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艾迪吼道。「上來的時候前後擺!」
她聽到了。艾迪看得見,她胳膊痠痛得直咬牙,但還是趁海浪托起快艇時前後擺動了起來。艾迪跪下伸出手。一樣高了,她用盡全力擺動著。艾迪抓住她的腳踝了。她沒穿絲襪。他把她拉近了一些,又抓住另一隻腳踝,可腳還是夠不到平臺。快艇到了波峰,然後又開始下落。卡洛安感覺到自己下去了,尖叫起來。艾迪抓著她的腳踝不放。她鬆開了繩子。
他死死抓住不放。她掉下去的重量差點沒把他拉到海里,好在他腹部著地,留在了平臺上。卡洛安在他手中倒掛著。她這種姿勢他是拉不起來的,好在大海替他做到了。下一個海浪淹住了她的頭,也把她抬向自己。他鬆掉一個腳踝,空出右手,攬住了她的腰。
抓住了。他先歇了口氣,然後對被水嗆到的她說:「沒事了,寶貝,我抓到你了。」然後又把她拉上了平臺。
她翻身起來的過程中,他一直握著她的手。他扶她進了飛機。
她跌在他懷中,啜泣著。他把她溼淋淋的頭按在胸口。他覺得自己的眼淚就要湧出來了,但憋住沒有哭出來。三個歹徒和貝克機長都期待地看著他,但他又無視了他們一陣。卡洛安猛烈地發著抖,他緊緊地抱著她。
他終於開口說:「你還好嗎,親愛的?那群混賬沒傷著你吧?」
她搖搖頭。「我沒事。」她從顫慄的牙縫中吐出了幾個字。
他抬頭,遇上貝克機長的眼神。貝克看看他,又看看卡洛安,再看向他,然後說:「我的上帝,我開始明白這是……」
維希尼:「話夠多了,我們還有活兒要幹。」
艾迪鬆開卡洛安。「好。我看我們應該先搞定機組成員,讓他們保持鎮定,不要礙事。然後我帶你們見你們要的人。可以嗎?」
「可以,但現在就得動手。」
「跟我來。」艾迪走到梯子邊爬了上去。他第一個上到駕駛艙,馬上就開始說話。趁著維希尼沒趕上來的幾秒鐘,他說:「大家聽著,誰都不要逞英雄,沒有必要,但願你們能明白我的話。」為安全起見,他只能暗示這麼多了。過了一會兒,卡洛安、貝克機長和三個無賴也從艙口鑽了出來。艾迪繼續道:「每個人都別慌,按照他們說的做。我不想他們動槍,我不想任何人受傷。機長也會這麼告訴你們的。」他看向貝克。
「沒錯,各位,」貝克說,「不要給這些人掏槍的理由。」
艾迪看著維希尼說:「好了,開始吧。機長,請和我們一起去,您得安撫乘客。老喬和基德帶著機組人員上一號套間去。」
維希尼點頭默許。
「卡洛安,你和機組人員一起好不好,親愛的?」
「好。」
這樣安排能讓艾迪安心些。她應該遠離槍支,這樣還可以向他的同事解釋一下他為什麼幫那群歹徒。
他看著維希尼。「你要不要把槍收好?你會嚇到乘——」
「操,」維希尼說,「走你的吧。」
艾迪聳聳肩。這一下還是值得一試的。
他帶他們走下樓梯,來到客艙。這裡亂糟糟的,摻雜著吵鬧的談話聲、半歇斯底里的笑聲還有一個女人的啜泣聲。乘客全在座位上,兩個乘務員正使出渾身解數,試圖表現出鎮定、一切正常的樣子。
艾迪向飛機後面走。餐廳慘不忍睹,地上到處是碎盤子和破玻璃。不過所幸午飯已差不多結束,大家都在用咖啡,所以沒撒什麼食物。大家看到維希尼的手槍時,都安靜了下來。維希尼背後的貝克機長說:「非常抱歉,女士們先生們,但請務必留在座位上,儘量保持鎮靜,一切很快會結束。」他的話是如此能撫慰人心,連艾迪都覺得好受了一些。
他穿過三號套間,來到四號套間。奧利司·菲爾德和弗蘭基·戈蒂諾正坐在彼此旁邊。「就是這樣,」艾迪心想,「我就是這樣放走謀殺犯的。」他將這個想法擱置一邊,指著戈蒂諾對維希尼說:「你要的人在這兒。」
奧利司·菲爾德站了起來。「我是聯邦調查局特工湯米·麥克阿杜,」他說,「弗蘭基·戈蒂諾昨天已乘越洋郵輪抵達紐約,現在已經進了羅德島普羅維登士監獄。」
「搞什麼!」他的話猶如五雷轟頂,艾迪爆發了。「替身!我折騰了這麼半天就為了一個他媽的替身!」看來他不用放走謀殺犯了。但他高興不起來,他還要為歹徒接下來的動作擔驚受怕。他驚恐地看向維希尼。
維希尼:「操,我們要的不是弗蘭基。德國佬在哪?」
艾迪大吃一驚,瞪著他。他們要的不是戈蒂諾?怎麼回事?德國佬是誰?
湯姆·路德的聲音從三號套間傳來。「他在這兒,維希尼。我已經抓住他了。」路德站在門口,手裡的槍正抵著卡爾·哈德曼的腦袋。
艾迪被弄糊塗了。帕特里卡的幫會怎麼會想綁架卡爾·哈德曼?「你們要一個科學家幹嗎?」他說。
路德說:「他不是科學家。他是核物理學家。」
「你們是納粹黨的?」
維希尼說:「噢,不。我們只是接了他們的活罷了。事實上,我們是民主黨的。」他惡俗地大笑著。
路德冷冷地說:「我才不是民主黨的。我是名光榮的德意志-美利堅協會會員。」艾迪聽過德美會,它應該是個於人無害的德美友好協會,不過花的是納粹的錢。路德繼續說:「這些人都只是僱來的幫手而已。元首親自給我發來訊息,要我協助逮捕一名竄逃科學家並將其遣返。」艾迪意識到路德很以此為榮,這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偉大的事了。「我出錢讓這些人幫我。現在我要帶哈德曼教授回德國了,第三帝國需要他。」
艾迪和哈德曼四目相對。這人已經恐懼得面如土灰。艾迪好一陣愧疚。哈德曼就要被帶回納粹德國了,都怪艾迪。艾迪對他說:「他們抓了我妻子……我能怎麼辦?」
哈德曼的表情馬上就變了。「我理解,」他說,「這種事情我在德國見多了。他們逼你為了對一個人的忠誠去背叛另一個人。你沒有選擇,不必自責了。」
艾迪很驚訝,這個人在這樣的時候竟然還有心情安慰他。
他又看向奧利司·菲爾德。「你又為什麼帶了個替身上‘飛剪號’?」他說,「你想帕特里卡的幫會劫機?」
「絕對不想,」菲爾德說,「我們接到訊息,說該幫會想殺戈蒂諾滅口,戈蒂諾只要一抵達美國,就會被他們一槍殺掉。所以我們放風出去,說他要坐‘飛剪號’,暗地裡則提前走海路把他運了過來。差不多就現在這會兒,戈蒂諾已經入獄的訊息就會廣播給公眾,黑幫也會知道自己被耍了。」
「你為什麼不派人保護卡爾·哈德曼?」
「我們不知道他要上這架飛機——沒人告訴我們!」
哈德曼一點保護也沒嗎?艾迪納悶。還是說有尚未表露身份的保鏢?
叫老喬的小個歹徒右手拿槍走進套間,左手拎了瓶開好的香檳。「維尼,他們安靜得跟羊羔似的,」他對維希尼說,「基德在後面的餐廳,他從那兒就能罩住整個飛機前半邊兒。」
維希尼對路德說:「那個操蛋的潛艇在哪兒?」
路德說:「隨時都可能出現,我確定。」
潛艇!路德的接頭地點竟然就在緬因州海岸外的德國潛艇上!艾迪看向窗外,以為能看到它像個鋼鐵鯨魚一樣浮出水面。但外面除了海浪,別的什麼都沒有。
維希尼說:「好吧,我們的活兒做完了,鈔票拿來。」
路德一邊穩住哈德曼,一邊退到自己座位邊,拎出一個小手提箱,遞給了維希尼。維希尼開啟。裡面裝滿了一捆捆美鈔。
路德說:「十萬美金,全是二十元面額的。」
維希尼說:「我查查。」他收槍坐下,箱子放在膝蓋上。
路德說:「查到猴年馬月了——」
「你以為我是誰,菜鳥嗎?」維希尼用誇張的耐心語調說,「我會先查兩捆,然後再查一共有多少捆。我不是第一回做。」
每個人都在看維希尼數錢。套間裡的乘客——拉維尼亞公主、白璐璐、馬克·埃爾得、戴安娜·拉弗斯、奧利司·菲爾德還有弗蘭基·戈蒂諾的替身——都在旁觀。老喬認出了白璐璐。「嘿,你不是電影裡那個嗎?」他說。白璐璐別過臉去,不理睬他。老喬對著瓶子喝了口酒,然後又遞到戴安娜·拉弗斯嘴邊。她臉色煞白,躲閃到一邊。「我同意,這玩意兒沒那麼好喝。」老喬說著伸手出去,把香檳倒到了紅白相間的波點長裙上。
她痛苦地叫了一聲,推開他的手。溼裙子貼在她的胸脯上,透透的。
艾迪終於憤怒了。事態再這麼發展就會變成暴力事件了。他說:「你給我住手。」
那人不予理會,色眯眯地說:「奶子不錯。」他扔掉瓶子,抓住她一個乳房,用力捏起來。
她尖叫。
她的男友馬克正糾結於自己的安全帶。「別碰她,你個不要臉的混賬東——」
混賬東西拿槍把甩到馬克嘴上,動作快得驚人。馬克的嘴唇噴出了血。
艾迪說:「維希尼,看在耶穌基督的分上,管管你的人吧!」
維希尼說:「這樣的女人的咪咪到了這個年齡要還沒被捏過,那也是時候讓人摸幾下了。」
老喬把手插到戴安娜裙子裡。她掙扎著想躲開,但卻被安全帶拴著動彈不得。
馬克解開了安全帶,但還沒站起身。那人又打了他一下。這次槍把打到了他的眼角。老喬出左拳捶向馬克的肚子,又第三次用槍呼過他的臉。馬克傷口的血流進了眼睛,他看不見了。幾個婦女尖叫起來。
艾迪氣憤極了。他本已決心避免一切流血衝突的。老喬又要打馬克了。艾迪忍不下去了,把渾身力氣全使到手上,從身後一把抓住小個子,別住了他的胳膊。
老喬掙扎著,企圖把槍對向艾迪,但艾迪抓得很緊。老喬扣了扳機,槍聲在密封的空間裡的震耳欲聾。好在槍是朝下開的,子彈打穿了地板。
第一槍已經打響,一種可怕的感覺湧上哈利心頭:場面就要失去他的控制了,再這樣下去機上會血流成河的。
維希尼終於干預了。「得了,老喬!」他吼。
那人不動了。
艾迪鬆開手。
老喬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維希尼說:「我們可以走了,錢都到手了。」
艾迪看到了一線希望。他們若是現在離開,至少就不會再有流血事件了。「走吧,」他心想,「看在老天的分上,走吧!」
維希尼繼續道:「老喬,你要是想,可以把那個娘們兒帶上。我自己也可以幹一幹——她可比工程師的瘦老婆強。」他站起身。
戴安娜尖叫道:「不要,不要!」
老喬松開她的安全帶,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她掙扎著。馬克站起身,試圖抹開眼上的血。艾迪拉住馬克,制住他。「你會沒命的!」他說。他又降低嗓音說:「不會有事兒,我保證!」他想告訴馬克,歹徒來不及對戴安娜做什麼就會被美國海軍巡邏艇截下,可他又擔心維希尼會聽到。
老喬拿槍對著馬克,對戴安娜說:「你乖乖跟我走,不然你男人兩眼之間會多個小洞。」
戴安娜不動了,開始啜泣。
路德說:「我和你一起,維希尼。我的潛艇沒來。」
「我就知道它來不了,」維希尼說,「這兒離美國那麼近,他們靠不過來的。」
維希尼顯然對潛艇一無所知。德國潛艇沒出現的原因艾迪能猜個大概。潛艇的艦長可能看到了史蒂夫·阿普爾比的海軍巡航艦正在海峽上巡邏,八成正在附近聽著巡邏艦的無線電雜音,巴望著巡邏艦會開到別的海域呢。
路德不等潛艇要跟歹徒一起走的決定深得艾迪心意。歹徒的快艇就快中史蒂夫·阿普爾比的埋伏了,如果路德和哈德曼也在上面,哈德曼就能被救下。如果所有一切結束的代價是馬克·埃爾得臉上縫的幾小針,艾迪會很開心的。
「走吧,」維希尼說,「路德打頭,德國佬隨後,然後是基德,再是我,然後是工程師——我要你待到我下了這個大鐵罐為止——最後是老喬和那個金髮娘們兒。動身!」
馬克·埃爾得開始在艾迪懷中掙扎了。維希尼對奧利司·菲爾德和另一個警員說:「你是想制住這個傢伙,還是想老喬崩了他?」他們抓住馬克,讓他動彈不得。
艾迪隨維希尼出去。他們穿過三號套間,走過餐廳,一路上乘客全都瞪大眼睛盯著他們。
維希尼進了二號套間,莫白先生舉起槍說:「站住!」他把槍對準維希尼。「所有人不許動,不然我就朝你們老大開槍了!」
艾迪退後一步,不想礙他的事。
維希尼臉色蒼白。「好,夥計們,誰都別動。」
叫基德的傢伙飛身出去開了兩槍。
莫白倒下了。
維希尼衝男孩兒咆哮道:「你個小雜種,他可能會要我命的!」
「你沒聽他口音嗎?」基德回答,「他是英國人。」
「關他孃的英國甚事?」維希尼尖喊道。
「我看過所有的電影,英國佬從沒射中過人。」
艾迪跪在莫白身邊。兩顆子彈穿過了他的胸膛。他流著殷紅的鮮血,和他背心的顏色一樣。「你是誰?」艾迪說。
「蘇格蘭場,特勤處,」莫白細聲說,「被指派執行保護哈德曼的任務。」所以說科學家並不是完全沒人保護啊。「真失敗。」莫白沙啞地說。他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艾迪咒罵著。他發過誓,歹徒下機之前不會讓他們傷及任何人的性命,他離成功就差那麼點兒了!現在倒好,一位勇敢的警察犧牲了。「完全沒有必要。」艾迪高聲說。
他聽到維希尼說:「你怎麼就這麼確定所有人都沒當英雄的必要?」他抬頭。維希尼正用狐疑和充滿敵意的眼神盯著他。艾迪想:「上帝啊,我看他是想要我的命了。」維希尼繼續說:「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我們都不知道的事?」
艾迪沒有回答。快艇的海員忽然從樓梯上衝了下來。「嘿,維尼,我剛剛接到韋拉德的——」
「我跟他說過,沒緊急情況不能用無線電的!」
「這是緊急情況——有艘海軍的船在海岸邊來來回回,好像在找什麼人的樣子。」
艾迪的心停跳了。這情況是他始料未及的。歹徒在海岸上留了個盯梢的,那人還能通過無線電短波和快艇上的人聯絡。現在好了,維希尼知道埋伏的事了。
全完了,艾迪輸了。
「你擺了我一道,」維希尼對艾迪說,「你個混蛋,看我不要了你的命。」
艾迪看到貝克機長投來的目光,他臉上的表情是理解、驚訝和敬重。
維希尼拿槍對著艾迪。
艾迪想:我已經盡力了,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我死而無憾了。
路德說:「維希尼,你聽!聽到了嗎?」
他們都安靜下來。艾迪聽到了另一架飛機的聲音。
路德看向窗外。「是架海上飛機,正朝這邊落呢!」
維希尼放下槍。艾迪膝蓋發軟。
維希尼往外看,艾迪順著他目光方向看去。只見之前停泊在希迪亞克港的格魯門「大鵝」觸水降落到一波湧起的浪上,然後熄了火。
維希尼說:「那又怎樣?他們要擋我們的道,我照樣把上面的混蛋斃了。」
「你不明白嗎?」路德激動地說,「這就是我們的出路!我們可以飛過那該死的海軍然後脫身啊!」
維希尼慢悠悠地點了點頭。「想法不錯。我們就這麼辦。」
艾迪意識到他們就要脫身了。他的命保住了,但卻還是要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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