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飛剪號奇航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幾分鐘後,飛機起飛了。雖然這已是第三次,瑪格麗特的興奮勁兒還是絲毫未減。但她已經不覺得害怕了。

她仔細考慮著剛才和哈利的談話。他想和她一起去波士頓!雖然他英俊瀟灑,有的是機會找到像自己這樣的姑娘,但他還是以一種特別的方式愛上了她。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但他還是非常理智:沒有誇張的誓言,但為了和她在一起做什麼都願意。

這種承諾清除了她所有的顧慮。之前的她一直不許自己去想和哈利的將來,可她現在忽然對他信心十足了。她所有的心願都要實現了:自由,獨立,和愛情。

飛機一飛穩,乘務員就過來請乘客去自助早餐。瑪格麗特欣然前往。他們都吃了草莓和奶油,只有珀西例外。他喜歡吃幹玉米片。父親點了香檳酒外加草莓,瑪格麗特則拿了熱狗和黃油。

瑪格麗特正要回套間的時候,看見南茜·林漢正在熱粥區徘徊。南茜將昨天的灰色襯衫換成了海軍藍真絲襯衫,一如往常的整潔精明。她朝瑪格麗特示意,小聲說道:「我在博特伍德接了個很重要的電話。我今天會贏的。你可以當自己有工作了。」

瑪格麗特喜上眉梢。「啊,謝謝你!」

南茜往瑪格麗特的麵包盤上放了一小張白名片。「你準備好了以後打我電話就行。」

「我會的!過不了幾天!謝謝你!」

南茜將食指豎到唇邊,眨了下眼。

瑪格麗特興沖沖地回到套間。她不希望父親看到這張名片:她不想他問東問西。還好他的注意力都在食物上,其他的都沒在意。

可她用餐時還是意識到,她遲早要跟他講。母親曾懇求她避免跟父親衝突,但她做不到。她上次已經試過偷偷溜走,沒有用。這回她得公開宣告自己要走了,這樣全世界才能知道。這不能變成什麼秘密,不能變成他打電話叫警察的理由。她必須跟他說得明明白白,她有地方可去,有支援她的朋友。

而這架飛機正是和他對峙的好地方。伊麗莎白是在火車上做的,因為父親在那兒不得不謹言慎行,她成功了。若是之後到了酒店,他就又能為所欲為了。

她應該什麼時候告訴他呢?趕早不趕晚:早餐之後他酒足飯飽,那是他一天中心情最好的時候。再過會兒工夫,三兩杯雞尾酒葡萄酒下肚,他就會暴躁得多。

珀西起身說:「我再去拿點玉米片。」

「坐下,」父親說,「要上培根了。你已經吃夠多那種垃圾了。」出於某種原因,他特別反感玉米片。

「我還餓呢。」珀西說。令瑪格麗特驚訝的是,他真的出去了。

父親愣住了。珀西從沒公開忤逆過他。母親則盯著他看。每個人都在等珀西回來。他端著一滿碗玉米片過來了。他們都看著他。他坐下吃了起來。

父親說:「我說了,不許吃這玩意兒。」

珀西說:「胃又不在你肚子裡。」他繼續吃他的。

父親好像要站起身的樣子。此時尼崎從廚房走來,給父親上了一盤香腸、培根和荷包蛋。一時間,瑪格麗特以為父親會把盤子扔到珀西臉上。可是他太餓了。他拿起刀叉說道:「給我拿點英式芥末醬。」

「恐怕我們機上沒芥末,先生。」

「沒芥末?」父親氣憤地說,「沒芥末怎麼吃香腸?」

尼崎被嚇住了。「對不起,先生——之前從來沒人要過。下個航班我保證備上。」

「那對我現在也沒什麼用,對不對?」

「我想是這樣。真抱歉。」

父親嘟囔了幾聲,然後吃了起來。他把火撒到了乘務員身上,珀西逃過了一劫。瑪格麗特覺得驚奇。他之前從沒這樣過。

尼崎端來了她的培根和蛋,她大快朵頤起來。難道父親的心終於開始變軟了?也許政治憧憬的幻滅、即將開始的戰爭、流亡生涯的開始以及長女的叛逆離去,共同沖垮了他的自尊、削弱了他的意志。

再沒有比現在更合適告訴他的時機了。

她吃完早餐,等著其他人結束,然後等乘務員把所有盤子收走,又等父親喝了幾杯咖啡。終於沒事情可等了。

她移到長椅中間,坐在母親旁邊,幾乎是和父親正對面。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攤牌:「我有事情要跟你說,父親。希望你不要生氣。」

母親喃喃道:「噢,不……」

父親說:「怎麼了?」

「我十九歲了,還什麼工作都沒做過,是時候開始了。」

母親說:「看在老天爺的分上,為什麼呢?」

「我想獨立。」

母親說:「有千百萬工廠裡、辦公室裡的女孩為了能擁有你的生活願意不惜一切。」

「這我知道,母親。」瑪格麗特也明白,母親現在跟她理論是為了讓父親不插嘴,可這撐不了多久。

母親幾乎是馬上妥協了,這讓她感到意外。「那,你要是鐵了心地想工作,你外公說能托熟人給你安排個差事——」

「我已經有工作了。」

這出乎了她的意料。「在美國嗎?怎麼可能?」

瑪格麗特決定不告訴他們南茜·林漢的事:他們說不定會找她談話,把一切都毀了。「都安排好了。」她淡淡地說。

「什麼樣的工作?」

「在某個鞋廠的銷售部當助理。」

「喔,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胡鬧了。」

瑪格麗特咬住嘴唇。母親就必須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這不是胡鬧。我為我自己驕傲。我是自己找的工作,沒有依靠你、父親或是外公,全憑我自己的本事。」這或許不太符合事實,但是瑪格麗特要開始維護自己了。

「工廠在哪兒?」母親說。

父親開口了:「她不能在工廠工作,就這樣。」

瑪格麗特說:「我要在銷售部的辦公室工作,不是工廠。而且那地方在波士頓。」

「那不就結了,」母親說,「你要住斯坦福,沒法去波士頓。」

「不,母親,不是的。我要住波士頓。」

母親張口要說些什麼,然後又合上了嘴。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要反對的不是什麼輕易就能打發的東西。她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你想跟我們說什麼?」

「我就想說,我要離開你們去波士頓,要住在宿舍裡,要去工作。」

「噢,這太愚蠢了。」

瑪格麗特勃然大怒:「別這麼鄙視我。」母親被她生氣的語調嚇得縮了一下,瑪格麗特當即就後悔了。她降低了聲調:「我要做的只不過是我這個年齡的女孩們都在做的事。」

「你這個年齡的女孩或許是,但不是你這個階級的。」

「憑什麼階級這麼重要?」

「因為你沒必要為了一個週薪五美元的白痴工作住一百美元月租的公寓,浪費你父親的錢。」

「我不想父親替我交房租。」

「那你住哪兒?」

「我說了,住宿舍。」

「那種破地方!為了什麼?」

「我會攢夠回家的路費,回去參加陸婦隊。」

父親又說話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瑪格麗特被刺激到了。「父親,我不知道什麼?」

母親試圖插嘴:「不,別——」

瑪格麗特不予理睬。「我知道我去辦公室得跑腿、泡咖啡、接電話。我知道我要住在一個有煤氣灶的單間裡,和其他租客共用一個浴室。我知道我不喜歡過窮日子——但是我喜歡自由。」

「你什麼都不知道,」他輕蔑道,「自由?你?你會像個放到訓狗場的寵物兔子一樣。我來告訴你你所不知道的事,我的女兒,你不知道你一直都嬌生慣養。你連學都沒上過——」

這不公平的話勾出了她的淚水,逼得她不得不頂嘴。「我想上學,」她抗議道,「是你不讓我上!」

她的插話被他無視。「你的衣服是別人洗的,飯是別人端的,你想去哪都有司機接送,別的孩子還跑你家來陪你玩。你根本就沒想過,這些都是我提供給你的——」

「我想過!」

「現在你想自力更生了!你連一片面包多少錢都不知道,是不是?」

「我很快就會知道——」

「你不知道怎麼洗內衣,從來沒坐過公交車,從來沒一個人在家裡睡過。你不知道怎麼定鬧鐘、怎麼設捕鼠器、怎麼刷碗、怎麼煮雞蛋——你知道怎麼煮雞蛋嗎?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怨誰啊?」瑪格麗特哭著說。

冷血的他繼續步步緊逼,滿臉的憤怒和輕蔑。「你到辦公室能做什麼?你沏不了茶——你不知道怎麼沏!你就從來沒見過檔案櫃。你從來沒試過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待在同一個地方。你會無聊會走神。你一個星期都待不下去!」

他把瑪格麗特心底裡的擔心全說出來了,這就是她焦慮的根源。她心裡害怕父親的話是正確的:她會一個人過不下去,她會被炒魷魚的。他用冷酷的嘲笑聲斬釘截鐵地預告著她最害怕的事情會成真,他的話像沖刷沙灘城堡的海浪一樣讓她的夢想土崩瓦解。她放聲哭喊,淚水汩汩湧出。

她聽到哈利說:「太過分了——」

「讓他繼續。」她說。這場戰役哈利不能替她打:這是她和父親之間的事。

父親紅著臉搖著手指,嗓門越來越大,繼續他的咆哮:「你要知道,波士頓可不是奧森福德鎮,那邊的人不會互相幫助。你會生病,然後再被半吊子醫生毒害。你會被猶太房東盤剝,被街邊的黑人糟蹋。至於你參軍……」

「加入陸婦隊的女孩都好幾千了。」瑪格麗特弱弱地說,輕得像竊竊私語。

「不是你這樣的女孩,」他說,「八成都是強壯的女孩,習慣了一大早起床抹地板。不是嬌滴滴的富家小姐。天知道你會不會有什麼不測——你會被炸成稀泥的。」

她想起了自己在燈火管制時的手足無措——害怕、無助、六神無主——覺得無地自容。他說得對,她會變成爛泥的。但她不會一直膽小任人宰割的。為了讓她覺得卑微覺得需要人照顧,他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但她鐵了心地想要獨立自主,即使在被他的狂轟濫炸壓得抬不起頭時,她依然呵護著胸中那股閃爍的希望之火。

他用手指著她的臉,眼珠子瞪得好像快要炸掉一樣。「你在辦公室撐不了一星期,在陸婦隊一天都撐不下去,」他惡狠狠地說,「你太弱了。」他自得地往後一坐。

哈利過來坐在瑪格麗特身邊,拿出一條幹爽的亞麻手絹,溫柔地沾了沾她滿是淚水的臉。

父親說:「至於你這個乳臭未乾的——」

哈利「唰」地站起身,朝父親壓了過去。瑪格麗特以為要打起來了,猛吸一口氣。哈利說:「你再敢跟我那麼說話試試。我不是小女孩兒,我是個成年的男人,你再敢罵我看我不一拳捶扁你的肥臉。」

父親畏縮地不出聲了。

哈利轉身又坐回到瑪格麗特旁邊。

瑪格麗特很難受,但是她的心裡有一種勝利感。她已經告訴他她要走了。他發火過,嘲笑過,讓她掉了淚,但他沒有改變她的心意:她還是要離開。

但他無論如何還是成功地讓她心生疑慮了。她本來就擔心自己可能沒膽量完成計劃,害怕自己會在最後一秒焦慮得動彈不得。他的譏諷和嘲笑讓她的疑慮更加肆虐。她這輩子從未做過任何勇敢的事:她現在能做到嗎?她告訴自己:是的,我可以;我並沒那麼柔弱,我會證明給他看。

他滅了她計程車氣,但沒能改變她的選擇。他也許還沒有放棄。她扭頭看父親,他正惡狠狠地盯著窗外。伊麗莎白違抗他,他和她斷絕了關係,她可能永遠都見不到自己家人。

他又準備怎麼惡毒地報復瑪格麗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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