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醒來時想:今天我要跟父親攤牌。
她回憶了一會兒自己要告訴他的事情:她不要和他們搬去康涅狄格州,她要自立門戶,自己找房子,自己找工作。」
他肯定會大發雷霆。
恐懼和羞愧的情緒籠罩著她,讓她直想吐。這個感覺她很熟悉。每次她想反抗父親的時候都會有這種感覺。她心想:我已經十九歲了,我是個女人;我昨晚和一個優秀的男人度過了激情四射的一夜,還害怕自己父親幹什麼?
她打記事兒起就有這種感覺了。她一直不明白,他怎麼就那麼堅定地要把她關在籠子裡。他對伊麗莎白也一樣,只有珀西例外。他好像只想自己的女兒當無用的花瓶,每次她們想做一些實用的事情,想學游泳、建木屋、騎腳踏車,他的脾氣就會特別差。她們花多少時間在裙子上他都不介意,但要想在書店開賬戶他就是不會同意。
失敗的可能並非她噁心的唯一原因。讓她難受的還有他拒絕她的方式,他的怒氣、挖苦、嘲諷以及那張氣得發紫的臉。
她試過跟他鬥智,瞞天過海,但是幾乎沒得逞過:她生怕讓他聽到閣樓裡那隻被她收留的貓咪的摩爪聲,看到自己和村子裡「不合適」的孩子玩耍,在自己的房間搜到那本伊利諾·格林的《紅髮》;怕到那些不被允許的快樂失去了吸引力。
成功違抗父親旨意的事蹟都是在別人幫助下完成的。莫妮卡讓她認識到了性愛的快樂,這點他永遠都奪不走;珀西給她演示瞭如何射擊;司機迪比教會她開車。現在,哈利·馬克思和南茜·林漢或許可以幫她自力更生。
她已經感覺到了不同。肌肉幸福地疼痛著,彷彿她在清新的戶外幹了一整天體力活。她躺在床鋪上,雙手在自己身上游走。過去的六年裡,她一直嫌自己豐滿得難看,毛多得噁心。現在她忽然喜歡自己的身體了。哈利似乎認為它很美妙。
床鋪簾外傳來幾聲輕輕的嘈雜聲。她估計人們都起來了。她往外瞥去。胖乘務員尼崎正在拆對面父親母親的床鋪,要把它們換回沙發長椅。哈利和莫白先生的床已經整好。哈利正襟危坐地望著窗外,沉思著。
她忽然覺得害羞,趕忙趁他還沒見到她把簾子合了起來。真是滑稽:幾小時前他們還親密得不能再親密,現在她卻覺得不好意思了。
她納悶其他人都去哪了。珀西應該上岸了。父親估計也和他一樣:他通常都起得早。母親早上向來沒精打采:她八成在女廁所。莫白先生她沒看到。
瑪格麗特看向窗外。天已經亮了。飛機正停泊在一個松林小鎮外。景色真靜謐。
她躺回去享受私密的空間,回味昨夜的回憶,重溫每一個細節,然後像收集相簿照片那樣把它們貯藏起來。她覺得昨晚才是她真真正正的初夜。之前和伊安的性交過程倉促而艱難,她做的時候總感覺自己是個偷偷摸摸地模仿成人遊戲的叛逆小孩。昨夜她和哈利則是兩個成年人用彼此的身體互相取悅。他們小心翼翼,但沒有鬼鬼祟祟;有過猶豫,但沒有笨手笨腳。她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女人了。她心想:我還想要,要很多很多次。她春心蕩漾地摟起自己。
她想象著剛才瞥見哈利的模樣:他穿著天藍色襯衣靜靜地坐在窗邊,英俊的臉龐,若有所思的樣子。她忽然想吻他。她坐了起來,把睡袍披到肩上,然後拉開簾子說:「早上好,哈利。」
他猛地扭過頭,彷彿剛剛在做什麼壞事被人抓了個正著。她心想:你在想什麼呢?他看到她的眼睛,莞爾一笑。她也回以微笑,竟然停不下來了。兩人就這麼傻傻地咧了好一陣嘴。終於,瑪格麗特耷下眼站了起來。
整理母親床鋪的乘務員轉過身來說:「早上好,瑪格麗特小姐。要不要來杯咖啡?」
「不用了,謝謝你,尼崎。」她現在估計很難看,得趕緊找個鏡子梳梳頭。她覺得自己有點衣衫不整。她確實衣衫不整,哈利則刮好了鬍子換好了新襯衫,亮麗清新得像個新摘的蘋果似的。
可她還是想吻他。
她穿拖鞋的時候,記起昨夜自己是如何粗心地把它們落在哈利床鋪邊,又是如何在父親轉身發現的前一分秒把它們撈了起來。她伸手穿睡袍袖子,只見哈利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胸脯上。她不介意:她喜歡他看自己的乳房。她繫上帶子,用手指攏了攏頭髮。
尼崎做完了。她巴望著他能離開套間,這樣她就能親哈利了。結果他卻說:「我現在能收拾您的床了嗎?」
「當然可以。」她很失望。真不知道下個能親哈利的機會要等多久。她拎起包,給哈利拋了一個幽怨的眼神,然後走了出去。
另一個乘務員戴維正在佈置自助早餐。她壞壞地偷了顆草莓,走向機尾。機上大部分床鋪都拆回成座位,還有少數幾個人正睡眼惺忪地喝著咖啡。只見莫白先生和加彭男爵正深切地攀談著。瑪格麗特好奇,這兩個八杆子打不著的人聊什麼聊得這麼起勁兒。好像缺了點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明白了:沒有晨報了。
她進了女廁所,母親正坐在梳妝檯前。瑪格麗特忽然自責得要命:母親就離他們幾步遠,她怎麼能做那樣的事呢?她漲紅了臉,勉強著說出:「早上好,母親。」令她驚訝的是,她的聲音竟然很正常。
「早上好,親愛的。你的臉有點紅啊,沒睡好嗎?」
「挺好的。」說罷,她的臉又紅了一些。她靈光一閃,說:「剛剛從自助餐檯那兒偷拿了一顆草莓,心裡有點小忐忑。」她溜進馬桶間避風頭。出來之後,她把水龍頭打大,用力地洗著。
她不得不穿昨天穿過的衣服,心裡很是難受。要是能穿上什麼新的東西就好了。她多噴了幾下淡香水。哈利說他喜歡這個味道。他甚至還知道它是「托斯卡」牌的。她還從來沒見過能分辨香水的男人。
她慢悠悠地梳著頭。頭髮是她最好看的特徵了,她必須把它最美的一面呈現出來。她心想:以後我在長相上得多下下功夫。之前她從來不在意外在的東西,可它忽然間變重要了。「我得穿顯身段的衣服,鞋子要能突顯我雙腿的修長;衣服的配色也要和我的紅頭髮和綠眼睛相襯。現在身上這件衣服還過得去:是種磚紅色。不過它太鬆垮太沒形狀了。」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想。要是肩膀再尖些,再來條腰帶,那就好了。母親當然永遠都不會讓她化妝,所以她只能滿足於自己蒼白的膚色了。所幸自己的牙齒還不錯。
「我好了。」她輕快地說。
母親還在那個位置上。「我看你是要回去和範東坡先生聊天了吧。」
「我想是的,鑑於那裡沒別人,你又還在修飾你的臉。」
「別犯傻了,他長得有猶太人的樣子。」
瑪格麗特心想:好吧,他沒有行過割禮。她差點沒邪惡地說出這句話來,只是她咯咯地笑了幾下。
母親覺得被冒犯了。「沒什麼好笑的。我可告訴你,下飛機之後我是不會允許你再和他見面的。」
「我一點不在乎,你滿意了吧。」這是真話:她要離開父母了,所以他們允許不允許也無所謂了。
母親懷疑地看著她。「我為什麼覺得你這話不是真心的呢?」
「因為專制者不相信任何人。」瑪格麗特說。
她想:用這句話收場非常好。然後朝門口走了過去。但母親叫住了她。
「親愛的,別走。」母親說著,雙眼噙滿了淚。
她的意思是「別離開房間」還是「別離開家」?難不成,她猜到了瑪格麗特的計劃?她的直覺一向很準。瑪格麗特沒有說話。
「我已經失去伊麗莎白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可那是父親的錯!」瑪格麗特喊出聲來。她忽然想哭。「你就不能讓他別那麼恐怖嗎?」
「你以為我沒試過?」
瑪格麗特駭住了:母親從未承認過父親有不對的可能。「他那個樣子我也沒辦法。」她悲哀地說。
「你可以試著不激怒他呀。」母親說。
「你的意思是,什麼時候都得由著他來?」
「為什麼不行?忍到你結婚就可以了嘛。」
「你要是願意反對他,他說不定也變不成現在這個樣子。」
母親悲傷地搖搖頭。「我不能站在你那邊反抗他,親愛的。他是我丈夫。」
「但他錯得那麼厲害。」
「錯不錯沒什麼分別,你結了婚就知道了。」
瑪格麗特沒話說了。「這不公平。」
「不會很久的。我只是請求你再多忍他一些時日,等你到了二十一歲他就會不一樣的,不管你結不結婚,我保證。我知道這很難,可我不想你像可憐的伊麗莎白一樣被逐出家門。」
瑪格麗特意識到,如果他們變得疏遠,她會和母親一樣不安的。「我也不想那樣,母親。」她說著朝椅子靠近了一些。母親張開手臂,她們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彆扭地擁抱在一起。
「答應我,不再和他吵架。」母親說。
她的聲音是那樣的悲傷,瑪格麗特真心想答應她。但有別的事情把她拉了回去,她能說的只有:「我盡力,母親。我真的會盡力的。」
母親鬆開手,看著她。瑪格麗特看得出,她死心了。「那也要謝謝你。」母親說。
沒什麼別的好說的了。
瑪格麗特走了出去。
她進套間的時候哈利站了起來。傷心的她顧不得什麼規矩,直接撲到了他懷裡。他先是嚇得猶豫了一下,然後抱住她,吻了吻她的頭頂。她馬上感覺好些了。
她張開眼睛,只見回到座位的莫白先生正驚愕地看著他們。她雖然不在乎,但還是分開了擁抱,然後和哈利一起坐到了套間的另一邊。
「我們得好好計劃一下,」哈利說,「這可能是我們方便說話的最後機會了。」
瑪格麗特這才意識到,母親很快就會回來,父親和珀西也會同其他乘客返艙,那之後她再想和哈利獨處就沒可能了。她近乎驚恐地看到了他和哈利的未來:他們在華盛頓港分別,從此天涯兩隔。「我在哪能聯絡上你,快告訴我!」她說。
「我不知道——我什麼事都還沒定下呢。不過你別擔心,我會去聯絡你。你們要住哪個酒店?」
「華道夫。你今晚會給我打電話吧?你一定得打!」
「你別慌,我當然會打。我會自稱‘馬克思先生’。」
哈利輕鬆的口氣讓瑪格麗特意識到,自己這是在犯傻……還有點自私。她應該在考慮自己的同時也替他著想:「你晚上在哪過?」
「我找個便宜的旅館就行。」
她心生一計:「你要不要溜到我華道夫的房間去?」
他笑了。「你是認真的嗎?你知道我會去的!」
她很高興自己讓他開心了。「通常我都和我姐姐用一間,不過現在就只有我一個人住。」
「啊,天,我都等不及了。」
她知道他喜歡奢華的生活方式,而讓他開心是她的願望。他還喜歡什麼呢?「我們可以叫酒店服務,吃煎蛋、喝香檳。」
「我會想永遠待在那兒的。」
這句話把她拉回到了現實。「我父母過幾天就要搬到康涅狄格州的外公家了。到時候我得找個住的地方。」
「我們一起找,」他說,「說不定我們可以找到一幢樓裡的。」
「真的嗎?」她興奮極了。他們會住在一幢樓裡!這正是她想要的。她之前一邊擔心他會猴急地跟她求婚,一邊又害怕他永遠都不想再見她了;現在這種方案很理想:她離他很近,可以更加了解他,又不用做什麼倉促愚蠢的承諾。而且她還可以和他一起睡覺。不過還有個問題。「如果我給南茜·林漢打工的話,就得住波士頓了。」
「我也可以去波士頓。」
「你會嗎?」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到哪都是混嘛。不過那地方到底在哪?」
「新英格蘭。」
「像老英格蘭一樣嗎?」
「嗯,我聽說那邊的人都是勢利眼。」
「那就跟回家一樣了。」
「我們找什麼樣的房子呢?」她激動地說。「我是說,找幾室幾廳,之類之類的。」
他微笑:「你至多能住一間,而且你會發現自己連付這種房子的房租都很困難。如果那裡真的像英格蘭的話,應該會配有廉價的傢俱和一扇窗戶。幸運的話,還會有煤氣灶或者電爐讓你熱咖啡。你要和房子裡的其他人共用一個浴室。」
「那廚房呢?」
他搖搖頭:「有廚房的你付不起的。你的午餐會是一天之中唯一有溫度的一頓。你下班回家時,可以沏杯茶,吃片蛋糕,或者你如果有電熱爐的話,可以做吐司麵包。」
她明白,他這是讓她對他眼裡的痛苦現實做好準備,可她卻覺得那一切是那麼的神奇浪漫。她竟然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裡,在自己想要的時間,自己動手沏茶做吐司,沒有要在意的父母,沒有衝自己發牢騷的僕人……這聽起來太美好了。「這些地方的主人一般會住在那兒嗎?」
「有時候吧。他們要是住在那兒更好,因為他們會讓房子很溫馨。不過他們也會窺探你的私人生活。如果房東住在別的地方,那房子常常會變破落:管道阻塞、牆漆剝落、屋頂漏雨,之類之類。」
瑪格麗特發現自己要學的還有太多太多,但是不管哈利怎麼說,她都不會灰心:這實在太刺激了。她還沒來得及問更多問題,上岸的乘客和機組人員已經開始返艙,母親這會兒也從女廁所出來了。她臉色蒼白,卻不失美麗。瑪格麗特的憧憬被打破了。她想起了和母親的對話,意識到自己和哈利私奔時的興奮感裡會摻雜著心痛。
她早晨通常吃得不多,今天卻餓壞了。「我要培根加蛋,」她說,「多加點。」她看到哈利正在看自己,這才明白自己這麼餓全是因為昨天一整夜都在和他做愛。她憋著沒笑。他也心領神會地趕緊轉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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