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飛剪號奇航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兩個左舷發動機同時熄火的瞬間,艾迪的命運也註定了。

此時此刻之前他還能改變主意,飛機還能繼續飛,沒有人會知道他曾計劃過什麼。可現在,無論如何,所有的一切都將大白於天下。除了當乘客之外,他再不能飛行了,他的職業生涯結束了。他壓住胸中的怒火,防止它衝昏自己的頭腦。他必須保持清醒,把事情做到底。他想起了那些毀掉自己一生的混蛋們。

飛機現在要緊急迫降了。綁票的人會上來救走弗蘭基·戈蒂諾,之後一切都可能發生。卡洛安會安然無恙嗎?歹徒逃向岸邊的時候會中海軍的埋伏嗎?艾迪會因為在整件事件中的角色入獄嗎?他是命運的囚徒,但只要能將活生生的健康的卡洛安摟在懷裡,他什麼都可以不要。

發動機熄火後沒多久,他就聽到了耳機裡傳來的貝克機長的聲音:「怎麼回事兒?」

艾迪緊張得口乾舌燥,吞了兩次口水才終於說出聲來。「我還不知道。」他回答。但他知道。發動機停止是因為它們沒油了:他停止供油了。

「飛剪號」有六個油箱。機翼中的兩個小型輸油油箱負責給發動機供油。大多數油則存在流體靜力裝置中的四個儲油罐裡,就是在乘客上下機時所踏的海翼裡。

儲油罐裡的油也可以放掉,但是艾迪辦不到。控制閥在副駕駛操作檯上。不過艾迪可以把儲油罐裡的油泵到機翼裡,然後再繼續放。控制該轉移工作的兩個大手轉輪就在工程師操作檯右側。飛機現在就在芬迪灣上空,距離接頭地點還有五英里。過去的幾分鐘裡他一直在放兩個機翼油箱裡的油。右舷的油箱還可以撐上幾英里,左舷的已經幹了,相應的發動機也已經熄火。

要再把儲油罐裡的油泵過來當然很容易,但飛機在希迪亞克停靠時,艾迪獨自登機在手轉輪的錶針上動了手腳。現在儀表指「泵油」時,輸油管其實會保持閉合,等它指到「關閉」的時候,泵油動作又會開啟。這會兒儀表指示他在試圖給機翼油箱加油,實際上卻什麼都沒發生。

當然,之前航行時他一直在用錯誤的設定泵油。另外一個工程師可能會注意到這一點,然後納悶到底怎麼回事。艾迪每分每秒都在擔心下班的助理工程師米奇·費恩會上來。好在他如艾迪所料,一直在一號套間裡酣睡:漫長的飛行到了這一段,下班的機組人員通常都會睡覺。

在希迪亞克還出了兩次狀況。第一次是警察宣佈他們已經得知機上弗蘭基·戈蒂諾同夥的姓名。艾迪還以為他們在說路德,一時間認為遊戲結束了,絞盡腦汁地想有沒有其他解救卡洛安的辦法。結果他們卻說出了哈利·範東坡的名字,艾迪高興得差點沒跳起來。他不明白,範東坡貌似是個可愛的美國富家子弟,怎麼會用假護照。但他還是很感激哈利分走了本該在路德身上的注意力。警方沒有繼續查,路德躲過了風頭,計劃可以繼續了。

然而這一切對貝克機長來說是難以承受的。艾迪驚魂還未定,貝克機長就又丟了個「炸彈」。他說,機上真有同夥存在意味著有人確實要劫走戈蒂諾,他想把戈蒂諾帶下飛機去。這也差點沒把艾迪的一切毀掉。

貝克和聯邦調查局警員奧利司·菲爾德大吵了一架。後者威脅說要告前者妨礙司法公正。最後貝克打電話給紐約的泛美航空,把問題拋給了他們,而航空公司決定讓戈蒂諾飛下去,艾迪則又鬆了一口氣。

他在希迪亞克還得到了一條好訊息。史蒂夫·阿普爾比發來一條含糊但卻無誤的訊息,確認一艘美國海軍巡邏艇會在「飛剪號」即將降落的海岸附近巡邏。在飛機觸水前它會保持隱蔽,然後攔截下所有同降落飛機接觸過的船隻。

這對艾迪來說意義重大。知道歹徒會被繩之以法以後,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將計劃完成下去了。

現在該做的差不多都已做好了。飛機距離接頭地點越來越近,且只有兩臺發動機還在運轉。

貝克機長即刻來到艾迪身邊。艾迪起先沒對他說話,只是用發抖的手開啟開關,讓右舷側的機翼油箱給所有發動機供油,重新啟動左舷發動機。然後他說:「左舷的油箱幹了,我又加不進去油。」

「怎麼加不進去?」機長厲聲說道。

艾迪指著手轉輪,覺得自己就是個背信棄義的人。他說:「我把它轉到泵油上了,但是沒用。」

艾迪的儀表盤顯示,儲油罐和機翼油箱之間的油壓和燃油流都沒有變化。操控箱後還有四個玻璃管,可以直接檢視輸油管內的情況。貝克機長轉而檢視它們。「沒油!」他說,「右舷機翼油箱裡還有多少?」

「離幹也不遠了——幾英里吧。」

「你怎麼才發現?」他怒氣衝衝地說。

「我以為我們在泵油。」艾迪弱弱地說。

這個回答太牽強,機長怒髮衝冠:「兩個泵油器怎麼可能同時壞掉?」

「我不知道——不過謝天謝地,我們有個手動油泵。」艾迪抓住桌邊的把手,開始進行手動泵油操作。工程師通常只在飛行中要給油箱排水時才會進行此操作,飛機剛飛離希迪亞克的時候艾迪已經做過,這會兒又故意跳過了將向機外排水的f型氣動閥歸位的操作。所以他大刀闊斧泵入的燃油不會抬升油位,而是會直接漏到機外。

機長當然看不出怎麼回事,他也不太可能會注意到f型氣動閥的設定。但他可以看出,可視油管裡沒有油流動。「沒用!」他說,「我就不明白了,三個油泵怎麼可能同時失效!」

艾迪看看儀表盤。「右舷側油箱快沒油了,」他說,「我們要再不迫降,就得在空中自由落體了。」

「全體注意,準備緊急迫降。」貝克說。他食指指著艾迪。「我不喜歡你的表現,艾迪,」他冷峻地說,「我不信任你。」

艾迪很不痛快。他雖然有正當的理由向機長撒謊,但他還是恨自己。他生平都和實誠人打交道,誰若是耍手段玩心眼他就會惡語相向。現在他卻成了自己曾經鄙視的那種人。「機長,到最後你會明白的。」他在心裡說。他真希望能把這句話大聲說出口。

機長轉向導航員工作臺,俯身看圖表。導航員傑克·阿什福朝艾迪投來疑惑的眼神,然後指著圖表對機長說:「我們在這兒。」

整個計劃的成敗就在於「飛剪號」能否降落到海岸和大馬南島之間的海峽上。綁匪們都指望著這一點,艾迪也一樣。不過人在大難臨頭時可能會有離譜的舉動。艾迪已經下定決心,如果貝克不理智地選擇其他地點,他就會發表意見指出海峽的優點。貝克會有顧慮,但他必須得明白艾迪說得有道理,他若是迫降到其他地點,那行為詭異的就不是艾迪了。

好在沒有干預的必要了。不一會兒貝克就說:「在這兒,這個海峽裡。我們就落到那兒。」

艾迪別過身去,不讓別人看到他勝利的表情。他離卡洛安又近了一步。

全員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緊急迫降程式,艾迪望向窗外,想看看這片海域的情況。一艘小船正在海浪中上下襬動,貌似是艘運動用釣魚船。海面波瀾起伏。這次降落會很顛簸。

一個聲音讓他的心跳停住。「出什麼狀況了?」米奇·費恩上樓調查來了。

艾迪驚恐地瞪著他。米奇只消一分鐘就能猜出手動泵上的f型氣動閥沒有歸位,艾迪得趕緊把他打發走。

誰知貝克機長搶先一步。「米奇,你出去!」他厲聲呵斥道,「緊急迫降過程中,非當班機組人員必繫好安全帶坐好,不能上躥下跳亂提愚蠢的問題!」

米奇一溜煙不見了。艾迪鬆了口氣。

飛機急速降落:貝克希望儘早貼近海面,以防油在預計時間前耗盡。

飛機轉向西行,避開下方的島嶼:他們要是在陸地上空了油,那他們就都死定了。過了一會兒,他們來到了海峽上空。

浪很大,艾迪目測有四英尺高。臨界浪高是三英尺:「飛剪號」在再高的浪上降落會有危險。艾迪咬緊牙關。貝克雖是個出色的飛行員,但這種情況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飛機迅速下降。機身觸到第一個大浪尖時艾迪有感覺。他們又飛了一小會兒,之後再次觸浪。第二次的力道來得更猛,飛機被彈向空中,他的胃也晃盪了一下。

艾迪只怕自己小命不保:飛船就是這麼墜毀的。

飛機雖然還在空中,但衝擊力已經降低了它的速度,所以抬升得也不高。飛機無法以小角度滑入水中,只能硬下去了。這就好像跳水時流暢的入水之於痛苦的腹部拍水,唯一的區別是,飛機的腹部是薄鋁片做的,它會像紙袋一樣破開。

他一動不動等著衝擊力到來。飛機狠狠地拍向水面,力道鑽入他的腳心直達脊樑骨頂端。水蓋住了窗戶。側身而坐的艾迪被甩向左側,好在他設法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面朝前坐的電報員把頭磕到了話筒上。艾迪覺得飛機就要散架了。敢有一個機翼下沉他們就會遭殃。

一秒鐘過去了,又一秒鐘過去了。被嚇到的乘客的尖叫聲傳到了樓上。飛機又抬升一次,部分機身露出水面。飛機趁著阻力減小又向前飛了一段,然後又沉了下去,艾迪也又被甩向一邊。

飛機保持了水平,艾迪又看到了成功的希望。窗戶上的水下去了,他瞥向海面。他的發動機還在轟鳴:他們沒有被淹到。

速度漸漸降了下來。時間每過一秒,艾迪的安全感就漲一分。飛機終於停了下來,只是隨著海浪起起落落。艾迪耳機裡傳來機長的聲音:「老天,這比我想的還顛簸。」其他機組人員如釋重負地大笑起來。

艾迪站起來,把每扇舷窗的外面都看了一遍,搜尋船隻的影子。外面陽光明媚,但天上還有雨雲,能見度還可以。但他沒瞅見任何其他船隻。或許汽艇在「飛剪號」後面,從這邊看不到。

他又回到座位把發動機關掉。電報員發出了求救訊號。機長說:「我還是去安慰一下乘客的好。」他下了樓。電報員收到了回覆,艾迪但願它是營救戈蒂諾的那夥人發出的。

他等不及知道答案了。他走向前去,開啟駕駛座邊的艙口,爬下步梯來到了艏艙。前方的艙門放下後成了一個平臺。艾迪走出去站到上面。海浪起起伏伏,他得抓住門框才能保持平衡。海浪衝過了海翼,有的甚至高上了平臺衝到了他的腳。太陽一會兒躲到雲後,一會兒探出頭來,海風吹得正勁。他仔細看了看機身和機翼:沒看到什麼損傷。看來這個大飛行器安然無恙地倖存下來了。

他鬆開錨,環視周圍海面找尋船隻的影子。路德的同夥在哪兒呢?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怎麼辦,要是他們不出現怎麼辦?還好他終於看到了遠方的摩托艇。他的心漏跳了一拍。是它嗎?卡洛安在船上嗎?他這會兒又開始擔心會有別的好奇船隻特地趕來看落水的飛機了。這會擾亂計劃的。

摩托艇一上一下,迅速馭浪而來。拋過錨、檢查過機身損耗的艾迪本該回到駕駛艙的工作臺,但他卻抬不動腳。他怔怔地盯著越來越大的船影。這是艘不小的快艇,上面還有密封的舵手室。他知道它的時速有二十五至三十海里,但還是覺得這速度慢得焦心。他發現甲板上有一群人。不一會兒他就可以數清了:四個。他發現其中有一個人比其他人個頭小得多。看起來這群人由三個身穿黑西裝的男人和一個穿藍大衣的女人組成。卡洛安就有件藍大衣。

他覺得那是她,但又不能確定。那女人有美麗的長髮和纖細的身材,和卡洛安一樣。她沒有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四個人都憑欄望著「飛剪號」。這等待真叫他難以忍受。此時太陽從雲後探出了頭,女人抬手到臉邊遮在眼睛上方。這一舉手的動作撥動了艾迪的心絃,他知道,那就是他的妻子。

「卡洛安。」他大聲說。

他心中好一陣激動,一時間忘卻了兩人還要面臨的危險,沉浸在再次見到她喜悅之中。他舉起手,幸福地揮舞著。「卡洛安!」他高聲喊。「卡洛安!」

她當然聽不到他的聲音,但她可以看到他。她先是驚訝和猶豫,好像不確定這是他的樣子,然後也朝他揮手。她的動作先是有些膽怯,然後變得非常用力。

他意識到,如果她還能揮手那一定沒事。想到這裡,他心裡滿是放鬆和感激,孱弱得像嬰兒一樣。

他記起一切還沒結束。他還沒做完呢。他又揮了下手,不情願地回到了飛機裡。

他走上駕駛艙,機長也正從客艙回來準備上去。「有損傷嗎?」貝克說。

「一點也沒,至少我看到的是這樣。」

機長轉向電報員。他彙報說:「有人回應我們的求救訊號了,不過最近的是艘休閒用船,這會兒正朝左舷開過來。您應該可以看見。」

機長看向窗外,看到了快艇。他搖搖頭。「沒用。我們得被拖走才行。試著聯絡下海岸護衛隊。」

「快艇上的人想登機。」電報員說。

「拒絕登機請求。」貝克說。艾迪鬱悶了。他們必須上來!「太危險了,」機長繼續道,「我不想往飛機上綁艘小船,可能會碰傷機體的。況且我們要是在這種風浪上轉移乘客,肯定會有人墜海。跟他們說,他們伸出援手我們深表感激,但他們幫不了我們。」

艾迪沒料到會有如此情況。他換上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以掩蓋突如其來的焦慮。管他孃的損傷不損傷,路德的同夥登機登定了!但如果沒有內應,他們想上來可不容易。

他又想到,他們就算在有內應,想從正常艙門進來也非易事。海浪已經淹沒了海翼,還將艙門沒了一半:沒繩子抓的話,誰上了海翼都會站不住,而且海水會在開門的時候衝到餐廳裡。艾迪之前沒想到這一點,因為「飛剪號」通常只會降落在最平靜的海面上。

那他們怎麼才能上來?

他們只能走艏艙的前艙口了。

電報員說:「機長,我已經說了他們不能登機,但他們好像沒聽見一樣。」

艾迪往外看去。快艇正在環繞飛機。

「不理他們。」機長說。

艾迪起身向前走。他正要踩上通向艏艙的步梯,貝克機長厲聲說:「你要上哪?」

「我檢視一下船錨。」艾迪糊弄著說,沒等回答就下去了。

他聽到貝克說:「這傢伙沒救了。」

艾迪沉沉的心裡想:這我早就知道了。

他來到平臺上。快艇距離「飛剪號」的機頭有三四十英尺。他能看到憑欄而立的卡洛安。她穿的是條老式長裙和平底鞋,正是她素日里做家務的打扮。他們抓她的時候,她把最好的大衣披到了幹活的衣服上。現在他可以看到她的臉了。她很虛弱,面無血色。艾迪怒火中燒。他心想:我會讓他們為此付出代價的。

他升起可摺疊絞盤,朝快艇揮手,示意他們看絞盤,比畫起扔繩子的動作。他做了好幾遍甲板上的人才明白。他猜他們都不是有經驗的水手。他們都穿著對襟西裝,在海風中不住地捂著頭頂的軟呢帽,這行頭顯然不是船上穿的。舵手室裡的傢伙八成是快艇的船長,正手忙腳亂地進行操控,盡力維持著船機相對距離的穩定。終於有人做出理解的手勢,拎起了一條繩子。

他扔得很不怎麼樣,第四回才讓艾迪夠到。

他把它拴到絞盤上。快艇上的人把船拉得離飛機更近了一些。輕了很多的小船在海浪中顛簸得更加厲害。把快艇綁到飛機上很難,也很危險。

忽然米奇·費恩的聲音在從背後傳來。他說:「艾迪,你在搞什麼?」

他轉身。米奇站在艏艙裡,仰著長了雀斑的開朗的臉,關切地看著他。艾迪吼道:「別蹚這渾水,米奇!我警告你,你要是插手會有人受傷的!」

米奇被嚇住了。「好,好,我聽你的。」他退回駕駛艙,臉上的表情在說,他認為艾迪已經瘋了。

艾迪轉身回去看快艇。已經很近了。他看那三個人。一個非常年輕,不超過十八歲。另一個年長些,但個頭又矮又瘦,嘴角叼著根菸。第三個人身穿白條紋黑西裝,看上去像是發號施令的人。

艾迪判定,得有兩條繩子才能保證快艇足夠穩定。他把手圍到嘴邊作喇叭狀,喊:「再扔條繩子!」

條紋西裝男走到船頭,在他們正使用的繩子旁邊拎起了另一條繩子。這可沒用:他們得在船的兩頭各綁一條繩子,形成一個三角形才行。「不,不是那條,」艾迪說,「扔船尾的繩子。」

男人收到了他的資訊。

艾迪這回一下就抓到了繩子。他把它拿進飛機,綁到了一個支柱上。

有兩人各拉一條繩子,快艇靠近的速度快多了。發動機忽然熄了火,身穿工裝褲的人從舵手艙走出,將拉繩的活接了過去。這傢伙顯然是個海員。

艏艙裡,又一個聲音從艾迪身後傳來。這回是貝克機長。他說:「迪金,你這是在違背直接命令!」

艾迪忽視他,祈禱短時間內他不要插手。快艇已經近到了。船長把兩條繩子拴到甲板的支柱上,還鬆出一些容許小船隨海浪起落。若有人想跳上「飛剪號」,必須在海浪將甲板託到和平臺一樣高度的瞬間跳過來。他們可以抓著船尾連向艏艙支柱的繩子來保持平衡。

貝克咆哮道:「迪金!你給我回來!」

海員開啟欄杆上的門,穿條紋西裝的壞蛋擺好姿勢準備跳了。貝克機長從艾迪身後一把抓住艾迪的上衣。那個歹徒看到裡面發生的事,把手伸向上衣口袋。

艾迪最擔心的,就是會有機組同事想要逞英雄,結果把命給丟了。他多希望自己能告訴他們史蒂夫·阿普爾比派出海軍巡邏艇的事啊——可他又怕他們知道之後會不小心讓歹徒們提前察覺到。所以他只能試著控制局面了。

他朝貝克喊:「機長!別擋路!這群混蛋有槍!」

貝克很震驚的樣子。他瞪了一眼那名歹徒,然後縮了回去。艾迪轉身看見條紋西裝男正把手槍塞回上衣口袋。他恐懼地想:「上帝,但願我能讓這些傢伙不動槍;誰要沒了命,那可就是我的罪過。」

船正在浪峰上,甲板比平臺稍微高出一點。那名歹徒抓著繩子,猶豫了一下,然後跳到了平臺上。艾迪抓住他,扶他站穩。

「你是艾迪?」男人說。

艾迪認得這個聲音:他在電話裡聽到過。他記得他的名字:維希尼。艾迪辱罵過他:現在他後悔了,因為他需要他的配合。「維希尼,我想跟你合作,」他說,「你要想諸事順利沒什麼差錯,那就讓我幫你。」

維希尼給他甩了個惡狠狠的眼色。「好吧。」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要是走錯一步,小心你的小命。」他話說得輕快,像在談生意。沒有一點厭煩的樣子:毫無疑問,他腦子裡裝的事情多得沒工夫想過去的不快了。

「你站進來,就在這兒等著,我去把其他人接過來。」

「成。」維希尼轉向快艇。「老喬——你下一個,然後是基德,那娘們兒是最後。」他下到艏艙裡。

艾迪看裡面,貝克機長正要爬通向駕駛艙的梯子。維希尼掏出手槍,說:「你,待那兒別動。」

艾迪說:「機長,照他說的做,這些人可不是鬧著玩的。」

貝克邁下梯子,把手舉向空中。

艾迪轉回去。那個叫老喬的小個兒正站在快艇欄杆邊,看上去怕得要命。「我不會游泳!」他的聲音很刺耳。

「你不需要會。」艾迪說著伸出手。

老喬跳了,抓住了艾迪的手,然後半走半跌地進了艏艙。

年輕的那個殿後。他看前面兩個安全轉移,自信過頭了。「我也不會遊。」他咧著嘴說。他跳得早了,只踩住了平臺邊兒。失了重心的他往後邁去。艾迪探身出去,左手拉住繩子,右手一把抓住男孩的褲腰,把他拉回到平臺上。

「老天,謝啦!」男孩這話說得好像艾迪只是輕輕扶了他一把,而不是救了他的命。

現在輪到站在快艇甲板上的卡洛安了。她望著這邊的平臺,面露懼色。平日裡的她並不膽小,但艾迪看得出,基德剛才的命懸一線把她的膽嚇跑了。他對她微笑著說:「就照著他們做就行,親愛的,你能做到的。」

她點點頭,抓住繩子。

艾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浪把快艇推到和平臺一樣高了。卡洛安猶豫著錯過了機會,更加害怕了。「不著急。」艾迪喊。為了掩蓋自己的恐懼,他故意說得很鎮靜。「準備好再跳。」

快艇落下去又升起來。卡洛安臉上一副早死早超生的表情,緊閉嘴唇,眉頭緊蹙。快艇漂開了一兩英尺,空太寬了。艾迪喊:「這次先別——」太晚了。她鐵了心要勇敢起來,已經跳了。

她連平臺的邊都沒沾到。

她嚇得尖叫出來,抓著繩子搖擺,雙腳在空中來回踢騰。快艇順浪而下,卡洛安跌下了平臺,艾迪也無能為力。「抓緊!」他發瘋似的喊。「你會上來的!」他已經做好準備了,她若是放手,他就跳到海里救她。

但海浪將她帶下去,又把她帶了上來,整個過程中她都抓得緊緊的。齊平時她伸腿夠平臺,沒夠到。艾迪跪下一隻膝蓋想要抓住她。他就快失去平衡掉到水裡了,但還是夠不到她的腿。海浪又把她帶了下去,她絕望地哭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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