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砍頭,那顆血跡斑斑的腦袋是在一條河中發現的,離布雷恩逃跑的路線不遠……」
「布雷恩是個殺人狂嗎?」軍官怒道。
「要不你們去書房看看。」神甫冷漠地說。
書桌上擺著兩個腦袋和一個身軀,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氛圍瀰漫在書房中。
血字的研究
[英國]柯南·道爾
初見福爾摩斯
我叫華生,是一名軍醫,在第二次阿富汗戰役中受了重傷,幸好我的勤務兵把我從戰場上救了出來。可沒想到大難不死後,我又染上了傷寒,只好被送回國內,得到了九個月的休養假期。
回到英國後,我無親無友,像空氣一樣自由自在。我先在倫敦的公寓裡過了一段奢侈的生活,花掉很多積蓄。後來我實在撐不下去了,便決定換個地方居住。就在這時,我遇到了一個老朋友——小斯坦弗。
「真是奇怪,今天是第二個人跟我說房子的事了。」他嚷嚷著。
他說的那個人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說實話,小斯坦弗並不看好我和福爾摩斯合租房子。他說:「福爾摩斯在一家醫院化驗室工作,是一個思想古怪的傢伙,痴迷於一些科學研究,冷血到無情的地步,我曾經見他用棍子抽打屍體呢!」
「他精神上有問題嗎?」我忍不住問。
「不,不,據我瞭解,他是一個非常正派的人。他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識,連他的教授都感到驚訝。」
「這就沒問題了。我願意和一個好學又沉靜的人住在一起。」於是,在我的堅持下,小斯坦弗帶我去找福爾摩斯。
走過一個窄窄的衚衕,來到一所大醫院的側樓,又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這才看到走廊盡頭的化驗室。
化驗室是一座高大的屋子,裡面雜亂無章地擺著無數器皿。一個瘦瘦的男人正在聚精會神地工作。他聽到我們的腳步聲,立刻抬起頭來,興奮地喊:「我發現了,我發現了!」就算發現了金礦他也不會比現在更高興。
「我發現了一種試劑,只能用血紅蛋白沉澱,別的都不行。」他興高采烈,像小孩子拿到了新玩具似的,讓我們看他的驚人發現。
他用一根長針刺破自己的手指,用吸管吸了一滴血,放在水中,向我們解釋說:「這點鮮血放在一升水裡,佔溶液成分的不到百萬分之一,看著,好戲就要來了!」說著,他加了幾粒白色的結晶進去,又滴了幾滴透明的液體,很快,溶液變成暗紅色,一些棕色顆粒沉澱在瓶底。
「看到了嗎?這種新試劑比以往的方法好多了,不論血跡新舊都可以發生作用。」福爾摩斯依然很興奮。
我們都向他表示祝賀。然後,小斯坦弗給我們相互做了介紹,福爾摩斯熱情地和我握手,俏皮地說:「看得出,您到過阿富汗。」我聽了,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福爾摩斯沒有理會我的吃驚,嘟嘟囔囔地說:「如果我早點發現這個方法就好了,它差不多可以在二十多個案件中起到決定性的作用。」說著,他一邊搖頭嘆息,一邊把一小塊橡皮膏貼在手指破口上。我看到他手上幾乎貼滿了同樣大小的橡皮膏,由於受到強酸的侵蝕,手已經變了顏色。
我趁機觀察了一下福爾摩斯。他是一個非常引人注目的人,瘦瘦高高的個子,銳利的眼睛總愛眯著,像時刻都在思考問題,細長的鷹鉤鼻很高,看上去格外機警、果斷,方正的下頜有點突出,可以看出是個非常有毅力的人。
福爾摩斯聽到我想和他合租房子,似乎非常高興,立刻和我約定明天一起去看房子。
走出實驗室,我忍不住問小斯坦弗:「見鬼,他怎麼會知道我是從阿富汗回來的呢?」
「這就是他特別的地方。」小斯坦弗意味深長地一笑說,「他在瞭解別人方面,幾乎比所有的人都高明得多。」
血字的研究
第二天,我們到貝克街221號看了房子。房子很舒適,有兩間整潔的臥室、一間寬敞明亮的起居室。我們都很滿意,當即租了下來。我們很快就搬到了一起同住。我整天沒什麼事做,福爾摩斯成了我最好的觀察物件。他是個非常有規律的人,每天早睡早起,把多數時間消磨在化驗室或是解剖室裡。他高興的時候,精力旺盛,懶散的時候整天地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從早到晚,幾乎一動不動。他的知識面非常廣博,對化學、解剖學、植物學、地質學、法律等相當精通,但對現代文學、哲學和政治,又幾乎一無所知,令我驚歎又好奇。
我原本以為福爾摩斯和我一樣孤獨,沒想到他的拜訪者竟然有很多很多,而且社會上各個階層的人都有。有衣著整潔的紳士,有時髦的年輕姑娘,還有邋遢的老婦人……每當這些人光臨我們的房子,福爾摩斯就會請求讓他使用起居室,說那些都是他的顧客。天知道,這讓我對他的職業好奇到何種程度。
我們逐漸熟識起來,在一次閒聊中我堅持說肯定是有人事先告訴了他我剛從阿富汗回來,或者是他瞎蒙的。福爾摩斯急切地分辯說:「嘿,那是我依靠觀察力和直覺分析法判斷出來的!」
「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個軍醫,華生。雖然你的臉很黑,但手腕處卻露出黑白分明的皮膚,這說明你的皮膚本來是白的,臉上、手上都是在炎熱地區曬黑的。而且,你憔悴的面容、僵硬的左臂,都說明你剛剛經歷了戰爭。從國內目前的戰況看,在炎熱地區參加的戰爭肯定是在阿富汗。這就是我對你的判斷。」
原來如此,聽完他的解釋,我心中豁然開朗,忍不住對他所謂的直覺分析法稍稍表示了一些興趣。這令福爾摩斯非常興奮,他帶著點孩子式的得意告訴我,他是一名私家諮詢偵探,也可以說是偵探們的最高裁決機關。葛萊森、雷斯垂德、麥克唐納等官方偵探遇到困難時都會來找他幫忙。世上還有這種職業?我覺得他在吹牛皮,可又不想與他爭辯,就轉臉看向窗外。這時,街面上一個體格魁偉、衣著樸素的人正在焦急地尋找門牌號。我想換個話題,就隨口說:「不知道那個人在找什麼?」
福爾摩斯跟過來,看了一眼,立刻說:「你是在看那個退伍的軍曹嗎?」
我心中暗暗發笑,這個狡猾的傢伙,明知道我無法去取證,就順口胡說八道。我正在心中遺憾不能揭穿福爾摩斯的陰謀,讓他出醜,剛巧,那人竟然走進了我們的房子,把一封信交給了福爾摩斯。
哈,機會來了!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得意,走過去問:「請問您的職業是什麼?」
「當差的,先生!」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端正身體回答說。
我看向福爾摩斯,故意提高嗓音問:「您過去是做什麼的呢?」
「軍曹,先生。」他高聲簡單地回答說。
福爾摩斯的理論又一次得到了證明,我心中大吃一驚,忍不住向他請教:「你是怎麼推斷出來的呢?」
「這很簡單,」福爾摩斯說,「隔著一條街我就看到他手背上刺著一隻藍色大錨,再看看他軍人的姿態、軍人式的絡腮鬍子,還有他自高自大、發號施令的神氣。從這些都不難判斷他做過軍曹。」
「太妙了!」我情不自禁地稱讚。
「這算不上什麼。」福爾摩斯說著給我看剛收到的那封信,「這件事才看起來不尋常呢。請你好好看一下吧。」
親愛的福爾摩斯先生:
昨夜巡警在凌晨兩點鐘,在一長期無人居住的房中看到了燈光,他們前去檢視時,發現一名男子死在了房中。房間中有幾處明顯血跡,但死者身上並無傷痕。我們到現在還沒有找到明顯的線索,更不知道兇手的情況,所以希望能得到您的幫助。
葛萊森
葛萊森和雷斯垂德都是倫敦警察廳的偵探,他們兩個相互不服氣,常常因案件的處理方式而爭吵,都認為自己是最優秀的偵探。不過雷斯垂德比葛萊森更踏實、肯幹,也肯聽取別人的意見,所以他和福爾摩斯合作的機會比較多一點。
「他們只會等我解決案子後再宣揚成他們的成績。」福爾摩斯諷刺地說,但他仍然招呼我動身去兇案現場。
距離兇案發生的空房子還有一百米左右,福爾摩斯就堅持下了馬車,在泥濘不堪的路上走來走去,兩眼茫然地注視著地面,一會兒蹲下來比較馬車的痕跡,一會兒檢查地上的腳印,忙得不亦樂乎。我冷眼旁觀,認為他純粹是在裝模作樣。因為那泥濘的路上即使有兇手的腳印也早已被踏亂了,根本分辨不出什麼。
葛萊森從房子裡跑出來迎接我們,他是一個頭發淺黃、皮膚白皙的高個子。他熱情地握住福爾摩斯的手,歡快地說:「你來了,真是太好了,我把現場保護得很好,一切都沒有動。」
「可是那條小路除外。」福爾摩斯說,「我想你肯定是覺得從那裡找不出什麼線索了才沒有保護現場吧?」
葛萊森躲躲閃閃地說:「我負責房子裡的事,外面的歸雷斯垂德先生管。」
福爾摩斯嘲弄地笑了一下,問:「你沒有坐馬車來嗎?」
「沒有,先生。」
「雷斯垂德也沒有嗎?」
「他也沒有,先生。」
「那麼,咱們到屋子裡去瞧瞧。」
房子裡沒有任何擺設,空蕩蕩的,由於長久沒人居住,灰塵堆積了很厚,光線也很昏暗。餐廳裡光光的地板上僵臥著一個男子的屍體,死者有四十多歲,中等身材,黑黑的捲髮,留著短硬的鬍子。他緊握著雙拳,兩臂伸張,兩腿死死地蜷在一起,僵硬的臉上露出齜牙咧嘴的可怕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
福爾摩斯在屍體前跪下來,檢查屍體。他神情很嚴肅,這裡摸一摸,那裡按一按,還抬起死者的頭嗅了嗅他的嘴唇。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宣佈屍體檢查完畢。
葛萊森派人進來抬屍體,「叮咚」,從屍體上掉下一枚戒指。葛萊森把它撿起來,看了一眼,立刻大喊:「哈哈,被我發現了。一定是有個女人來過這裡,這可是一枚女人的結婚戒指喲。」
沒想到福爾摩斯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彎下身去檢查死者的隨身物品。葛萊森討了個沒趣,只好嘟嘟囔囔地自己把戒指收了起來。
死者名片上的名字叫錐伯,是個相當有錢的傢伙。他身上的兩封信是一家輪船公司通知開船時間的,一封是寄給他的,另一封是寄給約瑟夫的。從信上通知的時間相同不難看出,他們是約好要一起到紐約去。
福爾摩斯又仔細詢問那些警官幾個問題,並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到這裡來!」倫敦警察廳的另一個偵探雷斯垂德歡喜地跑了過來,他身材矮小,結實有力。
「到這裡來看,朋友們!」他興奮地領著我們來到前廳,在壁爐的位置附近停下來。他點燃火柴,照亮牆面,牆上有一個用鮮血潦草寫成的詞——「瑞契(rache)」。
「你們有什麼看法?」雷斯垂德得意得像馬戲班的班主似的炫耀著自己的把戲。
「這算什麼發現?沒有任何意義。」葛萊森嘲弄地說。
「那是因為你妒忌我的發現!我認為這是兇手故意留下的,這應該是一位女子的名字,‘瑞契’!不然,請福爾摩斯先生說說看。」雷斯垂德激動地反駁說,他們兩個人立刻面紅耳赤地爭吵了起來。
福爾摩斯興奮地吹了聲口哨,不理會他們的吵鬧,迅速拿出捲尺和放大鏡檢查這個血字,他有時測量牆壁,有時趴在地上放大一些塵土。我在一旁看著他的行動,覺得他像一隻獵犬在叢林中活動,跑來跑去,尋找屬於它的獵物。
福爾摩斯一直折騰了將近二十分鐘,最後又把血字的每一個字母都仔細檢視了一遍,這才滿意地把工具收了起來。
「別再吵了,夥計們。」福爾摩斯點燃了他的桃木菸斗,輕鬆地說,「這是一件毒藥謀殺案。兇手是個六尺多高的男人,穿粗皮方頭靴子,抽印度雪茄煙,臉色赤紅,右手指甲很長。還有,他是和被害人一起乘坐四輪馬車到空屋來的,這輛馬車是一匹馬拉的,馬有三隻蹄鐵是舊的,但右前蹄的蹄鐵是新的。」福爾摩斯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發現,雷斯垂德和葛萊森如呆頭鵝一般聽得目瞪口呆。
「哦,順便說一聲,不要再白費力氣瞎猜了,這裡根本就沒有女子出現過。血字的意思是‘復仇’,而不是什麼‘瑞契’!」說完,福爾摩斯就帶著我離開了現場。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問福爾摩斯:「你是怎麼得來的那些資訊?」
「觀察。」福爾摩斯咬著菸斗笑著說,「我發現有兩道馬車的痕跡,其中一道很深,證明是昨天晚上的痕跡,因為這裡已經一個星期沒有下雨了。巡警們說案發後再沒有馬車經過,這就說明車痕是兇手和死者一起來時乘坐的。」
「至於新的馬蹄鐵嘛,」福爾摩斯「嘿嘿」一笑,「那是因為新換的馬蹄鐵的印痕特別清晰。只是一般人不注意這些細節罷了。」
「哦。」聽了福爾摩斯的解釋,我一下明白了許多,忍不住又問:「兇手的身高你從哪裡看出來的呢?」
「一個人的身高是可以從他的步子的大小來測量的,另外從他站在那裡在牆上寫字的高度也可以判斷出來,因為一般人都會寫在與自己視線平行的地方,現在字跡距離地面是六英尺,證明他身高是不會低於六英尺的。」
哎呀呀,真好,聽福爾摩斯分析案子真是一種很好的享受,如同看魔術表演一樣,讓人覺得精彩不斷。
第二天剛吃完早飯,過道里和樓梯上就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房東太太的抱怨聲,我站起身來張望:「發生什麼事了?」
福爾摩斯得意地說:「沒事,是我的偵緝隊貝克街分隊。」
說話間,六個孩童衝了進來,他們看上去又髒又壞,像是六條小泥鰍,站在那裡扭動不停。
福爾摩斯站起來,衝他們喊:「立正!」六條小泥鰍立刻像一條線似的站成了一排。
福爾摩斯又喊:「隊長維金斯出列彙報。」
一個看上去十分精明的小男孩向前跨出了一步,高聲喊:「報告,沒有找到您讓找的馬車伕。」
福爾摩斯點點頭,拿出一些先令來:「繼續尋找,不找到不算完哦。現在把工資拿上繼續去找吧。」
小孩子們高興地上前領到了自己的「工資」,像一窩小耗子一樣嬉鬧著跑下樓去。
「別小看這些孩子。」福爾摩斯嚴肅地說,「他們搜尋訊息的能力要超過幾打警察呢。他們可以到處亂跑,什麼地方都可以去,什麼事情都可以想法兒打聽到。別看他們淘氣,他們很機靈,像針尖一樣,無縫不入,可以做很多重大的事情呢。」
「向我道喜吧,我已經找到兇手了!」葛萊森突然闖進房來,抓住福爾摩斯的手晃個不停。
原來,葛萊森從死者錐伯的遺物中看到他的帽子很新,就拿著帽子找到了他買帽子的商店,又從商店的記錄上找到了死者此前的房東。在和她們的談話中,他發覺兩位女房東很不自然。他抓住這一線索,順藤摸瓜,終於追問出死者在她們這裡租住時曾多次調戲房東的女兒,前天女孩的哥哥看到了他的惡行後,曾拿著木棍追打錐伯,而且當晚很晚才回來。所以房東母女聽說錐伯死了,還以為是女孩的哥哥做的呢。葛萊森喜出望外,立刻去找女孩的哥哥,可他堅決不承認自己殺了錐伯,說他追到門口時,那傢伙已經逃上一輛馬車跑了。而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個朋友拉去喝酒,所以才很晚回家。葛萊森當然不會相信他的話,直接把他拘捕了。
葛萊森正在得意揚揚,雷斯垂德也來了,不過,他是垂頭喪氣地來的。因為他追查的約瑟夫·斯坦節遜,也就是被害人的秘書,昨天晚上也在旅館被人殺害了。
有個送牛奶的小孩路過那裡,曾見過一個紅臉膛的高大男子,正沿著梯子從三樓窗戶上下來,不慌不忙的,那小孩還以為是個木匠呢。
葛萊森聽完,臉色就變了。因為這個訊息無疑證實了他找到的兇手是不對的。
案情越來越複雜了,葛萊森和雷斯垂德都相信,這肯定是某個集團組織的有規模、有組織的暗殺行動。福爾摩斯卻輕輕搖搖頭,微笑著說:「案子已經結束了,再也不會有什麼暗殺出現了。」
「結束了?」我們都著急地問他到底發現了什麼。福爾摩斯狡猾地眨眨眼睛,說:「你們一會兒就會知道的。」
這時,門外傳來喊聲,「先生,馬車已經來了。」我聽出來了,是那個貝克街偵緝分隊的隊長維金斯。
「好的,請他進來幫我搬東西吧。」他站起身來,到臥室裡拖出了一隻大箱子,我非常納悶兒,福爾摩斯要出遠門嗎?他怎麼沒跟我提起這事呢?
維金斯帶著馬車伕進來了。那馬車伕身材很高大,看上去十分強壯。他很不樂意地走向福爾摩斯,伸手去搬福爾摩斯剛從臥室裡拖出來的大皮箱子。
突然,福爾摩斯迅速跳起來,用手銬銬上了那人的雙手。
「先生們,」福爾摩斯帶著勝利的微笑宣佈,「他就是殺死那兩個人的兇手,傑弗遜·侯波先生。」
我們都被眼前的戲劇性變化驚呆了,有點不知所措。馬車伕趁機從福爾摩斯手中逃出來,衝向窗戶,一拳擊碎了玻璃,準備從窗子跳出去逃走。
幸好我們都回過神來,一擁而上抓住他,用繩子把他的手腳都捆得結結實實的。那車伕十分兇猛,被捆上後還在奮力掙扎,最後等他完全明白了眼前的情況後,才放棄了逃跑的念頭,靠在牆上喘息。
「沒想到我會被困在這裡。不過,也許你們願意聽一下,我為什麼要殺掉那兩個惡棍。」他不等我們發表意見,就開始講述他的故事。
二十年前,傑弗遜·侯波是個十分英俊的小夥子,他聰明能幹,和幾個夥伴一起到一個山谷尋找銀礦。在六月的一個溫暖的日子裡,他偶然遇見了美麗的露茜·費瑞厄小姐,被她的美麗和溫柔深深吸引,熱烈追求她。而露茜小姐也欣賞他過人的才能,愉快地答應了他的追求,兩個年輕人就這樣深深地相愛了。不久,侯波為了他們將來的幸福,到更遙遠的峽谷尋找銀礦去了。
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幸福之路災難重重。露茜和她的義父約翰因為曾經得到一個摩門教徒的援救,從此就一直生活在摩門教的控制範圍內。
儘管老約翰完全是憑自己的能力開闢了一片沃田,從不依靠慘無人性的摩門教,但他的行為卻依然被摩門教徒所左右。他們允許他不去掠奪別人的財產,不去搶奪附近的女人,卻不允許他單身,一定讓他多娶上幾個妻子,擴充摩門教徒的人數。
摩門教義規定,摩門教徒的女兒必須嫁給摩門教徒,約翰漂亮的女兒露茜絕對不允許嫁給摩門教徒以外的人。
露茜是當地最美的姑娘,早就有很多人看上了她,其中最有勢力的是兩個摩門教首領的兒子伊瑙克·j.錐伯和約瑟夫·斯坦節遜。他們以三十天為期限,逼迫姑娘選出其中一個來和她結婚。露茜深愛著侯波,不肯答應嫁給那兩個惡棍。老約翰也不想寶貝女兒失去幸福。
可是摩門教徒們的勢力太大了,他們是一群無法無天的暴徒,整日殺人如麻,他們父女兩人怎麼反抗得了呢?
為了女兒的幸福,老約翰決定冒險試試逃亡。他託人給侯波帶去訊息,請他趕快回來幫助他們父女。
侯波得到訊息後立刻飛奔回來,一路遭受了多次劫難,直到期限的最後一天夜晚,他才像蛇一樣爬進了約翰的家。因為摩門教徒們封鎖太嚴了,他一直這樣爬了三天三夜才爬到了這裡。
約翰父女倆在侯波的安排下,躲過守衛他們的人,悄悄向山邊走去,那裡有侯波準備好的三匹馬,可以讓他們逃往遠方。
他們艱難地逃到山谷,騎上馬,快速奔跑,奔跑。他們不停地跑啊跑,一直跑了一天一夜,終於逃進深山裡,離摩門教徒們越來越遠了。
眼看逃出了虎口,三個人都很高興,他們決定在一個小山洞裡躲一躲,歇歇腳。侯波點起火堆來,讓他們父女倆取暖,安心休息,自己出去為他們打些獵物來充飢。
那天,似乎獵物特別難打,侯波不知道跑了多遠,費了好半天,才打到一隻獵物。他扛著獵物回到山洞,天哪,火還在燃燒,老人和少女都不見了!就在他們歇息的地方,一座新墳立在那裡,「約翰·費瑞厄,生前住在鹽湖城,死於一八六○年八月四日」。
侯波發瘋般找遍了整個山谷,都沒有找到露茜的墳墓。他想一定是那些摩門教徒殺死了老人,搶走了露茜。侯波跪在約翰老人的墓前發誓,他這一生剩下的時光只為復仇而活,他一定要親手殺掉那些仇人們!
後來,侯波打聽到,是斯坦節遜殺死了老人,錐伯強行娶走了露茜。可憐的露茜結婚後不到一個月就憂傷地死去了。侯波偷偷去看她,取下她手上的結婚戒指,他要讓錐伯看著那枚戒指死去!
這時,錐伯他們也發現了侯波的行蹤,帶人四處追捕他。侯波避開他們的追捕,住進大山裡,過著原始的非人類的生活,尋找一切機會報仇。錐伯和斯坦節遜多次帶人到深山裡去殺他,但都被他巧妙地逃掉了。
侯波頑強地活著,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報仇,好幾次都差點把他們殺掉。錐伯他們害怕了,就悄悄變賣了家產離開鹽湖城,期望能夠擺脫掉侯波。
可是他們想錯了,侯波沒有一絲猶豫,立刻追了出來,他一個城市一個城市、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地尋找他們。
有一次,侯波在一個城市發現了他們,可還沒等他採取行動他們就溜掉了。然後他們就開始更加頻繁地東奔西跑,想把侯波拖垮。因為他們知道侯波根本沒有錢和他們這樣賽跑,他必須得靠替別人工作,掙錢來維持他的生活。
可是他們再次失望了。堅強的侯波忍受住了這一切苦難,像最忠誠的獵犬一般尋覓著獵物,終於在倫敦又一次發現了他們。
得知他們會在倫敦停留幾天的訊息,侯波興奮極了。他知道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時間已經不多了,於是,他在倫敦找了一份馬車伕的工作,緊緊跟蹤他們。一連兩個星期過去了,侯波終於找到有利的時機,親手殺死了他們。
復仇計劃完成後,侯波原本計劃再趕幾天馬車,攢點錢回去守候露茜,沒想到卻被福爾摩斯派出的維金斯帶到了這裡。
侯波的故事講完了,他的生命也快要完結了。現在對他來說,回不回美洲見露茜都不重要了。因為長期的艱苦生活讓他患了動脈瘤,早已到了晚期,每當他激動的時候就會噴血。錐伯的死亡現場出現的鮮血就是侯波找到仇人時,太過激動而流出來的,當然那個血字也是他用自己流出來的血即興寫的。
完成了一生的復仇計劃,侯波再無牽掛,他在被捕的第二天就帶著微笑死去了。
整個案件結束後,報紙上又開始吹噓兩位官方偵探的破案才能,並稱福爾摩斯在這兩位偵探導師的培養下,已經逐漸開始在偵探方面有所進步等之類黑白顛倒的話,真讓人氣憤不已。
葛萊森和雷斯垂德經過這次案件都對福爾摩斯非常敬佩,不敢再猖狂,雷斯垂德還發自內心地說福爾摩斯完全可以去做警察局局長。
福爾摩斯淡然一笑,對我說他只關心案件的離奇程度,至於功勞最後會被吹噓給誰,他從來不會考慮。我現在已經徹底被福爾摩斯征服了,決定以後跟隨他偵查所有的案件,當然,我也會把他的功勞忠實地記錄下來,公佈於眾。
花園血案
[英國]吉爾伯特·基思·切斯特頓
在塞納河畔,有一所與眾不同的老房子,它僅有正門一個出口。院子裡的花園看上去很精緻,讓人驚奇的是,花園外部居然看不到任何入口,原來,通往花園的所有入口都設在房子內。這棟奇特房子的主人是巴黎警察局局長阿爾斯蒂德·瓦倫丁,這天晚上,瓦倫丁的家裡將舉行一場晚宴。
比預定時間稍遲了幾分鐘,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瓦倫丁出現在了自己的住所中。他先是穿過書房,站在那扇通往花園的門前,向外眺望了片刻,便快步走進會客廳。此刻,來賓已經站滿了整個客廳,其中不乏達官貴人:
英國大使加洛韋勳爵,還有他的夫人,以及大使的女兒瑪格麗特·格雷厄姆夫人,這是一個面容姣美的少婦;蒙特·聖·米歇爾公爵夫人和她的兩個高貴漂亮的女兒;額頭佈滿皺紋,戴著眼鏡,看上去學究味極濃的西蒙醫生;布朗神甫,他是瓦倫丁在英國認識的;奧布萊恩,一名法國外籍軍團的軍官,此人讓瓦倫丁頗感興趣,但他的注意力卻一直集中在加洛韋勳爵一家身上,尤其是瑪格麗特夫人……
就這麼大致一掃視,瓦倫丁發現他今晚最主要的賓客還沒有到,這位貴客是他在美國的一次旅行中結識的,此人名叫朱利葉斯·布雷恩,是個億萬富翁,布雷恩先生對一些小宗教團體的捐助極其慷慨,並因此聲名遠播。終於,身材高大、同樣身著黑色晚禮服的布雷恩出現在了客廳裡,大家的關注焦點隨即便轉移到了此人身上,不過,很快大家的目光便從他身上移開,尋找著各自感興趣的人,布雷恩先生也被加洛韋夫人挽著手臂帶進了餐廳。加洛韋勳爵對此並沒有什麼不快,看上去他們一家對每個人都很友好,除了一個人——奧布萊恩。瑪格麗特夫人看上去也對他沒有好感,因為她是和西蒙醫生一道步入餐廳的。
晚宴開始後,有人在抽雪茄,有人則打入了女人堆裡,什麼宗教都不信的瓦倫丁則和信仰一切宗教的布雷恩展開了激烈的爭辯。其間,奧布萊恩一直都沒有放棄對瑪格麗特夫人的騷擾。而外交官出身的加洛韋勳爵則輕鬆自如地遊走在各色人等之間,直到他發現瑪格麗特夫人不在場了。讓他感覺不妙的是,同時也不見了奧布萊恩的身影。一種強烈的保護女兒不受傷害的念頭,驅使著勳爵走出了宴會廳,當他走過瓦倫丁的書房時,恰好遇到了臉色蒼白、一言不發、快步返回的女兒,這更加重了勳爵的疑惑。為了弄清真相,他繼續向房子深處走去,直到發現了一個通往花園的入口。一輪新月破烏雲而出,詭異的月光散射在花園一角,藉助月光,勳爵看到了軍官奧布萊恩。知道加洛韋勳爵來者不善,奧布萊恩匆匆和他擦身而過,進入了書房。加洛韋勳爵儘管憤恨不已,但也無可奈何,多疑的他向花園走去,試圖發現些什麼。
「草叢裡有具屍體,血淋淋的屍體!」
勳爵尖銳的叫喊聲從花園傳出,聞訊後西蒙醫生第一個衝了出來,「馬上去告訴瓦倫丁先生。」
西蒙醫生話音剛落,瓦倫丁偵探就出現在了現場,「真是不可思議,先生們,我一直在各地偵破疑案,這一次它居然發生在我的後花園。」在加洛韋的帶領下,人們在草叢深處發現了那具身材高大的男屍。讓人驚駭的是,他的腦袋和身體已經完全分開,幾綹褐色的頭髮混著血跡粘在了頭蓋骨上。
「醫生,快去看一下,」瓦倫丁幾乎是用命令的口氣說道,「一定是個身強力壯的兇手!」
雖然西蒙醫生的解剖經驗極其豐富,但面對此種場景還是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死者的脖子和下巴都有明顯的傷痕,但而下巴以上的部位則完好無損。看樣子他也是晚宴的來賓之一,他的穿著說明了這一點。瓦倫丁也在尋找著屍體周圍的蛛絲馬跡,但除了幾個被折斷的短樹枝外,他一無所獲。
「誰?那是誰?」加洛韋勳爵毛骨悚然的聲音再次響起。
朦朧的月光下,花園另一端走來了一個小個子,原來是布朗神甫,他底氣不是很足地說:「沒有發現任何通向這座花園的門。」
瓦倫丁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也不得不同意神甫的看法。「不錯,我們確實應該弄清兇手是怎麼進入花園的。」他說,「聽我說,先生們,我非常想將今晚這些尊貴的客人排除在外,但你們知道,我作為警察局局長,就有責任來儘快破案。所以,也請你們配合我的工作,任何人都先不要離開這棟房子。」
聽到了指令,大家開始分頭行動,西蒙醫生去尋找瓦倫丁的助手伊凡,加洛韋勳爵則以最委婉的語氣通知了所有賓客,尤其是那些女士們,布朗神甫則留在了現場。伊凡就像一個忠實的僕人,得知訊息後飛身跑到了主人面前,在瞭解了大致情況後,他便主動要求去現場收集各種殘留物品。
「去吧,動作要快,」瓦倫丁說,「一會兒我們進房間裡再仔細研究。」
伊凡俯下身去,觀察了一會兒,二人就將屍體抬進了書房。瓦倫丁又來到了會客室,用銳利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大家都在嗎?」
「布雷恩先生不在,」已經平靜下來的加洛韋勳爵回道,「還有奧布萊恩,剛才我在花園裡看到了他!」
瓦倫丁噹即安排伊凡去尋找那兩個人,又將目光轉向了西蒙醫生,「死者的腦袋被砍了下來,西蒙醫生,這是不是需要很大的力氣和一把鋒利的刀?」
「看起來這不像是用刀乾的,」臉色有些發白的西蒙醫生說,「死者的頭顱被砍得如此乾淨利落,兇器很可能是戰斧或是重劍。」
「我的天,」公爵夫人瞪大了雙眼,「可是哪裡有這些兇器啊?」
瓦倫丁則若有所指地問:「它會不會是法國騎兵使用的軍刀?」
「我想,這是可能的。」西蒙醫生說。
就在這時,奧布萊恩被帶到了會客室,這名軍官看上去很不友善,他用生硬的語氣喊道:「叫我來幹什麼?」
瓦倫丁對此並不在意,以平穩的聲音說:「你並沒有隨身攜帶你的佩劍,把它放哪兒了?」
「那是個累贅,我把它放在書桌上了。」軍官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慌張。
「伊凡,你去將佩劍取來。」瓦倫丁吩咐道,接著又對奧布萊恩說,「聽說在屍體被發現之前,你曾到過花園。對此,你怎麼解釋?」
「沒什麼,」軍官坐了下來,「只是欣賞一下月色。」
會客室出現了短暫的沉默,直到伊凡再次進來,「就找到了這個。」他指了指手中的那個空刀鞘。
大家都想到了某種可能性,加洛韋勳爵更是幸災樂禍地看了看那名指揮官。
「我想我有必要說點什麼,」瑪格麗特夫人話剛一齣口,就吸引了眾人的所有注意力,「奧布萊恩先生有他的難言之隱,在花園裡,他曾向我求婚,但被我拒絕了。我相信,這事絕不是他乾的。」
「閉嘴!」加洛韋勳爵厲聲喝道,「你竟然還為他說話,他的劍哪兒去了?你能解釋?」
瑪格麗特夫人毫無所懼,還瞪了勳爵一眼,「他是沒有惡意的。再說,他在花園中一直是和我在一起的。」
這名蘇格蘭貴族女子的一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彷彿都在回憶自己和情人以前經歷的種種浪漫。
「布雷恩先生抽的是一支很長的雪茄嗎?」
角落裡突然傳出的一句話,將大家帶回了現實,原來是小個子神甫又突然發話了。
在神甫的提醒下,瓦倫丁又讓伊凡去找布雷恩。
「瑪格麗特夫人,」瓦倫丁說,「能站出來替奧布萊恩澄清事實,你的勇氣值得讚賞。但是,你是否注意到了一個漏洞,那就是,在你返回書房幾分鐘後,勳爵才發現了軍官從花園走出。對一個兇手來說,這段時間用來作案,顯然已經足夠了。」瑪格麗特夫人還想反駁,這時伊凡一臉狐疑地闖入了會客室。
「不見了。」伊凡說,「布雷恩先生已經離開了,他的帽子和大衣也都不見了。在外面我發現了這個,就在郊外的灌木叢裡,或許就是那位布雷恩先生丟棄的。」說著,伊凡拿出了一把散發出耀眼寒光但沒有刀鞘的騎兵軍刀。
瓦倫丁趕忙接過軍刀,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轉向了奧布萊恩,以一種尊敬的語氣說:「軍官,我想你會配合調查的,在需要的時候會將武器暫時呈交上來,不是嗎?現在,先把它還給你。」眾人鼓起了掌,雖然最後的疑團還未解開,但目前布雷恩無疑已經成了首要的懷疑物件。加洛韋勳爵儘管對軍官還抱有成見,但還是頗為紳士地向他致歉。
奧布萊恩看上去輕鬆了不少:「看來,布雷恩先將那個陌生人騙進了花園,殘忍地將他殺害,然後在逃跑的路上將軍刀丟在道旁。據伊凡所說,死者口袋裡還發現了美元,因此,死者很可能是布雷恩的美國同胞,這一切都是顯而易見的。」
「尚有五大疑點,」西蒙醫生並不認可軍官的推理,「我想說的是,如果兇手是布雷恩,他是怎麼做到的?第一個疑點:當兇手可以用一把短刀殺人並能很好地將之隱藏的時候,為什麼還要選擇又重又長的軍刀?第二個疑點:為什麼沒有任何人聽到聲響,難道死者被殺前都是一聲不吭的嗎?第三個疑點:我們看到,花園沒有任何外部入口,住宅的前門也一直有人看護,那麼,死者和兇手是怎麼進入花園的?第四個疑點:同樣,布雷恩又是怎麼走出花園的?」
「那第五個呢?」奧布萊恩有些迫不及待地問道。
「也是個細節上的問題,」醫生說,「可以看到,死者的腦袋被砍下後,兇手又在砍斷的部位砍了許多刀,是什麼深仇大恨讓布雷恩以如此殘忍的手段對待死者?」
「真是可怕!」奧布萊恩心有餘悸地說。
「可怕的還不止這些。」小個子神甫趕來了,「打擾了,你們可知道,又發現了一起謀殺案。」
這下,所有人都坐立不安了。
「可能是同一人所為,」神甫難以掩飾內心的厭惡,「又是砍頭,那顆血跡斑斑的腦袋是在一條河中發現的,離布雷恩逃跑的路線不遠……」
「布雷恩是個殺人狂嗎?」軍官怒道。
「要不你們去書房看看。」神甫冷漠地說。
書桌上擺著兩個腦袋和一個身軀,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氛圍瀰漫在書房中。第二個遇害者的軀幹還沒有找到,瓦倫丁判斷它應該是順著河水漂走了,便派人繼續尋找。
布朗神甫鎮定地走向第二顆人頭。一頭白髮在晨光照射下發出銀色的光芒,那張臉已經扭曲變形,很可能是在被丟進河裡時被什麼硬物撞爛了。
「我想你一定會認為這也是布雷恩所為。」神甫對瓦倫丁說。
「這似乎是一個常識,他們是被同一件兇器砍下來的。」瓦倫丁悠然答道。
「我的疑問是布雷恩是否能砍下這顆腦袋,」看著西蒙醫生疑惑的眼神,神甫繼續說,「你認為一個人能將自己的腦袋砍下來嗎?」
神甫的話,讓大家震驚不已。
「沒錯,就是他,」布朗神甫看上去似乎胸有成竹,他指著第二顆腦袋說,「他的左耳上有一個同樣的缺口。」
瓦倫丁瞪著神甫,刻薄地說:「對布雷恩你瞭解得好像不少,神甫?」
「正是,」小個子神甫簡單地說,「我和他在一起待了一段時間,他有想加入天主教的想法。」
「或許他想把錢都捐給天主教會,」瓦倫丁有些激動地說,在其他人的注視下,他很快恢復了常態,「你們可以保留個人意見,但現在仍然要留下來配合調查,如果有什麼事,就來找我。」
瓦倫丁離開後,在醫生的追問下,伊凡又透露了一個重要情況,「已經查出他是誰了,」伊凡指著那具高大的屍體說,「他叫貝克爾,布雷恩是在美國和他結怨的,貝克爾還有一個雙胞胎兄弟,剛被送上斷頭臺,我們就是追蹤這條線索……」
伊凡說不下去了,因為沒有人願意聽他的這種推論。軍官和醫生都將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布朗神甫,想從他那裡得到答案。
布朗神甫神情變得嚴肅,分析道:「現在就從上面醫生提到的五個疑點說起,第一,兇手為什麼使用軍刀?因為短劍砍不下頭顱,而這起謀殺案,砍頭似乎是必要的。為什麼死者沒有發出聲音呢?請注意那些短樹枝,兇手是在用表演砍斷樹枝來吸引對方的注意力,然後乘機一刀將他的腦袋砍下。」
「很有道理,」西蒙醫生說,「但下面兩個疑點就不好解釋了,陌生人是怎樣進入花園的?」
神甫根本未加思考,斷然說:「從來就沒有陌生人出現在花園中。」
眾人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不明白一向嚴謹的布朗神甫為何會如此「草率」。
西蒙醫生繼續問:「布雷恩是怎麼走出花園的?」
「他沒有走出花園。」神甫的回答讓人感覺莫名其妙。
醫生終於有些不耐煩了,「我不想再進行這種無意義的問答了。」
「朋友,」神甫並不著急,「現在我來告訴你第五個疑問的答案。」
「砍的方式很奇怪,像是死後才砍的。」西蒙醫生突然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很好,」神甫有些讚賞地說,「兇手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迷惑你,讓你想當然地認為那顆頭顱就是屬於那個軀幹的。」
「朋友們,」神甫說,「在花園裡發現了貝克爾的屍體,準確地說是貝克爾的部分屍體,請看。」他指了指那具龐大的身軀,「你們以前見過這個人嗎?」
說著,神甫將在河中發現的白髮頭顱接到了那個軀幹上,簡直是一個完美的整體,沒錯,他就是朱利葉斯·布雷恩。
看著有些豁然開朗的眾人,神甫仍然平靜地說:「兇手十分狡猾,他砍下布雷恩的頭顱後,將另一個人的頭顱安放在了死者的軀幹上。而將兇器和布雷恩的頭顱拋至郊外。」
「那這個人頭又是從何而來的?」奧布萊恩不解地問。
「什麼地方會有死人的頭顱?斷頭臺。」布朗神甫聲音有些沙啞,「你知道,瓦倫丁作為警察局局長,他在謀殺案發生前的一小時,就曾出現在斷頭臺前。你們或許會問,警察局局長為何要這麼做?瓦倫丁是一個忠誠而狂熱的人,他可以為自己的信仰——他稱為十字架迷信的事業,幹出任何事來,所以,當他得知一直將大量錢財分散捐給了眾多教派的布雷恩準備加入天主教時,他決定採取行動。」
「他以合乎邏輯的藉口逮捕了貝克爾,並將他處死,用公文箱將他的頭顱帶回了家。最後,他試圖對布雷恩進行最後的勸說,勸說無效之後,便帶領布雷恩進入了花園,假借談論劍術的名義,伺機將他殘忍殺害……」
眾人聽得入了神,只有伊凡有些歇斯底里,他大聲叫喊道:「卑鄙的傢伙,主人是絕對清白的,你敢不敢到書房去和他當面對質?」
「我正準備這麼做,」神甫有些沉重地說,「我必須給他一個懺悔的機會。」
一行人很快衝進了瓦倫丁的書房,發現瓦倫丁筆直地靠在椅子上,他彷彿沒有察覺到眾人的到來。西蒙醫生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快步向前,看到瓦倫丁的身旁有一盒小藥丸,大偵探已在他的椅子上撒手西去,臉上留下一種自豪的表情。
美國首都兇殺案
[英國]帕特里夏·麥吉爾
對謀殺故事的寫法,一個派別主張開頭即點題,如:突然一聲槍響,伴隨著一個女人的驚叫,一個男人中槍倒地。這個派別認為眼下這個故事也應該這樣來起頭:第一個死者被子彈擊穿了心臟,屍體是在林肯紀念堂的林肯雕像後面發現的。
另一個派別則善於先烘托氛圍,從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寫起,再逐漸過渡到兇殺案,就好比:福爾摩斯正用它輕盈地拉出一支悠揚動聽的樂曲,為正在分析案情的華生伴奏……
即將呈現在大家眼前的這一系列殺人案,或許用第二種方法開頭來寫會更合適一些,這樁案子不僅讓華盛頓居民驚魂不定,也使那些遊客恐慌不已。
在華盛頓有一份《彗星報》,它沒什麼名氣,發行量也很小。就是這樣一份不起眼的小報,卻夢想戰勝最強大的競爭對手。
這天早晨,《彗星報》市區新聞部主編斯坦·莫里斯像往常一樣拆閱最近收到的信件,內容五花八門,有球賽預告,有保健講座通知,有露天音樂會等。從中,莫里斯很少能發現一些有新聞價值的資訊,於是大部分信件都被他丟進了身旁的紙簍裡。最後,還剩一封信,莫里斯抱有一絲期待,開啟了它,裡面只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sicsempertyrannis」(拉丁語,意思是「這就是暴君的下場」),莫里斯難掩內心的失望,將它也扔進紙簍裡。
過了兩個小時,莫里斯的工作基本上告一段落,正當他準備提筆再寫一篇新聞稿時,身邊的電話鈴響了。
「林肯紀念堂?好,好,我們這就派記者過去,謝謝您,警長。」
放下了電話,莫里斯朝裡面吩咐道:「抓緊行動,傑米,一群參觀的中學生在林肯紀念堂發現了一具屍體,還有,讓瓦特也跟你去,到現場多拍一些照片,不要忘記了林肯雕像。」
傑米和瓦特出發後,莫里斯在廢紙簍裡面翻找了起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
沒多長時間,傑米和瓦特就回來了,相比此時正激動不已的莫里斯,他們並沒有過多的驚喜。
「沒多大價值,」傑米耷拉著腦袋說,「死者的身份已經確定,是國家檔案局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員,並不是什麼大人物。相關情況我也都調查清楚了。」
「沒有價值?」莫里斯的聲音有些顫抖,明顯是因為過於激動導致的,「傑米,你知道咱們一直都在盡力支撐著這家報社,現在轉機來了,這可是今年當之無愧的頭號新聞,來,你看看這封信,早晨收到的。」
傑米並不是很情願地接過了那張皺巴巴的小紙條。
「知道這句話什麼意思嗎?」莫里斯有些得意地問,「約翰·威爾克斯·布恩這個人聽說過吧?就是當年刺殺林肯總統的那個演員,他在刺殺行動前就曾叫囂過這句話……現在,兇手居然提前給咱們打了招呼,看來是想重複歷史上那次刺殺事件……傑米,結合這個情況,將你掌握的資料利用起來,抓緊時間寫一篇新聞稿,以最快的速度發出去!」
傑米在主編高漲情緒的影響下,很快寫了一篇充滿激情的報道。但是報紙發行後,公眾的反應卻很平淡,因為沒有人願意相信他們的說法。甚至還有競爭對手給出了針鋒相對的報道,說他們為了吸引公眾的注意力,製造轟動效果,故意偽造了那張紙條。就連和莫里斯關係一向很好的警長,也建議他去調查一下那封信的來歷。
連續兩天,對那件謀殺案的調查都沒有任何進展,《彗星報》也不得不做出一些相關的報道。
第三天,莫里斯也有些心灰意懶了,一封新的來信打破了這一切,它的信封和第一次裝有紙條的那個信封一模一樣,郵戳也是前一天蓋上去的。面對這封信,莫里斯的手有些顫抖,好不容易開啟了,發現裡面又是一張小紙條——老地方償還新債。
莫里斯正要將手伸向電話,它卻先響了。
「是我,莫里斯!」他接起了電話,「警長,你先聽我說,就在剛剛,我又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請相信我……什麼?又有人遇害了,在財政部門外?好的,我馬上讓記者和攝影師過去。」
這次,死者又是被槍殺的,是政府印刷局的一名工作人員。傑米前去採訪後,寫了一篇新報道,將這起兇殺案和聯邦政府首任財政部部長亞歷山大·漢米爾頓遭人槍殺聯絡起來。連續兩起類似的兇殺案,讓公眾開始有點相信《彗星報》的說法了。不過,它的競爭對手出於自身利益考慮,並不承認這一點。另外,警方對此也持一種懷疑的態度。
兩天過去了,案子的調查同樣沒有取得任何進展。兩起案子之間似乎並沒有什麼聯絡,相同的只是死者都是被槍殺,再者就是他們都能夠跟歷史上被謀殺的政府高官聯絡上。
警方迫於公眾壓力,為了儘快破案,就同意了莫里斯提出的建議,即派人前往郵政總局提前攔截所有寄往《彗星報》的信件,因為,根據慣例,兇手如果作案,就會事先通知報社。這樣,警方就能在郵政總局提前一天拿到信,獲得一定的預警時間。
守株待兔了三天時間,警方終於截獲了一張新的裝在信封中的小紙條——喬治·華盛頓也躺在這裡嗎?
根據這條資訊,警方迅速布控,派了大量警力埋伏在華盛頓紀念館的周圍。莫里斯本人也親自跟隨另一隊警察,前往位於芒特弗農的華盛頓故居和墓地進行警戒。
大隊人馬苦苦等候了一夜,最後卻什麼也沒發生。莫里斯也是感到極其鬱悶,不僅當場抓獲兇手的希望落空,而且還有一家報社的記者譏諷他說:「莫里斯,今天你還會給自己寫一張紙條嗎?」
然而沒過多久,一起新的兇殺案就出來為莫里斯和《彗星報》辯白了。在泰德爾水庫附近的櫻桃樹林裡,晨練的人們發現了一具恐怖的屍體——死者的腦袋上砍著一把斧子。
至此,華盛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對《彗星報》的報道感興趣,同時也都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都擔心自己會成為連環殺手的下一個目標,不過,兇手好像只殺政府工作人員,但這已經足以讓整個華盛頓陷入恐怖的氛圍中了。
警方為了以防萬一,讓《彗星報》的所有工作人員都留下了指紋,這一點讓莫里斯大為惱火。
「我知道你們不會做出這種事,」警官解釋說,「我也是公事公辦,畢竟警局也要接受公眾的監督。你不認為這樣對提高你們報社的知名度更有幫助嗎,我的朋友?」
經過和斧頭上的指紋相對照,證明了兇手並不在報社中。
沒幾天,警方又在郵局截獲了一封信,其中的紙條上只有簡單的兩個詞——solong。
如同密碼一般的文字,讓警方毫無頭緒,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該採取什麼對策。
對於這張新的紙條,有人認為是「結束」的意思,也就是兇手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要用自殺的方式說再見。還有人認為兇手沒準是要將整個城市從地圖上抹去,以這種方式讓大家和他說再見。
一夜過去,平安無事。警方請來的密碼專家仍然在破譯中,很多公共建築都加強了警衛力量。那些政府部門的工作人員更是處於高度戒備狀態,有很多人甚至請假待在了家裡。因為,在新的遇害者被發現之前,誰都不安全。
一連串的謀殺案,也充分吊起了傑米的好奇心,此時他正在辦公室仔細研究三名受害者的資訊以及他們平時接到過的信件。
「找到了,莫里斯!」傑米突然跳著叫了起來,「你仔細看看,有一個人曾分別給三個受害者都寫過信,他名叫史密斯!」
「他是做什麼的?」莫里斯看了看三封信問道。
「是一個小地方的中學教師,曾花十二年的時間寫過一本《美國史》,但一直沒有出版社願意為他出版,這讓他幾乎崩潰。」傑米介紹說。
這個史密斯認為他的著作將是一部巔峰之作,其他歷史教科書都會因此而黯然失色,並據此設想是出版界想聯合封殺他的著作。
「那他為什麼不將怒火撒向出版商,而那麼痛恨政府部門工作人員呢?」
「因為他希望政府能為他出版,並派發到公立學校和圖書館。三名受害人在接到他的信後,都拒絕了他的要求。史密斯就認為他們也參與了出版社的陰謀。因此,熟悉歷史的他打算讓歷史重演。」
「是有點道理,但是誰又會是下一個受害者呢?誰也不知道他曾給多少人寫過信。」莫里斯不無擔憂地說。
「也許會有上百人,史密斯是一個執著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報紙上將真相公之於眾,讓所有收到過史密斯來信的人都多加防範。」傑米建議說。
「在他還沒下手之前,是可以這麼做,就像……」莫里斯停頓了一下,「就像他寄來的每張紙條都有不同的含義……」
莫里斯突然拍了拍腦門,說:「‘sic’(拉丁語,意為‘像、如同’)與英語‘sick’(意為‘生病’)的讀音相同。」
「這傢伙當然病得不輕。」傑米附和說。
「不,不,你還記不記得第一張紙條:sicsempertyrannis,它其實也可以翻譯成‘就像暴君那樣的下場’,現在這個‘solong’中的‘so’也有‘像、如同’的意思。現在幾點了?」
「十一點四十。」傑米看了看錶。
「快走,還有二十分鐘國會就要開會了!」
兩人往外跑的時候正好碰上了警長。
「你們去哪裡?」警長問。
「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兇手馬上就要行動了。如果運氣好,我們將能拯救一名參議員的性命,並將兇手捉拿歸案。傑米,跟警長說一下那些情況吧!」莫里斯喘著粗氣說。
「真是不可思議!」聽完其中的原委後,警長說,「你們難道已經知道了下一個將要遇害的人?」
「目前還不知道,」莫里斯實話實說,「但我知道兇手接下來要在哪裡作案,事不宜遲,現在我們趕過去還來得及。」
汽車剛停穩,莫里斯就跳了下來,向國會大廈跑去。周圍亂鬨鬨的,會議馬上開始,旁邊還有一群正在遊覽的學生。
莫里斯眯著眼打量著周圍的一切,一輛車停在了臺階前,車門開啟後走出了一個老議員,周圍幾個助手簇擁著他。莫里斯認出他就是參議院撥款委員會的主席,這次會上他將就教育經費問題發表講話,史密斯肯定也給他寫過信。
莫里斯正要前去提醒,突然看到附近有個可疑的人影在晃動,於是他急忙衝了過去,將老議員撲倒在地上。
學生們還以為莫里斯就是兇手,都圍了上去,他們都想親自抓住那個可惡的殺人犯。
「砰!」附近傳出一聲槍響,就在莫里斯採取行動的同時,傑米也朝那個可疑的人直奔過去,及時抬起了他那隻握槍的手臂,子彈打偏了方向。
後面的警官衝了上來,迅速制伏了史密斯,將他押走了。
「年輕人,多謝你救了我一命,只是不知道下一次我是否還能經受得住這種保護法。」老議員風趣地說。
「實在抱歉,議員先生,情況緊急,我的動作太魯莽了。」莫里斯向對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後,又說:「希望您能給我們報社寫一篇文章,講講今天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您看可以嗎?」
「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議員非常爽快地同意了,「不過,你怎麼知道兇手會在這裡出現呢?」
「我想最近那幾起謀殺案您也聽說了,兇手最近在一張紙條上透露了他的行蹤。」莫里斯解釋說,「以前,大家都以為‘solong’是‘再見’的意思,其實,它應該是‘像、如同’的意思,就是‘像休伊·朗那樣’。」
「哦,我認識那個休伊·朗,他是在二十五年前被人暗殺的。」老議員想起了往事。
「不錯,」莫里斯說,「他是在州議會上發言的時候被人暗殺的……您今天也要在國會大廈發言,因此,兇手又來到了這裡,他想讓您像休伊·朗那樣,他想用他的方式讓歷史重演。」
老處女和兇殺案
[美國]羅伯特·阿瑟
晚上九點,火車終於開進了米爾沃基火車站,比預定時間晚了整整四個小時,克拉絲·尤什合上了自己最喜歡的偵探書,準備下車。
「賓哈姆先生肯定已經開始著急了,遲到了這麼長時間。」妹妹弗倫絲·尤什說,她已經七十歲了,比克拉絲小兩歲。
「火車晚點,反而讓我有時間看完了這本探案集,這些推理故事真是讓人廢寢忘食。」克拉絲樂觀地說。
弗倫絲想找輛車或僱個人為自己提包,但克拉絲卻執意步行去拜訪賓哈姆先生,而且她相信從偵探小說中學到的東西能夠幫助她們應對一切情況。
在一間寫有「伊·賓哈姆律師」的破舊辦公室裡,尤什姐妹倆找到了焦急的賓哈姆。
「親愛的女士,真是讓我擔心!」賓哈姆邊說邊給她們倒上茶水。
「多謝,」克拉絲抿了一口茶說,「現在沒有什麼比一杯濃茶更讓人愜意的了。」
「我還以為你們要放棄繼承這份遺產呢。」賓哈姆開始進入正題。
「不,恰恰相反,」弗倫絲答道,「得到侄子瓦爾特要將他的房產留給我們的訊息後,我們就把從學校退休後經營的租書店賣掉了,並打算在這裡長住下去。還準備將瓦爾特留給我們的房子改為尤什公寓,專門用來接待那些作家和藝術家。」
弗倫絲的回答,大大出乎了賓哈姆的預料,他又勸道:「這棟稅負很重的房子太破舊了,而且周圍的環境也不好,我看你們最好還是將它處理掉……」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克拉絲聽後直搖頭,「請告訴我們關於瓦爾特的一些情況吧,一轉眼二十五年過去了。」
「他死於一種心臟病。」賓哈姆有些不自然地說。
「心臟病?準確地講,是被子彈擊中了心臟。」弗倫絲不無諷刺地說,「來之前我們已經在報紙上看到了有關這起兇殺案的報道,只是並不知道遇害者是瓦爾特,但對他的死,我並不感到意外。」
「他從小就不討人喜歡,曾被三個學校開除過。」克拉絲補充說。
「正是,他是一個神秘的人,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弄到的錢來買這棟大房子,直到看到他的遺囑,我才知道他還有親人,並且把房子留給你們。他是在上個月的一個深夜被人殺死在家裡的,兇手至今沒有找到,其作案動機也不得而知。」
「這並不意外,」克拉絲憤憤地說,「他年輕的時候,我都想親手殺掉他。」
看來兩個老婦人比想象中要難纏得多,但賓哈姆還是沒有放棄勸說,「你們最好還是把房子賣了吧,這裡的治安很糟糕,而且現在還有人願意出錢將它買下來。」
「不,我們已經決定在此開一家公寓了。」克拉絲依然不聽勸,「請告訴我們房子的確切地址,賓哈姆先生,對了,還有鑰匙。」
無奈,賓哈姆只得滿足她們的要求。老婦人離開後,賓哈姆穿過大廳,走進了一個標有「加頓公司」的房間,一個穿著考究的大佬正悠閒地抽著雪茄,他就是哈利·加頓。
「那房子需要我付出多少錢?」
「一分也不用,因為她們不賣。說還要把房子改成尤什公寓,並長住下去,這兩個老處女根本不聽勸。」
「她們知道瓦爾特的死因嗎?」
「告訴她們了,她們執意要在此住下,儘管我說這一帶治安不好。」
「她們不知道瓦爾特這個敲詐犯曾為我工作吧?」
「沒有,我沒告訴她們這些。」
「可瓦爾特究竟將偷走的東西藏哪兒了呢?千萬不能讓它們落入檢方手中。」
賓哈姆擦了擦臉,說:「我們尋找了好幾次都沒有結果,你能指望那兩個愚蠢的老女人找到嗎?」
「我真想幹掉她們!至少也得嚇嚇她們。」加頓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陰險地說,「我已經派面貌醜陋的梯尼再次前往那棟房子,真想不出那兩個老女人看到他會有什麼反應,哈哈!」
克拉絲和弗倫絲終於找到了瓦爾特的房子,它遠離街道,坐落在樹林中,窗戶還不時發出奇怪的聲響,看上去還真有些陰森。
弗倫絲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啟門鎖,「這房子真不小,就是太黑了。」
「當然,任何房子在不開燈的情況下都是黑洞洞的。」克拉絲有些不滿地說道,並大膽地推門而入。
「別動,有聲音!」弗倫絲的聲音有些顫抖,「上面可能有人。」
「可能是個小偷,想來這座空房子尋覓些東西。」克拉絲也壓低了聲音。
弗倫絲一度有想跑的衝動,但當她看到克拉絲小心地脫下了高跟鞋,便也跟著她悄無聲息地走上樓。
通過鎖孔,克拉絲看到一個滿臉傷疤的醜陋男人,他正在尋找著什麼。
「應該想辦法將他引出來,」克拉絲沉著地說,「很多探案書都認為又硬又重的高跟鞋是一種最好的武器,咱們就站在門的兩邊,等他一出來,就用鞋跟攻擊他。」
姐妹倆先後將自己的一隻鞋從樓上扔了下去,果然,梯尼聽到響聲後,就想出來看個究竟,他開啟門,剛探出腦袋,就遭到了兩個鞋跟的突然襲擊,頓時失去了知覺。
她們找來了幾條領帶,將他捆綁起來。
「不如把警察叫來吧。」弗倫絲還是有些害怕,想讓警察來壯膽。
「先別急,看他的穿著,他可不是普通的小偷。」
克拉絲還真猜對了,梯尼確實不是普通的小偷,他是加頓的心腹兼保鏢。
正當她們考慮怎麼處置小偷的時候,賓哈姆打來了電話,顯然,他是想打探一下這邊的情況,看梯尼是否已經完成了任務。但老婦人的鎮定和平靜,讓他和加頓先生感到一絲不安。掛掉電話後,他們決定親自前往那棟房子看個究竟。
克拉絲沒有告訴賓哈姆抓到了一個賊,這讓弗倫絲有些不解。
「不能交給警察,他可能知道瓦爾特遇害事件的真相,看起來他是在找什麼東西,說不定就是瓦爾特藏起來的。你不想嘗試一下親自破案嗎?」克拉絲有些興奮地說,「我們得仔細搜查一下房子。」
房子裡的擺設都很高階,瓦爾特臥室桌子上擺有很多檔案,還有兩個鏡框,其中一個裝的是一個身穿浴衣的胖女人的照片。另外一張裝的則是瓦爾特和兩個姑姑的合影。
看到照片,姐妹倆陷入回憶中,好一會兒,克拉絲才回過神來,說:「咱們那時候看上去真漂亮,比那個胖女人好多了。」
「克拉絲,注意還有陌生人呢。」弗倫絲提醒說,「或許咱們應該多去想想瓦爾特的優點,這麼多年了,他還珍藏著咱們的照片,還將房子留給了我們。」
「或許是吧,」克拉絲說,「不過現在應該去審問一下那個醜陋的傢伙了,看他到底在找什麼。假設他就是殺人犯,現在回到了兇殺現場,那麼根據常規的推理方法,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聽說醜陋的傢伙可能是兇手,弗倫絲緊張得渾身顫抖,並再次提出叫警察來。
「你太天真了,你見過哪個警察能夠偵破謀殺案?咱們應該親自審問他,大量的偵探小說已經告訴了我們,應該怎樣去審問一名殺人犯。」克拉絲說。
「你們就是尤什姐妹?」恰在這時,梯尼醒了過來,問道。
「居然能認出我們,看來你脫不了干係。」弗倫絲看著被捆住的梯尼似乎也並不可怕,便大膽了不少。
「你們最好馬上將我放開,否則,等加頓來了……」梯尼威脅說。
「弗倫絲,記下來,他是受加頓指使的。」
「別,我什麼也沒說。」梯尼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是你謀殺了我們的侄兒?」克拉絲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你們聽誰說的?不,不,那不是我。」
「哈哈,記下來,他承認殺害了瓦爾特。」
「不是我殺的,快點放開我,你們對付不了他們。」
「好啊,快記下來,他居然屬於某個犯罪團伙。」
梯尼掙扎著,還想否認。但克拉絲依然沒有理會他,繼續進行連珠炮般的提問,「說吧,年輕人,誰是你們的頭目?」
「哈利·加頓先生是我的老闆,哦,等等……」
「犯人承認,犯罪團伙的頭目是哈利·加頓。」
梯尼幾乎要瘋掉了。
「你中學是在哪兒讀的?」弗倫絲也開始發問。
「這和事件有什麼關係嗎?」面對尤什姐妹離奇的審問方式,梯尼徹底摸不著東西南北了。
「你都已經說出來了,是你殺了瓦爾特,你是加頓的人。」克拉絲說,「繼續說下去,你來這裡要找什麼東西?」
梯尼受不了兩雙直勾勾的眼睛和這樣的審問方式,於是開始交代,當然他的真正目的是拖延時間,等待加頓的到來。
根據梯尼的交代,克拉絲得出了結論:瓦爾特曾為哈利·加頓管賬,並從他那裡偷走了一些犯罪記錄,當作敲詐的資本。於是,加頓就讓梯尼去瓦爾特的住所找回檔案,未料到卻遭遇了瓦爾特,情急之下開槍將他打死。
「我總算明白賓哈姆一直阻止我們來這裡的原因了,」弗倫絲說,「看來他也是犯罪組織的成員。」
「推理完全正確。」克拉絲稱讚道,「現在我們要順著瓦爾特的思路去將那些材料找出來,如果我是瓦爾特的話……」
克拉絲話還沒說完,隨著「砰」的一聲門響,哈利·加頓和賓哈姆突然闖了進來。
「現在她們什麼都知道了,」加頓惡狠狠地說,「到了該除掉她們的時候了。」
「千萬別!」賓哈姆先生竭力阻止道,「這會給我們帶來很大的麻煩,千萬不要去碰這兩個老太婆!可以設法讓她們離開此地,永遠也不回來。」
「別想嚇住我們,我們是不會離開的。」克拉絲毫無所懼地說。
「不過,我倒想和她們做筆交易。」妹妹弗倫絲則露出一絲害怕的神色,看了看他們,說,「你們不是想得到這棟房子嗎?好,現在我同意賣給你們,錢一到手,我們就離開,再也不回來。」
「弗倫絲,你是不是被嚇傻了,居然要和犯罪分子做交易。」克拉絲不滿地喊道。
「克拉絲,剛才一直都是聽你的,現在該我說了算了。你認為怎麼樣,加頓先生?」
加頓考慮了片刻,說:「我可以給你們一萬元,但你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一萬五!」弗倫絲還價。
「不行,至少也得兩萬五。」克拉絲獅子大開口。
「好吧,一萬五,成交!」加頓不想再和她們糾纏下去了。
「必須是現款,然後把我們送到車站。」弗倫絲說。
「沒問題,」加頓巴不得她們趕緊走,「梯尼,她們沒有找到那些材料吧?」
「絕對沒有,老闆!」
「好,你留下來繼續尋找,實在找不到,就將這房子拆了。」加頓下令說。
「還有,」弗倫絲提出了最後的要求,「我想帶走那兩本綠皮書,瓦爾特書架上的,在火車上消遣時間。」
弗倫絲所說的是《埃德加·愛倫·坡著作選》的第一冊、第二冊,為了避免留下後患,加頓他們在檢查了書的每一頁後,才同意讓她們帶走。
加頓最後還得意地說:「別想從我這裡拿走任何有用的東西!」
姐妹倆終於坐上了火車,弗倫絲鬆了一口氣,「看來,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真是不明白,為了一萬多塊錢就讓兇手逍遙法外,你居然還能睡著?」克拉絲對弗倫絲的做法極其不滿,「還帶兩本破書有什麼用?材料又沒藏在裡面。」
「是沒有檔案,但有線索。」
「什麼線索?」克拉絲的興致被激發了出來。
「就像你說的,咱們應該站在瓦爾特的角度去考慮問題。你知道,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喜歡看愛倫·坡的作品,這兩本書就是當初咱們送給他的。看看,在這一冊裡,有瓦爾特最喜歡的一篇故事——《尤什公寓的毀滅》,而在它的後面就是那篇《失竊的信》。」
「想起來了,」克拉絲有些激動,「《失竊的信》講的是,警察通過顯微鏡尋找了所有可疑的地方,費盡心機,也沒能找到那封信。後來,大偵探迪潘卻從藏信人的角度出發,使用邏輯推理的方法,很快在最顯而易見的地方找到了失竊的那封信。」
「很好!」弗倫絲邊說邊從包中取出了一個鏡框,正是她們二人和瓦爾特合影的那一個,她接著說,「瓦爾特看上去並不喜歡咱們,但他為什麼將這一張照片放在自己的桌上呢?顯然,其中有可疑的地方。所以,我就趁加頓和賓哈姆為梯尼鬆綁的時機,悄悄將它藏到了旅行包中。如果我的推理不錯的話,那些材料就應該藏在鏡框裡。憑藉這些物證,我們就可以將兇手繩之以法了。」
果然,在鏡框裡發現了加頓犯罪材料的膠片。
「太棒了,弗倫絲。」克拉絲開始對妹妹刮目相看了。
「謝謝!」弗倫絲微笑著說,「現在咱們有了錢,就去倫敦吧。」
克拉絲激動地站了起來,說:「到了倫敦,就在福爾摩斯住所旁邊租間房子,和他做鄰居。」
d坡殺人案
[日本]江戶川亂步
事實
d坡大街,有一家名為白梅軒的茶館,某年九月的一個傍晚,為了躲避外面悶熱的天氣,我像往常一樣走進這家茶館,喝著喜歡的冷咖啡,來消磨時光。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鱗次櫛比的建築,我的心情格外舒暢。茶館正對面是一家舊書店,它看上去和其他店鋪一樣,並無多少特別之處,卻引起了我別樣的興趣。不僅僅是因為我曾在那裡買過幾本書,還因為我曾在此地結識了一個名為明智小五郎的怪男子,他酷愛偵探小說,頭腦機智靈敏,經常說出一些玄而又玄的話語。
據他說,這家書店的女店主就是他童年時期的女友。他所言的那個女店主,我見過幾次,她身上總是散發出一種讓男人心醉的獨特魅力,你甚至說不出她究竟哪裡漂亮,但她卻具備將異性迷得神魂顛倒的魔力。
言歸正傳,此時此刻,我緊緊盯著對面的書店,很大一部分因素在於希望能看到女店主的曼妙身姿,我判斷她也一定會出現。
然而,我等了又等,卻一直未見她出現。正當我要將目光轉向別處時,書店裡間的拉窗突然被拉上了,這個拉窗是一扇門上的兩個可以自由推動的格子,由於書店的書經常失竊,有了這扇小窗,即使人在裡間,也可以對外面的情況進行有效監視。奇怪的是,現在還沒到打烊時間,天氣又那麼悶熱,窗子被拉上著實讓人費解。或許是裡面出了什麼事,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盯著書店。
通過茶館女侍者,我得知了關於舊書店女主人以及旁邊一些人的傳聞。「書店女主人外表看上去倒光鮮漂亮,但脫光了衣服後卻是滿身傷痕,顯然是被人打的,也許是抓的,但他們夫妻感情非常好,真是怪事!」「和她一樣,一旁的旭屋炒麵館的女主人也是滿身傷痕……」這些傳言據說是從浴池中傳出的,開始對此我也沒有特別在意,但事實上,它們卻事關重大。
緊盯了書店半個小時後,仍然沒有什麼發現,就在這時,那個明智小五郎身穿黑白條紋浴衣,要了一杯冷咖啡,坐在了我的對面。看到我的視線著落點,他也跟著饒有興趣地看著對面。
通常,我們在一起所聊的話題都是關於偵探和犯罪的,這次也不例外……突然,我們停止了探討,因為對面書店裡好像有動靜。
「你注意到了沒有?」我問。
「是偷書的吧?這已是今晚第四個了。」他當即答道。
「那麼多人偷書,裡面的人為何沒有反應?在你來之前一個小時,書店裡面的小窗被拉上了,之後我就一直盯著。」
「主人出去了?」
「肯定沒從前門走,我一直看著,即使出去也是走後門……太奇怪了,這麼長時間沒有個人出來,我們去看看吧?」
「也好,看看是否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懷著一種複雜的心理走向了書店,既希望沒出事,也希望我們要去的就是犯罪現場。
書店四周排滿書架,中央是一個堆放各種書籍的桌子,其間只有一米左右的通道,可以通往裡間。書店主人平時都是坐在拉門前照看生意。
我倆喊了幾聲,沒人答應,我輕輕拉開門,裡面黑洞洞的,像是躺著一個人。
「進去看看吧。」
進去後,小五郎將電燈開啟,我倆震驚地發現,一個女士躺在了一角。
「是書店女主人,像是被人掐死的。」我從最初的驚慌中回過神來。
小五郎近距離看了看,說:「已經死了,我去報警,你留下保護現場,注意不要聲張。」
一直醉心於案件偵破的我,現在頭一回碰上這種真實的謀殺案,有點茫然不知所措地打量著房間。
死者所在的房間不大,再往裡面還有一間,一條走廊將它們和一個小院連在一起,院裡有廁所,院牆是木板圍成的……死者仰面躺著,腿部裸露在外,現場看不到搏鬥的痕跡,身上有明顯的已經變紫的掐痕……
小五郎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說:「他們隨後就到!」
「哦。」
不一會兒,一個穿警服的司法主任和一個穿西服的法醫趕到現場,我們將大致情況向司法主任描述了一下。
想了想,我又補充說:「小五郎君走進茶館時,我看過表,是八點半。據此,書店的拉窗大概是在八點關閉的,說明那個時間裡面還有活著的人,燈也亮著。」
司法主任記錄完畢,法醫也完成了初步屍檢,他說:「死者是在一個小時之內死亡的,是被掐死的,像是右手乾的。」
「被人從上面掐住,又沒進行反抗,看來力度不小。」司法主任說完,又向我們詢問書店男主人的情況。
對此一無所知的小五郎只得找來了隔壁鐘錶店的男主人。
司法主任問鐘錶店男主人:「你知道書店的男主人去哪兒了嗎?」
「他幾乎每晚都外出,很晚才回來。」
「都去什麼地方?」
「大概是上野大街,不知道今晚去哪兒了。」
「大概一小時之前,你聽到這裡有什麼動靜嗎?搏鬥聲或是女人的叫喊聲……」
「沒聽到。」
一問一答間,外面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剛趕來的隔壁襪子店女主人也表示沒有聽到響動。
外面又傳來停車聲,隨後從人群中走來了檢視廳的檢察官、警署署長,以及著名的偵探小林,對後者我略微瞭解一二,我的一位做司法記者的朋友和他交情頗深。
小林在聽了司法主任以及我和小五郎二人的報告及陳述後,清退了圍觀的人們,並下令讓居民關上臨街窗戶,接著便開始了對屍體的檢查,完畢後他對檢察官說:「從掐痕上看不出什麼特徵,也沒有其他線索。」
由於接下來要進行裸體檢查,包括我和小五郎在內的旁觀者被趕了出來,和其他無關人員不同的是,我們被要求在外間等候。因此,這讓我聽到了幾乎所有偵探對有關搜查結果的報告。
經過仔細搜查,並沒有發現有價值的線索。
「電燈的開關上留下了指紋,」小林邊說邊向開關上塗抹白粉,「應該是罪犯關的燈,剛才你們倆碰電燈開關了嗎?」
小五郎說他碰了。
「噢,那等一下要取你的指紋。」
小林說後,在樓上檢查了一會兒,又通過後門走進了後面的衚衕,還帶回了一個看上去髒兮兮的中年男子。
「後面的衚衕泥濘不堪,一些腳印也看不清,但是,這個人,」小林指了指那個男子說,「他的冰激凌店就位於後門衚衕拐彎處,所以,如果罪犯從後門逃走的話,必然會被他看到。」
當著眾人的面,他們倆又開始了一問一答。
「今晚八點前後有人通過這條衚衕嗎?」
「沒發現任何人,因為那邊路很暗,又不好走,書店的女主人幾乎從來沒從那裡走過。」
「有沒有顧客從你的店中進入衚衕?」
「毫無疑問,沒有,我是親眼看著他們從前門離去的。」
前後門都沒有發現罪犯逃跑的痕跡,那麼,他究竟是怎樣逃走的呢?
根據小林偵探的推理,罪犯有可能是潛入了附近同樣有後門的哪一家中,也許他本來就是那兒的住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從二樓樓頂逃走。但後來調查發現,二樓臨街的窗戶沒有被動過的痕跡,而且,當時樓頂上也有不少人在納涼,同樣沒有看到可疑人員。
在對周圍的院落進行偵查的過程中,檢查人員也沒有發現什麼線索。只是看到了和舊書店一店之隔的炒麵館男主人坐在屋頂上吹簫,他的位置正對書店樓上的窗戶。
難道罪犯憑空消失或是就地蒸發了?讓案情變得更加撲朔迷離的是兩個學生的供詞,面對偵探的提問,他們是這樣回答的:
「八時左右,我在書店中看雜誌,突然,裡邊響了一聲,我就抬眼看去,透過門上的小格子,我隱隱約約看到一個男人。」
「你注意到他的身高、服裝等特徵了嗎?」
「身高不清楚,衣服可能是黑色的細條狀。」
「當時,我也在那兒看書,」另一個學生說,「聽到聲音後,也看到了一個男人,但他穿的是純白色的衣服。」
「那你們肯定有一人看錯了。」
但是,兩個學生都認為自己沒有看錯,也矢口否認自己說謊。
死者的丈夫、書店的男主人終於回來了,這個瘦弱的年輕人看到妻子的屍體後,抽泣不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從他身上,偵探也沒有打探出多少有用的線索,看起來他也不像是一個習慣惹是生非的人……最後,對死者身上的傷痕,他在猶豫了半天之後,終於承認是自己搞的。但是,警方對此並沒有深究。
案子的偵破工作只得暫時告一段落,在留下了相關資訊後,我和小五郎也都回去了。
也許會有人產生這樣的疑問——死者是被某種如毒蛇之類的動物殺死的,但是在東京d坡一帶並沒有這些物種的存在,況且有目擊者稱在現場看到了男人的身影。
在歸途中,我們依然談興未減,小五郎說:「你還記不記得一百年前發生在法國巴黎的rosedefacourt案?至今,它仍然是個謎案,今晚這個案子,看上去和它倒是有些類似。」
「是的,有人曾說在日本不可能發生像外國偵探小說所描述的那種離奇的案件,但現在,不就發生了這樣一件奇案?不過,我倒是想通過它來看看我的偵破能力。」我說。
最後,我們在一處小巷前道別分手,看著小五郎穿著那件條紋浴衣離去的身影,我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後來,據我瞭解,第二天小林偵探進行了更大範圍的調查工作,但是依然毫無進展,周圍的鄰居都沒有值得懷疑之處,在死者的家鄉,也沒有發現什麼疑點。只是有一個結論比較奇怪,電燈開關上只有小五郎一個人的指紋。對此,小林偵探認為也許是罪犯的指紋被小五郎的指紋給掩蓋了。
推理
十天後,我前往小五郎的住處拜訪他,想針對案子的情況同他做一下探討。
我和小五郎看上去很熟,但這還是我第一次去他的住處,對他的經歷、職業和生活狀態,也都是一無所知,我僅僅知道他在偵探和犯罪研究上有著豐富的知識和獨到的能力。
小五郎的房間裡堆滿了各種書籍,簡直找不到可以落座的地方。
「不好意思,實在太擠了,找本軟些的書坐吧。」小五郎有些尷尬地說,「d坡那件案子怎麼樣了,警方還沒取得什麼進展吧?」
「這也正是我今天來找你的目的,上次分別之後,我對這個案子的各種可能性進行了分析,還做了一些現場調查,已經有結論了,現在來通報你一聲……」
「你這傢伙可以啊!我願聞其詳。」小五郎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很期待我的結論。
「我有一位記者朋友,他和小林偵探是密友。通過他,我瞭解到了更多關於此案的情況,但是,警方並沒有明確的偵查方向……你沒忘記那個開關吧?警方認為它並沒有什麼價值,但是圍繞它,我卻展開了一番調查,你猜,我得到了什麼結論?並且為何首先來到了你這裡,而不是先去報告給警方?
「你不必急於回答,」我看了一眼有些茫然的小五郎,「另外,那兩個學生對罪犯的衣服的描述,給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一個說是黑色,另一個說是白色。其實,他們說的都沒有錯,為什麼呢?因為罪犯穿的是黑白相間的條紋浴衣。這樣就不難解釋為何兩個學生會看成一黑一白了,因為他們是隔著窗格間的縫隙看的,由於他們的著眼點不同,因此也就有了黑白兩種結果。確定了罪犯穿的是條紋狀衣服後,就大大縮小了偵破範圍,只是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第二個關鍵的證據,就是電燈開關上的指紋,後來,我通過那位記者朋友又讓警方對指紋進行了多次檢驗,結果也證明了我的推理。對了,給我找些墨汁來。」
小五郎拿來了墨汁,我先是將墨汁塗在手指上,然後在一張白紙上按下手印,過了片刻,我又用那個手指換了個角度在原來的手印上又按了下去,結果就出現了兩重指紋。
演示完畢,我繼續我的分析:「小林偵探曾認為是你的指紋掩蓋了罪犯的指紋,但通過上述演示,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無論你多麼用力,都不可能完全掩蓋原先的指紋。這一結論又說明什麼問題呢?很顯然,開關上只有你一個人的指紋,而沒有什麼警方認為的‘罪犯’的指紋。不過,有一點值得注意,那就是開關上也沒有死者和她丈夫的指紋,當然,或許是那個開關他們從來就沒有動過。」
「因此,我的推理是——死者青梅竹馬的戀人,一個身穿黑白條紋浴衣的男人,由於情感上的失意,而選擇在男主人外出之際,殺害了他的妻子。死者臨死前沒有進行反抗,也正說明了她和兇手非常熟悉……那個男人行兇後,驚慌失措地將門上的小窗格關上,以掩人耳目,並將燈熄滅,便逃之夭夭……逃出去之後,他猛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重大失誤,因為他在開關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紋,但又不敢冒險再次潛回去處理。聰明的他決定以旁觀者的身份再次進入書店,並讓自己成為兇案的第一個發現者。這樣,就可以藉著開燈的機會將原來的指紋掩蓋,並消除別人對自己的懷疑……後來,他還裝作事不關己地為警方提供了證詞,並給他們提供了指紋。」
奇怪的是,說完這番話,我並沒有看到小五郎緊張的神情,他依舊不露聲色地看著我,等我講完我最後的推論。
「你肯定還會問,罪犯是如何進出的?不錯,這是一個必須要弄清的問題,否則其他一切都將不成立。罪犯是不可能憑空消失的,一定有他的出入軌跡,這是確定無疑的,但警方在這個問題的調查上卻迷失了方向……不過,這最終沒能逃脫我的眼睛,對舊書店周圍的那些店面,引起我特別注意的是和它一店之隔的旭屋炒麵館。」
舊書店左邊是襪子店、炒麵館,右邊是鐘錶店、點心店。
「你或許去過這個旭屋炒麵館,穿過廳堂可以通往後面的廁所,所以,罪犯完全有可能借上廁所的機會從後門逃脫,當晚,這家麵館的女主人也不在家,只有老闆一人在忙裡忙外,因此,更容易給罪犯可乘之機……冰激凌店老闆說他沒有看到任何人從後面的小巷通過,這也不難解釋,因為他的店位於衚衕入口的拐角處,當然看不到麵館廁所一帶的動向……旭屋炒麵館的老闆也證實了這一點,遺憾的是他沒有看清那位顧客的具體特徵……」
我停頓了一下,想給小五郎一個解釋的機會,然而他仍然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也就決定不給他留面子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小五郎君,種種跡象表明,兇手就是你!條紋浴衣、指紋再加上借用廁所的騙術,也只有你有這種能力……而且,你也無法提供你不在現場的證明,因為你曾親口告訴過我,在到達白梅軒茶館前,你曾在附近散步一個小時……你還有什麼話說嗎?我倒想聽聽你還能如何為自己開脫?」
讓我大跌眼鏡的是,此時的小五郎不僅沒有被識破後的恐懼和驚慌失措,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我的朋友,儘管我沒有取笑你的意思,但你的想法也太幼稚了,」小五郎一反駁,就語出驚人,「因為你的推理只涉及了問題的表面,就比如我和死者的關係,我們是否談過戀愛,我是否對她有怨恨,這些關鍵問題你並沒有去深入瞭解,事實上,在小學之前,我們就分手了,並且一直都沒再見過面。」
「指紋的問題,你怎麼解釋?」
「你不要以為就你自己做了調查,我也付出了不少努力,我曾找到死者的丈夫,從他那裡我得知,那個燈泡已經壞了,所以,平時並沒人去觸碰開關,我按開關的時候,恰巧燈絲又突然連線上了,因此,開關上只有我的指紋。
「下面,我來談談罪犯衣服顏色的問題,」小五郎從書堆裡找出一本書,「你看過這本《心理學與犯罪》嗎?看一下《錯覺》那一章的開頭。」
看著信心十足的小五郎,我突然有些底氣不足了,便拿起那本書看了起來,上面說了一件汽車犯罪案,兩個看起來絕不會做假證的證人給出了完全相反的證詞:一個說道路塵土飛揚,一個說道路上滿是泥濘;一個說汽車在緩慢行駛,一個說汽車在飛速疾駛;一個說道路上有三兩個人,一個人卻說道路上人來人往……
「就像書中所說的,」小五郎看我看完了,接著說,「人的觀察和記憶實際上是不可信的。案發當天晚上,兩個學生的證詞也一樣,也許他們看到的是另外的東西,而罪犯也沒穿什麼黑白條紋浴衣,當然也就不是我……還有,你說罪犯曾借用炒麵館的廁所,我的調查結果卻顯示,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
「那有關於真正的罪犯的線索嗎?」
看小五郎逐一推翻了我的推理,我問出了最關心的一個問題。
「有,我的偵破方法是以查探人的心理為切入點的,」小五郎摸了摸頭說,「死者身上的傷痕,讓我很感興趣,後來聽說炒麵館女主人身上也有類似的傷痕,但她們的丈夫又都不是什麼野蠻之人。於是,我決定從這兩個男人身上入手,書店男主人比較配合,從他那裡我瞭解到一些情況。而炒麵館男老闆則不容易對付,但是,最終我也達到了目的,因為我採用了另外一種方法。」
小五郎故作神秘地看了看我,「那就是心理學的方法,我問了麵館老闆很多看似無足輕重的問題,但從他的心理反應中,我還是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我發現了罪犯……現在的問題是,沒有相應的物證,所以還不能通報警方。甚至可以說,罪犯是在死者的要求下行兇的,也可以說他沒有主觀上的惡意。」
這種離奇的結論,我聞所未聞。
「我認為,旭屋炒麵館的老闆就是兇手!他為了轉移你的視線,就故意說有個男人曾借用廁所……據我對他的提問,能夠看出他是一個色情虐待狂,巧合的是,舊書店女主人是個色情被虐待狂,共同的愛好讓他們之間產生了姦情……為了滿足已經被激起的扭曲慾望,他們又分別強迫各自的另一半配合自己,兩個女人身上的傷痕就是證據。但是,這樣並不能給他們帶來滿足。後來,在事發當夜,舊書店女主人和麵館老闆再次苟合到一起,這一次,他們更瘋狂,最後便導致了那種極端的結果。」
小五郎終於說出了他的結論,我也被這一從未耳聞過的案子所震撼。這時,樓下的女主人送來了報紙和晚餐,小五郎翻了翻報紙,突然指給我看,原來上面刊登了炒麵館老闆自首的訊息。
百貨公司的絞刑官
[日本]大阪圭吉
青山喬介是比我高三屆的學長,他曾經是一名出色的電影導演,但由於不適應太過商業化的公司,便退出了電影界,專職於自由研究工作。
喬介有著超乎尋常的敏感度和想象力,再加上敏銳的洞察力以及極強的分析能力,讓他看起來非常適合從事研究工作。開始和他接觸,原本是想或許他能夠對我的職業有所幫助,但隨著彼此之間瞭解的加深,他散發出的難以抵擋的魅力讓我仰慕不已。
認識喬介大概兩個月後的一天清晨,公司給我打來了電話,讓我們去調查這天早些時候發生在r百貨公司的跳樓自殺事件。
二十分鐘後,我們便到達了r百貨公司,死者是在百貨公司後面東北側的小巷中被發現的,現場血跡已經凝固。在商場採購部的倉庫裡,警方正在進行屍檢。
巧合的是,負責這樁案件的警員是我的堂兄,他剛升任o警局調查主任,看到我們到來,他稍帶得意之色地向我介紹了大概情況:巡警在凌晨四時發現了被害者,死者名叫野口達市,單身,二十八歲,是這家百貨公司貴金屬部的收銀員;在他墜落處附近,發現了一件鑲有鑽石的昂貴首飾,據證實,這件首飾正是兩天前百貨公司貴金屬部所丟失的兩件商品之一;死者看上去更像是被人勒殺而非自殺。
瞭解了上述情況後,我們被允許接近屍體,死者頸部明顯可見粗糙的勒痕,身上皮膚多處開裂,胸部有一些看上去很怪異的浮腫,其他部位如手掌、肩膀、下頜、手肘等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擦傷,左胸一根肋骨已經摺斷。
看著頭蓋骨已經粉碎的屍體,喬介毫無懼色,用手去仔細檢查頸部的勒痕以及其他傷痕。
「死亡多長時間了?」喬介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問旁邊的法醫。
「大概六七個小時吧!」
「死者又是什麼時間墜落的呢?」
「根據死者頭上以及地面上的血跡判斷,應在零時至凌晨三時之間。」
「有道理!死者是不是在值班?因為可以看到他穿的是睡袍。」
旁邊一名剛接受過詢問同樣身穿睡袍的店員回答說:「是的,野口昨晚和我一起在值班,值班人員還有包括三名清潔工在內的另外八人,大家都睡值班室,彼此之間都不陌生。根據慣例,公司通常在晚上九點結束營業,打烊後還要收拾一個小時左右。昨晚,我們是在十時左右就寢的,野口換下工作服後好像出去了一次,我以為他是去方便,並未太在意,就睡著了,直到凌晨四時被警察叫醒……哦,值班室是分開的,我們在三樓,幾名清潔工則在一樓……通往樓頂的門沒有上鎖,可以自由進出。」
在其他幾名值班員那裡,喬介沒有得到更多有價值的資訊,只是童裝部的一名員工說自己是在凌晨一時才入睡的,但也未發現什麼異常。
對於丟失首飾的問題,貴金屬部的主任說:「兩件首飾是前天打烊時發現丟失的,價值在兩萬元左右,估計是被客人偷走的,因為全公司的員工都已接受了搜查……竊賊更不可能是野口,他是個好人!」
主任話音剛落,屍體就被抬了出去,喬介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現在我們去樓頂看看吧。」
在樓頂東北側,在死者可能被丟下的一片大致位置,喬介認真檢視了地面以及附近的植栽區,細心的他連植物根部的泥土都沒有漏掉,看了一會兒,他露出了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接著,我們便從樓頂下來,向餐廳走去。
由於是早餐時間,餐廳內用餐的人並不多,那名調查主任和另外一名警員恰好也在裡面,他們熱情地邀請我們一同用餐。
餐桌上,調查主任輕鬆地說:「我是一名實證主義者,這案子看上去複雜,倒也容易解決。因為在兇手可能的作案時間內,百貨公司門窗一直緊鎖,這樣,很容易就能排除外部人員。也就是說,兇手很可能就在昨晚值班的人中間。只是有一點不好解釋,若是竊賊殺害了野口,那他為何又丟下首飾?如果野口是竊賊,那麼兇手的殺人動機又是什麼?現在問題的關鍵是要提取首飾上的指紋。」
看著用餐完畢的主任和他的下屬走出了餐廳,一直默然不語的喬介,突然對我狡黠一笑,「日本警察似乎總也忘不了考查犯罪動機,你的那個堂兄也不例外。但那只是表面現象,甚至會讓案件複雜化,就像這一次。」
喬介吃了口三明治,繼續他的分析:「這樁案件,首飾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屍體上的三個顯著特徵才是重點:第一,是頸部的致命勒痕及胸部勒痕,最初我也誤以為它們是由力道非常大的鞭子之類的兇器造成的;第二,是死者手掌中留下的奇特的縱橫交錯的傷痕;第三,則是死者身體其他部位出現的數處擦傷。
「由第一個特徵,可以推定兇手力氣非同常人,否則就是幾個人同時所為;第二個特徵顯示死者曾因用手握住某樣東西而被挫傷;從第三個特徵,能夠看出兇器乃是糙鈍之物,而且死者身上的傷痕也是由同一種兇器造成的。
「根據這些事實,我得出的初步結論是,死者是被兇手手中不斷攻擊的一件兇器所傷,現場留下的痕跡也是打鬥所造成的,讓人奇怪的是被害者手掌中留下的擦傷。
「至於兇案的現場,由於百貨公司門窗緊鎖,因此不會是在外部。那麼,是在公司內部行的兇?看來可能性也不大,因為其他值班人員並沒有聽到打鬥聲和求救聲。顯然,打鬥是在樓頂進行的。
「兇案既然發生在樓頂,看起來,幾個人同時行兇的可能性要被排除掉了,因為就當時的值班人員情況來看,他們共同行兇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大。那麼,兇手就是一個力氣非常大的人了,他又會是誰呢?」
「事情看起來並不像我堂兄所說的那麼簡單!」我聽得幾乎入了迷,這時才插進一句話。
喬介吸了一口煙,眼裡異彩綻放,似乎並不贊同我的說法,「不,案件確實很簡單。你是否記得福爾摩斯曾講過這樣一句話‘如果排除掉一切否定,剩下的就是肯定’,你覺得呢?兇案現場是在樓頂,兇手的力道也非常大,但在可疑區域內的植栽區並沒有發現腳印之類的痕跡。看來,我們有必要再上去一趟。」
帶著一個從商場中臨時購買的放大鏡,我們穿過人群,再度爬上樓頂,上面幾個工作人員好奇地打量著我們倆。
喬介沒有理會他們,只是更仔細地用放大鏡檢查各個可疑區域,檢視完畢,他站了起來,像是在沉思,抑或將某些線索或記憶串聯起來……突然,他快步走向位於樓頂的露臺。
露臺上,一名男性工作人員正將一個大型廣告氣球升起。
「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喬介語氣冷淡地詢問起了那名男子。
「昨晚天氣不好,為了檢查氣球的狀況,今天我六點半就趕到這裡了,比平時要早一些,由於公司出了事,我來到露臺的時間應該在七點左右。」男子不慌不忙,微笑著回答說。
「當時你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雖然我沒有特別留意,但也可以明顯發現氣球的浮力已經明顯不足,快要掉下來的樣子,不過,在出現惡劣天氣時,這種情況倒也合情合理。另外,瓦斯管像是被誰胡亂丟在了一旁。」
「在夜間,廣告氣球是否會收下來?」
「通常都會,不過,也有疏忽的時候,就像昨晚。」
「氣球的浮力減小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上面有破洞。我記得上個月剛修補過的,但……」
「氣球的浮力大概是多少?」
「在標準氣壓下為60千帕。」
「很好,沒你的事了,謝謝!」
正當喬介凝視氣球發呆時,調查主任走過來了,興奮地說:「經過檢測,發現首飾上的指紋正是死者野口留下的。」
喬介微微一笑,「很不錯,我想借你們的粉末一用,就是用水銀和白粉混合而成的那種。」
喬介看了看有些愕然的調查主任,走向氣球下面的卷線機,在搖把上撒上粉末,接著又用毛刷輕輕將之刷掉。
「噢,我想起來了,早晨我來的時候,用來為氣球注入瓦斯的氣泵是開啟的。」站在一旁負責廣告氣球的男性工作人員突然開口說。
喬介猛然抬起頭,很久,才說:「沒有比這更有力的證據了!你早晨用手觸控過這裡嗎?」
「摸過,當時急於修補氣球,才……」
接著,喬介發現卷線機搖把上只有那名工作人員的指紋,而不見被害者的指紋。在喬介看來,這已經夠了,他讓男子將氣球放下來。
看著緩緩下降的氣球,喬介對調查主任說:「兇手找到了!」
看著震驚的我們,喬介指著氣球下方繩索上的血跡,說:「這就是被害者頸部所流出的血。」
過了一會兒,氣球終於降落下來,喬介開啟了氣泵,將手伸入其中,居然從中掏出了一件漂亮的首飾。
調查主任似乎終於明白過來了,他叫了一聲「真卑鄙」,並準備撲向那名男子。
「別急,你弄錯了,兇手是氣球,夥計!」喬介有些調侃地說道。
隨即,喬介在氣泵及裡面的首飾上撒下粉末,上面出現了幾個同樣的指紋,正是死者野口達市留下的。
「這,這……」調查主任完全被搞糊塗了。
這時,喬介將頭扭向我,「麻煩你幫我查一下昨天晚上的氣象資料。」
通過電話,我很快從氣象部門查詢到了相關氣象資訊,並記錄下來。
喬介接過我的記錄,說:「多謝。75.3千帕的低氣壓和西南向的強風,對嗎?現在,可以說出我的結論了。」
喬介望著再次升起的氣球,又點燃了一支菸,緩緩說:「首先,根據此前的一些線索,我就初步認定了兇手是廣告氣球上的繩索。為了驗證這一點,於是我來到了這個露臺。
「我們知道,野口達市在前天晚上偷了兩件首飾,作為營業員,他肯定知道自己將會被搜身,甚至整棟建築物都會被仔細搜查。為了避免被發現,聰明的野口於是就將首飾放在了氣球內底部這個看似最安全的地方。」
說著,喬介又看了那名男性工作人員一眼,「你昨晚沒有將氣球收放下來,對吧?而野口卻一直在惦記著藏在其中的首飾,於是便趁著值班的機會,偷偷溜到了樓頂。他看到了由於浮力不足而將要墜落的氣球,就試圖用手拉住繩索,以便讓氣球降下來,儘管此舉讓他手掌中留下了一些傷痕,但他還是盡力將氣球拉了下來。隨後,又用瓦斯管給氣球注入了氫氣。
「這個過程中,野口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注入氫氣後的氣球浮力逐漸增大,野口卻並未使用卷線機,而是直接用手拉著繩索,等他發現時已經晚了。浮力越來越大的氣球在氣泵還未關閉的情況下,就脫離了瓦斯管開始上升。不幸的是,野口的身體也隨著繩索上升。求生的本能使他想盡力掙脫,手掌上也因此被粗壯的繩索擦傷得更嚴重。更可怕的是,此前在地上捲成一團的繩索,由於突然被揚起,居然套在了野口的身上,這一來,他是徹底無法掙脫了,隨著氣球的上升,他的身體先後又有多處被擦傷,肋骨被折斷,直至被活活勒死……」
喬介最後又看了我給他的氣象資料,說:「在今天零時至三時之間,廣告氣球被西南強風從樓頂正上方吹到了東北方向,由於氣球浮力下降,緊繃的繩索有所舒緩,便將野口甩落了下去,地點就是發現死者的百貨公司東北側巷道的柏油路面上。另外,由於死者是被勒死,因此其血液還能保持一段時間的迴圈狀態,這樣,即使他已經死亡數個小時,但在被甩落時,傷口仍會流出鮮血……」
喬介舒了一口氣,再次抬頭看了看天空中那隻廣告氣球,它多麼像是懸浮在百貨公司上空的絞刑官啊。
敦厚的詐騙犯
[日本]西村京太郎
一
這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子,外表有些邋遢,第一次光顧晉吉的理髮店。
「您好!快請進!」晉吉對他笑臉相迎。
男子沒有吭聲,徑直在一面鏡子前坐下,似乎有些疲倦。
晉吉一邊為他修剪頭髮,一邊暗中打量他。猜測顧客的職業是晉吉的一種愛好,但對眼前這名男子的職業,他卻看不出什麼頭緒。現在是下午兩點多,並非星期日,可見他不是公職人員,也沒有那種賦閒在家者的悠閒自得。
晉吉心想他不會是個無賴吧,於是就更想知道這個男子的情況。
「今天天氣真熱!」晉吉主動和他搭話。
「是啊。」
「平時很少看到您,也住在附近嗎?」
「哦。」
「請問您從事的是什麼職業?」
「你看呢?」
「剛才我做過各種猜測,但還是猜不到……」
「以後你會知道的,我會經常來麻煩你。」
「真是感激不盡。」晉吉以為他要經常來惠顧,給他鞠了個躬。
晉吉正要給他修面,男子問:「這家店是你一個人經營嗎?」
「和我的妻子一起,今天她帶孩子出去了。」
晉吉笑著聳聳肩,拿起剃刀,「眉毛下面也要修嗎?」
「哦。」
男子未置可否,他突然睜開眼,「你是叫野村晉吉吧?」
「是啊,您從門口的招牌上看到的吧?」
「不,我早就知道。」
「可我不認識您啊!」
「我可知道不少關於你的事,就像幾個月前,你駕車撞倒了一個幼兒園小女孩……」
晉吉手中的剃刀差點滑落地上,臉上頓時沒了血色。
「那女孩後來怎麼樣了?」
男子慢條斯理地說:「事後你一定在報上看到孩子的死訊了……當時,警察沒有找到肇事者,因為只有我一個目擊者。你別擔心,我不會對警察說什麼的……你的臉色有些發青,快給我刮臉啊!」
「真是抱歉。」
晉吉拿剃刀的手有些發抖。
「可不要給我一刀呀!」男子笑道。
晉吉小心翼翼地給男子清理面部,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那輛汽車已經賣了吧?」
「哦。」
「這樣比較保險。」
「你究竟想幹什麼,想敲詐我嗎?」晉吉鼓足勇氣問。
「不要說得那麼嚇人,我要睡一會兒,給我理得仔細一點。」
男子接著便默不作聲了。
晉吉一邊瞅著剃刀,一邊看著鏡子中面部有點痙攣的自己。他暗中強制自己要冷靜,已經三個月過去了,這個男子要告訴警察的話也不會等到現在。他找自己的目的,肯定是為了錢……他想到了自己存摺上的二十六萬元存款,那是他為了擁有一家自己的理髮店而積攢的……他甚至願意破財免災,錢還可以再掙……晉吉轉念一想,那些敲詐犯在一次成功後,通常會收不住手,接連再犯……
晉吉帶著重重心思,總算幹完了活。
「你還真有兩下子。」男子照照鏡子,非常滿意。
「你幹這一行多長時間了?」
「十年了。」
「那我就不用擔心你的剃刀會‘咔嚓’給我一下子嘍。」
晉吉還真想用手中的剃刀殺了他。
「今後,我會時常來麻煩你!」男子說,「多少錢?」
「四百。」
男子居然從口袋中拿出一個小紙片,在上面寫上「錢四百元」,遞給了晉吉,說:「給你收據。」
果然是來敲詐的,他都準備好了,晉吉看到紙上除了有金額,上面還印有「野村理髮店臺鑒」,下面還有一個「五十嵐好三郎」的簽名。
如果這個五十嵐好三郎存心敲詐自己,那麼他在紙片金額一欄填的數字將會越來越大……
二
那個男子走後,晉吉連續幾天都做一個同樣的噩夢:家財被劫掠一空,一家三口成了沿街乞討的乞丐。
「你也不要太勉強自己了,我看你夜裡經常盜汗。」
晉吉剛走進店門,妻子文子就對他說。
「沒事,我又沒生病。」
那個男子又緩緩走進了店門。
「歡迎光臨!」不明真相的文子招呼道。
晉吉看著男子坐了下來,不冷不熱地說:「你的頭髮還沒長長。」
「我想讓你給我修修面,你的手藝不錯,所以我又特意趕來了。」
「非常感謝。」文子搭話說。
「這是女主人吧,真是個勤勞又漂亮的美人!」
「哪裡呀!看你說的。」文子嗲聲嗲氣道。
晉吉心想,他不會將妻子也牽扯進去吧?
「夫婦倆都工作,一定有不少積蓄吧?」
「沒有多少。」文子笑著說。
晉吉變得敏感而緊張起來,為了阻止男子和文子繼續交談,就將熱毛巾敷在了他的臉上。他甚至想,如果自己用力捂一會兒的話,一定可以將他悶死,但晉吉還是面無表情地給他修了面。
「多少錢?」男子問。
「兩百元。」
「真不算貴。」
說著,男子又掏出一張紙片,在上面寫了幾筆,晉吉接過來一看:
五千二百元整。
「我在前面的咖啡館等你。」男子輕輕說完,走出了理髮店。
「媽的!」激動的晉吉不禁罵出了聲。
「你怎麼啦?」文子急忙問。
「沒事。」
晉吉搖搖頭,那起交通事故,文子並不知道,因為他們也有一個和死者年齡相當的女兒。
「阿香她……」
「幼兒園還沒放學呀?」
「哦,哦。」晉吉苦笑一下,「我出去一趟。」
走進前面的「紫苑」咖啡館,那名像瘟神一樣的男子就坐在裡面。
看到晉吉坐下,男子說:「以後這裡就作為我們的聯絡場所吧。當著令夫人的面,我給你留了面子,錢帶來了嗎?」
「帶來了。」
晉吉掏出準備好的五千二百元鈔票,扔到男子面前。
男子毫不客氣地收了起來,「現在,我從你那裡一共借到了五千六百元,我會記清的。」
「但是你不會還……」
「是的。」
「我們夫妻倆忙活一整天,還掙不了五千元。」
「這和我沒關係,」男子冷漠地說,「我認為花這點小錢,就能隱藏交通事故的大秘密,是值得的。」
「是孩子突然出現在車前,事故無法避免。」
「警察會信你的話嗎?」
「你看到了,你應該很清楚。」
「不錯,我可以證明你超速開車,還東張西望!」
「媽的!」晉吉用拳頭砸向桌子。
「我手頭現在沒那麼緊了,咖啡錢就由我來付吧!」男子依舊笑嘻嘻,「告辭了!」
三
五天以後,那個猥瑣的男子又一次出現,從晉吉那裡敲詐走了一萬零二百日元。
晉吉要瘋狂了,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夢想成真」,全家流落街頭。但他又不敢去報警,控告五十嵐好三郎,如果只是自己一人,那倒也無所謂了,坐牢就坐牢,問題是他還有妻女。
但照這樣發展下去,下次就是兩萬元,再下次將是四萬元……晉吉不敢設想了,他也不能再讓自己無動於衷了。
晉吉苦思冥想,終於想出了一個應對之策,他要找出那個男子的什麼把柄,然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星期一,趁著店休,晉吉去了一家「大東京偵探社」,偵探社看上去有些寒酸,並不像它的名字那般大氣,社裡只有一個二十多歲的矮個男人。
「我想讓你們幫我調查一個人,所有和他相關的情況我都要……」
「他叫什麼名字?」
「五十嵐好三郎。」
「聽起來像是個演戲的。住哪裡?」
「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他的行蹤,然後你們派人跟蹤。」
晉吉的想法是,當五十嵐再來店裡敲詐時,就用電話通知偵探社,由偵探社派人前往「紫苑」咖啡館等候。
「具體要調查到什麼程度呢?是不是他以前做過的案子也要調查。」
「和他相關的一切。」
第二天,五十嵐好三郎又進了理髮店。
「鬍子長得真快啊。」
晉吉強忍內心的厭惡,給他敷上了熱毛巾,趁機給偵探社打了個電話。「拜託了!」他說完便掛了電話。
「你還挺忙啊。」
晉吉沒有理會他。
「‘拜託’?這電話給誰打的啊?」
「是在向一個朋友借錢,給你的。」
「別糊弄我了,你們少說也有二三十萬的積蓄吧,還說什麼向朋友借錢的鬼話。」
晉吉沒有再答話,怕對方看出什麼破綻,還故意示威似的將剃刀拍得「啪啪」響。
「女主人怎麼沒在?」
「你給我聽著,你要是敢打我妻子和女兒的主意,我現在就殺了你!」
晉吉說著,還將剃刀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只是在向你借錢,收據不是給你了嗎?」
「你不會還的……」
「快一點好嗎?」五十嵐閉上了眼睛。
修好面後,晉吉到了咖啡館,丟給了五十嵐兩萬零二百日元。偵探社那個小個男人也在裡面,假裝看報紙。
「快滾吧!我不想再看到你這張醜惡的臉!」
「不要發火嘛,以後我們還要打交道呢。」
五十嵐笑著離開了。
小個子偵探悄悄跟了上去。
四
三天後,偵探社終於有了答覆,兩個人約定在「紫苑」咖啡館會面。
「關於五十嵐好三郎的情況都已經調查清楚了。」偵探信心滿滿地說,還從皮包裡掏出一小沓調查報告。
「你如果能當面介紹一下,就更感激不盡了!」
「他今年五十三歲,以前曾是電影演員,由於長相一般,所以只是跑跑龍套,扮演的也多是高利貸者、詐騙犯一類的配角。」
「詐騙犯?」
「是的,但他的演技太拙劣,早就沒人讓他來演出了。別的他什麼也不會,現在幾乎沒有任何收入。他有一個妻子,兒子正在上大學。」
「沒有收入,兒子大學學費哪兒來的?」
「好像靠他妻子平時打些零工,日子過得很是困苦。」
晉吉的心不斷往下沉,五十嵐背後還有這樣一個無底洞一般的家庭,他不會將自己當一輩子的搖錢樹吧?
「他犯過什麼前科嗎?」晉吉帶著一絲期待問。
「沒有,我打聽過他身邊的很多人,雖然他經常扮演壞人,但現實中從不做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