」

「混賬!」

「真是抱歉,報社和電視臺的人都來採訪我了,今夜十一點我還要去‘深夜演播室’,參與《話題的焦點》這個電視節目。」巖本漫不經心地說。

迪木開啟了電視,過了一會兒,果然看到林進一和巖本修先後出現在了畫面上。

「我叫巖本修,本來想請迪木律師陪同林進一去自首,但是……」

迪木狠狠地關了電視。

接著,迪木接連線到了幾個報社記者打來的電話,他們也是從電視上得知迪木律師的。應接不暇的電話,將本來就情緒不好的迪木搞得筋疲力盡。

第二天,他回到了東京的事務所,居然還有蜂擁而至的各路媒體的記者圍堵著。

迪木對記者們說:「不管時效的情況如何,我認為真兇都應該去自首。根據林進一說出的一些細節,可以證明他就是真兇,我想林進一這一勇敢的行為,對被冤枉的飯島來說,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讓迪木感到意外的是,從那以後,前來找他辯護的人數居然猛增了十倍,讓迪木領教了媒體集體宣傳的力量,迪木也成了遠近聞名的律師。

在巖本工作的食品店裡,也擠滿了慕名前來的顧客,相應地,食品店的銷售收入也超出了平常水平的好幾倍。

一天清晨,迪木在報紙上的一篇文章中看到,大野教授稱自己的鑑定沒有錯,認為兇手就是飯島,不可能再有其他犯人,其態度之嚴肅,讓人毋庸置疑。

迪木馬上給教授去了電話,電話中大野教授仍然堅持自己的鑑定結果沒有錯,由於急著去上課,教授就結束通話了電話,不過他說迪木有事可以在方便的時候去找他。

迪木想或許應該去拜訪一下飯島貢了,聽聽他的意見。

這時,《週刊事件》雜誌的一名記者前來拜訪。

「我們打算安排一次飯島貢和林進一兩人的會面,希望先生到時也能捧場。」記者說。

「讓我去解讀法律嗎?」

「不是,本來這是林進一先生提出的,他想當面去向被冤枉的飯島貢道歉。不過,飯島貢好像不怎麼願意,他說除非先生您到場,否則他就不去。」

原來是這樣,迪木於是答應了。

根據《週刊事件》的安排,會面將在飯島貢的家裡進行。

飯島貢出獄後,沒有找到工作,就開了一家汽車電器商行,生意做得很不錯。

這天,安排的會面如期進行。本來就不善交際的飯島,此時更加沉默寡言。

儀式開始後,林進一在司儀記者的示意下,說:「飯島先生,真是對不起,人明明是我殺的,卻讓你遭受了十幾年的牢獄之災,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謝罪……」

林進一說著居然倒地哭了起來,周圍的攝影師急忙對著拍照。

飯島貢一直一言不發。記者們希望哪怕他說一句「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你能投案,我的罪名也被洗刷乾淨了」也好,這樣他們就能圓滿地結束自己的報道了。可是,他一直不開口。

飯島貢的女兒上來給大家送點心。由於父親的服刑,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她的婚配,以至於這個大姑娘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婆家。迪木心想,這個漂亮的姑娘也是一個間接的受害人。

找不到焦點的記者們,於是就將鎂光燈對準了這名體態勻稱的姑娘,一陣猛拍。

「林先生,你就再說幾句吧。」巖本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飯島繼續裝聾作啞。

「飯島先生,真是抱歉,你原諒也好……不原諒,我也能理解……」林進一泣不成聲地說。

飯島依然不動聲色。

司儀記者將目光投向了迪木律師,希望他能說說。

「飯島先生,林先生出來自首,已經展現出了很大的勇氣,我也會盡自己的力量去幫你申請複審和賠償,就請原諒他吧。」迪木順勢說。

「謝謝您的幫忙!」飯島對律師說。

一段長時間的沉默,飯島終於又開口了:「託……您的……得救了。」

狂喜的記者和編輯們當即記下了這句話。至此,他們才算圓滿完成了任務。

迪木的使命也已經完成,就離開了。

飯島的罪名得到了洗刷,他的女兒也出現在了報紙雜誌上,相信,不久那位美麗的姑娘家裡就會媒人盈門。

巖本的店鋪,經過這次宣傳,也更加出名了,當然出名的也有巖本本人。

林進一雖然自首,但也沒受到任何法律制裁,沒有遭受任何損失。

所有人都離開後,姑娘也出去準備晚飯了。客廳裡只剩下了飯島、巖本和林進一三人,他們的關係看上去突然變得融洽了。

「面對那麼多記者和鎂光燈,真是讓人發怵啊!」林進一首先感慨說。

「你的演技非常到位嘛,當你第二次謝罪時,我都忍不住流淚了。飯島一直不出聲,表演得也很精彩,我想咱們三人可以去組成劇團演出了,哈哈!」巖本難以抑制內心的得意,「我放下生意,來為此事奔波,可不能少給我!」

「飯島先生原諒了真兇,博得了大眾的好感,女兒阿洋也能很快找到如意郎君,同時也能達到招攬生意的目的,還有,五百萬元國家賠償金也很可觀啊!」林進一不無羨慕地說。

「但是,申請國家賠償這個事,是不是動靜太大,別出了婁子。」飯島慢聲細語地說。

「放心吧,你一定會被宣判無罪的,到時候,賠償金就得全部分給我們倆啊!」巖本貪婪地說。

「不過,死者平時都是向右側身睡,那晚為何向左呢?當時警方一直糾纏這個問題不放,我就堅持說是向左,才通過了他們的訊問。這次,林進一說死者是向右側身的,也就更合乎邏輯,更容易讓人相信。」

幾天後,報紙上刊登出了一篇題為《董事夫人被殺事件,無罪犯人要求國家賠償》的報道。

遠山榮造看著報紙,回憶起了二十年前的事:

那天,回到家後,他聽到妻子痛苦地說:「好疼啊……快給我拔出來,叫醫生去……」

他上前假裝要拔刀,卻突然用力將刀刺了進去。

妻子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

旁邊,母親和女兒還在沉睡中。

自己當然不會對警方說出實情,母親也對警方說睡著了,並不知情。

遠山一直很不喜歡妻子,還和另一個女人熱戀起來,正當遠山不知該如何抉擇的時候,就發生了那起案件。

但是,後來那個女人又有了別的男人,因此,從那以後,遠山對女人的興趣就不大了。

那時,女兒麻子還小,當然不知道發生在身邊的兩次行兇事件。

其實,遠山的母親是另一個知情者:

我一直都很討厭兒媳婦,甚至不願意再和她待上一天。

那天,臨近的電工飯島貢來家裡維修時,曾悄悄對兒媳說晚上再來,我可聽得清清楚楚。

因此,我就提前開啟了套窗。

我的打算是,等他上了兒媳的床後,就去抓他們個現行,然後逼她和兒子離婚。

唉,誰知事情竟然……已經無法彌補了。

我也知道兒子不喜歡自己的媳婦,早上他們又剛吵過架,兒媳的胳膊也受傷了,我偷著樂。還有,她以往都是向右側身睡,就那晚,由於胳膊疼痛,才側向了左邊。

兒子乾的事我也知道。

瞭解事情全部情況的只有我自己啊!

誘殺

[日本]西村京太郎

和田辭去警察職務後,就專注於著書、演講。

「喂,您是和田先生嗎?」

電話中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和田下意識地點點頭,並沒有搭話。

「先生,救救我!」女子用顫抖的聲音說。

「快說,發生了什麼事?」和田約見了一個朋友,他怕耽誤事,就催促道。

「有人對我進行恐嚇。」她的聲音更加顫抖了。

「為什麼不打給警察呢?」

「我沒有證據,我想警察不會受理吧。」

「這倒也是,對方怎麼恐嚇你的?」

「說要趁我走夜路時用車撞我。」

「你對別人說過這情況嗎?」

「就跟親戚說過,他們都認為我是神經病。」

和田看看錶,他必須結束這個電話。不過,如果對方真的遇到了困難,自己又不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