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組人員從汽艇走上岸的時候,艾迪·迪金感受到了同事的敵意。沒有人願意看他的臉。他們都知道,自己離燃料耗盡墜入狂風駭浪有多近。他們差點就沒命了。沒有人知道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但是燃料是工程師負責的,所以都怨艾迪。
他們肯定留意到了他的奇怪舉止。整個飛行過程中他都心不在焉的,晚餐的時候還對湯姆·路德惡語相向,他在男廁所的時候窗戶又莫名其妙地碎了。別人覺得他不再是能夠完全信賴的人,完全無可厚非。機組人員親密無間,相依為命,這種感受很快瀰漫開來。
知道自己的兄弟們不再信任自己,他心裡很不好受。之前他是大家公認的最可靠的爺們兒,他以此為傲。更糟糕的是,他本身也是個需要很久才能原諒別人的人。有人因為個人原因工作表現欠佳時,他也鐵石心腸地冷嘲熱諷過。他有時會說「藉口是飛不上天的」。現在他一想起自己這句狠話,就羞得搖頭嘆氣。
他試過告訴自己不要在乎,他要救自己的妻子,而且只能憑一己之力:他不能請別人幫助,也不能考慮別人的感受。他是拿他們的生命做了賭注,但他要贏了賭局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所有理由都完美得合乎邏輯,可沒有任何一條對他有作用。穩如磐石的工程師迪金,已經成了「不靠譜艾迪」,一個沒人監督就會捅婁子的傢伙。他憎恨「不靠譜艾迪」一樣的人。他憎恨自己。
在博特伍德站,許多乘客都像之前班次的乘客一樣留在了飛機上:他們都很樂意利用飛機靜止的時間補補覺。聯邦調查局的奧利司·菲爾德和弗蘭基·戈蒂諾當然留下了:他們在福因斯也沒下去。湯姆·路德戴著鴿灰帽子穿著皮草領大衣上了汽艇。快到岸邊時,艾迪走到路德身邊低語:「在航站樓等我,我帶你去有電話的地方。」
博特伍德就是一團圍繞布羅茨河陸封河口內某深水港而建的木屋聚落,就連「飛剪號」上的百萬富翁到了這兒也找不到什麼能買的東西。這個村子今年六月才通了第一部電話。車子並沒幾輛,但因為紐芬蘭是英國屬地,都靠左行駛。
他們都進了木製的泛美航空航站樓,機組人員朝飛行人員辦公室走去。艾迪馬上閱讀了天氣預報,這是三十八英里外甘德湖邊的那座新建大型陸用飛機場用無線電報發來的。他又計算了下一航段的燃料需求。這段航程比上一段短太多了,計算出的資料並不關鍵,但因為有效荷載費用昂貴,所以飛機上從來不會過多攜帶燃料。計算的時候他心裡很不是滋味。該不會日後的每一次計算他都會想起這可怕的一天吧?這是一個純理論問題:他做了要做的事後,永遠都不可能再做「飛剪號」的工程師了。
機長說不定已經在考慮要不要相信艾迪的計算了。艾迪需要做點什麼,好恢復恢復別人對自己的信心。他決定含蓄地表現出自我懷疑的樣子,把自己的資料又過了兩遍,然後將成果遞給貝克機長,不溫不火地說:「如果有人願意再檢查一遍我感激不盡。」
「不妨礙。」機長含糊地說道。可他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彷彿他一直想提議再檢查一遍只是不好意思說。
「我去透透氣。」艾迪說罷出了門。
他在泛美航站樓外找到了湯姆·路德。他手插在兜裡,憂鬱地看著田野裡的奶牛。「我帶你去電報室。」艾迪說。他用輕快的步伐帶他走上了一個山坡。路德落後了。「趕緊的,你,」艾迪說,「我還得回去呢。」路德加快了腳步。他現在一副不想惹艾迪生氣的樣子。艾迪差點沒把他扔下飛機,這種反應也在情理之中。
迎面過來兩個人——拉弗斯先生和林漢太太,福因斯站上機的那對乘客——貌似剛從電報室回來,他們互相點頭致意。男的穿的是飛行夾克。艾迪雖然心不在焉,但還是留意到他們倆在一起似乎很幸福。他記起別人也常說自己和卡洛安看上去很幸福,心如刀絞。
他們來到電報室,路德去打電話。他將想要打的號碼寫在紙條上:他不想路德聽到號碼。他們走進一個隱蔽的小間,然後焦急地等待電話接通。這裡面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電話在桌上放著。現在一大早的,電話線路應該不忙,不過從這裡打到緬因很可能要轉過好多基站。
路德會叫他的人把卡洛安帶到碰頭地點的,艾迪對此很有信心。這是個重大進展:這意味著他們營救完成時他能立即自由行動,可以不用繼續擔心自己的妻子了。可他能做的到底有什麼呢?他當然可以立即給警方發電報,可是路德肯定會想到這一點,說不定還會把「飛剪號」的發報機毀掉。這樣的話,救援人員出現前他們什麼都做不了。等到那時,戈蒂諾和路德早就登陸進車逃之夭夭了——就連他們去的國家是加拿大還是美國都不會有人知道。艾迪絞盡腦汁地想怎麼能讓警察更輕易地追蹤戈蒂諾的路線,但怎麼都想不出來。他要是提前發出警告,警方就有可能莽撞地提前出現,陷卡洛安於危險的境地——這個險艾迪可不打算冒。他開始懷疑,到了最後自己會不會什麼都沒做到。
過了一會兒電話響了,路德拿起聽筒。「是我,」他說,「計劃有變。你得把那女人帶到汽艇上。」他停頓了一陣,又接著說:「工程師想這麼做,他說不這麼安排他就不幹了,我相信他會說到做到的。你就帶那個女人過去吧,行嗎?」他又頓了頓,然後看向艾迪。「他們想和你說話。」
艾迪的心猛地一沉。路德之前一直一副掌握大局的模樣,現在怎麼聽著好像沒權利把卡洛安帶到碰頭地點了?艾迪心直口快:「你跟我說這是你老闆。」
「我就是老闆,」路德不安地說,「但我還有合夥人。」
合夥人顯然不喜歡這個把卡洛安帶到接頭點的想法。艾迪咒罵了幾句。他應該給他們說服自己的機會嗎?和他們說話能讓他得到任何優勢嗎?他認為沒有。他們會把卡洛安帶到話筒邊逼她尖叫,好滅滅他計程車氣……「叫他們滾蛋。」艾迪說。電話就在桌上,他故意說得很大聲,希望電話那頭能夠聽到。
路德被嚇壞了。「你不能這樣跟這些人說話!」他高聲說。
艾迪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應該害怕,他對實際情況的瞭解或許有偏差。路德如果是這個團伙的成員,那他有什麼好怕的?但事到如今,他也沒有時間審時度勢了。他必須硬著頭皮走下去。「我只需要聽‘行’或者‘不行’,」他說,「我不和癟三兒說話。」
「噢,我的老天。」路德拎起電話說,「他不願意聽電話——我跟你們講了他很難搞。」他停頓了一會兒。「是,好主意。我跟他說。」他轉向艾迪,要把聽筒遞給他。「你妻子線上上。」
艾迪伸手要接電話,又把手收了回來。他若是聽她講話,那就得任由他們宰割了。但他迫切地想聽到她的聲音。他耗盡了所有的意志力,將手死死地插在口袋裡,搖搖頭表示不同意。
路德瞪了他一會兒,然後又拿起了電話。「他不願意說!他——把電話交回去,臭婊子。我要跟——」
艾迪忽然扼住了他的喉嚨,電話被摔到了地板上。艾迪用拇指狠狠掐住路德的粗脖子。路德猛吸著氣:「住手!放開!別……」他咳著說不出話了。
艾迪從爆發的怒火中恢復回來。他意識到這個人就要被自己殺死了。他減了力道,但並沒鬆手。他把頭湊到路德臉前,近得讓路德眨起了眼睛。「聽好了,」艾迪說,「你稱呼我妻子要用‘迪金夫人’。」
「好,好!」路德嘶啞地說,「看著老天的分上,把手放開!」
艾迪鬆了手。
路德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用力地呼吸著,然後又去夠電話。「維希尼嗎?他剛剛就因為我叫她老婆婊——不好聽,就來襲擊我,說要我稱呼她‘迪金夫人’。你現在知道了吧,還是非得我給你把畫面畫下來才滿意?他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他停頓了一會兒。「我想我能制住他,不過要是有人看到我們打架會怎麼想?整個計劃可能就泡湯了!」他沉默了一晌。「可以,我會轉告他。聽著,我們這個決定是正確的,我堅信。先別掛。」他轉向艾迪。「他們同意了。她會在汽艇上。」
艾迪板著臉,沒流露出任何如釋重負的表情。
路德繼續緊張地說:「但他說了,我必須轉告你一句話,你若是耍什麼花樣他就一槍崩了她。」
艾迪奪走他手中的電話。「維希尼給我聽好。第一,不看到她出現在你汽艇的甲板上,我絕對不開飛機門。第二,她必須和你一起登機。第三,不管出什麼狀況,她要受了一丁點傷我就親手要了你的命。把我的話記好了,維希尼。」他沒等那人回答就撩了電話。
路德驚愕地看著他。「你幹嗎?」他拿起聽筒,又搖了搖座機架。「喂?喂?」他搖著頭掛了電話。「太晚了,」他看著艾迪,眼神中夾雜著憤怒和敬畏,「你可真是個危險的主,是不是?」
「付電話費去。」艾迪說。
路德從內側口袋掏出一卷厚厚的鈔票。「聽我說,」他說,「你這麼發瘋對任何人都沒好處。你的要求我已經滿足,從現在起你得和我配合,把這件事幹好,這對我們倆都有好處。我們就不能試著友好相處嗎?我們現在是搭檔了。」
「操你媽,爛貨。」艾迪說罷轉身走了。
艾迪沿著路返回港口,越走越生氣。路德冷不丁的一句「搭檔」戳到了他的痛處。艾迪已經為了保護卡洛安竭盡所能,但是這改變不了他要幫助謀殺犯、強姦犯弗蘭基·戈蒂諾逃跑的事實。被人脅迫在他人眼裡或許可以當作藉口,但在他自己眼裡並沒什麼作用:他知道,自己這麼做以後這輩子都會抬不起頭。
他走下山坡,朝海灣走,然後望向平靜的水面。「飛剪號」正在上面莊嚴地漂著。艾迪知道,他的「飛剪號」職業生涯要畫上句號了。他也在為此事傷心。在泊的還有兩艘大型駁船和幾艘小漁船。令他驚奇的是,碼頭上還拴了艘美國海軍巡航船。他納悶,它怎麼會開到紐芬蘭。和戰爭有關嗎?這讓他又想起昔日在海軍裡的時光。現在回頭看,那段簡簡單單的日子可真是幸福啊。也許在困境中人都會覺得過去可愛。
他走進泛美航空航站樓。白綠漆的大廳裡有一位身穿中尉制服的人,應該是從巡航船上來的。艾迪向裡走的路上,中尉轉過身來。他是個高大又醜陋的男人,兩隻小眼睛擠在了一起,鼻子上還有瘤。艾迪驚喜地盯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史蒂夫?」他說,「真的是你?」
「你好,艾迪。」
「怎麼可能會是……?」他就是艾迪在英國打電話想找的那個史蒂夫·阿普爾比,他是艾迪交情最深最長久的朋友,也是他在困境中最希望在身邊的人。他一時間還消化不了。
史蒂夫走了過來。倆人相互擁抱,互相拍打著對方的肩膀。
艾迪說:「你不是在新罕布什爾嗎——來這裡幹嗎?」
「奈拉說你打電話的時候六神無主的,」史蒂夫臉色凝重地說,「艾迪,我就沒見你有過一點兒震驚的樣子,你一直都堅強得像石頭一樣。我當時就覺得,你肯定是有大麻煩了。」
「我是有。我……」艾迪激動得說不下去了。在過去的二十個小時裡,他一直把自己的情緒關在小瓶子裡,還把蓋子擰得死死。他就要爆炸了。他最好的朋友竟然從十萬八千里之外跑來幫他,把他感動得不行。「我是有大麻煩了。」他終於說出來了,眼淚接著湧了起來,喉嚨也哽咽得說不出話。他轉身向外走。
史蒂夫緊隨其後。艾迪領他走到航站樓的拐角,穿過一扇大開的門,然後來到了一間空蕩的船室。平時這裡是放汽艇的,他們在這裡不會被人看到。
史蒂夫先開口免得他尷尬。「我這回來這兒不知道動用了多少人情。我在海軍已經八年,很多人欠我人情,可今天他們都是照雙倍還的,現在成我欠他們的了。我還得再過八年才好兩不相欠!」
艾迪點點頭。史蒂夫天生就善於疏通關係,海軍裡是出名的和事佬。艾迪想說謝謝,卻一直止不住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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